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低工资标准,为什么定得这么低

我认识一个在电子厂流水线干过的兄弟,他给我算过一笔账。底薪两千一,想拿到五六千,全靠加班撑。每天至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息不了两天,白班夜班轮流倒。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补了一句,拿这份钱,是拿身体在换。

这段话我记了很久。每次看到最低工资标准上热搜,我都会想起他。

先说现状。目前全国大多数地区的月最低工资标准,都还在两千出头。上海是全国最高的,2600元。深圳、北京、广州这些一线城市稍微高一点,但也都没到三千。各地标准还分了好几档,省会一个数,地级市一个数,县里又一个数,越往基层越低。

2000块钱在大城市是什么概念?我们算一笔生活账。一间合租房的单间,地段一般的,一个月一千二三。剩下七八百,吃饭、坐地铁、交话费、买点日用品,紧巴巴地撑到月底,基本就空了。这还是一个人过,不生病、不随礼、不添置任何大件的情况下。

这是大城市的情况。小城市房租便宜些,可物价并不低多少。以前说回老家生活压力小,现在小县城的房价、菜价、水电费,样样都在涨。一碗面在大城市卖十五,在小县城也要十二三。日子过得好不好,看的是收入跟物价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小地方同样被压得很扁。

也就是说,这个标准能覆盖的,仅仅是最低限度的温饱和栖身。体面两个字,是谈不上的。

最低工资标准的设立初衷,本来是给最底层劳动者兜底。它应该能保证一个人靠正常劳动,维持基本的生活。可问题是,这些年物价在涨,房租在涨,平均收入也在涨,最低工资的调整速度,明显跟不上。

调整慢,调整幅度小,成了常态。有的地方好几年才调一次,一次加几十块钱。几十块钱能干什么?一次超市采购就花完了。名义上在涨,实际购买力在原地踏步,甚至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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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厂流水线

有人可能会说,最低工资定得低,跟普通上班族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最低工资是一把标尺,很多工资谈判、加班费计算、社保缴纳基数,都跟它挂钩。它低,整个底部就低,一环扣一环。

有个数字可以作参照。台湾地区是中国的一部分,那边的法定最低工资,按公开资料折合成人民币,大约在6000元上下。大陆这边多数地区还停在2000出头。我不去比较两地谁高谁低,毕竟物价结构、产业结构都不一样,光看数字容易失真。但这个差距是明摆着的,至少说明,最低工资的上限,还有很大的调整空间。

更要紧的是,这个标准直接压住了制造业的工资盘子。

很多工厂的底薪,就是贴着最低工资标准定的。底薪低,想拿高工资,只能靠加班。加班费按正常工资的一点五倍、两倍算,加够了才有钱。比如行业内规模很大的富士康,公开报道里普工底薪是2100元左右,想拿到五六千,就得靠每天的加班时长堆出来。

也就是说,一个流水线工人,想过上稍微正常一点的生活,就得拿时间去换,拿身体去换。每天十二个小时连轴转,黑白班颠倒,是很多工厂的常态。长期干下来,腰、颈椎、眼睛,最先出问题。我那位兄弟在厂里干了四年,走的时候腰已经不行了,去检查,医生说再这么熬下去,岁数再大点手术都免不了。

他拿这几年的收入算过一笔总账。看着每月五六千,比老家同辈多挣不少,可扣除房租、吃喝、给家里的汇款,攒下的钱并不多。更扎心的是,这点积蓄,还不够以后看腰的。他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说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国际上很多地方都在想办法缩短劳动时间,让劳动者少加点班。我们这边却出现了一种相反的现象。有些制造企业用控制加班时长的方式压低收入,想多挣点,没班可加,收入立刻见底。这种现象的背后,还是底薪定得太低,大家只能靠加班补,加班的闸门一紧,日子就紧巴巴的。

这里头有个绕不开的矛盾。按劳动法,每月加班时间是有限制的,不能无休止地加。可底薪这么低,不加班收入就撑不住生活。于是出现了各种灰色操作,有的把加班费预先算进工资总额,有的在工时记录上做文章。法律本来是保护劳动者的,可当正常上班挣不到够花的钱,劳动者反倒会主动要求多加班,甚至为了加班名额跟车间主任说好话。这个循环,怎么想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也难怪制造业招工越来越难了。

厂里的招聘广告常年挂着,劳务中介那边人头费一年比一年高。以前中介费按人头算,几百块一个人,现在涨到一两千,还是招不满。有人力资源的朋友跟我说,现在很多工厂的招聘,比卖货还难,老员工介绍新员工有奖励,介绍进来干满三个月,奖一千五。就这,愿意进厂的还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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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会上的求职者

现在的年轻人想得明白。进工厂,底薪低,全靠加班,拼的是身体。同样一个月赚五千,送外卖、跑网约车、干日结,时间自己说了算,累了能歇一天。虽然不稳定,但至少人还是自己的。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宁愿干日结,也不愿意进流水线。这跟吃不吃苦没关系,是这笔账太容易算了。

身边就有现成的例子。我一个亲戚家的小孩,职校毕业,家里托人进了一家电子厂。干了三个月就跑了,说每天在流水线上一站十几个小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周末补觉都不够。后来他去干日结,搬货、分拣、跑腿,哪里缺人去哪里。他跟我说,累是累,但累了能歇,干一天结一天的钱,心里踏实。

制造业缺人,缺的是愿意用身体换钱的年轻人。这个局面,不是一句年轻人吃不了苦就能解释的。

最低工资的调整,背后有一套制度。各地调整时,要参考当地的经济增速、物价水平、平均工资,还要经过听证程序。制度本身是好的,但落地执行打了折扣。有的地方在调整上偏保守,顾虑企业成本,一拖再拖。

这里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安排,就是现实。调整慢,是因为各方利益在拉扯,而劳动者这一头的声音,往往最弱。最低工资的每一次调整,都要经历漫长的程序,企业有企业的考量,地方有地方的顾虑,最后定出来的数,往往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妥协来妥协去,标准就压在了偏低的水平上。

呼吁几句实在的。最低工资不该只是一个数字,它应该能覆盖一个劳动者最基本的体面生活。能不能把调整的节奏固定下来,跟物价、跟平均收入挂上钩,涨得勤一点、实一点?能不能让流水线上的工人,不靠透支身体也能活下去?

这些问题解决了,受益的不只是打工人。工厂有人来了,用工稳定了,产品交付有保证了,企业也跟着受益。劳动保障跟上,产业升级才有底气。让干活的人能体面地活着,是一个社会最基本的体面。

最低工资的调整,不该只看企业能不能承受,更要看劳动者能不能活下去。把底线抬高一点,是逼着企业去提效、去升级,去靠管理和技术赚钱,靠压人力成本来竞争的路,只会越走越窄。这条路走起来不容易,但方向是对的。我们总说产业升级,升级的第一步,就该从尊重劳动者的基本生活开始。

我那位流水线的兄弟,后来还是离开了工厂,去跑外卖了。他说不为别的,就想累的时候,能自己决定今天歇不歇。

这要求,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