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年冬,福建老家,66岁的林则徐已经病入膏肓。临近生命尽头,他没有忙着料理身后排场,而是把三个儿子叫到身边,办了一件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的事:分家。
林家并不富裕。按有关记载和后人整理,林则徐一生积下的家产约三万两,名下不过几处旧屋,谈不上豪宅田产,更没有巨额银库。对于一位做官三十多年、历任封疆大吏的人来说,这个数字确实少得出人意料。
要知道,清代总督、巡抚掌握着地方军政大权,漕运、河务又是官场中最容易滋生油水的差事。林则徐曾任江苏巡抚、湖广总督、河东河道总督等职,手中经办的钱粮和工程,动辄不是小数目。
可这些银子,没有变成林家的田庄,也没有变成子孙享用不尽的财富。他在官场上升得很快,26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为编修,后来一路做到总督。官位越高,诱惑越多,能够守住手脚,反倒成了难事。
林则徐并非没有机会发财。漕运关系南北粮道,河务牵涉工程款项,封疆大吏又常有地方馈赠。清代官场有一套默认规则,许多人把这些收入视为“应得之物”。林则徐偏偏不肯顺着这套规则走,这也是他被同僚视为难相处之处。
他的清廉,并不是一句口号。家乡福州的产业没有大规模扩充,家中生活也较为俭朴。仕途上,他有过受重用的得意,也有过因禁烟、抗英而被贬新疆的低谷,但无论身处京城还是边地,家产始终没有随着官阶膨胀。
分家时,林则徐很清楚,自己能留给孩子的物质财产有限。换作一般父亲,或许会担心子孙吃亏;他却把这件事看得更深,留下了一副后来广为流传的对联:
“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则增其过。”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留情面。子孙若有本事,钱太多容易磨掉志气;子孙若没本事,钱太多反而可能助长过错。林则徐没有把贫穷说成美德,也没有否认财富的作用,他担心的是不劳而获的财富改变人的心性。
有意思的是,这副对联并不是写在仕途顺遂之时,而是在疾病缠身、生命将尽之际写下。那时的林则徐已经看过太多官场沉浮,也见过不少家族因钱财而生出争端。他对“留什么给后代”的判断,显然不只来自书本。
他留给子孙的,除了有限的房产和银两,还有一套做人做官的尺度。林家后人后来多人读书入仕,林则徐的长子林汝舟曾任编修,其他子弟也各有发展。这样的结果,未必完全由一副对联决定,却说明家教并非空话。
林则徐去世后,朝廷给了极高规格的抚恤。咸丰帝加恩追晋太子太傅,恢复他历任处分,赐谥“文忠”,并亲自撰写挽联。其中写道:“答君恩,清慎忠勤数十年,尽瘁不遑,解组归来,犹自心存军国;殚臣力,崎岖险阻六千里,出师未捷,骑箕化去,空教泪洒英雄。”
这副挽联,表彰的是林则徐一生的忠勤;而他写给子孙的对联,留下的却是另一种分量。一个写给皇帝看,一个写给家人看,内容不同,根子却相通:做官不能忘本,做人不能只盯着钱。
林则徐并没有因为清廉而摆脱所有困顿,也没有因为忠直而避免仕途挫折。1849年以后,他在福建养病,身体每况愈下。1850年,朝廷重新起用他,命其前往广西办理军务。他抱病接旨,踏上行程,却在途中病逝,未能抵达任所。
从福州旧宅到广西征途,林则徐留下的并非一份庞大家业,而是一张经得起翻检的清白账本。三万两银子写在家产里,那副对联写在家训中,至于“文忠”二字,则写进了清代官员少有的身后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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