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小伙去相亲,故意往脖子上抹煤灰,谁知女方闺蜜一眼看上他

楔子

初夏的日头毒辣,张大山骑着一辆破摩托车,载着媒人刘婶往镇上赶。他特意在出门前,往脖子上抹了两把煤灰,对着镜子咧嘴一笑——这一招,是他从工友那儿学来的。刘婶嫌他邋遢,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到了茶馆,李洁正端着茶杯皱眉,目光扫过张大山的衣领时,脸色当场就变了。而一旁的王悦,却悄悄多看了他一眼。

第一章 灰头土脸的相亲

“刘婶,您说的那个小伙子,到底靠谱不靠谱啊?”李洁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我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急什么,人家从工地赶过来,路远。”刘婶笑着打圆场,“大山这孩子老实本分,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

“七八千?”李洁撇撇嘴,“我虽然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也有三千多,可他这工作,也太……”

“太什么?”旁边的王悦接过话,“人家凭力气挣钱,有什么不好的?”

李洁看了闺蜜一眼,压低声音:“你呀,就是心太软。我这不是想找个条件好点的嘛。”

刘婶正要说话,茶馆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三人同时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迷彩服的小伙子,低着头走进来。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最显眼的是——脖子上黑乎乎一片,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大山!”刘婶赶紧站起来,“快来快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李洁,这位是她的闺蜜王悦。”

张大山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你们好。”

李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椅子,目光在张大山脖子上的煤灰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你好。”

王悦却注意到,张大山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局促和不自在。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山,你刚从工地来?”王悦主动开口。

“嗯,今天工地活不多,我就提前走了。”张大山挠了挠头,“那个……我身上有点脏,不好意思。”

“没事。”王悦笑了笑,“你在工地做什么?”

“打小工,搬砖,和水泥,啥都干。”张大山说完,又低下头去。

李洁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她终于忍不住,凑到刘婶耳边小声说:“刘婶,这也太不讲究了,你看他脖子上的煤灰,也不知道洗洗。”

刘婶也有些尴尬,瞪了张大山一眼:“大山,你出门前咋不洗洗?”

“洗了,可能是路上又蹭上了。”张大山低着头说。

“这……”李洁站起来,“刘婶,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走啊,这才刚见面。”刘婶赶紧拉住她。

“您别拦我。”李洁甩开刘婶的手,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大山一眼,摇了摇头,“这人也太不讲究了。”

王悦看着李洁的背影,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张大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轻声说:“你别介意,李洁她就是这个脾气。”

“没事。”张大山抬起头,冲王悦笑了笑,“我确实配不上她。”

“你怎么知道配不上?”王悦看着他,“我看你挺好的。”

张大山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王悦。

“你……”王悦顿了顿,“你脖子上的煤灰,是故意抹的吧?”

张大山脸色一变,正要否认,王悦又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李洁嫌弃你,对吧?”

“你咋看出来的?”张大山惊讶地问。

“因为你的眼神。”王悦笑了,“你虽然低着头,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你不想骗人,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所以就故意这样。”

张大山沉默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居然能看穿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所以不想耽误人家?”王悦又问。

“嗯。”张大山点点头,“我就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人家姑娘是城里人,我配不上。”

“谁说的?”王悦看着他,“你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有什么配不上的?”

张大山抬起头,看着王悦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悦。”

“王悦……好名字。”张大山笑了笑,“谢谢你,替我说话。”

“不用谢。”王悦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哎!”张大山赶紧站起来,“那个……你电话多少?”

王悦回过头,看着他:“你要我电话干嘛?”

“我……”张大山挠了挠头,“我想请你吃饭。”

王悦笑了,拿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那你存好,等你有空了,给我打电话。”

张大山接过便签,手都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放在口袋里,像是捧着一件宝贝。

“那我走了。”王悦冲他挥挥手,“再见。”

“再见。”张大山站在茶馆门口,看着王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刘婶从背后走过来,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故意的吧?”

“刘婶,我……”张大山低下头,“我配不上人家。”

“配不上?”刘婶哼了一声,“我看那个王悦,倒是挺喜欢你的。你呀,好好把握机会。”

张大山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心里忽然有了盼头。

第二章 闺蜜的反常

李洁走出茶馆老远,步子还带着气,一双平底鞋把石板路踩得噔噔响。王悦跟在后面,眼看追不上了,干脆小跑几步,拉住她的胳膊。

“你这是生哪门子气?人家又没惹你。”

李洁站住,回头看了王悦一眼:“你看他那样子,脖子上那么长一道煤灰,黑溜溜的,也不知道抹把脸再来。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我就不来了。”

“他说了,是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工地上赶过来的?他但凡有点心,提前一小时洗个脸,搓一搓脖子,能耽误多少工夫?”李洁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怨气,“这不是脏不脏的问题,这是懂不懂尊重人的问题。我看他压根就没把我们当回事。”

王悦没接话。刚才茶馆里的画面又浮上来——张大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膝头,指尖上有淡淡的灰痕。他的眼睛一直低着,偶尔抬起来,眼神飞快地从她和李洁脸上掠过,又赶紧落回去。

“他可能是紧张。”王悦轻声说。

李洁愣了一下,转过头,上下打量王悦:“你替他说话?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王悦想了想,笑了一下:“觉得他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你见一面就给人扣个帽子,他一句话还没说上几句呢。”

李洁更不乐意了:“我用得着扣帽子吗?我眼睛又不瞎。你觉得他好,那你去追他呗。”

王悦被这话堵住,倒没恼,反而弯了弯嘴角:“我就是觉得他人挺老实的。”

“老实?老实能当饭吃?”李洁哼了一声,拉起王悦的手往前走,“跟你说,我李洁再找不着对象,也不至于找个搬砖的。咱俩走,别在这儿说了。”

王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茶馆,玻璃窗上映着黄昏的光,里面已经没几个人了。她没再争辩。

那天晚上,张大山刚在工棚里泡了一碗方便面,刘婶就推门进来了。她把手里拎着的半兜子苹果往床板上一放,叉着腰,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刘婶……你坐。”

“我不坐。”刘婶气得直摇头,“你说你这个孩子,脑子里到底装的是啥?我给你张罗了这么一门亲事,人家姑娘是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工资,长得也白净,你倒好,临了往自己脖子上抹一把煤灰去相亲。张大山,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捣乱?”

张大山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声儿。刘婶等了一会儿,见他闷着不吭声,火气更大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太婆闲得慌?”

“刘婶,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大山终于开口,嗓子有点涩,“我……我就是觉得,人家是城里姑娘,穿得干干净净的,坐在超市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呢?我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手跟砂纸似的,这么个人站人跟前,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那是你自个儿想多了!”

“我不是想多了。”张大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婶,“跟人家闺女坐一块儿,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没上过什么学,也没本事,挣的钱还不到人家一半,凭啥让人家跟着我吃苦?我想着,要是她看一眼就觉得我邋遢,那正好,省得后面大家尴尬。”

刘婶听完,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嘴。她瞪了张大山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大山,你呀……你就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看低了。人家那头还没说啥呢,你自己先给自己判了刑。”

张大山笑了笑,没吭声。他弯下腰去端那碗泡面,碗沿烫手,他换了只手,又放下了。

刘婶坐了会儿,正要走,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愣了一下,接起来:“喂?谁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清亮亮的年轻女声:“刘婶吗?我是今天相亲那儿的王悦。”

刘婶愣住了,语气马上客气起来:“哦,是王悦姑娘啊,咋了?”

“我想问问,张大山他……有手机吧?”

刘婶心里一动,嘴上赶紧说:“有有有,他有的,我把他号码给你啊。”

她念叨着张大山报过来的手机号,那边王悦笑着说记下了。挂了电话,刘婶转头看向张大山,表情有些古怪:“大山,你知道刚才是谁打电话来吗?”

“谁?”

“那个陪李洁来的姑娘,王悦。她跟我问你的手机号。”

张大山手里的泡面碗差点翻倒,烫得他缩了一下手:“她……她问我手机号干啥?”

“我哪知道她干啥?”刘婶看着他那副愣样,忍不住笑了,“那姑娘说话客气得很,说想跟你聊聊。大山,你这人是走了什么运,那王悦姑娘长得可比李洁好看多了,看上去也是个明事理的。”

张大山把泡面放下,两只手来回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工棚里的灯昏黄黄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矿泉水瓶,外边有工友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天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无数遍,屏幕黑着,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心里又想人家打电话也许是打错了吧,又想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问,挂了也就挂了。可不知怎么的,那一串号码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工地上推砂浆,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连忙放下推车,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

“我是王悦,今天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喝杯水,还是在昨天那个茶馆,行吗?”

张大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连旁边的工友喊他都没听见。他想了想,把手机塞回兜里,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又松开,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去,又怕人家是客气客气;不去,又惦记了一晚上。

最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笨拙地打了几个字:“行。下午三点。”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手心都是汗,在裤腿上蹭了半天。

远处工友喊着“大山,你愣啥呢”,他应了一声,又推起小车。脚底下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连肩上的酸痛都忘了。

第三章 意外的电话

张大山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砂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水泥灰,指甲缝黑黑的,掌心里磨出的老茧硬邦邦的。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太难看,要是明天下午三点坐在茶馆里,让人家姑娘看见,会不会又像昨天一样,让人皱眉头?

他想打电话给刘婶问问,该不该去。可掏出手机,又觉得不好意思,啥事都问刘婶,人家不嫌烦吗?他蹲在搅拌机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条短信,就七个字——“还是昨天那个茶馆”,他一个一个地数,好像多看一眼就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大山,你蹲那儿干啥呢?砂浆等着用呢!”工头在楼上喊。

“来了来了。”张大山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又推起小车。可这一整天,他干活老是走神,搅拌机的声音嗡嗡响,他心里也跟着嗡嗡响。他想着那姑娘长什么样,想着她说话的声音,清清亮亮的,跟夏天井水似的。他又想着昨天自己那副样子,脖子上一道黑灰,衣服皱巴巴的,人家姑娘肯定觉得他邋遢透了。

可她又为什么打电话来要号码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工棚里,捧着饭盒,筷子戳着饭粒,一口也吃不下去。旁边的工友老赵看他不对劲,问他:“大山,你咋了?中暑了?”

“没,没咋。”张大山摇头,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下午六点,工地收工,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到出租屋。那屋子是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一个月两百块,门口堆着几双旧鞋,窗户上糊着报纸。他洗了把脸,对着那面拳头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又低下头,觉得自己这模样,人家姑娘凭啥看上他呢?

他犹豫着,掏手机想给王悦发条短信说“不去了”。可字刚打了一半,又删了。他想,人家姑娘主动约的,他要是不去,那不是不给人面子吗?再说了,人家也没说啥,就是喝杯水,又不是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短袖。那短袖还是去年过年时他哥给他买的,白色的,领口有点发黄,但总比工地上那件好。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白短袖太扎眼,配他那张黑脸,显得不伦不类的。可他也顾不上了,只能这样。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骑着电动车到了镇上。他把车停在茶馆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茶馆还是老样子,几张方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搁在桌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三点钟,王悦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但看着就让人舒服。她看见张大山,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你来早了。”王悦说。

“没,没,我也是刚到。”张大山连忙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服务员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桌上。王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张大山,也不说话。张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昨天是不是故意往脖子上抹煤灰的?”王悦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大山一愣,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他抬头看着王悦,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戳到最要紧的地方。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张大山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手上的泥是新的,但你脖子上的煤灰是旧的,颜色发暗,不是刚蹭上去的。”王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而且,你要是真在工地上干活,沾上的应该是水泥灰,不是煤灰。”

张大山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他没想到这姑娘观察得这么仔细,连煤灰和水泥灰都分得清。他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是,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

张大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我配不上人家。”

“你配不上她,还是你不想相亲?”王悦追问。

“都有吧。”张大山抬起头,看着窗外,“我在工地上搬砖、推砂浆,一个月挣三千块,刨去房租吃饭,剩不下啥钱。人家姑娘在超市上班,干干净净的,一个月也有三千多。我凭啥让人家跟我过苦日子?我想着,要是相亲的时候她一看我就嫌弃,那正好,省得后面大家尴尬,也省得耽误人家。”

王悦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张大山,眼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这个人,还挺实在的。”王悦说。

张大山被她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两只手来回搓,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王悦问。

张大山摇头。

“因为我觉得,一个肯在相亲的时候故意把自己弄丑的人,不是一个坏人。”王悦说,“你不想骗人,你宁愿让人家嫌弃你,也不想让人家以后后悔。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张大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可是……可是我是个干工地的,没文化,也没本事。”他说。

“干工地的怎么了?干活挣钱,不偷不抢,有啥丢人的?”王悦说,“我爸爸也是干工地的,从小包工头干起来的,现在还是干工地。我就觉得,踏实肯干的男人,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强多了。”

张大山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没想到,还有人会这么看他。

“我……我请你吃饭吧。”张大山忽然说,说完又觉得唐突,连忙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的话……”

“方便。”王悦笑了,“走,我知道旁边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茶馆。阳光很好,照在街上,亮堂堂的。张大山走在王悦旁边,脚步轻快了许多,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也跟着阳光散开了不少。

第四章 工地上的汗与笑

从面馆出来,王悦说她要回幼儿园一趟,下午还有课。张大山站在门口,看着她骑上电动车走远,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在面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骑上自己的车回工地。

那天晚上,他躺在工棚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悦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踏实肯干的男人,比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强多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人这么夸他。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运,能碰上这么个好姑娘。

工棚里另外几个工友都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张大山侧过身,摸出手机看了两眼,王悦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向日葵,亮黄色的,看着就暖和。他想发个消息,又怕打扰人家,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没想到王悦秒回:还没,在备课。你也没睡?

张大山手指头都发颤,赶紧打字:刚躺下,想跟你说声晚安。

王悦发了一个笑脸: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呢。

张大山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他捂住胸口,像怕被工友听见似的,偷偷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太阳毒辣辣的,工地上热浪滚滚。张大山正蹲在地上拌砂浆,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掉在地上立马就干了。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大山!那边有个姑娘找你!”

张大山抬起头,手背擦了一把汗,看见工地门口站着个人。淡蓝色的短袖,牛仔裤,扎着马尾辫。是王悦。

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了,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

王悦拎着一袋子东西走过来,塑料袋里装着好几瓶矿泉水,袋子上还结了水珠,一看就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走到张大山跟前,把袋子递过去:“天这么热,喝口水。”

张大山脑袋嗡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中午下班顺路,就过来看看。”王悦说着,扫了一眼工地上的人,笑着朝大家点头打了个招呼。

旁边几个工友已经围了过来。一个年纪大点的叫老赵,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咧着嘴笑:“哟,大山,这是你对象啊?”

“不、不是……是朋友……”张大山脸涨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也分好几种嘛,我看这姑娘挺有心,大热天专门给你送水来。”

“叔叔你们也喝。”王悦大方地笑了笑,从袋子里掏出几瓶水,递给老赵他们。

老赵接过水,连连摆手:“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我还多带了几瓶,你们一人一瓶。”王悦又往其他工友那边递了递。几个工友笑呵呵地接过去,嘴里说着谢谢,眼睛却都在张大山和王悦之间来回打量。

张大山站在一边,手里攥着那瓶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在太阳底下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心里又烫又酸。

“你赶紧回去上班吧,别耽误你。”王悦看他傻站着,笑了一下,“下班了微信上聊。”

她说走就走,冲他摆摆手,骑上电动车就拐上了大路。张大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回过神来。

老赵凑过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哥们儿,这姑娘不赖啊,长得好看,还不嫌弃咱们干工地的。你可别辜负人家。”

张大山低下头,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但胸口是热的。他抹了一下嘴,说:“我哪配得上人家。”

老赵听了,把脸一板:“你这话不对。你干活儿从不偷懒,待人又实诚,哪点配不上人家?你要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人家姑娘怎么看中你?”

张大山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老赵的话。

可那天下午,他干活时总觉得提不起劲来。一会儿想着王悦站在太阳底下给他递水的样子,一会儿想起李洁那天皱眉说“脏兮兮的”的表情。两个画面在脑子里来回转,他心里也跟着忽上忽下的。

下班后他坐在工棚门口,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才给王悦发了条消息:今天你送水来,工友们都夸你人好。

王悦回得很快:那他们有没有说我太冒失了?我怕你们觉得我奇怪。

张大山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下:没有,大家都挺高兴的。就是……你以后别跑这么远来送了,工地又脏又乱的,晒着你不好。

王悦发来一条语音,张大山点开听,声音带着笑意:“脏又不是你脏,乱是工地乱。我来看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看工地干不干净。”

张大山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手心都出了汗。

可也就是那天晚上,张大山躺在工棚里还没来得及睡着,手机忽然响了。是李洁打来的,他没多想就接了起来,那边口气很冲:“张大山,我问你,王悦是不是去工地找你了?”

张大山愣住了:“是……你咋知道的?”

“王悦那屋的姑娘跟我说的,说中午看见王悦买了好几瓶矿泉水往外跑,说是去看朋友。我寻思她在这镇上也没啥别的朋友,就猜到是你那。”李洁的声音越说越急,“我说张大山,你们才见了一面,她就往你工地上跑啦?我说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张大山张了张嘴:“没、没什么事,她就是好心……”

“好心什么呀。”李洁打断了,“她现在眼光高了,连你这种干工地的也瞧上眼了?我跟你说张大山,你别打她的主意,她条件好着呢,你配不上她。”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张大山后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说出来。他挂了电话,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跟翻腾的浆糊似的。他当然知道王悦条件好,自己只是一个工地上和砂浆搬砖的,可他心里那点盼头,像刚冒芽的小苗,被李洁一下子给踩了回去。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我今天很高兴。”

张大山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回。他怕自己回了,就再也收不住那点念头了。

第五章 李洁的阻拦

刘婶第二天一大早又打了电话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大山你这孩子,脑袋被门夹了是不是?多好的姑娘,你倒好,往脖子上抹煤灰,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张大山拿着手机,蹲在工棚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要不是人家姑娘主动加我微信,我都不知道你干了这蠢事。”刘婶越说越来气,“人家王悦说了,不嫌弃你农村的,也不嫌弃你干工地,她觉得你人实在。你倒好,自己先把自己作践上了。”

张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刘婶,我配不上人家。”

“配不配得上,是你说了算的?人家姑娘觉得配得上,你瞎操什么心?”刘婶说完,又叹了一声,“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挂了电话,张大山蹲在门口,看着对面工地上光着膀子搬砖的工友,心里乱成一团。他想起王悦那张在太阳底下晒得红扑扑的脸,想起她笑着递水过来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像泡在温水里,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悦昨晚发的那条“我今天很高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回。

他不敢回。

他怕一回了,这东西就收不住了。可他又怕自己收不住,到最后却是一场空。

那天上午,他干活时心不在焉,差点被钢筋绊倒。老赵在旁边喊了一声:“大山,你咋回事?魂儿丢了?”

“没事。”张大山擦了一把汗,重新弯下腰搬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正蹲在阴凉里啃馒头,手机响了。一看,是王悦打来的。他手一抖,馒头差点掉地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大山,你吃饭了没?”电话那头,王悦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带着笑,温温柔柔的。

“吃……吃了。”张大山咽了一下嘴里的馒头,嗓子有点干。

“你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啊?”王悦问得很自然,没有质问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大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说有人骂他配不上她,也不能说自己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宿。他只能说:“我……我昨晚上累着了,早早就睡了。”

“哦,那今天下了班早点休息,别太拼了。”王悦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周六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呗。”

张大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当然想去。他恨不得现在就点头说好,可李洁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你配不上她。”

“我……周六可能加班。”他听见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王悦的声调低了一点:“那你什么时间有空?我都可以的。”

张大山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也听见自己的嘴巴在说不:“我最近工期排得紧,不太有空……要不,过段时间再说吧。”

“行,那等你空下来再说。”王悦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但他总觉得她的话里少了一点刚才的热乎气。

挂了电话,张大山把手机揣进兜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地上的蚂蚁。老赵端着饭盒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问:“咋了?跟对象吵架了?”

“不是对象。”张大山闷闷地说。

“那你这是啥表情?”老赵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说,你要是喜欢人家姑娘,就大大方方地去追,别磨磨唧唧的。你就是自己作践自己,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可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你嫌弃谁?”

张大山没说话,低下头,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干巴巴的。

可到了下午,他手机上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不是王悦,是李洁。

“张大山,我今天找王悦谈过了。我跟她说了,她条件那么好,找个什么样的不行,何必找一个农村的,干工地的。你俩的事,我不赞成。”

张大山看了这条消息,手抖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木板床上。

他用力抓了一把头发,心里像堵了一堵墙。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去相亲时,故意往脖子上抹煤灰,就是不想骗人,不想让人家姑娘看上他以后才发现他穷。可他没想到,有人看上了他,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真实。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他怕自己拖累了她,怕她以后后悔,怕她跟了他在工地上熬日子,最后过不下去,两个人的感情全变成怨恨。

他想到这里,咬着牙,把王悦的微信聊天框点开,把那句“我今天很高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他决定,不再回了。

他不配。

那天晚上,王悦又发了一条消息来:“大山,你是不是在躲我?”

张大山看着那条消息,手放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出去,把手机丢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手机又响了。

是李洁打来的。

“张大山,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离王悦远一点。她是我闺蜜,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你一个干工地的,在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拿什么给人家幸福?你熬得起,她熬不起。”

张大山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听见没有?”李洁在那边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他用尽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东边刚刚升起来的太阳,红彤彤的,刺得眼睛发酸。

他掏出手机,把王悦的微信聊天框点开,看了很久,最后把她的聊天记录全部删了。

他想着,这样就能忘了吧。

第六章 雨中送伞

那天下午,天空突然变了脸。

张大山在工地上正搬着砖,头顶的乌云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老赵抬头看了看天,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怕是要下大雨了。”

话音还没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味儿。工友们纷纷往工棚里跑,张大山也赶紧跟着跑进去,浑身上下已经湿了大半。

“这雨来得真猛,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赵擦着脸上的水,掏出烟来点上,“大山,你带伞没?”

张大山摇摇头。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亮堂堂的,哪想到会下雨。

“那你等会儿咋回去?雨这么大,公交车都得到路口去坐,淋过去也得湿透。”老赵说着,递给他一根烟。张大山接了,叼在嘴上,没点。

他靠在工棚的柱子上,看着外面的雨帘子发呆。雨越下越大,地上很快就积了水,塑料布搭的工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王悦,一会儿想到李洁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他把王悦的聊天记录删了,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告诉自己,这样对她好,可每次想到她发的那句“你是不是在躲我”,他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揪了一把。

雨下了快一个小时,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工友们有的开始往外冲,有的打电话让人来接。张大山把心一横,准备淋着雨跑回去,反正也湿了,再多淋一会儿也无所谓。

他刚走到工棚门口,就看见雨幕里有一辆电动车摇摇晃晃地骑过来。

骑车的人穿着雨衣,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王悦。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整个人愣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地骑到工棚门口,停在他面前。王悦从车上跳下来,摘下头盔,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雨衣上的水哗哗往下淌。

“你怎么在这儿?”张大山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冲他笑了一下:“我给你送伞来了。你不是没带伞嘛,我猜你今天肯定要淋雨。”

她说着,从车筐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到他面前。伞是干爽的,她的手指却是冰凉的。

张大山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为了给我送伞,自己淋成这样?”他的声音哽咽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说出来的话都变了调。

“没事,我穿了雨衣,就是刚才骑车的时候雨太大了,袖子漏了点水。”王悦说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可袖子也是湿的,越擦水越多。

张大山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刀狠狠地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那天在相亲时故意抹煤灰的样子,想起自己这几天躲着她不回消息的样子,想起李洁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对她说的那句“我过段时间再说”。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她好,以为自己不配,以为自己躲开了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她现在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就为了给他送一把伞。

“你傻不傻?”张大山红着眼眶,声音发抖,“这么大雨,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给我送把伞?你图啥?”

王悦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意:“我图你这个人啊。”

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张大山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他蹲了下去,蹲在工棚门口,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王悦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大山,你怎么了?你别哭啊,我没事,就是淋了点雨,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张大山摇着头,声音闷在手掌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我连你消息都不敢回,我躲着你,我删了你的聊天记录……我就是个窝囊废……”

王悦愣住了。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很轻,很柔:“大山,你看着我。”

张大山不动,头埋得更低了。

“你看着我。”王悦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倔强。

张大山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

王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乎你穷,我不在乎你是在工地上干活还是坐办公室,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骗我,你在乎的是你躲着我,你在乎的是你明明喜欢我,却不敢承认。你知不知道,你躲我的这几天,我心里有多难受?”

张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那天相亲的时候,故意抹煤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王悦说着,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不想骗人,你不想让人家姑娘看上你以后才发现你穷。可你看不出来吗?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不骗人的样子。”

张大山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着,就想着你那双眼睛,又干净又老实,跟别人不一样。”王悦说着,声音也开始哽咽,“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张大山低下头,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厉害。

“大山,我不怕跟你吃苦,我不怕跟你一起熬日子,我怕的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王悦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你听明白了吗?”

张大山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

“我……我以后不躲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以后再也不躲了。”

王悦破涕为笑,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张大山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工棚里的工友们挤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谁也不说话。老赵叼着烟,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句:“行了行了,都别看了,有啥好看的,人家小两口说悄悄话呢!”

工友们哄笑起来,有的吹口哨,有的起哄。张大山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站起来,王悦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走吧,我送你回去。”王悦把伞塞到他手里,自己先跨上了电动车。

“你骑车带我?”张大山看着她湿漉漉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咋了,怕我技术不好?”王悦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上车,我保证不摔着你。”

张大山咬了咬嘴唇,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然后坐上了电动车后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腰。

王悦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拧动车把,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冲进了雨幕里。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张大山举着伞,替她挡着雨,自己的后背却淋了个透。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热乎乎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低头,看见她的耳朵冻得通红,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他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这个人。

第七章 父亲的态度

王悦带张大山去见她父母那天,是个大晴天。

张大山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都是王悦陪他去买的。他站在王悦家楼下,手心全是汗,衬衫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王悦看他紧张得不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爸妈又不是老虎。”

“你爸是包工头,管着几十号人,比老虎吓人。”张大山搓着手,声音都有点抖。

王悦被他逗笑了,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楼道里光线昏暗,张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跳得像擂鼓。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会儿该说什么,可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王悦家住在四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放着午间新闻。王悦的母亲李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招呼他们:“来了啊,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张大山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大山赶紧弯腰鞠躬:“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好,别客气,坐吧。”李秀兰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到茶几上,“吃西瓜,天热,解解暑。”

张大山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敢坐一半,腰板挺得笔直。王悦在他旁边坐下,偷偷踢了他一脚,小声说:“放松点,你又不是来面试的。”

张大山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建国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大山啊,听王悦说,你在工地上干活?”

“是,叔叔,我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张大山老实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干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还是小工?”王建国语气平淡,可这话里的意思,张大山听得出来。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王悦赶紧插嘴:“爸,大山干活踏实,工头都夸他,他以后肯定能升上去的。”

王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转而对张大山说:“你家里呢?父母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我爸妈在家种地,我还有个妹妹,在上高中。”张大山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半点隐瞒。

“种地啊……”王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拖了个长音。

张大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话里有话。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王悦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握住张大山的手,用力攥了攥,然后对王建国说:“爸,大山人很好,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王建国摊了摊手,“我这不是在了解情况吗?你带人回来,我问两句都不行?”

“你问就问,你那个语气是什么意思?”王悦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行了行了,吃饭了吃饭了,都少说两句。”李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大山,来,上桌,尝尝阿姨的手艺。”

张大山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走到餐桌前帮忙摆碗筷。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王建国偶尔问两句,张大山答两句,气氛沉闷得像阴天。王悦几次想活跃气氛,可话说到一半,就被王建国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堵了回去。

吃完饭,张大山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李秀兰拦着不让,他坚持要洗,最后李秀兰只好由着他。王悦跟到厨房,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张大山低着头,手在洗碗池里搓着碗,声音闷闷的,“你爸说得对,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谁说你了?你才多大,以后日子长着呢。”王悦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张大山没说话,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到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到客厅。王建国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叔叔,阿姨,我先走了。”张大山站在门口,冲他们鞠了一躬,“谢谢阿姨的饭。”

“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呗。”李秀兰赶紧站起来留他。

“不了,工地下午还有活。”张大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王悦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他:“大山,你别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回去干嘛?在家陪陪你爸妈。”张大山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很轻,“我没事,真的。”

王悦看着他,眼眶红了:“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他说的都是事实。”张大山看着她的眼睛,努力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你丢脸。”

他说完,转身下了楼。王悦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转身回到屋里,王建国已经换了个台,正看着一部抗战剧。李秀兰在厨房收拾,见王悦红着眼睛进来,叹了口气,没说话。

“爸,你为什么要那样?”王悦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王建国,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哪样了?”王建国头也不回。

“你那个态度,你那个语气,你问人家那些话,你什么意思?”王悦越说越激动,“大山是穷,是没本事,可他人好,他踏实,他肯干,你凭什么看不起他?”

王建国放下遥控器,转过头来,看着女儿,语气平静:“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了?我问两句都不行?你带人回来,我总得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吧?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那是为我好吗?你那就是嫌他穷!”

“我嫌他穷?”王建国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我不嫌他穷,我嫌他没出息!工地干三年了还是小工,连个技术工都没混上,以后怎么养家?你跟着他喝西北风?”

“我乐意!”王悦喊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乐意跟他吃苦,我乐意跟他过苦日子,你管不着!”

“你——”王建国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王悦的手都在抖。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李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拉住王建国,又冲王悦使眼色,“小悦,你少说两句,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别跟他吵。”

王悦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转身跑进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建国站在客厅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半晌,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闷声说了一句:“那小子,我看着就不靠谱。”

李秀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递给他:“你别瞎说,我看着那孩子挺好的,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干活也利索。你呀,别老是拿你那套标准衡量人。”

“你懂什么?”王建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怕王悦吃亏。”

“你闺女又不是傻子,她看上的,能差到哪儿去?”李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膝盖,“你别太着急,先看看再说。”

王建国没说话,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悦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拿起手机,给张大山发了一条消息:“大山,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张大山回了消息:“没事,你别多想。我会努力的,真的。”

王悦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大山,我相信你。

第八章 工地的转机

张大山从王悦家出来,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往工地赶。路上他脑子里全是王建国那副冷淡的表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到了工地,工友们正准备开工。带班的老周看见他,招了招手:“大山,今天你跟着王老板那组干,他那边临时缺人。”

“王老板?”张大山一愣,“哪个王老板?”

“还能有哪个,王建国呗,就是那个小包工头,专门接咱们这边装修活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干,别给咱们组丢脸。”

张大山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刚见过未来老丈人,今天就得上他手下干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我过去。”

王建国那组在工地东侧,正在砌一堵隔墙。张大山走过去的时候,王建国正在跟几个工人交代什么,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怎么来了?”

“老周让我过来的,说你们这边缺人。”张大山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哼了一声:“行,那就干吧。你跟着李师傅,帮忙搬砖和灰。”

张大山应了一声,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拿起铁锹就开始干。他干活利索,一车车沙子水泥推过来,很快就和好了几大桶灰浆。李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看他干活实在,笑着说:“小伙子,你以前干过这活?”

“干过几年了。”张大山擦了把汗,冲他笑了笑。

“不错,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强。”李师傅竖起大拇指。

王建国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都蹲在阴凉处,端着盒饭扒拉。张大山刚坐下,就看见一个老工人搬着一袋水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他赶紧放下饭盒跑过去,一把扶住那袋水泥:“大爷,您别搬了,我帮您。”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老工人摆摆手,但腰明显弯不下去。

“您就别客气了,我年轻,力气大。”张大山二话不说,扛起那袋水泥,几步走到搅拌机旁边,倒进料斗里。老工人连声道谢,张大山摆摆手,回到阴凉处继续吃饭。

王建国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嚼饭的动作慢了几分。

下午,天气转阴,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工人们都加快了手上的活,想赶在下雨前把进度抢出来。张大山一直在搬砖,手上磨出了水泡,他也不吭声,拿布条缠了一下,继续干。

突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他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旁边那排脚手架的固定扣件松了,几根钢管正在慢慢滑脱,而李师傅正站在那排脚手架上,背对着下面,完全没注意到危险。

“李师傅!快下来!”张大山扔下手里的砖,大喊一声。

李师傅一愣,转过头来:“咋了?”

“脚手架要塌了!您别动!”张大山一边喊,一边冲过去,双手扶住晃动的钢管。

李师傅往下一看,脸色吓得煞白,脚下一软,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张大山死死扶着钢管,冲周围喊:“快来人!帮忙稳住!”

几个工友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扶住架子。王建国也赶了过来,一看那松动的扣件,脸色铁青:“谁搭的架子?这扣件都没拧紧!”

“是我搭的,王老板,我早上赶时间,没注意拧紧……”一个年轻工人缩着脖子,小声说。

“你知不知道这会出人命!”王建国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张大山,声音急促,“你赶紧先下来,别撑着!”

“没事,我能撑住。”张大山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们先把扣件拧紧,我稳着。”

几个工人赶紧拿扳手,把松动的扣件一个个拧死。十几分钟后,脚手架总算稳住了。李师傅被人扶着爬下来,腿还在发抖,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要不是大山,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张大山松开手,扶着墙壁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的手掌被钢管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也顾不上,只是冲李师傅笑了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张大山,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走过去,拍了拍张大山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破点皮。”张大山把手往后藏了藏。

“走,去医务室包一下。”王建国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今天的工钱,给你算双倍。”

张大山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就是我该做的。”

“我说算就算。”王建国语气硬邦邦的,但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大山跟着他去了工地医务室,护士给他清洗了伤口,包扎好。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干这行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了还是小工?没想过学点技术?”

张大山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想过,但以前没师傅愿意带,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王建国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丢下一句话:“明天你跟着李师傅学砌墙,他手艺好,你好好学。”

张大山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冲着王建国的背影喊:“谢谢王老板!”

王建国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别叫我王老板,叫叔叔。”

张大山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王建国走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手,嘴角慢慢咧开,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王悦发了条消息:“今天跟你爸干活了,他让我学砌墙。”

过了一会儿,王悦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真的?”

张大山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来一条:“我就知道,你行的。”

张大山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自卑和委屈,好像一下子被风吹散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已经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工地上,亮堂堂的。

第九章 王建国的考验

张大山跟着李师傅学砌墙,学了一个星期,手上磨出的茧子越来越厚,手艺也越来越熟练。李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话不多,但教得仔细,每道工序都让张大山反复练,直到满意为止。

这天下午,王建国突然把张大山叫到办公室。张大山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走进那间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看见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拧着。

“来了?”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大山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王建国说话。

王建国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抬头看着他:“大山,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人怎么样?”

张大山愣了一下,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王叔,我这个人……就是老实,没啥本事,但干活从来不含糊。”

“老实?”王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老实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你太老实了,就怕被人欺负。”

张大山没接话,他不知道王建国到底想说什么。

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张大山面前。张大山低头一看,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欠王建国工程款四万八千元整”,落款是一个叫刘德财的人,日期是去年十月份。

“这个人,去年在我这儿接了个小活,干完跑了,钱没给我结清。”王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我找了他好几次,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后来干脆不接我电话了。前几天我听说他在城西那边又接了个工程,应该还在那儿干活。”

张大山看着那张欠条,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王叔,您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去要这笔账。”王建国直截了当地说,“你别怕,我不是让你去打架,我是让你去跟他讲道理。你要是能把这笔钱要回来,我就信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张大山沉默了几秒,拿起那张欠条,仔细看了看。四万八,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的工钱才三千多块,这钱够他干一年多的。

“他要是赖账呢?”张大山问。

“那你就想办法。”王建国看着他,“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了,那以后的事,我也没法放心交给你。”

张大山把欠条折好,揣进兜里。他站起来,看着王建国,说:“王叔,给我三天时间。”

王建国挑了挑眉:“三天?你说大话了吧?”

“我不是说大话。”张大山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有个办法,但我得先准备一下。”

“行,那我就等你三天。”王建国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去吧,别让我失望。”

张大山走出办公室,站在工地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想起以前在城里打工时,认识一个在律师事务所做文员的老乡,姓周,叫周明,人挺热情的。张大山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喂,大山?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明的声音大大咧咧的。

“明哥,我想问你点事。”张大山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欠条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问,“这种情况,我该怎么要钱?我想走正规渠道,不想跟他闹。”

周明在电话里笑了:“哎呀,大山,你长进了啊,知道找正规渠道了?行,我告诉你,你可以先跟他协商,最好有录音,或者让他重新写个还款承诺书。要是他还不认,你就去法院起诉,这种欠条证据确凿,一告一个准。”

“起诉要多久?”

“快的两三个月,慢的半年。不过你要是能让他知道你要起诉,他估计就慌了,主动找你还钱。”

张大山认真记下,又问了一些细节,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张大山没去工地,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城西。他按照王建国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处正在施工的楼盘,在工地门口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刘德财的办公室。

那是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临时办公室,门虚掩着。张大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粗嗓门:“谁啊?”

“刘老板,我是王建国王老板那边的人,想跟您谈点事。”张大山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刘德财抬眼看了张大山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王建国的人?他派你来的?他是不是还惦记那点钱?”

“不是一点钱,是四万八。”张大山走到办公桌前,把欠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刘老板,这笔钱欠了快一年了,王老板那边也等着用钱,您看能不能尽快结一下?”

刘德财把手机一扔,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我说你这个年轻人,你是不是不懂规矩?我跟王建国的事,你一个小工来凑什么热闹?回去告诉他,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张大山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拉开椅子,在刘德财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刘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就是想跟您商量个解决办法。您看,欠条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您也签了字按了手印,这钱您早晚得还,早还晚还都一样,何必拖着呢?”

刘德财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是说事实。”张大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刘老板,我今天跟您的谈话,我都录着音。您要是现在说没钱还,没关系,我回去跟王老板说一声,咱们直接去法院起诉。法院判下来,您不但要还本金,还得付利息,到时候您的名声也坏了,以后接活都不好接。”

刘德财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张大山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不屑慢慢变成了警惕。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居然还懂这一套。

“你……你录什么音?”刘德财伸手去抢手机,张大山往旁边一闪,把手机收了起来。

“刘老板,您别激动。”张大山站起来,语气依然平静,“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来跟您闹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您要是愿意,咱们坐下来好好谈,您写个还款计划,分期还也行。您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刘德财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沉默了好几分钟,最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算你狠。我最近手头也紧,这样吧,我先给你两万,剩下的两万八,下个月底之前给你,行不行?”

张大山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您得给我写个还款承诺书,写明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还,不能再拖。”

刘德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一份承诺书,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他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两沓现金,扔在桌上:“数数,两万。”

张大山拿起钱,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没错,然后把欠条还给刘德财,又把承诺书收好。他站起来,冲刘德财笑了笑:“谢谢刘老板,那下个月底,我再来找您。”

刘德财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走吧走吧,见了你就烦。”

张大山走出办公室,把两万块钱用塑料袋包好,揣进怀里,坐上了回工地的公交车。一路上,他紧紧捂着胸口,生怕钱丢了。到了工地,他直接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建国正在里面看图纸,看见张大山进来,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大山从怀里掏出塑料袋,放在桌上,又把刘德财写的承诺书也拿出来,一起推到王建国面前:“王叔,这钱要回来了。先给了两万,剩下的两万八,下个月底给,他写了承诺书。”

王建国看着桌上那两沓钱,又看了看那份承诺书,好半天没说话。他拿起承诺书,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大山,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你是怎么要回来的?”

张大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提前咨询律师朋友,用录音和起诉吓唬刘德财的事。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畅快,拍着桌子说:“好小子,我还以为你只会低头干活,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张大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王叔,我也是没办法,就想试试看。”

王建国把那两万块钱收起来,看着张大山,点了点头:“行,你这事办得漂亮。以后别叫我王叔了,叫王叔太生分,叫我王叔,不对……”他顿了顿,笑着说,“叫我王叔就行,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

张大山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大山,我这个人,看人看事。你踏实、肯干,又有脑子,不莽撞不冲动,我闺女眼光不错。”

张大山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眼眶有点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又丢下一句话:“明天继续跟李师傅学砌墙,下个月我让你带个小组,自己干。”

张大山站在那儿,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王叔。”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快黑了,工地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大山站在空旷的工地上,掏出手机,给王悦发了条消息:“你爸让我去要账,我要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王悦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我越来越觉得,我眼光真好。”

张大山看着那条消息,站在暮色里,笑出了声。

第十章 李洁的后悔

李洁这段时间过得特别不顺心。

先是相亲相了好几个,不是嫌她工资低,就是嫌她年纪大,还有一个上来就问能不能陪嫁一辆车,气得她当场把茶水泼在了对方脸上。回到家,她妈又念叨个不停,说隔壁老李家闺女都订婚了,你妹妹都生孩子了,你怎么还单着,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李洁烦得不行,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王悦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张大山穿着工装,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冲镜头憨笑。他的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挂着汗珠,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干净。配文只有一句话:认真干活的人,最帅。

李洁盯着那条朋友圈,愣了好半天。

她想起那天相亲的情景,张大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脖子上抹着一块黑漆漆的煤灰,坐在那儿局促不安地搓手指。她当时只觉得这人太不讲究了,脏兮兮的,连正眼都不想多看一眼,恨不得赶紧结束走人。

可现在再看那张照片,她突然觉得,张大山好像也没那么差。

他长得不难看,眉眼端正,笑起来还有点憨厚的可爱。而且她听说,张大山最近在工地上干得不错,王悦的父亲王建国,那个小包工头,居然开始器重他了,还让他去要账,听说要回来了好几万块钱。

李洁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翻出王悦的聊天记录,翻了翻,发现王悦最近发的朋友圈,十条里有八条都是关于张大山的。不是张大山在工地干活,就是张大山给她送饭,要么就是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配文都是今天他给我做了红烧肉,说多吃点长胖点,之类的话。

李洁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忍不住想,要是当初自己没嫌弃张大山,那现在跟他在一起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王悦能看上他,说明这个人肯定有可取之处,自己怎么就那么错过了呢?

她越想越不甘心,翻身坐起来,给王悦发了条消息:小悦,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了,出来喝杯奶茶呗。

王悦回得很快:行啊,明天下午我下班早,老地方见?

李洁回了个好,又躺回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下午,李洁提前到了奶茶店,点了一杯杨枝甘露,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没一会儿,王悦就推门进来了,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脸上带着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李洁看着王悦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更酸了。

“小悦,这边。”她冲王悦招了招手。

王悦走过来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笑着问:“怎么了,突然约我出来,是不是想我了?”

李洁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假装随意地问:“我看你朋友圈,你跟那个张大山,是真的在一起了?”

王悦脸上的笑容更甜了,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挺好的?”李洁放下杯子,皱了皱眉,“他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有什么好的?你一个幼儿园老师,好歹也是正经工作,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得找他的?”

王悦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很平静:“李洁,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人好不好,不能光看工作。大山他踏实、肯干、不骗人,对我好,我觉得这就够了。”

“踏实肯干能当饭吃吗?”李洁有点急了,“他现在在工地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以后呢?买房买车,你想过吗?”

王悦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房子车子可以慢慢挣,我又不急。他现在在工地上跟着我爸干,我爸说他不错,以后肯定有出息。”

李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王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笑了笑说:“李洁,你是不是后悔了?”

李洁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否认:“我后悔什么呀,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王悦放下杯子,认真地看她说,“大山这个人,我了解过了。他那天相亲故意抹煤灰,是因为他不想骗人,不想让人家只看他的外表,或者只看他的家底。他这个人,实诚,一点心眼都没有。你要是真后悔了,那也没用,因为现在,他是我的了。”

李洁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没想到王悦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张大山抹煤灰居然是故意的。她想起那天相亲,张大山进来的时候,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那块黑灰,心里觉得这人真邋遢,连干净都做不到,还能有什么出息。

可现在想想,她当时连张大山的手都没握过,连话都没好好说几句,就凭那一点煤灰,就把人判了死刑。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什么。

王悦看她不说话,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李洁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张大山那张憨厚的笑脸,还有王悦朋友圈里那句“认真干活的人,最帅”。

回到家,李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这段时间相亲的那些男人,不是油腻就是自私,不是抠门就是虚荣,没有一个比得上张大山那个憨厚的笑容。她越想越心烦,从手机里翻出王悦的微信,找到那天相亲时刘婶拉的那个群,群里还有张大山。

她点开张大山的头像,是一个很简单的风景图,没什么特别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了四个字:你好,是我。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张大山会不会通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件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李洁猛地拿起来一看,张大山通过了好友申请,还回了一条消息:你好,请问你是?

李洁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有点泄气,张大山居然没认出她来,连她的头像都不记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我是李洁,上次跟你相亲的那个。

这次,张大山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哦,你好。

李洁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堵得慌。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只发了一句:最近还好吗?

过了好几分钟,张大山才回:挺好的,谢谢关心。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洁看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张大山再也没有发消息过来。她突然觉得特别心酸,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那天相亲,自己坐在张大山对面,连正眼都没看过他,还说了一句“脏兮兮的”。现在她主动加他,人家礼貌地回了一句,就没了下文。

她突然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第十一章 深夜的道歉

李洁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一整夜她都没睡踏实,手机放在枕头边,隔几分钟就点亮看一眼。张大山那句“哦,你好”之后,再没有半条消息进来。她心里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李洁又打开微信,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张大山,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按了下去。这次张大山回得快了些:有什么事吗?李洁咬着嘴唇,回了一句:算是道歉吧。那天相亲,是我不对。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七上八下。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张大山那边回了一个字:好。那明天下午三点,镇上老茶馆见。李洁看到那个“好”字,悬了一晚上的心落下来一半,可又冒出新的紧张——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更不知道张大山会不会给她好脸色。

第二天下午,李洁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比相亲那天气质柔和了很多。她点了一杯柠檬水,端着杯子不时朝门口张望。三点整,张大山推门进来。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胡子刮得干净,脖子上没有煤灰,但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实粗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李洁,微微点头,走过来坐下。

李洁把菜单递过去:“你喝点什么?我自己点了柠檬水。”张大山摆摆手:“不用破费,白开水就行。”他叫了服务员倒了杯白水,端端正正坐好,看着李洁。气氛有点僵,窗外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洁先开口了,她握着杯子,指节微微发白:“张大山,我挺后悔的。那天你一进来,我就说你……脏兮兮的,其实我连你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她顿了顿,“后来王悦跟我说,你是故意抹的煤灰,因为不想骗人。我听了特别不是滋味。”

张大山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声音不大:“那件事我真没放在心上。我那天确实是故意的,我怕人家光看脸,回头发现我家里条件不好,更失望。先让人家看到最差的样子,要是还能接受,那才算是真的。”

李洁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颤:“可我当时连你这句话的机会都没给。你还没开口,我就把你定了罪。我后来相亲了不少人,有做生意有开车的,条件都比你好看,可聊下来,一个个心里全是算计,看我的眼神就跟估价钱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张大山,我知道我那时候做得不地道,我跟你道个歉。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你这个人,我愿意重新了解。”

张大山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了一圈。他抬起头,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李洁脸上,声音很轻,可语气里头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坚定:“李洁,你能说这话,我挺感激的。那天相亲你嫌弃我,我不怪你,确实我一身灰,换成谁都得皱眉。可我现在心里有王悦了。”

李洁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挤出一点笑意:“王悦她……你们才认识多久?我认识她都六七年了,她什么脾气我最清楚。她跟你好,可能就是一时的,等新鲜劲一过……”

张大山打断了她的话:“王悦是不是一时兴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是认真的。”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不嫌弃我满身灰土,不嫌弃我没钱没本事,大老远骑着车子给我送水,下暴雨在工地门口等我。她图我什么?我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好图的。她图的是我这个人在她面前不装。”

李洁的脸色慢慢变了,手指攥住杯子,指节泛白:“那我呢?我不能也学着对你好吗?我也可以给你送水,也能在雨里等你……”

张大山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却没有半分松动:“李洁,你有你的好,可那跟我没关系了。人要懂分寸。王悦把你当最好的姐妹,你也得对得起她。”

李洁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姐妹?是,我承认我是后悔了。可你真觉得你跟王悦能成吗?她爸王建国,干了这么多年小包工头,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闺女上过大学,当幼师,别说包工头,就是找个当官的也攀得上。你一个工地上搬砖的小工,你拿什么让他点头?你以为你实诚、你肯干,人家就认了?这世上不是光靠老实就能换来东西的。”

这话落在茶馆里,像一把冷刀子劈过来。旁边桌的老大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李洁自己说完,嘴唇都有点发白,她本意不是想说得这么难听,可话赶话,心里那股不服气裹着委屈,全漏了出来。

张大山没有恼,也没有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李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叔现在看不上我,不怪他。谁家闺女也不能随便给一个穷小子。可我会干活,我肯吃苦,我也在学本领。我现在每天下了班,去跟一位老师傅学做面,练手艺,打算攒点钱自己开家小店。王悦说她想跟我一起,我不让她苦着,我拼命也得把日子过起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锤子敲在桌面上:“王叔不同意,我就拿行动让他看。今天不同意,我干一个月;一个月不行,我干一年;一年不行,我干一辈子。我不信我张大山老实做人、踏实做事,最后换不来他一句点头。”

茶馆里静了下来。连服务员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了一眼。李洁坐在那里,嘴角的冷笑早就散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柠檬水,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李洁终于开口了,声音轻了不少:“张大山,你这个人……真傻。”张大山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王悦也这么说我。”

李洁吸了吸鼻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说:“这茶我请了。你喝完再走,不急。”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了一句:“张大山,你好好待王悦。不然我不饶你。”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她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人流中。张大山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张纸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白开水,仰头一口喝干,也觉得这白水的味道,比茶还甘甜。

他掏出手机,给王悦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人请我喝茶了。王悦很快回:谁呀?那么大面子。张大山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一个朋友。你猜是谁。王悦发了一个咧牙笑的表情:我不猜,晚上你来我家吃饭,我爸说想跟你聊聊。张大山盯着那行字,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结了账,走出茶馆。初夏的风热热的,吹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远处工地的塔吊在夕阳里慢慢转着,像是一根指针,指向他看不见的未来。

第十二章 王悦的事业梦

王悦家在镇子东边,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绿得发亮。张大山到的时候,王悦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来了,笑盈盈地把衣服往晾衣绳上一搭,说:“进来吧,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张大山换了一双拖鞋,鞋码小了半号,挤得脚趾头有点疼,但也没吭声,跟着王悦进了客厅。王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看见张大山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张大山身上扫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工地上今天不忙?”

“下午请了半天假。”张大山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边上,腰板挺得笔直,“王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王建国没急着回答,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大山,你这个人,我这段日子也看明白了。干活不偷懒,对人也实在,上次在工地,那个脚手架的事情,要不是你眼尖,闹不好要出大事。这些我都记着。”

张大山心里一暖,刚要开口说“应该的”,王建国的话锋却转了:“可光有这些,不够。你一个月挣多少?攒了多少?将来拿什么养家?悦悦跟我提过,说你们想自己干点事儿,我听着这想法是好的,可开一个店,不是光有想法就行。本钱呢?铺面呢?手艺呢?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王悦在旁边坐不住了,刚要开口,王建国一摆手:“你个丫头别插嘴,我是问他。”

张大山咬了咬嘴唇,眼睛没躲,直面王建国的目光:“王叔,我确实存的钱不多,干工地这些年,除了给家里寄回去的,自己手里也就剩两万出头。可我已经在学了,镇子上老刘家面馆的刘师傅,我认了他当师父,每天下了班去他那儿学俩小时,从和面、揉面、熬汤底到调料,一样一样学。刘师傅说我有悟性,两个月就能出师。至于铺面,我看了城东那条街,有一家小门面要转租,月租两千,位置偏一点,但附近有几个小区,人流量还行。”

王建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又敲了两下膝盖:“两万块钱,够干什么?交完押金、付完租金,连买锅碗瓢盆的钱都不够。”

“我这边还有。”王悦终于忍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我工作这几年攒了四万,加上大山的两万,省着点用,够了。桌椅板凳先买二手的,灶台我自己找人砌,墙我自己刷。我算过了,七万块能撑到开业。”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眉头皱起来:“你的钱?你攒了几年才攒出这点家底,说拿就拿?”

“爸,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用,我自己说了算。”王悦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认准了这个人,认准了这件事,赔了我也认。”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部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嗡嗡的,像苍蝇一样绕在头顶。张大山坐不住了,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往前推了推:“王悦,这钱你先收着。我自己的想法是,先不急着开店,我再在工地上干半年,多攒一点,把本金凑到五万,你再拿多少都行,但你的钱不能全搭进去,万一有个闪失,你两手空空,我心里过不去。”

王悦扭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往茶几上一放。信封瘪瘪的,里面装着一串钥匙和一张纸。

“城东那条街,你说的那个门面,是我一个朋友的。”王建国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本来要转租,我前天跟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把铺子留一留,租金先欠着,押金我来垫。一年之内,你们挣了钱再还我。”

张大山愣住了,王悦也愣住了。

“爸,你……”王悦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建国把脸别过去,装模作样地拿起遥控器换台:“别跟我来这套。我可不是心疼你,我是怕你那点钱打了水漂,到时候还得回来啃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两分,“再说了,这小子在工地上,自己都顾不上,还知道把安全帽让给老赵头戴,我看在眼里。人品不坏,就是穷了点。穷可以治,人坏了就治不了了。”

张大山站在那里,喉咙发紧,想说句“谢谢王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说不出口。他低下脑袋,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王叔,这钱我一定还,连本带利。”

“利息就算了,别给我添乱就行。”王建国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两格,“行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在我跟前闹腾。悦悦,去厨房看看你妈炖的排骨好了没有,留大山在家吃饭。”

王悦应了一声,站起来,拉着张大山的胳膊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看电视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声说:“我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肯帮你垫房租,就是认可你了。”

张大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他心里却热得像烧着一团火。那串钥匙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是打开了一扇他从不敢想的门。

当天晚上,张大山躺在工棚的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给王悦发了一条消息:铺子钥匙拿到了,我明天就去量尺寸,画个草图,你看看怎么布置。

王悦很快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张大山,咱们的面馆叫什么名字?

张大山想了半天,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三个字:悦山面馆。

手机那头的王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眶却有点湿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窗外月光淡淡的,照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她高兴。

第十三章 面馆开业

第二天一早,张大山就揣着卷尺去了城东那条街。门面不大,三十来平,之前是间早餐店,墙皮黑一块白一块的,灶台油腻腻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张缺了腿的桌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王悦:底子还行,收拾收拾能行。

王悦下了班赶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和一袋包子。两人蹲在空荡荡的店里啃包子,张大山用砖头在地上画布局图,灶台靠里,门口摆四张桌子,墙边再放一排凳子。王悦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补两句:“收银台放这儿,我站那儿正好能看见后厨的动静。”

接下来半个月,两人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搭在了铺子里。张大山白天在工地上干活,傍晚下了工就骑车过来,拉沙子、和水泥、砌灶台。王悦也没闲着,从网上买了乳胶漆和滚刷,自己踩在梯子上刷墙,头发上沾了白点也不在意。墙刷完那天,她跳下来,退后两步看,得意地拍了拍手:“怎么样?比我预想的好看多了。”

张大山正在安架子,回头看了一眼。四面墙刷成暖白色,靠窗那面留了一块黑板,王悦用彩色粉笔写了一行字:悦山面馆,欢迎回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是让人高兴。

“好看。”他笑着说。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王悦从网上订了两条红绸子挂在门把手上。刘婶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领着一帮老街坊来捧场,一人点了一碗面。张大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抖得厉害,第一碗面下锅的时候,水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吸了口气,还是稳稳地把面捞了起来。

猪油化开,葱花香菜撒下去,一勺骨头汤浇上去,热气腾地一下上来。刘婶吸溜了一口面,竖起大拇指:“大山,你这手艺行啊!跟谁学的?”

“我妈。”张大山腼腆地笑了笑,“她年轻时在村里帮人办席,做面做了一辈子。”

老街坊们吃了个肚圆,临走时嘴里还说着“明天再来”。可等这阵热闹劲儿一过,店里的生意就淡了下来。城东这条街不算偏僻,但街口的快餐店和老面馆都开了好几年,早就有了固定的熟客。悦山面馆新开张,没名气,位置又靠里,一天下来,有时候等不到一个人进门。

张大山心里急。他每天四点就起来熬骨头汤,一直熬到汤色发白,香味在店里转着圈地散开,可到了中午,那几碗面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面条都坨了。他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眉头皱得像打了结。王悦管账,一天流水记下来,最少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块钱——两碗素面,一瓶水。

“要不,咱想想别的法子。”那天晚上关店之后,王悦把账本合上,看着张大山,“面是好面,就是没人知道。咱们得让人知道。”

张大山搓了搓脸:“我也不会打广告,那些什么传单、横幅,得花多少钱?”

王悦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不花钱。我刷视频的时候看到好多小馆子靠这个火起来的,人家拍了发到网上,同城的人看到了,开车都要来吃。你负责做面,我负责拍,怎么样?”

张大山半信半疑,但他信王悦。第二天中午,王悦真的举着手机在灶台边上拍了起来。张大山哪见过这个阵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切葱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头。王悦憋着笑,让他重新来一遍:“你就当我不在,你平时怎么切就怎么切。”张大山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把案板上的葱段按稳,笃笃笃地切下去,刀起刀落,葱花齐刷刷地倒下来。王悦拍了他一个侧脸,灯光打在脸上,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眼神专注得像是面前是什么天大的活儿。

那条视频拍完剪完,晚上十点多发出去。张大山躺在工棚的床上,闭着眼睛等睡意,忽然手机屏幕亮了——王悦发来一条消息,点开,是条视频的分享。紧接着又一条:你猜有多少人看了?

张大山点进去,看到播放量正在往上蹦,一眨眼涨了几千。评论区里有人问这面馆在哪,有人赞那个切菜的小伙子手稳,还有一个住在附近的人说:明天中午去尝尝。

张大山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拇指停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早点睡吧。

王悦回了个笑笑的脑袋,又说:下午有人给我打电话,问咱们面的价格,说明天带家人来吃。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那个留言的顾客真来了,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张大山锅里水一开,下面,捞面,浇汤,端上桌。他站在一旁,紧张地搓着围裙,看那顾客夹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了嚼,抬头说道:“小伙子,这汤熬了几个小时啊?味道真行。”张大山鼻子有点发酸,嘴上一个劲儿说“您喜欢吃就好”。

那一家四口吃完面,结账的时候孩子妈又多打包了一份:“给我婆婆带的,她爱吃软面条。”

从那以后,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王悦隔三差五拍一段视频,有时候是张大山凌晨熬汤的样子,有时候是灶台上升起的蒸汽,有时候是窗外路过的行人和热气腾腾的面碗。视频的播放量有高有低,但每发一条,店里总会多出一两张新面孔。有从城北骑电动车来的小情侣,有带着保温桶来打包的大姐,还有住在附近的老大爷,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来一碗阳春面,加一个煎蛋。

有一天傍晚,下着小雨,店里没什么客人。张大山在灶台后面擦灶面,王悦坐在门口,捧着一碗面汤慢慢喝。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嗒嗒作响。她忽然抬起头来,鬓角贴着一缕被雨气打湿的头发:“张大山,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往脖子上抹煤灰那事儿吗?”

张大山一愣,手停了一下:“记得。那时候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们城里姑娘。”

王悦把碗放在膝盖上,笑了一下:“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谁好端端相亲,脖子上抹一块黑也看不见?你是故意的。但那会儿我也想,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宁可把自己弄丑,也不愿意骗人。”

张大山低下头,抹布在手里转了两圈,声音低低的:“那会儿觉着,要是人家嫌我脏,我转身就走,也不丢人。要是看上了,那我就是干干净净地来的……反正,我妈教过我一句话,做人可以穷,不能没骨气。”

王悦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个子高,灶台前的灯光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影子。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掉看不见的灰:“骨气你留着,面你得给我好好煮下去。咱们这店,才刚开个头呢。”

窗外雨声渐小,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悦山面馆”的小招牌上。张大山看着王悦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褪色围裙上,心里有些话滚烫滚烫的。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灶台上的火又拧开了一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想着,这日子啊,就像这锅面汤,熬着熬着,味儿就出来了。

第十四章 李洁的搅局

面馆的生意像是被那场小雨浇醒了一样,从那天起,客人一天比一天多。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张大山几乎没歇过手,灶台上的火就没熄过,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根根面条从他手里甩进锅里,像是有生命似的。王悦在门口收银、端面、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这天中午,刚送走一桌客人,王悦弯腰收拾碗筷,一抬头,看到门口走进来四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脸上的妆化得有点厚,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悦身上。

王悦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是李洁。

李洁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女人,一看就是她平时交往的那帮朋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手上拎着包,眼神里带着一种挑剔的劲儿。李洁带头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翘起二郎腿,冲王悦笑了一下:“哟,这店还挺干净嘛,开了多久了?”

王悦稳住情绪,把碗送进后厨,擦了擦手,走到桌前:“刚开一个多月,你们想吃点什么?”

李洁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撇嘴:“面啊?就面条?你们这菜单也太简单了吧,就这几样?”

一个卷发的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也笑了:“阳春面、炸酱面、牛肉面……都是最普通的,我看也没什么新鲜的。”

王悦面不改色,笑着说:“我们家手艺不在花样多,汤底熬了四个小时,面条是现煮的,您尝尝就知道了。”

李洁把菜单往桌上一扔:“行,那就每人来一碗牛肉面。对了,我要少油,少盐,面要软一点,葱花单放,别给我混在碗里。”

王悦拿出点单的小本子,记下来:“好的,还有其他几位有什么要求吗?”

卷发女人说:“我不用那么麻烦,正常就行,但牛肉要多一点,别给我放几片薄得跟纸似的。”

另一个短发女人说:“我要加辣,多放点香菜。”

第三个穿白T恤的女人倒是没提什么要求,只说了句“和她们一样就行”,声音不大,态度也还温和。

王悦一一记下,转身进了后厨。张大山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她进来,低声问:“谁来了?看你脸色不太对。”

王悦把单子递给他,压着声音说:“李洁,还带了三个朋友。”

张大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说道:“来就来吧,咱们开门做生意,谁来了都一样。”

王悦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回到前厅,倒了四杯水端过去。李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店里四处扫了一趟,看似随意地问:“就你们俩?没请人帮忙?”

“刚开业,先自己干着,等忙不过来再请人。”王悦说。

李洁笑了笑,没再说别的,但眼神里那点东西,王悦看得清清楚楚。她认识李洁太久了,这个笑容她见得太多——那是一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表情。

面端上来之后,李洁先夹起一筷子,放在嘴边吹了吹,吃了进去。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卷发女人也吃了一口,倒是一愣,又夹了一筷子,吃完了才说:“哎,这味道还真不错,汤挺鲜的。”

短发女人也点头:“是,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李洁放下筷子,淡淡地说:“还行吧,也就那样,汤底有点咸了。”

王悦站在柜台后面,听到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她了解李洁的性格,知道她今天是来挑刺的,要是跟她争辩,反而正中她下怀。

李洁那一桌吃完,结账的时候,李洁拿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站起来说:“王悦,你这店,我回头给朋友推荐一下。”

王悦笑着说:“谢谢,好吃再来。”

李洁带着三个朋友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王悦,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着劲儿。

当天晚上九点多,王悦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本地生活平台的点评。点开一看,是一个叫“爱吃的小洁”的用户写的,配了一张面馆门头的照片,文字写的是:“去了朋友推荐的一家新面馆,环境一般,卫生勉强过关,面条味道平平,汤底偏咸,总体评分两颗星,不推荐。”

王悦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下面还有两张配图,一张是那碗牛肉面的特写,拍得像是碗里全是油,一张是店里的环境,刻意选了光线最暗的角度,拍得灰扑扑的。

张大山从后厨走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他认得那个头像,是李洁。

“我煮的面,真的咸了?”张大山问。

王悦抬起头,看到他眼里有一丝不安,心里一疼,赶紧摇头:“不咸,今天那碗面我尝过的,味道刚好。她就是故意的。”

张大山没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擦灶台。他背对着王悦,声音闷闷的:“要不……咱们在汤底里少放点盐,照顾一下大众口味。”

王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张大山,你不要因为她一句话就改自己的手艺。你煮的面好,我心里有数,那些天天来吃的客人心里也有数。她一个人说不好,不代表什么。”

张大山转过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王悦回到柜台前,打开那条评论,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复了一条。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写了几句话:“感谢您的惠顾和反馈。我们家面馆刚开业,还有很多不足,我们会继续努力,把每一碗面做好。如果您下次光临,可以提前告诉我们口味偏好,我们一定按您的要求调整。祝您生活愉快。”

回复完,她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又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本地生活平台上的其他面馆,看了看那些评分高的店的菜单和顾客评价。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一早,王悦去菜市场买了一斤上好的五花肉,又买了些干香菇、笋干、八角、桂皮。回来之后,她站在灶台前,跟张大山说:“咱们推出一个新菜品,红烧肉面。李洁不是说咱们菜单简单吗?那咱们就加个有特色的。”

张大山看着她系围裙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他卷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刀:“肉我来切,你看着火候,咱们一起弄。”

两个人忙活了一整个上午,锅里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泛着亮光,香菇和笋干的香味渗进肉里,满屋子都是香气。张大山煮了一碗面,舀了两勺红烧肉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端到王悦面前:“你尝尝。”

王悦夹起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肉在舌尖上化开,酱香浓郁,甜咸适中。她点了点头,眼里有光:“行,这个能打。”

当天晚上,王悦把新菜单拍照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配文是:“新品红烧肉面,炖了两个小时,用老家的手艺做的,欢迎来尝。”

第二天中午,那条视频下面有几十条评论,有人问地址,有人说红烧肉看起来不错,还有人说中午就过来。

下午两点多,店里走进来两个人。王悦一看,有点意外——是昨天跟李洁一起来的那三个朋友中的两个,卷发女人和那个穿白T恤的安静女人。

卷发女人一进门就说:“昨天那碗牛肉面我和我朋友都觉得挺好吃的,我回去还跟家里人说呢。今天正好路过,想说再尝尝,听说你们出了新菜单?”

王悦赶紧招呼她们坐下,把新菜单递过去。卷发女人点了两份红烧肉面,还加了两份煎蛋。

面端上来之后,卷发女人先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这汤比昨天那个牛肉面的汤还浓,好喝。”她又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了惊喜:“这个肉真不错,炖得烂,入味了。”

那个穿白T恤的女人也吃了,点头说:“比昨天那个面好吃,这个红烧肉面可以。”

两个人吃完,结账的时候,卷发女人掏出手机,打开本地生活平台,翻到昨天李洁评价的那条评论,看了看,然后抬头对王悦说:“昨天那个评价,是我朋友写的,她这个人嘴巴比较挑,你别往心里去。我觉得你这面馆挺好的,我给她打个满分。”

她当场打了一条五星好评,还拍了红烧肉面的照片传上去,写了长长的一段话,夸红烧肉炖得软烂,汤底浓郁,老板人实在,还说“小馆子有大味道,推荐大家来尝”。

王悦看着那条好评,鼻子有点酸,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卷发女人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李洁那个人吧,有时候就是想争口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们这面做得好,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风吹过来,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她转身回到店里,张大山正站在灶台后面,端着一碗红烧肉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味道都记住。

王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碗,说:“给我也来一碗呗。”

张大山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那双眼睛在蒸汽里亮得惊人:“你等着,我给你挑一块最大的肉。”

第十五章 突发的火灾

面馆的红烧肉面推出之后,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卷发女人那条五星好评起了作用,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专门找过来,点名要吃红烧肉面。王悦每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肉,张大山晚上收工之后赶过来帮忙切肉备料,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高兴的。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多,店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王悦坐在柜台后面对账,张大山在灶台后面擦灶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着火了,着火了”。

王悦抬头往外看,隔着玻璃门,看见隔壁那家五金店门口冒出了黑烟,浓烟翻滚着往上升,不一会儿就蹿出了火苗。五金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不在店里,常年是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守着。那老太太耳朵背,腿脚也不太利索,平时就坐在店门口的一张藤椅上打盹。

王悦一下子站起来,张大山已经从灶台后面冲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情况,回头对王悦说:“快打119,我去看看老太太。”

“大山,你别去,危险!”王悦伸手去拉他,但张大山已经跑出去了。

隔壁五金店里浓烟滚滚,火苗已经从店门口堆的杂物上蹿到了天花板,噼里啪啦地响。老太太还坐在门口那张藤椅上,被烟呛得直咳嗽,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整个人歪在椅子上,满脸惊恐。

张大山跑过去,一把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老太太惊慌失措,嘴里喊着“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想往回挣。张大山顾不上那么多,半抱半拖地把她往自己面馆的方向带,一边走一边喊:“阿姨,别管东西了,先保命。”

老太太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指着店里喊:“煤气罐,后面还有煤气罐,那是我儿子前两天刚换的。”

张大山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五金店,火已经烧到了店里面,浓烟滚滚,店里的塑料桶、油漆桶被火一烤,发出刺鼻的气味,噼里啪啦地炸响。五金店后面有个小库房,库房里确实有个煤气罐,之前他去隔壁借工具的时候见过。

如果煤气罐被火烧到,爆炸是迟早的事。五金店跟他的面馆只隔了一堵墙,面馆的库房也在那边,一旦煤气罐炸了,别说五金店,他这面馆也得跟着遭殃,隔壁还有几家店铺,楼上还有住户。

王悦已经打完报警电话,跑出来看见张大山把老太太安置在路边,转身又要往五金店那边去,吓得脸都白了,扑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里面还有煤气罐,你不要命了?”

张大山挣开她的手,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坚定:“不去不行,它炸了咱们面馆就没了,旁边的店铺和楼上的人也得遭殃。你看着老太太,别让她再乱跑。”

他说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抹布,到店门口的水龙头下浇湿了,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五金店。

王悦站在马路边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张大山的身影消失在浓烟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手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五金店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张大山捂着湿抹布,猫着腰摸到了库房门口。库房的门是关着的,他一脚踹开,看见那个煤气罐就靠墙立着,罐体已经被火烤得有点发烫,旁边放着几桶油漆和稀释剂,火苗已经舔到了墙角的纸箱上。

他顾不上多想,过去一把抱起煤气罐,沉甸甸的,罐体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他咬着牙,抱着煤气罐往外走,脚下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腰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手里的煤气罐没松,抱得更紧了。

他踩着碎玻璃和燃烧的杂物,一步一步往外挪。火苗在他身边乱窜,烫得他手臂上的汗毛都焦了,脸上被热浪烤得发疼,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外走。

终于,他冲出了五金店的大门,把煤气罐放到马路对面空旷的地方,转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悦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满脸黑灰、衣服上烧了几个洞、手臂上红了一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张大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黑灰的脸上那笑容显得格外扎眼:“没事,煤气罐抱出来了,应该不会炸了。”

这时候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消防员到了。他们迅速铺开水带,对着五金店一阵猛喷,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了。一个消防员跑过来,看到马路对面那个被抱出来的煤气罐,又看了看满身黑灰的张大山,问了一句:“这煤气罐是你抱出来的?”

张大山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里面还有老太太,我先把人救出来了,后来她说里面有煤气罐,我就进去抱出来了。”

消防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佩服:“你胆子够大的,这种情况很危险,煤气罐随时可能爆炸。不过你做得对,救出来了就好,不然真的炸了,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认出张大山是隔壁开面馆的小老板,有人说“这小伙子真是好样的”,还有几个大妈围过来,夸他“勇敢”“实在”。

老太太的儿子也赶到了,听说张大山把他妈救出来,还冒着危险把煤气罐抱了出来,握着张大山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眼眶都红了,非要给他钱。张大山摆了摆手,说不用,邻里邻居的,谁碰上这种事都会帮一把。

王悦扶着他回到面馆,让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端了一盆凉水过来,拿毛巾蘸了水,给他擦脸上的黑灰。擦着擦着,看见他左手臂上红了一大片,起了几个水泡,眼泪又掉了下来。

张大山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指上沾了黑灰,把她脸上抹得一道一道的,反而把她逗笑了。

“你别笑了,你看看你,满脸都是灰。”王悦一边哭一边笑,拿毛巾把他脸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这时候张大山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王建国打来的。他有点意外,接起来,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大山,我听人说你那边着火了?你没事吧?”

张大山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建国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关心他,赶紧说:“叔,我没事,火已经灭了,隔壁五金店烧了,咱们面馆没事。”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听说你还进去救人了?还抱了个煤气罐出来?”

张大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叔,也不是什么大事,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温和了不少:“你这个人,比我想象中靠谱。晚上来家里吃饭吧,让你妈给你炖个汤,补补身体。”

张大山握着手机,愣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悦,王悦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冲他点了点头。

他对着电话,声音有点哽咽:“好,叔,我晚上过去。”

第十六章 父亲的认可

王悦扶着张大山,在面馆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手臂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但张大山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王建国那通电话,让他心里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踏实。

傍晚六点,王悦收摊,把面馆门锁了,拉着张大山回家。路上买了药膏,给他涂了厚厚一层,又用纱布轻轻包上,嘴里念叨着:“晚上要是起泡了,明天得去医院看看。”

张大山笑了笑:“没事,干工地的人,这点小伤算什么。”

王悦瞪了他一眼:“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张大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心里一软,赶紧点头:“行,我答应你,以后不这么拼了。”

到了王悦家楼下,王悦停好电动车,回头看了张大山一眼,见他衣服上还有几个烧焦的洞,脸上虽然擦干净了,但头发梢被火燎得卷曲了一些,整个人的样子确实有点狼狈。

“你先进去,我去买件衣服给你换上。”王悦说。

张大山拦住她:“不用,叔叫我过来吃饭,又不是来相亲的,穿什么衣服都一样。”

王悦笑了一下,也没再坚持,拉着他上了楼。

王悦的妈妈孙桂兰开的门,一见面就上下打量张大山,看到他手上的纱布,心疼地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烫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多喝点,补补元气。”

张大山有点不好意思,喊了一声:“阿姨,麻烦您了。”

孙桂兰摆摆手,让他进屋,王建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点了点头:“没事就好,我听人说隔壁五金店烧得挺厉害的,你没事就行。”

张大山点头:“叔,真没事,就是蹭破点皮,不碍事。”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实在。我听说你把老太太救出来,又把煤气罐抱出来了,你就不怕爆炸?”

张大山如实回答:“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不能让它炸了,不然整条街都得遭殃。”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得温和,他拍了拍张大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掌很厚实,拍得张大山肩头微微晃了一下。

“你坐,我有话跟你说。”王建国指了指沙发。

张大山坐下,王悦挨着他坐下,孙桂兰端了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王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张大山,又看了看王悦,然后开了口:“大山,以前我对你有点看法,这个我不瞒你,你也知道。我觉得你一个工地小工,没学历没背景,跟我闺女在一起,我怕她受委屈。”

张大山点头,眼神坦然:“叔,我知道,您说得对,我那时候确实配不上王悦。”

王建国摆了摆手:“你别打岔,听我说完。这几天我观察你,你干活踏实,不怕苦不怕累,对工友也好,有人情味。今天这事,你更让我刮目相看。你这个人,人品没问题,有担当,有责任心。我王建国看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我不是什么大老板,我也是从工地小工干起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知道农村出来的孩子,吃苦耐劳是真的,但有些人穷怕了,容易走歪路。你不一样,你穷,但骨子里有骨气,不求人,不占人便宜,这一点,我服你。”

张大山听得心里一酸,眼眶有点发热,他低下头,没说话。

王建国继续说:“今天这事之后,我认你这个女婿。你们俩的事,我同意了。”

王悦在旁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喊了一声:“爸……”

王建国瞪了她一眼:“你别哭,我早就想通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今天大山做了这么一件硬气事,我要是再不表态,那就不像话了。”

孙桂兰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你爸其实早就嘴上不说,心里认可大山了,就是面子薄,一直不肯先开口。”

王建国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张大山面前:“这里是三万块钱,你们面馆生意刚起步,需要本钱,你拿着,别嫌少。”

张大山愣了一下,赶紧把信封推回去:“叔,这钱我不能要。我自己能挣,面馆的生意慢慢会好起来的,我不能拿您的钱。”

王建国皱眉:“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是我女婿,我拿钱帮你们,天经地义。”

张大山摇头,语气坚定:“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要。我要是拿了您的钱,我自己心里都过不去。我张大山虽然穷,但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王悦,也能把面馆做好。您给我的信任,比钱重要。”

王建国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好,好,你这话说得硬气。我王建国的女婿,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拿起信封,揣回口袋里,拍了拍:“行,你有骨气,我高兴。那这钱我留着,等你们以后买房子,我再添点。”

王悦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握住张大山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哽咽:“大山,你真好。”

张大山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厚实温暖,冲她笑了笑:“你爸都同意了,你哭什么?”

王悦破涕为笑,拿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我高兴的。”

孙桂兰站起来,笑着说:“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了,别哭了,赶紧吃饭,汤都凉了。”

饭桌上,王建国破例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跟张大山碰了一下:“大山,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你好好干,有什么困难,跟爸说。”

张大山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感动。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发烫,但心里却暖得像喝了热汤一样。

王悦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多吃点。”

张大山低头扒饭,米饭很香,排骨炖得很烂,他吃得狼吞虎咽,从来觉得,一顿饭可以这么好吃。

吃完饭,张大山帮忙收拾碗筷,孙桂兰拦着不让,说“你手上有伤别沾水”,王悦拉着他去阳台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张大山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路灯亮晃晃的,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极了。

王悦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他,轻声问:“大山,你开心吗?”

张大山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伸手,用自己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笑着说了两个字:“开心。”

第十七章 意外的求婚

面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王悦的短视频账号有了两万多粉丝,每天都有新顾客慕名而来,点名要吃“煤灰哥家的牛肉面”。张大山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脸红,王悦却大大方方地承认,还在视频里笑着说:“对,他就是那个故意抹煤灰去相亲的傻小子,我捡到宝了。”

评论区一片祝福,也有人开玩笑说“这煤灰抹得好,抹出了一个媳妇”。

张大山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牛肉和牛骨,回来熬汤底。汤要熬三个小时,骨头要敲碎了再煮,调料是张大山妈妈从老家寄来的秘方,十三味香料,比例不能错。王悦在旁边记账、备菜、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面馆打烊后,张大山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王悦,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挂着笑。她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张大山站起来,走进店里,站在王悦面前,说:“悦,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王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什么事?你说。”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他单膝跪了下来。

王悦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大山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就是一枚光溜溜的银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加上面馆的部分盈利,去金店挑的。他本来想买金的,但看了价格,最细的都要两千多,他没舍得,最后挑了一枚银的,三百多块,但抛光得锃亮,戴在手上一样好看。

“悦,我张大山没啥本事,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手上全是老茧,脸也晒得黑不溜秋的。”张大山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我当初去相亲,故意往脖子上抹煤灰,就是想让人家看不上我,我不想骗人。但我没想到,你会看上我,你不但看上我,你还看穿了我。”

王悦的眼眶红了,双手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了我,跟你爸爸吵过架,你为了我,辞了工作开面馆,你为了我,天天发视频帮我宣传,你为了我,连下雨天都骑车去工地等我。”张大山说一句,声音就哑一分,“我张大山何德何能,能遇到你这样的姑娘。我没什么钱,给不了你大房子,给不了你车,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举起那枚银戒指,抬头看着王悦,眼神里全是认真和坚定:“王悦,你愿意嫁给我吗?嫁给我这个煤灰抹了一脖子的傻小子。”

店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张大山脸上,他的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有汗,眼睛里却亮得像点了灯。

王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愿意,我愿意。”

张大山的手抖得厉害,他把戒指往王悦手指上套,套了两下才套进去,尺寸刚刚好。王悦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银戒指,银光闪闪的,她哭得更厉害了,伸手把张大山拉起来,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干嘛呀,突然来这一出,我都没准备好。”王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张大山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嘿嘿傻笑:“我准备了好久了,就是想今天跟你说。今天面馆营业额破了两千,我觉得是个好日子。”

王悦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瞪了他一眼:“就为了两千块钱?”

“不是不是。”张大山赶紧摇头,用手背帮她擦眼泪,“是因为今天你爸来店里吃了一碗面,走的时候跟我说‘大山,你好好干,我不催你们了,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就觉得,时候到了。”

王悦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大山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那枚银戒指,戴在她手指上,很好看。他忽然觉得,这三百块钱花得值,比什么都值。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愣了一下。

李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她应该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刚好看到了求婚的全过程。

张大山松开王悦,朝门口点了点头:“李洁,你来了。”

王悦也转过头,看到李洁,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李洁,你怎么来了?”

李洁站在门口,走进店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了看王悦手上的银戒指,又看了看张大山,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路过,看到你们店还亮着灯,就想进来吃碗面。没想到,撞上求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恭喜你们。”

王悦走过去,拉住李洁的手,语气真诚:“李洁,谢谢你。”

李洁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但忍住了,她拍了拍王悦的手背,笑着说:“谢我什么?是你自己眼光好,跟我没关系。”

她转头看向张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张大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子上还沾着面粉,怎么看都不像个能配上王悦的人。但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的认真和坚定,李洁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当初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脏兮兮的”。如果当时她能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也许今天跪在对面的人,就是她。

但她也知道,没有如果。

李洁深吸一口气,冲两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面我就不吃了,你们早点休息。”

王悦喊了一声:“李洁,你等一下。”

李洁没回头,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路灯亮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孤单,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街角。

张大山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王悦,握住她的手:“悦,我们关店吧,今天早点回家。”

王悦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银戒指,抬头冲他笑:“好,回家。”

她伸手关了灯,店里的灯灭掉,只剩下门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张大山锁好门,王悦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

王悦忽然开口:“大山,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脖子上那块煤灰,黑得特别显眼,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老实人。”

张大山笑了:“那你不是看走眼了?我心眼多着呢。”

王悦摇头,认真地说:“你没心眼,你只是不想骗人。这个世界上,不想骗人的人,太少了。”

张大山没说话,握紧她的手,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十八章 平凡中的幸福

一年后的初夏,张大山换上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村口临时搭的红棚子下面,手心里全是汗。

刘婶站在他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攥着一条红绸子,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念叨:“你说你这孩子,去年我介绍你去相亲,你倒好,脖子上抹一把煤灰,把人家姑娘吓跑了。我当时恨不得给你两下子。谁能想到,一年不到,你倒娶回来一个比那个还好的。”

张大山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刘婶,这不是托您的福嘛。”

“托我什么福,是你自己老实,人家王悦眼睛亮。”刘婶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村口那条路上望了望,“来了来了,赶紧站好。”

喜庆的鞭炮声从村口响起来,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的。张大山远远看到王悦挽着王建国的胳膊,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王悦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裙,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子,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张大山站在红毯那头,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合上。

王悦走到他跟前,看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出声:“你发什么呆呀,说话呀。”

张大山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旁边的亲戚们哄笑起来。王悦也笑了,脸微微泛红,小声说了一句:“你穿西装也还行,就是领子歪了。”

张大山忙伸手去整领子,越整越乱。王悦叹口气,自己抬手帮他把领子翻正,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线头:“好了,精神多了。”

王建国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有点红,把王悦的手交到张大山手里。他看了看张大山,又看了看自家闺女,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却硬邦邦的:“大山,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大山攥住王悦的手,郑重点头:“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别的我不会说,您看我以后怎么做就行。”

王建国哼了一声:“都成我女婿了还叫叔?”

张大山愣了一下,刘婶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叫爸呀,傻小子!”

张大山嘴唇动了动,终于喊出一声:“爸。”

王建国应了一声,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回来又板着脸:“行了行了,入席吧,别让大家伙儿都站着了。”

婚宴办在村里的大院里,摆了十几桌。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子,风一吹,红绸子哗啦啦地响。张大山他爸妈从老家的镇上赶过来,两个老人穿着新衣裳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张大山他妈拉着王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好闺女,好闺女。”

王悦笑着喊了一声:“妈,您吃菜。”

张大山他妈连忙点头,又扭头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你看看人家闺女多懂事,你可别亏待了人家。”

张大山连连点头,端着酒杯去挨桌敬酒。走到刘婶那桌的时候,刘婶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拉着张大山絮絮叨叨:“大山啊,婶儿跟你说,去年那事你做得虽然离谱,但婶儿后来想明白了,你那是实诚。这年头,相亲的时候个个都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往脸上抹灰。王悦那丫头眼睛毒,一眼就把你给看透了。你俩能成,婶儿一点都不意外。”

张大山端着酒杯,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他转头看向坐在主桌上的王悦,她正低头跟他妈妈说着什么,笑得特别温和。

敬完酒,张大山回到主桌坐下,王悦悄悄把手伸过来,在他手心里捏了一下:“累不累?”

张大山摇头:“不累。”

王悦笑着看他:“你今天真不会说话,就知道‘嘿嘿嘿’地傻笑。”

张大山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两个字:“开心。”

王悦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一会儿才止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挂满红绸子的老槐树上,轻声说:“我也开心。”

婚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小面馆在城郊那条街越做越好,张大山跟王悦商量了一下,咬咬牙把隔壁空出来的那间铺子也租了下来,上下两层,楼下还是卖面,楼上隔出来几间小包间,接待那些熟客和家庭聚餐的客人。张大山把老家的父母接了过来,他妈妈帮忙洗菜收拾桌子,他爸爸在后厨帮着揉面,一家人忙忙碌碌,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面馆门口挂了块新招牌,是王悦请镇上那个教美术的老先生写的,白底黑字——“大山面馆”。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个老实人的招牌。张大山第一次看到招牌挂上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干的最有出息的一件事,就是把这家面馆开起来了。

王悦晚上查完账,合上本子,靠在柜台上冲他笑:“大山,咱们上个月净赚了八千多,照这么干下去,年底还能再添两张桌子。”

张大山蹲在门口择菜,头也不抬:“你说了算,我不懂。”

王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手肘碰了碰他:“你懂,你别老说自己不懂。这面的味道,都是你调的,顾客冲着味道来的,你在后厨站了一天又一天,你比我累多了。”

张大山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悦,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就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颗真心。你跟着我,享不了什么大福,但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王悦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你这还不是土老帽似的,以后不许再说了。嫁都嫁你了,你还跟我见外。”

张大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面馆二楼装修好那天,王悦把王建国请了过来。王建国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又尝了一碗张大山新调的牛肉面,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抹了抹嘴,慢悠悠开口:“大山啊,爸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工地干活的,没出息,配不上我家悦悦。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在他干啥活儿,在他咋干活儿。你是块好材料,踏实,肯干,心眼正。比我强,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差远了。”

张大山站在灶台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爸,我这还差得远呢,面馆刚开起来,好多事还在摸索。”

王建国摆摆手:“慢慢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急不来。你踏实,爸放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逢人我就说,我女婿比我强,你不许拆我台。”

王悦在一旁捂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面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门口摆上了几张方桌,中午饭点的时候,门口经常坐满了人。张大山在后厨忙得团团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继续抻面,一拉一扯,雪白的面条在案板上弹了两下,甩进滚水锅里,翻几个滚,捞起来,码上卤肉,浇上热汤,撒一把葱花,香味顺着窗口飘出去,门口排队的食客咽了咽口水,喊一声:“老板,快一点!”

张大山应一声:“好嘞,马上。”

那天晚上打烊,张大山收拾完后厨,搬了把椅子坐到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初夏的夜风温温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王悦拿了一瓶水走过来,递给他,在他旁边蹲下来。

张大山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悦,你说我去年干那事,是不是特别傻?”

王悦知道他说的是抹煤灰的事,歪着头看他:“是挺傻的,谁相亲像你那样,恨不得把自己搞成个泥人。”

张大山低头笑了笑:“我那时候想着,成天相亲相那么多次,人家一个个都是看条件,看房子,看车子。我没这些,也不想装了,就想着抹一把灰,把自己弄邋遢点,要是人家还看上我,那才是真的看上了我这个人。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也不耽误人家姑娘时间。”

王悦撑着下巴看他:“你就不怕那一把灰,把我也给吓跑了?”

张大山认真地说:“你当时是陪着李洁来的,我压根没想到你能看上我。我后来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是看上我啥了。”

王悦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我说了你可能不信。那天在茶馆,你脖子上那块煤灰,别人看着是脏,我看着却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别人相亲都巴不得把自己说得天花乱坠,偏你反着来,非得把自己说丑一点。我当时就想,一个舍得往自己脸上抹灰的人,心地一定干净。”

月光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张大山仰头看她,眼眶有点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哑的:“悦,谢谢你,看穿了我。”

王悦笑着,另一只手伸出来,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本来就不黑,用不着抹灰也好看。”

张大山站在月光底下,咧着嘴笑了。他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人,愿意透过你脸上的灰,看到你心里藏着的那点真,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握着王悦的手,两个人并排站在“大山面馆”的招牌底下,夜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荡。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往街那头延伸过去,看不到头。

张大山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日子。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