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七年,清廷任命李侍尧署理两广总督。消息传到京城时,真正引人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品级变化,而是他离开紫禁城后,手中将同时握有军队、钱粮、刑名和对外事务。对许多汉臣而言,这样的外放,往往比留在六部做一名尚书更像“掌权”。
名义上,总督与六部尚书都可挂从一品衔。但清代官场最忌讳只看品级。一个官职究竟值不值钱,还要看能调动多少资源,能否独立处理重大事务,以及皇帝愿意给他多大的信任。
总督的正式品级原为正二品。通常出任总督者,会兼兵部尚书衔和都察院右都御史衔,于是形成从一品的身份。这里的“兼衔”带有荣典性质,并不等于总督本身已经变成了六部尚书。
更要紧的是,即便不兼兵部尚书,总督照样可以节制辖区绿营,统辖所属文武官员,并对地方官进行监督。兼衔是脸面,实权则来自总督这个差事本身。清代官制中,许多尊贵称号讲究排场,真正决定分量的,往往是手里那份权力。
六部尚书看起来离中枢很近,实际处境却颇为微妙。清代六部实行满汉复职,满尚书与汉尚书同掌一部,遇到重大政务,还要听从军机处和皇帝裁决。汉尚书若没有大学士或军机大臣身份,常常只能在既定方针下办理具体事务。
这不是说汉尚书毫无作用。户部掌钱粮,刑部掌刑名,都是朝廷最重要的部门,稍有差错便可能遭到处分。可问题也在这里:六部尚书承担的责任很重,能够自主施展的空间却未必宽。办得好是本分,出了问题却容易成为问责对象。
总督则不一样。他通常管辖一省或数省,军务、民政、河工、盐务、钱粮、司法乃至边疆和外交,都可能落入其职责范围。遇上灾荒,要组织赈济;发生战事,要调兵筹饷;地方官失职,也要及时处置。
有意思的是,地方督抚并没有像六部那样实行满汉两套堂官。总督不是满缺与汉缺并立,而是谁被任命,谁就直接掌握辖区政务。对汉臣来说,这意味着没有一个满洲同僚在旁边分走名义上的主持权,批示能够直接影响一方局势。
因此,汉臣私下所说的“做到布政使、按察使就到头了”,并非单纯抱怨品级,而是对仕途天花板的判断。布政使主管财赋,按察使掌刑名,已经是地方重臣,却仍须受巡抚、总督节制。若能跨过这一步,进入总督行列,才算真正进入清廷地方权力的核心。
乾隆朝对汉臣任用并非一概排斥。汉人可以做大学士、军机大臣,也可以出任六部尚书,甚至担任巡抚和总督。但在关键地方军政岗位上,皇帝始终保持戒心。特别是乾隆时期,满洲官员在总督中的比例明显偏高,汉臣即便有才干,也常常要经过更长时间考察。
原因并不复杂。清朝是以满洲贵族为核心建立的政权,人口占绝大多数的汉人掌握地方军政大权,始终会让统治者感到不安。总督一旦拥有兵权、财权和地方行政权,便不只是一个办事官,而是朝廷安置在地方的重镇。
咸丰年间的曾国藩,恰好说明了这种顾虑。1853年,他以在籍侍郎身份办理团练,后来湘军攻克武昌,朝廷一度准备让他署理湖北巡抚。消息传出后,咸丰帝很快收回成命,曾国藩仍以地方团练和军务身份活动。
朝廷并非看不见他的能力,而是担心一个汉人凭借私人部队进入正式督抚体系后,权力增长过快。此后战局恶化,清廷越来越离不开湘军。1860年,曾国藩终于被任命为两江总督,掌握江苏、安徽、江西等地军政事务。这个任命,既是对现实功劳的承认,也暴露出朝廷在信任与依赖之间的矛盾。
对满臣而言,总督未必比尚书更稀罕,因为他们在中枢和地方都拥有较多晋升通道;对汉臣而言,情况完全不同。京城里的尚书可能只是满汉并列格局中的一席,外省的总督却是一方重臣。品级相近,实际分量却隔着一层。
所以,汉臣看重的不是总督头上的从一品,也不只是兼任兵部尚书的体面,而是离开京城之后,终于能够独当一面。这个职位越有权,皇帝授予时就越谨慎;也正因为慎重,能够真正坐上总督位置的汉臣,才显得格外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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