作者 | 颜旭
全文共计1800字,预计阅读时间3分钟
文学里的中国,总有一条土路。
鲁迅笔下,有鲁镇、未庄,湘西和山间小城构成了《边城》的世界。到了后来,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贾平凹的商州、陈忠实的白鹿村、刘震云的延津……又成了一代读者熟悉的文学地理。
纪录片《文学的故乡》截图
再往近处看,乡村依然没有从中国文学里退场,作家们依然一次又一次把目光投向田野、乡镇和村庄。
1
乡村,是天然的故事场
其实,我国本来就有着漫长的农耕传统。
千百年来,大多数人的生产和生活都围绕土地展开,乡村长期是中国社会最基本的生活空间。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开篇就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1982年,费孝通在江苏吴江县进行社会调查。
人相对稳定地生活在一个地方,亲缘、地缘、人情交织在一起,一个人的生活很难脱离这些关系单独存在。
于是,乡村天然就是一个密集的故事场。
一个村庄可能只有几百人,却几乎什么都有: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邻里恩怨……谁家的孩子考出去了,谁在外面赚了钱,谁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都能成为全村人的共同话题。
一个村子,就像一个微缩版的中国。
2
离开故乡,才开始真正看见故乡
而且在乡村,旧的生活秩序和新的生活方式往往不是前后交替,而是同时存在。
长辈仍按人情和辈分理解事情,年轻人已经习惯契约、网络和城市规则;一些事情讲法律,一些事情又绕不开熟人关系。
现代化不是一下子把旧世界替换掉,而是新旧共存的。两套甚至几套规则挤在同一个村子里,文学所需要的冲突也就自然出现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那么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乡土文学应该越来越边缘。
可有意思的是,很多人恰恰是在离开乡村以后,才真正开始书写乡村。人在村里的时候,乡村只是生活;离开以后,在回看中审视,乡村才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理解的问题。
电影《边城》截图
比如沈从文。他大量书写湘西的时候,人早已离开湘西。一个人离开以后再回望,记忆会筛选,感情会重新着色,现实经验、童年印象和文学想象会重新组合。因此,《边城》里的湘西既来自真实的湘西,又已经成为一个文学世界。
所以很多时候,故乡真正成为文学,是在它远去之后。
还有一层原因,或许更隐秘,也更沉重。
一个人通过读书、工作进入城市,生活发生了改变,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人,可能还留在原地。
多年以后再回去,他看到的就不只是旧房子、老槐树和童年记忆,还会看到人与人之间已经拉开的距离。
马勇摄影作品,回家系列, 2004-2009年,木格
这时候,故乡带来的就不只有乡愁,还有一种很难说清的道德上的不安。
所以,很多乡土书写其实也包含着知识分子的一种伦理自省。人已经离开了乡村,有些记忆没有离开;而比记忆更深一层的,是某种责任感和亏欠感。
3
人走进城市,故事还在乡村
最后,乡土文学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也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形成一个同样强大的城市文学传统。
中国当然从来不缺写城市的作家。
老舍写北京,《骆驼祥子》里的街巷、人力车夫和市民生活已经构成了极其鲜明的城市世界;茅盾的《子夜》写上海资本、工厂和金融市场;张爱玲写上海和香港,把公寓、街道、家庭和市民日常写得极细。
电影《半生缘》剧照
但这条城市文学传统没有那么连贯。
20世纪的战争、革命和社会结构变化,一次次改变城市本身,也改变了城市文学应该关注什么。
相比之下,乡村却在相当长时间里持续处于中国社会重大问题的中心:土地、革命、城乡流动、改革开放……都不断给乡村叙事提供新的内容。
久而久之,两条传统便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发展。
乡土文学从鲁迅、沈从文、赵树理一路延伸下来,后来又有孙犁、柳青、路遥、陈忠实、贾平凹、莫言……一代又一代作家不断进入这个传统。
莫言(右)回忆儿时推磨
前面的人已经把路蹚出来了。
怎么写土地,怎么写家族,怎么写方言,怎么写一个村庄几十年的变化,怎么让一个小地方容纳一个大时代,都已经留下了大量成熟的经验。
一个年轻作家想写中国社会,很容易发现:乡村已经被前人开垦成了一块极其肥沃的文学土地。
而且,中国很多所谓的“城市故事”,仍有一半发生在乡村。
一个年轻人在城市送外卖,老家里可能还有父母和孩子;一个人在工地干了十几年,最终考虑的可能仍然是回老家盖房。
于是,城市和乡村并不是两个截然分开的世界。很多中国人的生活,本来就是横跨两头的。
这也是为什么,乡村虽然在地理上离很多作家越来越远,却一直没有真正从文学里消失。它不只是“过去”,它还是今天许多城市生活的另一面。
城市里增加了一个人,有时候意味着村庄里少了一个人;城市里一套房子的首付,背后可能是一个乡村家庭很多年的积蓄;一个年轻人终于在城市站稳脚跟,也可能意味着家里的老人开始独自生活。
也许正因如此,许多作家写了一辈子,笔下那条回乡的路,始终没有走完。
图片:网络
监制:杜娟 编辑:曹依婷(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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