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远,四十九岁,在县城东关开了家粮油店。店面临街,两间门脸,里头堆着一袋袋大米白面,油桶码得半人高。我十六岁跟着我爹在粮站扛麻袋,后来粮站散了,我就自己撑起这间铺子。一干小半辈子,虽说没大富大贵,可也把儿子供上了大学,日子过得踏实。
我爹陈广发,解放前在药铺当过学徒,后来世道乱,才改行扛粮食。他手里攥着一套土法子,十个,不是药铺里那些正经方子,可管用得很。他说这是当年药铺里一个老坐堂先生看他人老实,临死前传给他的。老头没儿没女,把这些野法子当成了命根子。我爹说过,这些东西登不了大雅之堂,可老百姓过日子,谁能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一个土办法就能顶大用。
我爹这十个土法子,我从小听到大,也见他用过不少回。治拉肚子的,把大蒜放灶火里烤熟了吃,三五瓣就止住了。治打嗝的,拿一碗凉开水,闭着气连喝七口,不打嗝了。治晕车的,切一块生姜贴肚脐上,再用胶布固定,坐车不翻江倒海。治口臭的,用淡盐水漱口,再嚼几片干茶叶。治磨牙的,睡觉前喝半碗冰糖水。治落枕的,用擀面杖在脖子上轻轻滚,滚完再拿热毛巾敷。治蚊虫叮咬的,用肥皂蘸水涂包上,止痒立竿见影。治流鼻血的,用冷水拍后脑勺,左鼻孔流血举右手,右鼻孔流血举左手。治卡鱼刺的,含一口醋,慢慢咽下去,小刺能软。治脚抽筋的,半夜抽筋马上扳大脚趾,朝膝盖方向压。
这十个法子,五个是我爹在药铺学来的,五个是他自己这辈子琢磨出来的。他说老百姓的智慧,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我信。因为我亲眼见过这些法子怎么把人从难受里捞出来。
我娘三十八岁那年生我弟,月子没坐好,落下个毛病,一遇阴天就偏头疼。我爹就给她按,从太阳穴一路按到风池穴,再烧一锅艾叶水,让我娘把头架在锅上熏。那白汽袅袅地升,我娘闭着眼,慢慢地就说不疼了。后来她老了,头疼反而少了。我爹走后,我接了他的班,也学着用这些法子给家里人弄。
我自己这铺子,表面上看是卖粮食,其实也像个小小的救急站。街坊邻居谁家没个急事,常来敲我的门。半夜有小孩拉肚子拉得脱了水,他妈抱着孩子跑来,我披着衣裳从被窝里爬起来,掰两瓣蒜包在纸里,让她赶紧回家烤给孩子吃。第二天那孩子妈拿了六个鸡蛋来谢我,说志远啊,吃了你那蒜,后半夜就止住了。我摆摆手,说街里街坊的,客气啥。
真正让我对这些土法子高看一眼的,是去年夏天一桩事。那天下午,铺子里没几个客人,我正蹲在门口筛豆子,听见西边巷子里乱糟糟的,有人喊救命。我跑过去一看,是巷口卖豆腐的刘嫂,她男人老吴不知怎么从三轮车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人倒没事,可吐得满身都是,扶起来又倒下去。刘嫂急得直哭。我凑近一瞧,那呕吐物里还有刚吃的午饭。我忽然想起我爹传的法子,晕得厉害时,用生姜汁滴两滴在舌头上,再掐虎口。我让刘嫂去切块姜,我把老吴半扶起来,大拇指使劲掐他虎口。旁边人七嘴八舌,说快打120。我说当然要打,可等人来也得几分钟。刘嫂把姜拿来,我用指甲使劲一挤,滴了几滴姜汁到老吴嘴里。不多会儿,老吴的眼睛能睁开了,也不那么恶心了。救护车来后,医生听了情况,说可能是脑震荡,得去医院检查。老吴后来住了三天院,回来提着一兜水果来谢我,说陈哥,你那一手真神,我醒过来还以为是做梦。我给他倒了杯茶,说神啥,老辈人的法子,碰巧用上了。
我媳妇孙桂荣,在超市做促销员。她一开始也半信半疑,说我这是野狐禅。可有一回她在单位吃坏了东西,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咕噜咕噜响,就是拉不出来。她给家里打电话,我让她去药店买点陈皮,再找几粒白胡椒,煮水喝。她同事听了都笑,说这能管用吗。她也是疼得没法了,就试了。结果一碗下去,不到半个钟头,肚子咕噜一声长鸣,跑进厕所一泻千里。出来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说志远,我以后再也不笑话你了。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嘿嘿笑。这法子也是我爹传的,他说吃坏东西拉不出,是寒湿堵在肠子里,陈皮理气,胡椒暖中,气一顺就通了。
我儿子陈硕在外地上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他放暑假回来,听见我跟他妈说这些土法子,总是一脸不屑,说爸,你们这些好多都没科学依据,有的甚至有害。我不跟他犟,只笑着说,你不信可以,别用就行。他哼一声,说我才不用。可去年冬天他踢球伤了脚踝,肿得老高。我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子,没伤着骨头。医生让冰敷,开了点云南白药。回来后我把药放下,去厨房抓了把花椒,煮水。等水温了,让他泡脚。他一开始不肯,说这能有啥用。我蹲下来,把他的脚按进水里,说,听你爹一回。他拗不过,泡了二十分钟。第二天又泡了一回。第三天肿消了大半。他拿着那颗肿消了的脚脖子左看右看,抬头说,爸,这个花椒水好像真有点用。我笑了笑,说,生物工程以后研究研究。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晚上吃饭时,他主动问我,爸,你那十个土法子都是啥,给我说说。我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一条一条讲。他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我媳妇在旁边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顿饭吃得热闹,像过年。
可我也有碰壁的时候。前年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男人姓赵,四十来岁,在装修公司当工头。有天他媳妇抱着孩子来敲门,说孩子被马蜂蜇了,胳膊肿得跟藕节似的。我一看,蜂针还留在肉里。我说你别慌,先找根针,用火烧一下,把毒刺拨出来。再去挖点马齿苋,捣烂了敷上。那媳妇听完,抱着孩子扭头就走,说我还是去医院吧。我站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我知道她信不过我。这年头,谁还信土法子。后来孩子在医院处理了,花了两百多。赵工头有次在门口抽烟,我说起这事,他呵呵一笑,说陈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孩子金贵,不敢乱试。我点点头,说理解。可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那马齿苋就在路边,不要钱,效果也不差。可人家不认,我也不能上赶着。
去年秋末,我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不知咋的,左边后槽牙疼,疼得半张脸都木了。我自己用了两个土法子,含花椒,不管用;咬茶包,也不大管用。夜里疼得翻身打滚。孙桂荣说别扛了,去牙科看看吧。我第二天去了,医生一查,是智齿发炎,已经化脓了。他说,陈老板,你这牙得治,光靠偏方不行。我躺在牙科椅上,张着嘴,那钻头嗡嗡响,我忽然想,我爹传的土法子,治得了拉肚子止得了打嗝,可治不了我这颗烂牙。原来土法子也不是万能的。它像巷子里的那盏老路灯,能照一段路,照不了整条街。该上医院的时候,一步都不能省。
从牙科出来,我没直接回铺子,去了我爹坟上。我爹走了九年了。他的坟在城北的黄土坡上,周围种着几棵柏树。我蹲下来,把碑前的杂草薅了薅。那天风挺大,吹得柏树叶子刷刷响。我点了一根烟,放在碑前。我说,爹,你那十个土法子,我还在用。好些街坊也说好。可我自己牙疼,还得上医院。你说是不是你儿子没出息。碑上我爹的名字安安静静。我坐了好一会儿,风把烟灰吹散了,像他当年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的样子。我想通了,土法子是根,但不是牢。人得信它,不能迷它。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去找专业的人。这样才对得起我爹,也对得起那些法子。
回到家,我把那十个土法子重新写了一遍,贴在粮油店的墙上。来买东西的客人,不少会停下来看。有回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说,小伙子,你这个好,我拍下来给闺女发过去。我笑着说,大娘您拍,多拍几张。那天下午,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打在那些字上,金灿灿的。我忽然觉得,我爹这些土法子,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一定每颗都发芽,可只要有人捡起来,就还有生根的时候。
上个月,我儿子陈硕从学校回来,带了个小仪器,说要研究花椒里的挥发油,看它到底怎么抗炎。我笑他,说你这是要从实验室里找证据。他说,对,找到了就能让更多人信。我拍拍他肩膀,说,你慢慢找。他进里屋去了。我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看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过去了,修鞋的老马蹲在巷口干活。这日子,平平淡淡的,可你仔细闻,里面有股味儿,是米面香,是艾草香,也是人味儿。我爹留给我的,不光是十个土法子,更是一种活法。踏踏实实地活着,身边备着点土法子,心里也揣着个明白,能帮人就帮一把,帮不了就赶紧让人去医院。这个理儿,我传给我儿子,也传给我能传到的每个人。
有个事我还没跟人说。前几天,有个在省城打工的小伙子来买米,咳嗽得厉害,一看就是感冒拖久了。我给他称米的时候,顺嘴说了句,回去买点梨,挖核儿放冰糖蒸了吃。他愣了一下,说谢谢老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试。可我知道,我爹要是在,也会这么顺嘴说一句。这世道,快得很,可有些老话老法子,就像砂锅底下的那层粥油,瞧着不起眼,养人。
现在那十个土法子还贴在我店里墙上,白纸黑字,边角被顾客的衣服蹭得微微卷起。我每天开门,先看一眼。那上头每一个字,都像从我爹嘴里刚说出来,热腾腾的。我守着这间粮油店,也守着这份传了三代的东西。等哪天我干不动了,就让陈硕接着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可有些根子,不能丢。丢了,就真没家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