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翻手机。战友老陈只转了六十一。我盯着那串数字,没闹,甚至笑了一下。妻子在旁边擦茶几,抹布停在玻璃上。她说:“这就是你当年拿命交的战友。”我没接话,只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玻璃上映出我半张脸,嘴角还僵着那点笑。
这事得往前倒五年。五年前老陈女儿出嫁,我刚从战友聚会回来没俩月。酒桌上老陈拍着我肩膀,说闺女要嫁人了,他这当爹的心里空落落。我当时端着酒杯就站起来了,说老陈的闺女就是我闺女,出嫁我得给她撑场面。那时候我手里刚结了一笔小工程款,六万整,连热乎气都没散。妻子当时就劝我,说随礼哪有随这么多的,普通战友三千五千顶天了。我跟她拍了桌子,说你懂个屁,战场上我跟老陈一个战壕蹲过,他替我挡过东西,这情分能用钱算?妻子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关门声比平时重了点。
婚礼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夹克,把六万现金装在一个大红封里。红封是我专门去批发市场挑的,烫金的大喜字,摸起来厚墩墩的。老陈在酒店门口迎客,看见我来了,老远就伸着手迎过来。他攥着我的手,劲大得指节都发白,说老兄弟你能来我就高兴坏了。我把红封往他手里塞,说给孩子的,别嫌少。他当时捏了捏封皮,脸色就变了,把我往旁边拉了两步。他说你这是干啥,太多了。我拍了拍他胳膊,说跟我还客气啥,孩子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说完我就进了宴会厅,找了个战友桌坐下,心里还挺舒坦。那时候我真觉得,战友情分,比什么都金贵。
记账先生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戴个老花镜,面前摊着大红礼簿。我递封子的时候,他抬眼问了句,您怎么称呼?我说我姓陈,跟老陈一个部队的。他哦了一声,提笔要写,又问,金额我直接写?我摆了摆手,说不用写具体数,记个“陈战友”就行。倒不是我怕别人看见,是我觉得写出来就俗了。老陈心里有数就行。那天酒我喝了不少,跟桌上几个老战友聊到当年训练的事,一个个红着眼眶碰杯子。散席的时候老陈送我到酒店门口,他说老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我挥挥手,说记那干啥,赶紧回去招呼客人。
后来这五年,我跟老陈联系没断,但也没以前勤了。他偶尔给我发个微信,要么是部队老照片,要么是他外孙的小视频。我每次都回,要么点个赞,要么说两句孩子真可爱。我儿子谈对象那年,我还跟老陈通过一次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等你儿子结婚,我一定去喝喜酒。我当时笑着说,那必须来,少了你可不行。挂了电话我还跟妻子说,你看,老陈这人重情,当年那钱不白花。妻子当时正在择菜,头都没抬,说但愿吧。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心眼小,把人都想歪了。
儿子婚期定下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给老陈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背景音挺吵,像是在菜市场。他说哎呀老兄弟,恭喜啊,我这段时间在外地帮闺女看孩子,可能赶不回去。我心里有点失落,但嘴上还是说没事没事,孩子重要,心意到了就行。他说那不行,礼我肯定到,你放心。挂了电话我还跟妻子解释,说人家在外地看外孙,走不开正常。妻子哼了一声,没接话。我知道她还记着那六万的事,但我觉得,老陈不是那种人。
婚礼当天忙得脚不沾地。我穿着西装在门口迎客,脸都笑僵了。一直到开席,我都没看见老陈的影子。心里虽然有点空,但也没多想,只当他真的走不开。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歇脚,才想起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转账。我点开微信,翻到跟老陈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当天上午十点多发的,一个转账红包。我点了接收。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我看了三遍。六十一。不多不少,六十一块。
我当时盯着那数字,脑子嗡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懵。我甚至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他发的什么红包尾数。没有。就那一条转账,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六十一。妻子端着杯水走过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她没骂,也没闹,就那样站了两秒。然后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说:“我去收拾厨房。”转身就走了。那杯水冒着白汽,在玻璃桌面上晕出一圈浅浅的印子。我看着那圈印子,突然觉得脸上发烫。不是气老陈,是气我自己。气我当年拍桌子跟妻子喊“你懂个屁”的样子,气我在战友桌上端着酒杯讲情分的样子,气我这五年时不时还拿出来回味一下的“过命交情”。六万换六十一。差了五万九千多。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爸第二天过来帮忙收拾剩菜,看我坐在沙发上抽烟,就坐了下来。他大概是听我妻子说了一嘴。他说:“吃亏是福,多少是个心意,别跟人一般见识。”我嗯了一声,没抬头。他又说:“战友一场,撕破脸不好看,人家说不定有难处。”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我知道。我真知道。我没找老陈问,没在战友群里说,甚至连最好的战友我都没提过。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从那天起,就不一样了。我再没主动给老陈发过微信。他偶尔发过来的外孙视频,我也只点个赞,不再打字评论。有战友组织聚会,我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去了也尽量不坐老陈那桌。老陈好像也没察觉什么,还是照常发消息,照常跟我称兄道弟。他越这样,我心里越堵得慌。我甚至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当年那六万,他根本就没当回事?是不是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这种念头像根小刺,扎在心里,不深,但一碰就疼。
就这么过了五年。五年里我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当了爷爷。老陈的外孙也上了幼儿园,他朋友圈里偶尔会发接送孩子的照片。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五年前那笔六十一块的转账上。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战友情分,淡了就淡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走散几个朋友。直到上周,我接到快递员的电话。快递员说有个我的快递,挺大个箱子,问我家里有没有人。我当时正在楼下遛弯,想着最近没买什么东西,就问了句寄件人是谁。快递员翻了翻单子,说寄件人姓陈,电话尾号四个七。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尾号四个七,是老陈的号。我跟他认识三十年,他手机号换过一次,但尾号一直是四个七,说当年部队番号里有这四个数,念着亲切。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快递员在那边喂了两声,问我要不要送上门。我回过神,说送吧,我在家门口等着。挂了电话我就往楼上走,脚步有点沉。妻子正在厨房择菜,听见我开门,探出头问谁的快递。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缓了两秒。我说:“老陈寄来的。”妻子手里的芹菜“啪”地掉在菜篮子里。她擦了擦手走出来,盯着我,说:“他寄东西干啥?”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正说着,敲门声就响了。快递员站在门口,抱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胶带缠得横七竖八。我签了字,把箱子拖进客厅。箱子不重,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哗啦哗啦响。妻子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没说话。我蹲在地上,盯着箱子上的快递单。寄件人那栏,果然写着陈建国,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老陈的笔迹。他写“陈”字永远爱把左耳旁写得特别大,像个小旗子。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攥了攥。五年了。他突然寄这么个箱子来,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当年那六十一太少,现在补礼?还是有别的事?我抬头看了眼妻子,她也正看着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撕箱子上的胶带。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撕了半天才把胶带揭开。箱子封得严实,横七竖八缠了五六道,像是怕里头的东西漏出来。我一边撕一边心里嘀咕,老陈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仔细了。
掀开箱盖,里头先是一层旧报纸,揉得皱巴巴的,铺得整整齐齐。我把报纸扒拉开,底下露出一个铁皮盒子,军绿色的,边角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盒子不大,跟个鞋盒差不多,但沉甸甸的,压手。
我愣了一下,把盒子抱出来,放在茶几上。妻子也凑过来,弯着腰看。盒子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是老陈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老战友亲启。
我翻了翻箱子,底下还有东西。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大衣,洗得发白,领子上磨得起了毛边。大衣底下压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先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不重。拆开封口,里头是一沓照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照片我一张张翻过去,全是老陈这几年的生活照。有他抱外孙的,有他在菜市场卖菜的,有他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还有一张是他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冲镜头笑。
照片上的老陈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比五年前深多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虎牙。我翻到那张他蹲在路边吃盒饭的照片,手指顿了一下。照片里的老陈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蹲在马路牙子上,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菜,嘴唇上还沾着饭粒。他身后是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些纸箱,像是收废品的。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我放下照片,展开那张叠好的纸。纸是那种老式信纸,泛着黄,边缘都脆了。上头是老陈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像是怕我看不清楚。
信不长,也就大半页。我看了个开头就愣住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有点抖。妻子看我脸色不对,问写的啥。我没吭声,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站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信里老陈说,那年我随六万,他心里记着,一直记着。他闺女出嫁那年,他家里正赶上难处。他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闺女结婚又得置办嫁妆,家里那点积蓄掏空了不说,还拉了不少饥荒。他说他本来想跟我明说,但张不开嘴。他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更没跟战友张过嘴。他想着等缓过这口气,把钱攒上,再慢慢还我。可他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只能去菜市场租了个摊子卖菜。后来又帮闺女看孩子,闺女家也不宽裕,他不好意思要钱,就自己偷偷去收废品,攒一点是一点。
我儿子结婚那年,他刚攒了六十多块钱,全转给我了。他说他知道这点钱不够零头,但他手里就那么多,全给我了,一分没留。他说他本来想再攒攒,等我儿子结婚的时候一起给,可那阵子家里开销大,实在攒不下更多。
信的最后,老陈说,那个铁皮盒子里是他这些年攒的,不多,但都是干净的。他说他不求我原谅,只求我知道,他没忘。他这辈子认我这个兄弟,到死都认。
我站在茶几边上,信纸在手里捏出了褶子。妻子读完,把信轻轻放在茶几上,抬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伸手去开那个铁皮盒子,盖子有点紧,我抠了两下才掀开。
盒子里的东西,我数了数,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全是旧票子,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块几块的硬币,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每一捆都扎得紧紧的,像是怕散了。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共三万七千多。
钱的旁边还有一张存折,折子旧得发黄,封面都磨破了。我翻开看了看,户名是老陈,里头余额不多,就几百块。存折上每一笔存取都记得清清楚楚,全是小数目,几十块,上百块,断断续续存了四五年。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存的,存了五百,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还账。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睛有点发酸。我把存折放下,又翻了翻铁皮盒子的底层,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一看,是张欠条,上头写着老陈的名字,日期正好是五年前他闺女出嫁那阵子,金额四万八,备注栏里写着“给闺女置办嫁妆借的”几个字。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欠条,半天没动。妻子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她说:“老陈这人……他从来没提过。”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我想起五年前我拍着桌子跟妻子喊“你懂个屁”的样子,想起在战友桌上端着酒杯讲情分的样子,想起这五年里我每次点开老陈发来的外孙视频,只看一眼就划走的样子。我想起他这五年里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我从来只回个表情包,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打过。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心里像被人攥着揉了一把。那六万块钱,我心疼过,抱怨过,恨过,可我从没想过,那笔钱帮他撑过了最难的那阵子。他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揣着我那六万块,心里该是什么滋味。他攒了五年,才攒出这三万七千多,又一分不留地寄给我。
妻子把铁皮盒子盖上,又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背,说:“起来吧,地上凉。”我撑着茶几站起来,腿有点麻。我看着茶几上那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大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件军大衣是老陈当年退伍时带回来的,穿了三十多年,领子都磨破了。我记得我结婚那年,他穿的就是这件大衣,在酒桌上搂着我肩膀,说咱俩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一辈子都是兄弟。后来这些年,我偶尔见他穿,总说他该换件新的了。他每次都摆摆手,说穿习惯了,暖和。
我弯腰把大衣从箱子里抱出来,抖开。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伸手一掏,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那种老式的手帕,蓝底白花,四角打着结。我解开结,里头包着一块旧手表,表带都磨得发亮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纹,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
我认得这块表。当年我们在部队的时候,老陈攒了半年津贴,买了这块表,说是他爹留给他的念想,走到哪都戴着。后来他闺女出生,他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转圈,表盘磕在墙上,裂了一道纹,他心疼了好几天。我那时候还笑话他,说一块表而已,坏了再买一块。他说你不懂,这表跟他出生的那年一个牌子,他爹戴了一辈子,传给他的。
我攥着那块表,表盘上的裂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指针还在走,一下一下,像老陈的心跳。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把这表寄给我了。他这是把最贴身的东西都掏出来了,连他爹留给他的念想都没留。
妻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块表,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表,表盘上的裂纹像一道细线,从十二点方向斜着裂到六点方向。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是湿的。我转过身,把表放回布包里,又放回大衣口袋,然后把大衣叠好,放回箱子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闷闷的。我掏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对话框,还停在五年前那笔六十一块的转账记录上。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翻到通讯录,找到老陈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沙哑,带着点试探:“喂?老兄弟?”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隔了两秒,我才出声:“老陈,东西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陈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收到了就好。那钱不多,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攒,攒够了再给你寄。”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老陈,你当年家里那么难……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老陈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压着什么:“我开不了那个口。你随礼是情分,我拿那钱救急,是命。我欠你的,我得还。”
我站在窗边,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脚边。我听着电话那头老陈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五年里我攒下的那些委屈、憋气、不甘,在这一刻全被那件旧军大衣和那块裂了纹的手表压下去了。
“老陈,”我说,“那六万,你别还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才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握紧手机,说:“你听我的,别还了。你闺女出嫁那年,你家里难成那样,揣着我那六万块撑过来,那钱就值了。你要是再提还钱,我这心里过不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老陈吸了一下鼻子,说:“老兄弟……你这么说,我这心里……”
他没说完,我也没接。我们俩就那样举着电话,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动。我听见电话那头老陈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那件大衣,你留着穿。我穿不下了,瘦了。”
我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大衣,领子上的磨痕在灯光下泛着光。我嗯了一声,说:“我留着。”
挂电话之前,老陈又说了一句:“老兄弟,那年你随那六万,我记一辈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说话。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怒。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身走到茶几边上,把铁皮盒子盖上,搬到柜子里放好。那件军大衣我没叠回箱子,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领子上的磨痕对着门口,像是老陈站在那里,冲我咧嘴笑。
妻子端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没问我是谁的电话。她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军大衣,又看了一眼我,说:“饭好了,先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杯热水冒着白汽,慢慢升起来,又散开。我盯着那团白汽,想起老陈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照片,想起他信里那句“攒一点是一点”,想起电话里他最后那句“我记一辈子”。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那些扎了五年的刺,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拔了出来,不疼了,但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
那件军大衣挂在门口,袖口垂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晃了两下。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忽然想起老陈年轻的时候,穿着这件大衣,在部队操场上冲我喊:“老兄弟,跑快点,别掉队!”那时候他嗓门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照片上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那个人,像是隔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妻子也没催,只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饭桌上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抬头看了眼门口那件旧军大衣,袖口还在轻轻晃,像老陈站在那儿,又像他刚走。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到五年前战友女儿婚礼的照片。照片里老陈穿着深色夹克,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笑得眼睛眯成缝。我放大照片,看见他鬓角已经白了一片,只是当时我没注意。我又翻到儿子婚礼那天他转来的六十一,两个画面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中间隔着五年。
我盯着那两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我随完礼,老陈在酒店门口送我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这份情我记下了”。我当时挥挥手,说记那干啥。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冒着细汗。我以为他是办婚礼累的,还劝他早点回去歇着。他点点头,说等忙完这阵子,得回老家看看,家里还欠着亲戚的钱。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家里难成那样,攒了五年才还上三万七千多,我一点都不知道。他闺女婚礼上那六万,我塞给他的时候,他捏着封皮脸色就变了。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觉得太多不好意思,现在才明白,他是被那笔钱砸中了。他正缺钱救急,我正好递过去六万。他收下了,却开不了口告诉我实情。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有点发潮。妻子收拾完厨房,坐到我旁边,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她没问我老陈电话里说了什么,也没问我那箱东西怎么处理。她就那么坐着,手里织着一件小孩的毛衣,针一上一下地穿。
我看着她手里的毛线,忽然说:“老陈家里那么难,我当年还跟战友聚会,喝多了跟人吹,说老陈闺女就是我闺女。”
妻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织。
我又说:“他攒了五年,才攒出三万七千多,还一分不留寄给我。”
妻子没抬头,只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铁皮盒子里那三万七千多块钱重新点了一遍,按原样扎好,又放回盒子里。那本旧存折我也没动,跟钱一起锁进柜子。那块旧手表,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用软布擦了擦表盘,裂纹还在,但指针走得稳。我找了家修表店,让师傅把表带紧了紧,又换了个新电池。师傅说这表年头不短了,零件还行,能走。我说能走就好。
我把表包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又去买了个新手机,不贵,但字大,声音响,适合老陈用。我把手机和手表一起装进一个纸袋,又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就几行字。
我说老陈,钱我替你存着,等你外孙大了,给他当学费。表我给你修好了,你爹留给你的念想,不能搁我这儿。手机你拿着,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再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咱俩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信写完了,我叠好装进信封。妻子看见了,没拦,只问我要不要寄点别的东西。我想了想,又去超市买了两罐老年奶粉,几袋红枣,一起装进箱子。箱子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我抱着箱子去了快递点,填单子的时候,寄件人那栏我写了“老战友”。快递员问我寄件人姓名,我说就写这三个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寄完快递,我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家。天阴着,风有点凉。我忽然想起老陈信里说,他这辈子认我这个兄弟,到死都认。我掏出手机,在微信里给他发了条消息,没打字,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张,我跟老陈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在操场边上,笑得跟傻子似的。
老陈很快回了,发来一个捂着脸哭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也是第一次觉得,心里那根拔掉的刺,没留下一丁点疼。
过了几天,老陈给我打电话,说东西收到了。他说手机挺好用,声音大,他闺女教他怎么发视频了。他说手表戴上了,表带正合适,走时也准。他笑着说,老兄弟,你比我闺女还细心。我骂他,说废话,我认识你三十多年,你闺女才认识你多少年。
电话那头他笑,笑得跟照片上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下来,说:“老兄弟,那钱……”
我说:“打住。再提钱,我就把你那件军大衣给你寄回去。”
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说:“那大衣你留着,天冷穿。”
我嗯了一声,说:“我穿着呢,挺暖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转身回屋,看见门口衣架上那件旧军大衣,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我走过去,把大衣拿下来,披在身上。大衣有点沉,领子上的磨痕蹭着下巴,糙糙的,带着一股旧布料和樟脑球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站在镜子前,把大衣扣子一颗一颗系上。铜扣子磨得发亮,系到最后一颗,我伸手摸了摸袖口磨白的线头。镜子里的自己比年轻时候胖了不少,大衣裹在身上有点紧,但那股旧布料的味道让我想起老陈退伍那天,穿着它站在火车站台上,冲我敬了个礼。
妻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披着大衣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她走过来,帮我把领子翻好,说:“老陈这大衣,你穿着挺精神。”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把微信里跟老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五年前他转来的那六十一,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装回兜里。
风从阳台外头吹进来,带着点湿气。我裹紧大衣,看着远处黑下来的天,心里那本记了五年的账,终于翻过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