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叫谷振峰,老家是豫东的一座县城。三十五岁那年,在老家接连遭遇事业受挫,相亲屡屡碰壁。家里条件普通,买房的首付遥遥无期,几番思虑过后,我报名了海外援建项目,远赴埃塞俄比亚,参与当地公路的修建工程。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身边不少亲友都极力劝阻。非洲路途遥远,气候酷热,医疗条件有限,离家万里,一年到头难得回乡一次。可是那时候的我,早已没有别的退路。留在小城里,每个月拿着微薄薪资,想要攒下成家立业的积蓄,遥遥无期。我想着趁着尚且年轻,远赴海外拼搏几年,挣一笔积蓄,等到手头宽裕,再回到故土安家立业。

刚刚踏上非洲大陆,扑面而来的热浪,就让我真切体会到现实的艰辛。正午的气温能够突破三十九摄氏度,毒辣的日光晒得皮肤脱皮刺痛。我们项目营地修建在郊外,四周是广袤的草原。平日里吃住都封闭在工地院落之中,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我们这批外派过来的工友,一共有二十多个人。大家远离故土,没有亲人陪伴。繁重的施工结束之后,漫长的夜晚格外孤寂。网络时断时续,和家里通话常常卡顿。除了简单的休闲,几乎没有别的娱乐。很多工友承受不住思乡的煎熬,合同还没有到期,便提前申请回国。

我咬着牙坚持下来。每天清晨六点,前往施工现场监督施工进度,测量路基,对接当地工人。等到夕阳落下,才拖着满身疲惫返回营地。日子单调往复,一转眼,两年时光悄然流逝。

项目驻地一公里开外,坐落着一座小型集镇。每逢周末休假,我们几个人便结伴前去集市采购日用品。集市上人来人往,摆满果蔬、布料与手工饰品。也就是在这里,我结识了娜菲莎。

那年她二十三岁,高中毕业之后,在集镇一家杂货铺打工,负责收银售货。她的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常年在外打零工补贴家用。家中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拮据艰难。

初次碰面,是我前去店铺购置洗漱用品。语言不通,我们只能够依靠简单的英语单词,外加手势比划沟通。她待人温和,做事勤快。看见我满头大汗,主动递过来一瓶凉水。简单的善意,给身处异乡的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往后的休息日,我时常光顾这家小店。慢慢熟悉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闲暇的时候,她会教我当地语言,我也会给她讲述中国的风土人情。相处久了,我发觉这个姑娘内心通透,懂得体谅别人。她知晓我们背井离乡务工的不易,待人真诚,从来不会算计。

异国他乡,孤独最容易催生情愫。身边不少工友都劝诫我,千万不要和当地姑娘产生感情。跨国婚姻阻碍重重,风俗差异巨大,未来很难走到最后。还有一些人言语更加消极,说当地女孩子大多看重钱财,一旦结婚,她整个家族都会前来依附索取,往后日子永无宁日。

工友们的忠告,我牢牢记在心间。一开始,我仅仅把娜菲莎当成普通朋友。可经过长达一年的相处,我看见她身上许多难得的品质。她十分节俭,辛苦打工赚到的薪水,绝大多数都用来给母亲买药,供养弟弟读书。她从不追求奢侈品,也没有开口索要贵重礼物。偶尔我送她一点小零食,她都会记在心里,想方设法回馈我。

有一回暴雨倾盆,集镇通往工地的土路泥泞难行。我采购物资之后被困镇上。娜菲莎担心我淋雨着凉,特意从家中拿来雨衣,陪着我徒步走回营地。一路上雨水浸透衣衫,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那一刻,我的心底生出别样的悸动。

后来,我鼓起勇气,正式向她表白。娜菲莎没有立刻答应,她思索许久,坦言跨国婚姻充满无数难关。她担心自己无法适应遥远的中国,也害怕我的父母难以接纳她。

我们彼此慎重思考了两个月。我拨通了远在家乡父母的电话,坦诚告知这件事情。电话那头,父母十分震惊,当即表示强烈反对。在老一辈人的固有认知里面,娶一个外国儿媳,街坊邻里会议论纷纷。两地风俗差距悬殊,往后过日子矛盾重重。

父母苦口婆心劝我打消念头,尽快回国,在家乡寻觅合适的对象。一边是相恋的爱人,一边是至亲的父母。那段时间,我内心无比煎熬。

娜菲莎得知我的难处之后,并没有逼迫我做出抉择。她十分平静的告诉我:“你不需要立刻给出答案。如果你选择回国,我不会埋怨。能够相识一场,我已经十分知足。”

她的懂事,反倒坚定了我的心意。我不愿轻易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我和父母反复沟通,一点点讲述姑娘善良踏实的品性。时间久了,父母虽然依旧心存顾虑,却也不再强硬阻拦,只说一切的选择,都需要我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接下来我们筹备婚事。按照当地的风俗,男方需要送上牛羊作为聘礼。娜菲莎主动劝说家人,降低彩礼的标准。她跟自己的父母讲,谷振峰远离故土外出务工,挣钱并不轻松,不必索要厚重的聘礼。最后仅仅按照最低标准,置办两头山羊。

结婚的仪式简单朴素。在集镇当地长老的见证之下,举办了小型婚礼。没有华丽的礼服,没有丰盛宴席,只有双方少数亲友到场祝福。项目上几位要好的工友,抽空前来送上祝福。

我们租下集镇上一间简陋的小平房,当做新婚的居所。洞房的那天夜里,屋外的晚风轻轻吹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虫鸣。奔波一整天,婚礼终于结束。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电灯。

奔波劳累过后,两个人静静坐着。娜菲莎神情认真,一双眼睛紧紧望着我,一字一句,缓缓说出藏在心间的话。这句话,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忆犹新。

“振峰,如果以后你想要回到你的祖国,你只管回去。不用因为我,勉强留在非洲。我不会强求你留下来。但是,若是你愿意留在这里打拼,我愿意陪着你吃苦,一辈子不离不弃。”

听完这一番话,我瞬间愣住,整个人惊呆了。

在此之前,听过太多旁人的传闻。不少当地女子嫁给中国人之后,一心想要跟随丈夫去往中国定居,期盼借此摆脱贫困的生活。我在心里面隐隐也有着一丝顾虑,害怕结婚之后,她会不断催促我带她远赴国内,给我增添沉重的负担。

我万万没有料到,新婚当夜,她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出路,而是我的心愿。她完全明白,我的初心,就是挣够积蓄,重返故土。她不愿意成为束缚我的枷锁。

那一刻,我的鼻子发酸。身处遥远异乡,尝尽孤单艰辛。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孤身一人。但是在这个夜晚,我真切感受到一份毫无功利算计的爱意。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郑重的许诺,无论未来选择在哪里定居,我都不会丢下她。

只是婚姻仅仅是开端。往后接踵而至的,便是现实生活之中,数不清的难题。

结婚之后,娜菲莎辞去杂货铺的工作,专心照料家里的起居。每天我去往工地上班,她留在家中收拾屋子,准备饭菜。最开始,饮食习惯的差异,让我们难以磨合。当地食物香料厚重。很长一段时间,我吃不习惯。娜菲莎便主动向营地中方厨师请教,学着烧制简单的中餐。

语言的隔阂同样是一道难关。她的中文几乎从零起步。下班之后,我拿出手机软件,一字一句教她普通话。闲暇的时候,她反复练习,短短的半年时间,已经能够流畅进行日常对话。

更加棘手的,是来自她家族的压力。就如同工友曾经告诫我的一般。结婚之后,她家里不少亲戚,时不时上门寻求接济。有的想要借钱做生意,有的希望我出钱资助家里晚辈上学。

突如其来的索取,让我压力倍增。海外务工薪资看着可观,除去日常开销,每个月我还要往老家汇款补贴双亲。难以源源不断帮扶一整个大家族。

那段日子,我内心十分为难。直接拒绝,容易激化矛盾。可一味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娜菲莎察觉到我的难处,主动出面,和家里亲友沟通。她十分坚定的表明立场,夫妻二人挣钱同样辛苦,只能够在紧急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不能够无休止无条件帮扶所有人。

为此,她甚至和部分亲戚产生争执。很多亲戚埋怨她嫁人之后胳膊向外拐。但是她始终坚持底线,没有逼迫我不停出钱。这件事,让我更加感念她的通透。

结婚一年之后,女儿降生。小家伙皮肤带着淡淡的咖啡色,眼睛和我十分相像。女儿到来,给我们简陋的小家增添无尽欢乐。同时经济负担也随之加重。

我加倍努力工作。白天坚守岗位,完成本职工作。下班之后,还接了一点零星的私活。每天休息时间寥寥无几。娜菲莎主动扛起家中所有重担。照顾年幼孩子,操持全部家务,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非洲的看病开销很高。有一回女儿高烧不退,夜里情况危急。那一天刚好项目工地赶工期,我无法请假。娜菲莎独自抱着孩子,徒步走上将近五公里的路程,赶往镇上医院救治。等到我收工闻讯赶过去的时候,她早已累得浑身虚脱。

当我满心愧疚向她道歉,她反倒宽慰我:“你安心干活养家,家里的事情交给我。”

岁月匆匆,又过去了两年。国内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日渐衰弱。他们不止一次打电话,期盼我可以早日回国。而项目一期工程即将竣工,我即将迎来合约到期。

回国,还是继续留在非洲发展,一道艰难选择题摆在我们面前。

回国最大的阻碍,便是落户与签证手续。跨国办理居留手续流程繁琐。女儿的入学、一家人谋生,全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留在非洲,工作收入更高,但是远离故土,难以照料年迈双亲。

无数个深夜,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反复商量。娜菲莎看见我愁眉紧锁,主动宽慰我。

“你的父母年岁已高,最需要子女陪伴。我们回到你的家乡生活。困难可以慢慢想办法克服。只要一家人相守在一起,辛苦一点没有关系。”

她主动做出让步,愿意跟随我远赴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下定决心之后,我们开始着手办理各类手续。证件申办的流程漫长复杂,来回递交材料,等待审批。整整耗费了十四个月,才集齐所有手续。

收拾行囊离开非洲的那一天,曾经熟悉的集镇、集市,一一向后远去。娜菲莎回头凝望故土,眼神里面满是不舍。但是她紧紧牵着女儿,握住我的手臂,没有丝毫退缩。

回到我的家乡豫东县城,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刚回来的时候,街坊邻居十分好奇,常常上门观望。一些流言蜚语悄然传播。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娜菲莎内心难免局促不安。但是她没有怨怼。她努力学习本地的生活习惯,学着做北方面食,逢年过节跟随我前去看望长辈。

我的母亲一开始心存隔阂。相处半年之后,看见娜菲莎勤劳贤惠,真心实意对待家人,老人心里的芥蒂慢慢消散。母亲主动手把手教她包饺子,缝制棉衣。婆媳之间相处和睦。

刚回国,短时间内没有合适的工作。积蓄慢慢消耗。那段日子,家里的经济比较拮据。娜菲莎从来没有抱怨。她勤俭持家,想方设法节省开支。为补贴家用,她在家自学短视频剪辑,拍摄日常生活片段,赚取微薄收入。

我应聘进入一家路桥建设企业,重新做起本行。经过几年海外项目的历练,积累充足经验,薪资稳步上涨。生活一点点好转。

现如今,女儿已经顺利进入小学读书。平日里娜菲莎接送孩子,打理家务。休息日,我们一家人结伴出游。

回望过往,很多人听说我娶非洲妻子,第一反应便是好奇,甚至带着偏见。大家臆测各种各样曲折离奇的故事。实际上,我们的婚姻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无数平凡琐碎的日夜。

当年新婚夜晚,娜菲莎说出的那句话,我始终铭记在心。她没有将婚姻当成跳板,而是做好同甘共苦的准备。真正的爱情,无关国界、肤色,不贪图对方物质条件,而是愿意体谅彼此的难处,愿意携手直面前路风雨。

很多人将跨国婚姻妖魔化,认定其中满是算计。可婚姻的本质,从来不分国籍地域。无论是哪里的人,想要日子长久安稳,离不开互相体谅,彼此成全。一味索取,注定难以走远。懂得换位思考,愿意为对方让步,才能够相守一生。

一路走来,经历太多风雨。异国相逢,跨越山海,最终安家小城。我很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听从旁人的片面说辞,错过善良真诚的她。

世间最好的伴侣,不是能够给你多么富足的生活,而是无论你身处何种境遇,都愿意不离不弃,与你携手奔赴往后漫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