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陈屿第三次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表情是木的。2026年国考,他报的是老家隔壁县一个税务局的岗位,只招一个人,报名那天他看了一眼系统里的实时人数,四百多。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这是他的第三次。第一次是2023年,他应届毕业,报了个省会的街道办,一千多人抢两个名额,他没进面。第二次是2024年,报了家乡市里一个事业单位,三百多人争一个位置,笔试过了,面试被刷。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他其实有别的选择。2022年秋招的时候,他拿过一家新能源车企的offer,月薪开到了一万二,在应届生里不算低。但他犹豫了一周,最终没签。原因说起来挺简单——他爸在老家开了二十年的小五金厂,2020年关了门,之后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四千。他妈妈前年在超市做收银,去年被优化了,因为超市引进了自助结账机。陈屿说:“我不敢赌。万一去了私企,三五年后被裁,那时候我快三十了,再回头考,连应届生身份都没了。”

他说的不是个例。

2022年国考报名人数第一次冲破两百万,那时候大家已经觉得“太夸张了”。但之后每年都在刷新纪录——2023年250万,2024年303万,2025年341万,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最终定格在371.8万,平均竞争比98比1。一个考场三十个人,你得干掉差不多三个考场的人,才能拿到那一个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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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校这边,毕业生数字也在同步攀升。2022年1076万,2023年1158万,2024年1179万,2025年1222万,2026年1270万。供给在往上冲,需求却往另一边走。我认识一个做猎头的朋友,2021年的时候手上大厂单子接不完,今年他主动转岗去做外包招聘了,因为“正式岗位放出来的太少,只有外包还在招人”。

陈屿有个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一家互联网中厂做运营。2025年冬天那个部门整个裁掉了,补偿倒是按规矩给的,但出来之后投了三个月简历,面试电话一共不到十个。年底的时候,他给陈屿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兄弟,后悔了。”

这话听着心酸,但陈屿说他能理解。他那个室友当年是宿舍里最瞧不上考公的人,觉得年轻人就该去市场里拼一把。拼了三年,拼回来一条裁员通知。

那编制到底在卖什么东西,能让这么多人往里挤?

说起来无非三样。第一样是工资不拖欠。网上隔三差五有人说公务员降薪了,部分地方也确实规范了津贴,但即便降了之后,在当地还是中上水平。更重要的是到日子就发,从不用人催。第二样是轻易不开人。私企今天优化明天调整,上午写周报下午交工牌的事这几年听得还少吗?体制内只要不犯大事,“开除”这两个字跟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关系。第三样说起来有点虚,但很管用——社会地位。在中小城市和县城,“公务员”三个字就是相亲市场上的硬通货,是家庭聚会里的体面,是父母敢在亲戚面前抬头说话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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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他爸以前就常说一句话:“你在大厂挣五十万,回村里人家觉得你是打工的。你考个编制挣十万,人家觉得你是当官的。”这话有时代的局限,但他说的是很多老一辈心里真实的想法。

那么,这把火会一直烧下去吗?

陈屿考完那天晚上,我俩在路边摊吃烧烤。我说万一这次又没过呢?他咬了一口鸡翅,嚼了半天才说话:“那就考第四次。还能怎么办?春招我看了,我学工商管理的,对口岗位就那么几个,工资开到六千的都要三年经验。我去干私企,干到三十岁被优化了再回来考?那时候我连行测都做不动了。”

他说的其实指向了三个短期内改不了的结构性问题。

第一个是经济恢复没那么快。2026年的经济确实在慢慢回暖,但民营企业的信心不是一天两天能回来的。老板们不敢招人,不敢扩张,好岗位出不来,毕业生又那么多,自然全往体制里挤。

第二个是学校和市场脱节太严重。每年一千多万毕业生,学的专业企业不需要,企业需要的人学校又培养不出来。尤其是文科、商科、管理类,毕业后两眼一抹黑,考编几乎是他们唯一觉得“对得起四年学费”的出路。

第三个,也是我觉得最根本的——年轻人不敢冒险了。八零后九零初那批人赶上过好时候,跳槽涨薪、创业融资的故事听过太多。但九五后零零后看到的,是P2P暴雷、教培团灭、互联网裁员、房地产烂尾。他们算了一笔账:拼一把未必能赢,但不拼至少能保住一份饿不死的工资。当守住下限比冲击上限更重要的时候,编制就从一个“选项”变成了“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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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觉得这把火短期内灭不了。那些喊着“公务员要降薪了”“编制要取消了”的人,其实没弄明白一件事——越是传这种风声,报名的人越多。因为大家怕的不是待遇变差,是“以后连考的机会都没有了”。恐慌性需求,也是需求。

陈屿的成绩还没出来。他说如果过了笔试,面试打算报个班,八千块,七天七夜封闭训练。他爸听说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报吧。你妈那台旧缝纫机卖了,能凑三千。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听完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考公考编这把火,烧的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它烧的是陈屿爸爸卖掉的那台缝纫机,烧的是陈屿手机里存的那张四百人抢一个岗位的截图,烧的是一个普通家庭在不确定的时代里,能想到的、能抓住的、唯一一条看起来还算稳当的路。

这条路窄吗?窄。挤吗?挤。但很多人没得选。

什么时候市场好了,什么时候私企的日子好过了,什么时候年轻人不用再靠“考上编制”来让父母安心了——这把火自然就小了。在那之前,该备考的继续备考,该冲的继续冲。

毕竟对陈屿们来说,这就是他们正在面对的生活。它不温柔,但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