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八月,直隶总督衙门内,方观承病逝任上。消息传到京城,乾隆皇帝下谕称:“方观承老成历练,任直隶总督兼理河务二十年来,奉职恪勤,方资倚任。”一位没有功名、出身犯官之家的汉臣,竟成了皇帝口中的“督抚中佼佼者”。
这段经历,放在清代官场里看,确实少见。直隶总督驻守京畿,既要处理河务、漕运和灾荒,又要维持天子脚下的秩序,通常不是皇帝信任的人,很难坐稳这个位置。
方观承的起点,却低得出人意料。
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方观承出生于安徽桐城。父亲方式济是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进士,曾任内阁中书,原本走的是一条相当规整的仕途道路。可康熙五十年(1711年)“南山集案”爆发,方家很快被卷入其中。
戴名世因《南山集》获罪,方家之所以受牵连,是因为方式济与戴名世同乡、同年,交往也较为亲近。案件处理后,方式济一家被发往黑龙江赎罪。那一年,方观承只有十四岁,因年龄未满十六岁,得以免于发配。
免去发配,并不意味着日子好过。
方观承与兄长方观永返回金陵,寄居清凉寺。为了探望被发配的父亲和家人,兄弟二人还要往返南北,长途跋涉。祖父、父亲相继去世后,方家失去依靠,生活一度到了“无以为生”的地步。
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科举是改变命运的正门。方观承却连秀才也不是,家世又背着罪籍,科举之路几乎被堵死。他在京城流落多年,甚至靠测字维持生计。这样的起点,和后来的一品封疆大吏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步两步,而是一整套森严的制度门槛。
转机出现在雍正九年(1731年)。
在族人推荐下,方观承进入平郡王福彭府中任幕僚。第二年,福彭出任定边大将军,率军征讨准噶尔。方观承得到举荐,并获得雍正皇帝召见,授予中书衔。
这次召见改变了他的身份。
雍正十三年(1735年),方观承正式补授内阁中书,官阶为从七品。没有科举功名,却从中书职位进入官场,这条路在清代被称为“非正途”。它不如科举出身体面,升迁也往往受到限制。
方观承没有在这些限制面前停下来。他在内廷办事时,表现出很强的条理性和执行力。有人看重门第,有人看重功名,但处理军政文书、核办事务,最终还得看能不能把事情办妥。
乾隆二年(1737年),方观承进入军机处,充任章京。军机处事务繁重,接触的多是军国机密,也最能检验一个人的谨慎和办事能力。仅仅五年后,他升任正五品吏部郎中。
乾隆七年(1742年),方观承外放直隶河道。此后,他逐步升任直隶按察使、布政使,还曾署理山东巡抚,后实授浙江巡抚。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升迁并非只靠皇帝一时赏识,而是在地方事务中逐渐积累了声望。
河道尤其考验官员。堤防失修,可能导致大片土地受灾;钱粮管理不清,又容易滋生侵蚀。方观承熟悉地方情形,办事较为稳健,这正是他后来受到重用的重要原因。
乾隆十四年(1749年),方观承被授为直隶总督,兼理河道。从雍正十三年补授从七品内阁中书,到乾隆十四年成为从一品总督,前后不过十四年。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升得快”,而是跨过了出身、功名和官场资历三道门槛。
直隶总督任内,方观承把精力放在几件最实际的事情上:整治水利,发展农业,推广棉花种植,兴建和充实义仓。直隶地处华北,人口密集,旱涝灾害一旦发生,影响往往牵动京师。对地方官来说,能不能让百姓有粮、让河道少出问题,比奏折上的漂亮话更重要。
方观承还重视了解地方风俗和民情。早年贫困、流转南北的经历,使他并非只从衙门文书里认识天下。正因为见过普通人的艰难,他在处理地方事务时,往往更关注粮食、土地和灾害这些具体问题。
乾隆对他的信任,也不是没有条件。直隶总督位置敏感,任职时间过长反而容易引起猜疑。方观承却在这个位置上前后近二十年,期间曾短暂赴陕甘军营效力,回到直隶后仍继续主持河务和政务。这说明在乾隆眼中,他既可靠,又能办事。
有一次,方观承身边的人曾感叹:“大人仕途如此顺利,却多年没有子嗣。”方观承没有借此张扬,只是安静等候。直到六十岁时,他才得一子,取名方维甸。
乾隆听说后颇为惊奇,命人将孩子抱到御前,亲自解下佩囊赐给他。这个细节未必能说明全部问题,却能看出方观承与乾隆之间已经不只是普通君臣关系。
方观承去世十八年后,乾隆巡幸山东,遇见迎驾人群中的方维甸,还特意召见询问地方事务。方维甸应答流畅,乾隆颇感欣慰,随即授其为军机章京。后来,方维甸官至闽浙总督,方家由此延续为桐城望族。
方观承死后,乾隆赐谥“恪敏”,并将他列入五督臣,入祀贤良祠。这个结局,与他早年寄食寺院、靠测字度日的处境相比,反差极大。
不过,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传奇色彩,而是方观承如何把一次家族灾祸带来的低起点,转化为熟悉民情、谨慎办事的能力。他没有秀才功名,也没有显赫家世,却凭借幕府历练、军机经验和地方实绩,一步步走到了直隶总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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