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性情乖戾,已连斩七名为他画像的画师。

轮到我那「画仙」嫡妹时,她哭了整夜。

直到谢敛登门提亲,以宣王府的名义,将她护在身后。

全然忘了曾在宿州对我许下的海誓山盟。

母亲说:「你左右是个傻子,替你妹 妹去死,也算全了家里的养育之恩。」

于是,我替嫡妹坐上车辇,进了深宫。

殿内帘幕低垂,帝王以傩面覆首,作画之前,只许我问三个问题。

而我研墨提笔,只问了他一句: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1

所有的日子里,我最喜欢嫡妹来见我的时候。

她每次来,都会带我去游园。

贵女们聚在一起,或明或暗,总要比门第、比穿戴、比才学。

嫡妹未必次次都能拔得头筹,但有一点,她总是赢。

她养着都城里最听话的玩意。

有时,她会让我下场,和贵女们养的哈巴狗比赛。

我若能头一个将绣球叼回来,嫡妹便会当众抚摸我的头发,喂我吃一块点心。

酥柔甜润,唇齿留香。

我不恨这种羞辱。

因为她不来的时候,我只能吃奴仆剩下的馊饭。

「姐姐,脸还疼吗?」

陆彩笺坐在烧得通红的炭火旁,手拢在雪白的狐裘里,嗓音柔如溪水。

她想必是哭了整夜,眼睑还染着层薄红。

我摇头,冲她痴痴地笑。

前些日子,丹青署评选司画,众目睽睽之下,我指着她的画作胡言乱语,偏说那是我画的。

回府后,母亲让老嬷嬷用竹板掌我的嘴,打得我两边脸肿得老高,连水都咽不下。

隔天,宫里的女官便来了。

手捧懿旨,宣读了陆彩笺的名字。

先皇后尚画,破例允许女子入署,这对陆府来说,是光宗耀祖的喜事。

可谁也没想到,未及半月,帝后崩逝。

太子继位,事情全变了。

那是个性情乖戾的疯子。

依照祖制,丹青署要为他绘制帝王像。

可署内画师,不论是白发苍苍的夫子,还是天赋异禀的才俊,已被他连斩了七位。

如今的司画,只剩陆彩笺一人。

她是真的怕了,哄孩子似的同我说话。

「从前我也带你进过宫的,记不记得?那时候你画了幅蝶恋花,我便同母亲求情,让你半个月没饿肚子。」?

我岂止是记得,向她连连点头。

她抿嘴一笑,又柔柔道,「这回呀,阿浓去画一个人。画好了,就永远都不会饿肚子。」

我牵住她云锦织就的袖子,孩童般用力摇晃起来,

「画完了,妹妹还带阿浓去游园,好不好,好不好?」

陆彩笺挣了挣,终于将衣料从我手中扯出来。

那儿已留下一道污痕。

她秀眉微微抽动,忍不住露出嫌恶至极的神情。

嬷嬷最会看眼色,举着火钳就要来抽我,「做狗还做上瘾了,和你娘一样是个贱骨头。」

「等等。」

一道甚为温和的女声响起。

今日,陆彩笺是同母亲一道来的。

她坐在上首,垂眼望着我,慈悲如一尊玉菩萨。

「你娘兰心蕙质,也曾名动都城,生下的女儿却可惜了。

「你左右是个傻子,替你妹妹去死,也算全了家里的养育之恩。届时,陆府自会将你厚葬。」

我歪着头问,「什么是厚葬?母亲对阿浓的娘,也是厚葬吗?」

屋内静了刹那。

嫡母出身名门,举止间端庄文雅,她搁下茶盏,掩唇而笑。

云袖上银丝攒就的纹绣,波光粼粼地对着我。

「傻姑娘,丢进护城河喂鱼,可不叫厚葬。母亲会为你备一口棺材的。」

2

母亲与嫡妹刚走,嬷嬷便冷着脸浇熄了炭火。

她用力戳我的脑门,说世子已来向小姐提了亲,叫我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惶惶然听着,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父亲来了。

他立在门边,深深地看了我半晌,才走近前,取下我头上那把断了齿的旧发梳。

那是娘亲为数不多的遗物。

他握在手中缓缓摩挲,多珍重似的。

「阿爹!」

我像幼时那般,双臂环住他的腰,高高兴兴地唤。

他身子微僵,低低应了一声。

我仰起面庞问,「母亲说,会给阿浓备一口棺材。棺材是什么呀?」

父亲顿住了。

他沉默地将发梳放回蒙尘的妆奁里。

随后,抬手推开了我,背过身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沙哑地吩咐道。

「去给小姐备一身行头。」

数不清的好东西抬进了我的小院。

柔软的绸缎,圆润的明珠耳坠,坠着金穗、流光溢彩的步摇,我从前只在嫡妹的髻旁见过。

还有洒满花瓣的浴桶。

这是头一回,有侍女来为我梳洗。

我从未见过她,她亦不曾见过我。

偌大的陆府里,却只有她面露不忍。

铜镜前,侍女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喃喃自语。

「你生在官家,我为奴为婢,却是一样命苦。若有来世,做只野雀也好,莫要投生为人了。」

3

早些时候下过小雪,春明门前,漫长的青石路上覆着层细细的白。

车轴沉闷的嘎吱声中,我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瞧见道御马出宫的身影。

我兴高采烈地向他喊。

「谢郎!」

谢敛穿着朝服,是极沉的凝夜紫,襟前袖上,仙鹤振翅欲飞。

他见是我入宫,却并不诧异。

只是调转马头,慢慢与我并行了一段。

我自顾自地欢喜,扒着窗沿同他絮叨,「妹妹说了,等画完这一回,阿浓就永远不会饿肚子了。到时候,还可以卖画、种菜,再养一院小鸡,就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不答,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泛白。

我想到嬷嬷说的话,不知羞地追问他,「谢郎,你今日上门提亲了,是不是?阿爹点头了吗?」

我其实不懂提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谢敛同我说好的。

早在宿州的时候,就说好了。

那时他目光低垂,向我承诺,回京便要三书六礼,从此两心不疑。

我傻傻地问他,是哪三个叔叔?

他被惹得轻笑一声,并指叩了叩我的额头。

可是,回京以后,谢敛极少来见我。

也许在宿州的半年里,可笑的已笑够了,可看的亦已看够了。

雀跃的心慢慢往下沉,我小心翼翼地问,「阿浓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叫你讨厌了?」

暮色四合。

跟在马后的侍从面露难色,低声提醒。

世子,陆小姐还等您赏灯,时候快到了。」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有灯谜,有糖人,还有能照亮半座都城的烟火。

我一向懂事,不撒娇拿翘,也不叫他为难,只轻轻道。

「谢敛哥哥,你要去看灯会啦。你说过的小兔子灯,可不可以捎一只给阿浓?

「阿浓有钱的,用这个同你换。」

我唤他将掌心摊开。

摘下一枚耳铛,放了进去。

去年元宵,邻家猎户的儿子送了我一盏花灯,谢敛板着脸,告诉我都城的灯会要好看得多。

牡丹芙蓉自不必说,还有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此时,谢敛终于抬起眼来,定定看向我。

他眼底竟血丝密布。

嗓音亦滞涩不已。

「阿浓,你乖些,等我。」

4

性情残暴的新帝身边,有一位名号可令小儿止啼的九千岁。

如今,我亲眼见到了他。

他并不如传言般阴冷,反而容貌昳丽,身上熏着极好闻的沉香,正笑吟吟地望着我。

「你便是吏部尚书的庶女,陆寒浓 ?」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缓声道,「面圣之前,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可以同我说。」

我听不出言下的死生之意,只老实答他,「我肚子饿了。」

腹中应景地响了一声。

他微微挑眉,只递了个眼色,一旁候命的宫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未过多久,一桌佳肴摆在了我面前。

九千岁与我对坐,隔着砂锅蒸腾的热气,他弯起一双凤眼,「陆小姐的耳铛,为何只戴了一只?」

我正往嘴里塞着肉,含糊道,「阿浓给了谢敛哥哥,要换一只小兔子灯的。」

他听罢,笑意愈深,白皙的指尖轻点桌面。

「陆小姐,可知今早世子在陛下面前,是如何求情的?」

我不解地看他,手里的银筷停了。

「世子说,他已向陆家提亲。陆彩笺将为宗妇,替陛下画像,委实是不合规矩。」

他凑近了些,说书人似的娓娓道来,「陛下问他,丹青署内的司画已经死绝,最后剩下一位名满都城的画仙,还让你娶走了。如今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来画这副帝王像呢?」

「世子答,陆彩笺有一位庶出的长姐,可当此任。」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

他笑得双肩微颤,「果真是个痴儿。」

待吃饱喝足,他的神色肃冷了下来。

「待会儿进去,只许问陛下三个问题。问过了,就要作画。旁的话,一句不许多说,你可记住了?」

九千岁只送我到殿外。

殿内辽阔空荡,几盏幽微的宫灯并不能映亮。

新帝高坐在珠帘之后,戴着形肖鬼神的傩面。

青面獠牙,甚为可怖。

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下颌延伸出的一片大火烧燎的痕迹。

我非但不怕,反而好奇地张望了半晌。

最后撸起衣袖研墨,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5

从春明门出来的时候,我换了一架车辇。

四面垂着金铃,车内更为宽敞,小几上摆有各色瓜果点心。

我趴在窗口,瞧着后头长长的车队,毛茸茸的手筒里还揣着只暖炉。

昨夜,我吭哧吭哧地推开大殿沉重的朱门,探出脑袋去问,这里还有没有好吃的,陛下与我都饿了。

殿外守候的宫人,无不惊异地望着我。

只有九千岁笑眯眯同我道,「陆小姐,您是有福之人。从今往后,您唤我一声裴真便可。」

进了陆府,我赶紧放下帘子,缩回车里,生怕让嬷嬷看见,又治我东张西望的罪。

车辇停下了。

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

有人战战兢兢道,「是那傻子惹怒了天颜,陆府要遭殃了!」

我紧张地扯住裴真的衣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他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先一步下了车。

只听他凉丝丝道,「尚书家的小姐,就住此间?」

我揭开帘角望去。

破旧的院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

一口薄棺停在中央。

嬷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这是为、为小姐准备的……小姐的尸身在……」

不待她说完,我活生生扑下车去,亲亲热热地牵起她的手,要拉她站起来。

「嬷嬷,嬷嬷,阿浓还活着呀。平日里都是阿浓跪你,今日你怎么跪下啦!」

她却吓得抖如筛糠,面似金纸。

裴真似笑非笑,「还有此事。」

嬷嬷浑身发软,怎么拽都拽不起来,我失望地松开手,任她瘫在原地。

转而挽住裴真的胳膊,领他走入内室。

他望了眼发潮的墙。

拿指尖拈了拈单薄如纸的褥子。

又走到镜前,打开妆奁,里头孤零零躺着只缺齿的旧发梳。

正巧,陆府的主人们闻讯而来。

父亲三两步上前,牵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神色间好似我是死而复生。

见我全须全尾,毫发无伤,母亲与嫡妹的脸庞血色尽失。

裴真淡淡道,「陆寒浓,接旨。」

一时间,从屋里到院外,乌泱泱跪了满地,我环顾一圈,也后知后觉地跪下。

他手捧垂至地面的锦帛,念了一长串的赏赐。

其中一车,是帝王令宫廷最好的工匠,连夜做的兔子灯。

我尚不知这是怎样的殊荣。

只知道嫡母向来高高在上的身影,头一回伏得这般低,陆彩笺娇贵的额头亦死死抵着地面。

等裴真扶我起身,他们仍跪着,没有抬头。

九千岁阴柔漂亮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陆司画,请吧。」

我搬进了嫡妹的绣楼。

此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

我兴奋无比,像是放风的小狗,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地撒欢。

嬷嬷不知怎么了,始终在我身后跪行。

双膝被花园里的碎石磨得血肉淋漓,也不肯停下。

她那张平日里威严十足的脸,如今痛得眼斜嘴歪,止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我看着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停,故意跑得快些,叫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裴真便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们。

好一副温馨的图景。

临别时,他轻声叮嘱,「好生歇息,过几日千秋节宴,陛下还会召你进宫作画的。」

6

在家中待旨的几日,我过得很好。

比起幼年还要好。

彼时家中贫寒,父亲埋头苦读,屡试屡败。

桌上十天半月也不见荤腥。

偶尔外公卖了画,会从集市上买来一包酥糖,往我嘴里喂上一块,温柔地唤我乖乖。

后来外公被官差捉去打死,阿娘成日以泪洗面。

没过多久,父亲做了官,我们全家搬到都城的大宅子里。

嫡母也八抬大轿进了门。

再后来,彩笺出世,阿娘死了。

无忧无虑的日子再没有过。

可是如今。

我吃得饱,穿得暖。

嬷嬷不再管束我,我夜里兴起找她玩捉迷藏,她也只能撑着病躯,满头大汗地陪着。

我边跑边笑,一路躲到后花园里。

正撞见母亲与嫡妹秉烛夜游。

陆彩笺咬牙撕扯着手中物什,细碎的纸屑纷纷飞散。

母亲冷冷道,「你沉不住气,拿世子送你的东西撒气做什么。」

我躲在花窗后,定睛一瞧,她手中撕扯的,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

想必是元宵灯会上,谢敛买给她的。

「谁稀罕!」陆彩笺将残破的灯架掼在地上,眼中含泪,「陆寒浓得来的赏赐,是紫檀作柄,金箔点睛,里头点着上好的兰膏烛。这一只竹篾扎的破烂,算什么东西!」

见她发起脾气,母亲又放软了嗓音,「等宣王事成,世子成了太子,你早晚会是皇后,何必争一时的长短。」

嫡妹轻哼一声,「当年宫里走水,宣王若是得手,烧死的便是……」

母亲低斥,「这话往后不要再提。那日同游,世子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陆彩笺想起什么,瞬间消了气,垂首羞道,「他说……有他在,定会护我周全。」

母亲轻笑,「那小贱人救了他,却令他对你一见倾心,真是前缘天定。」

原来谢敛对嫡妹一见倾心。

去年,皇家于宿州围猎。

父亲身为重臣,亦伴驾前去。

嫡妹借口玩耍,将我骗入围场深处。

我却在枯草堆里,捡到了身负重伤的谢敛。

在宿州那间田野小屋里,我陪他度过半载。

养鸡卖画,供他治伤。

邻里说我们是落难的小夫妻,谢敛从不否认。

直到半年后,都城传来消息,刺杀太子的庶民已就擒伏法。

那一夜,谢敛告诉我,他是宣王世子,返京之后,就与我成婚。

我不愿回陆府,他便私下为我置办了住处。

丹青署评选司画在即,他亲口答应我,会以世子之名举荐我,为我换来一个参选的机会。

我闭门画了整整半月。

直到那日,嫡妹登门拜访。

世家贵女,孤身外出,原本是不合规矩的,可她还是来了。

她说,父亲与母亲都很挂念我,以为我葬身兽腹,为此伤心了好一阵。

谢敛亲自为她沏茶。

陆彩笺掀起帷帽上轻薄的白纱,露出一张娇艳的芙蓉面,同他轻轻道谢。

谢敛愣了愣,茶水溢了出来,淋在指尖,他却像觉察不到疼痛,慌乱地别开目光。

我还以为是茶汤太烫。

原来那便是一见倾心。

7

千秋节,乃是新帝的生辰宴,亦是都城最为铺张奢靡的一夜。

宫中灯烛如昼,歌舞升平。

谢敛坐在宣王下首,越过席间交错的酒樽,那双黑水银似的眼眸,正定定望着我。

矜贵清亮。

如明月吹落在软红尘里。

我原本忙着用一柄精巧的匕首割开炙肉,如今被他望得呆了,手中也忘了动作。

新帝便在此时覆上我的手背。

他轻轻握住我的指尖,把着薄而锋利的刀刃,从最为柔嫩多汁之处割下一块,送到我垒作小山的盘中。

空气稍有凝滞。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帝王自东宫起,便出了名的阴晴不定。

能坐在他身畔已是莫大的尊荣,更不必说这近乎亲昵的御赐。

我读不懂诡谲暗涌的风云,只知偏过头去看他。

他依旧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嗓音嘲哳难辨。

却能听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阿浓的画,今日与众卿同赏,好不好?」

我对他点头。

新帝微抬指尖。

一卷宣纸便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是我为他所作的第一幅画。

画中草长莺飞,一名宫装女子在花园中放着纸鸢。

本朝的纸鸢,多是些蜻蜓小燕之类的寻常花样,这一幅上,画着的却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女子膝边,一对儿女在嬉戏玩闹,俱生得玉雪可爱。

那是先皇后,与尚是太子的新帝。

以及宫中无人敢提的禁忌。

丧生火场的长乐公主。

靡靡之音不知何时消隐了,舞女们轻曼的纱帛拂过地台,一阵烟般悄然散去。

大殿陷入死寂。

新帝轻轻道。

「你问过我的话,我也问你一回。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不约而同地,众人向席间某处望去。

父亲与嫡母深深地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母亲讲求仪态,鬓旁步摇原本不可摇曳,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惧而颤抖不休。

我痴痴笑了,天真烂漫地答,「阿浓更喜欢妹妹!」

8

陆彩笺奉旨入宫,陪伴在我左右。

成日做些研墨端茶的小事。

裴真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御驾到。」

我还未回头,她已身姿袅娜地跪下。

她今日妆点得格外柔弱动人,额上贴着梨花钿,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新帝进来了。

他不着龙袍,亦不戴簪冠。

长发披散,如一匹漆黑的锦缎,层叠的玄衣在白玉砖上拖出长长的尾。

这日本是春和景明,可随着他步入,殿内骤然冷了下来。

陆彩笺衣着单薄,瘦弱的肩头微微发颤。

君王垂眸看向她,嗓音沙哑,「真是位美人。」

嫡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却在望见那副青面獠牙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浓说,你从前总带她去游园。」新帝淡淡道。

她面上绯红,转瞬间褪了个干净。

我灿烂地唤她,「彩笺,彩笺,快起来呀。我央了许久,陛下才准我们出宫去玩的。」

新帝允我牵着嫡妹,去赴一场权贵的赏花宴。

锦绣堆叠,芳菲满目。

贵女们聚在一处,目光如针,细细密密扎在陆彩笺身上。

我向花丛里掷出只绣球,期待地望着她。

陆彩笺面颊红得滴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拎起裙摆,正要迈开步子。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妹妹教过阿浓的,捡球的时候,要像小狗一样四爪着地才行呀。」

她僵在原地。

最终,颤抖着跪下身去,向绣球伸出了手。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妹妹又错了,小狗捡球,是用手的吗?」

陆彩笺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向我,眼中恨意阴沉,「陆寒浓,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扯紧她项上金索,无辜道,「小狗小狗,陛下说了,要你乖乖地陪我玩,你怎么不听话?」

陆彩笺到底是低下了头。

金尊玉贵的尚书嫡女,狗一样趴伏在沾着泥土的花径上,伸着嘴去叼球。

周遭渐渐荡开压抑不住的惊呼。

紧接着,几声轻蔑的嘲笑从昔日那些交好的贵女口中嗤出,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脊背上。

剥去体面的滋味,向来比剥皮抽筋还要难捱。

而在她此生最为耻辱的时刻,我只是轻描淡写地昂起首,望向不远处。

毕竟谁会在意一只狗呢?

谢敛立在一株花色氤氲的桃树下。

他今日穿了身如雪的素衣,神色冷淡地望着我。

既失望,又厌恶。

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夜里回了宫,我仍意犹未尽。

新帝高坐在珠帘后,低笑问我,「还没玩够?」

「还想去护城河玩……」我搂着怀里的兔子灯,小声嘟囔,「妹妹说过,阿浓的娘亲在里头呢。」

扑通一声。

是嫡妹跪在一旁,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的声响。

她今日被磋磨得心神俱散。

新帝懒懒支着下颌,若有所思,「近来惯得你愈发贪玩,是时候来为孤画第二幅了。」

作画时,他向来不许旁人在侧。

陆彩笺被带了下去。

殿内烛火摇曳,只有我与他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壁上。

照例,提笔之前,我只能问他一个问题。

我挽起衣袖,不假思索。

「手足至亲,血浓于水,是杀,还是不杀?」

9

谢敛来见我的时候,天色已半黑了。

他不知打通了什么门道,在宫禁之后,还能出入内苑。

我画了一半,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歇息,往湖里泼洒鱼食。

此刻见了他,又惊又喜,几乎蹦得三尺高。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轻声问,「陛下可有为难你?」

未等我答话,他自顾自接了一句,「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许多委屈。」

我歪头望着他,「谢郎,妹妹选上司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本朝女子,并不能独自谋生。

从前在宿州,我都是偷偷摸来谢敛的印章,以他的名义卖画。

可司画不一样。

进了宫,做了女官。

我就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可以说,谢敛是我全部的指望。

丹青署评画那天,我对着水井仔细地梳了头,戴上娘亲的旧发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女官却冷着脸说,名录上并没有陆家庶女的名字。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从墙根的狗洞偷偷钻了进去。

众人画作排为一列。

我的鹤唳图就在其中。

落款处却印着嫡妹的刻章。

考官都说,尚书家的小姐秀外慧中,笔下仙鹤亦有清奇孤高的风骨。

谢敛立在一旁,低声称是。

我扑上前去,扯住谢敛的衣袖,痴傻地说,你告诉他们呀,这是我的画,这是我的!

众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是惊异,或是鄙夷。

谢敛只淡淡说了一句。

「痴人痴语,何必挂怀。」

他明明知晓的。

宿州那间萦绕着淡淡药香的小屋里,我曾描摹窗外青绿的山岭、枝头上圆溜溜的小鸟。

再换来真金白银,供他换最好的伤药。

他也曾抹去我颊上沾染的墨痕,轻声问我:

「阿浓,你对我这样好,是为什么?」

我这个疯傻的庶女,走失了一年,忽然跑到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又被押回了陆府。

嬷嬷左右开弓,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母亲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茶。

陆彩笺含笑看着,她说,「贱人永远是贱人,变不成凤凰。你从六岁起替我作画,便要替我画到死。那副鹤唳图,是世子连夜送到府上的,还真是多谢你了。」

想到那时种种,我不由得颤抖起来。

谢敛以为我是伤心,将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真心疼惜,「阿浓,别怪我。你什么都不懂,追名逐利只会害了你。等过些日子,我在外头给你置办个清静院子,藏着你,护着你。我们还像在宿州那样……不好么?」

他见我不答,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只小盒,递进我的掌心。

「这是我特意寻来的罕物,你用它为陛下作画,定能博得重赏。阿浓,乖乖拿着,别再跟我置气了,嗯?」

盒中颜料色泽鲜妍,定是极为名贵的矿石研磨而成。

我抱紧了他,闷声闷气地撒娇,「我叫你带的小兔子灯,你也没有带来。既然这样,就把我的耳铛还回来。」

谢敛不知被触动了哪根心弦,竟周身一颤。

他倏地将我收紧在怀中,温热而急促的气息愈来愈近。

是想来吻我。

「谢敛。」我忽然唤他的名字。

他似有所觉,动作堪堪停住,低头审视我的脸。

我依旧睁大眼睛,神态呆稚。

他的神情松动了须臾,拇指近乎贪恋地摩挲着我的下唇,自语道,「陆彩笺的身后,世家势力根系错杂,父王要图谋大业,离不开他们。更不必说,我怎能有个痴傻的正妃。若我有得选……」

不远处,忽然撞响了沉闷的暮鼓。

谢敛犹如梦醒。

他死死凝视着我,眼眶渐渐殷红,面色却沉下去,「阿浓,这是你的命。」

再无半点温情。

10

谢敛说,这是我的命。

府里梳头的姐姐也曾说,我的命不好。

也许他们是对的。

我好不容易成了新帝面前的红人,却不知在何处染了疫病。

我与他都病了,且病得一日重过一日。

春深花落时,我已是骨瘦如柴。

不过强撑着一口气,为君王作画。

空旷威严的大殿内,仍旧只有我们二人。

我低着头,一点点研磨着名贵的颜料,淡淡的异香蔓延开来。

太医院也曾端来汤药。

我嫌难喝,趁人不备时,全数泼到了窗外。

次日再看,墙根野草已枯萎了大片。

年迈的帝师进宫来看过一回。

彼时新帝半靠在龙榻上,昏昏欲睡。

我则安静地蹲在一旁,收拾着画具。?

帝师驻足,目光无意间落在我尚未完成的画卷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倏忽闪过一丝震动。

「这是……你这画技,是同谁学的?」

我掰着指头答,「阿浓同娘亲学的,娘亲嘛,是同外公学的。」

帝师思忖再三,低声问道。

「你娘亲祖上,可是陇西闵氏?」

我想了半晌,点了头。

他唇上的白胡子颤了颤,最终没有再问,只长叹一声。

没过几天,连裴真也不见了。

偌大的皇宫,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骤然翻了天。

据说,宣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将他赶出了宫去。

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通通换了新面孔。

陆彩笺如今出入自由。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伸到褥子下,用力掐拧我枯瘦的胳膊,面上笑意却温柔至极。

「陆寒浓,我能弄死你娘,便也能弄死你。」她俯下身,附到我耳畔,「你可知道,当初根本不是她推我下去。我只是同她闹着玩罢了。」

她将这个秘密保留到如今,当作一柄剜心的利刃。

我却早就知道。

那年,彩笺哭着说,娘险些将她推下湖去。

她刚满五岁,天真烂漫,绝不可能撒谎。

于是他们要娘跪在堂下,用夹棍将她那双画惯了青山飞鸟的手,碾得十指尽断。

我哭着跑到父亲的书房。

他正将啜泣的陆彩笺抱在膝上,如珠如玉地哄。

嫡母冷冷道,「她险些害死了嫡女,总要给个交代。」

父亲的语调亦甚为平淡,「你已出够了气,也不许请大夫来为她诊治,还要如何?」

「打杀姬妾乃是重罪,此事若传出去,要我如何自处?不如将她扔到护城河里,就说是自己跑了。」

父亲没有说话。

这便是默认了。

夜里,马夫用一张破草席,将尚有一丝气息的阿娘卷走了。

我扑在紧闭的院门上,拼了命地砸着、挠着,声嘶力竭地哭嚎,喊阿娘,喊阿爹,也喊死去多年的外公。

可整座宅院静如坟茕。

我从此没有了娘。

后半夜里,我哭到晕厥,发起了高烧。

醒来后,便痴傻了。

唯独这一手画技,不曾忘却。

也许正是因为我还能为陆彩笺代笔,嫡母才大发慈悲,没叫我早早去同阿娘团聚。

此刻,陆彩笺的指甲深深扣进我的肉里,我却眼也不眨。

只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反倒是她被我盯得毛骨悚然,缩回手骂道,「瘆人的东西!」

我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彩笺妹妹,你是不是要做皇后啦?」

11

是夜,新帝为戍边的宣王接风洗尘。

宫中气氛阴沉,如黑云压城。

按本朝律法,入宫面圣绝不可带刀。

可宣王与麾下几位武将,却堂而皇之地佩着宝剑,甲胄铿锵地踏入宴席。

新帝依旧高坐在珠帘之后,层叠的朱衣几乎压垮他日益清瘦的肩膀。

「孤近日新得了一幅画,不如与众卿共赏。」

他略一抬手,宫人便捧出画卷,徐徐展开。

画上桃枝嶙峋,却只见残红落尽的枯瘦,而无半点花朵的颜色。

宣王冷笑一声,「这不仅是仿作,而且仿得拙劣至极。本王曾见过真迹,那是陇西闵望石的暮雨春红图,画上有点点朱砂,拟作落花,与皇帝这幅相去甚远。」

宫娥恰在此时端上了酥嫩的炙肉。

新帝知道我喜欢吃,御膳里便总备着这样一道。

我有段时间吃不下东西了,如今只是用匕首慢吞吞地割着肉,疑惑地偏了偏头,「那画早就失传百年啦,谢瑞怎么会见过真的?」

宴上霎时死寂。

今日穿戴得贵不可言的陆彩笺也坐在席间,闻言严声斥道,「你这口无遮拦的痴儿,竟敢直呼宣王殿下的名讳!」

我被吓得一哆嗦,回头去扯新帝的衣袖,「阿浓说错了什么?」

新帝并未发怒,反而微微笑了起来,「这幅画,的确是仿作。皇叔有所不知,陆司画乃是望石先生的后人。」

幼时的我并不知晓,阿娘的祖上,竟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宫廷画师。

我只知阿娘画得一手好画。

阿爹也因此恋慕于她。

才子佳人,喜结连理。

可好景不长。

外祖父手中,藏有一幅闵望石仅存的真迹。

此事不知怎么,漏了风声,被宣王知晓。

老人家傲骨铮铮,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先人遗作交出。

于是,我父亲亲自做局,给他安了个拖欠官银的罪名。

外祖父被官府捉去,活生生打死在牢里,家中财物亦被充公。

连同那副暮雨春红图。

那天,父亲破旧的小车,载着宣王赏赐的百两黄金,在夜色中辚辚归来。

没过多久,他便中了皇榜,从此仕途平步青云。

宣王妃亲自做媒,让父亲另娶了高门贵女。

而我的阿娘,因着罪人之女的出身,被名正言顺地贬妻为妾。

后来她缠绵病榻,终日流泪,昏沉中总是念着一句诗,翻来覆去,梦呓似的。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那也是暮雨春红图的题诗。

新帝低低咳了一阵,目光越过大殿,「世子,你亦精通丹青之道。上来看看,孤的司画仿得如何?」

谢敛从席间起身,缓步上前。

行经陆彩笺的案前时,她满含情意地望了他一眼。

我连匕首也没搁下,便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去。

他今日穿着那件凝夜紫的朝服,黑发束在乌玉冠中。

背后以银丝绣着仙鹤,孤高清奇,振翅欲飞。

「谢敛。」

又一次,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谢敛下意识回首。

那双黑水银似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面容。

而我缓缓向他笑了。

「这也是你的命。」

话音未落,刀尖已送入他的后背。

霎时间,鲜血喷溅在画纸上。

点点朱砂,飞花乱坠。

有如一场凄艳至极的红雨。

剧痛令他有瞬间的茫然,谢敛脱力地跪倒在画卷前,颤抖的手向袖中探去。

我握住刀柄,在血肉中拧了半圈。

他痛极痉挛,掌心颓然摊开——

竟是一枚熟悉的耳铛,而今明珠染血,不复洁白。

我利落地抽出匕首,轻描淡写地将那枚耳铛拨落在地。

不带怜悯,亦没什么所谓。

「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我,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已不能言语。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轻道。

「你从前问我,为何要对你那样好。

「自然是因为,你最有用啊,谢郎。」

12

谢敛死了。

宣王目眦欲裂。

我在死者那身名贵的锦缎上,慢条斯理地抹净了刀上鲜血。

随后转身,坐回新帝身边,继续去割我的炙肉。

装病许久,我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

现在自然要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而君王轻轻握住我的手,递来一把镌刻龙纹的匕首。

他面容烧伤,一双手却骨节分明,苍白如璧。

「这把脏了,用我的。」

嗓音沙哑,语调却甚是轻柔。

宣王拔剑暴起,面前桌案轰然倾覆,残羹冷酒淌了一地。

他双目猩红地死盯着我,喉中嘶喝,不似人声。

新帝连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道,「皇叔何必动怒。常言道,不知者不为罪,阿浓痴愚,想来只是无心之过。」

「荒唐至极!」

「昏君,今日便将你斩于刀下!」

怒喝四起。

数名武将猛地踢翻案几,拔剑而来。

宫侍尖叫逃窜,殿内乱作一团。

然而,兵刃尚未近前,沉重的殿门已被人从外轰然撞开。

夜风呼啸涌入。

殿外,乌压压的禁卫军严阵以待。

铁甲森冷,长戟红缨,枪尖折射着刺目的寒芒。?

阶下,密密麻麻跪着一众被缴械的叛军。

裴真骑在高头大马上,腰佩唐刀。

这位素来笑脸迎人的九千岁,今日眉眼不见半分笑意,俊美的面容阴寒如铁。

殿内拔剑的武将未及冲杀,身形忽地齐齐僵住。

紧接着,哐当声接连作响,刀剑纷纷落地。

上一刻还喊打喊杀的莽汉们,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地倒了下去。

是毒酒。

仅余几位无辜的文臣,骇得呆若木鸡。

新帝轻笑抚掌。

裴真一挥手,押上了数位瑟瑟发抖的庶民。

有宿州字画铺的老板,呈上了落着谢敛刻章的画卷。

亦有当地众口称赞的神医,指认曾为谢敛治过险些丧命的箭伤。

裴真走到谢敛的尸身前,当众扒下他染血的朝服,后肩上,赫然有一处狰狞的旧疤。

「一年前,孤在宿州围场遇刺,曾亲手射伤刺客。那时,世子远在边关戍守,理应并不在场。可如今看来,他分明就藏身宿州,还身中一箭。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新帝微微偏首,看向一旁面如土色的史官,轻描淡写道。

「爱卿,你可以动笔了。」

成王败寇。

宣王已被押在刀下。

新帝懒散地支着颐,语气玩味。

「皇叔,孤幼时与你对弈,常常棋差一着。这回,是你输了。」

话音落下,裴真手起刀落。

滚烫的血喷到桌案上。

新帝侧首望向我,面具后的眼珠映着殿内熠熠的火光。

他伸出手,温柔地抹去我颊边溅上的一滴血,轻声道。

「阿浓,你问过我的话,我再问你一回。

「手足至亲,血浓于水,是杀,还是不杀?」

陆彩笺已晕厥过去。

13

当夜,陆彩笺吊颈而亡。

尸身送回了尚书府。

父母伤心过度,竟双双投湖自尽。

嫡母断了气,父亲却命大,被忠仆救回一条命。

我连夜回府探望。

华贵的车辇上,载着黄金百两。

当年,父亲也是载着这样一车黄金,来到都城,置办下了偌大的家业。

厅堂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白烛。

他枯坐在桌边,身形苍老佝偻。

而他身畔,还坐着无声无息的嫡母。

湖水沿着她湿透的绫罗,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与父亲对坐。

他深深地望着我的脸,双目深陷在眼窝里,「你从幼时起,便是装疯卖傻?」

我笑得天真,「阿浓若不装,还有命活吗?」

「对世子,你也是早有预谋?」

我平淡道,「我待他只有四字,物尽其用。他若有几分真心,能令我脱离苦海,岂不是皆大欢喜。他若薄幸,我对他也有别的安排。」

父亲竟慢慢笑起来,「阿浓,你一点也不像你娘,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没有应声,只是含笑为他斟满一杯酒。

随后,将一粒粒碎金倒在白玉碟子里。

叮当,叮当。

金灿灿,脆生生。

极风雅的下酒菜。

我拍着手,轻快地劝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父亲浑身剧颤,拾起了玉箸。

「劝君终日酩酊醉,」我施施然走到一旁,拽起嫡母僵硬惨白的手臂,捏着死人冰冷的手,贴上父亲的脸庞,凑在他耳边,幽幽吐出后半句,「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走出陆府时,夜风微凉。

九千岁正将双手抄在袖子里,静静等候着我。

「您是和陛下疯到一处去了。」

他话中略含责备之意。

眼底却分明盛着极深的纵容。

我对他笑了笑,并不反驳。

不知怎的,当夜,嫡母的母家亦接连传出丧讯。

曾经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如今竟接二连三地死了个干净。

数不清的地契珍宝,全落在了我名下。

我转手便赠与了陆府里一个梳头侍女。

世人都说,今有痴绝似司画者,视万金如粪土。

回宫后。

那幅暮雨春红图,已在壁上高高悬起。

新帝负手立在画前,静静端详了许久。

「此画甚好,」他回首望向我,将天下至尊的权柄随意抛下,「孤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是黄金万两。

还是归隐田园。

抑或是万人之上的后位。

我知道,只要我向他开口,他都会应允。

我思索片刻,却道。

「还有一幅画,我没有画完。」

14

新帝高坐于龙椅之上。

这是第三幅也是最后一幅画。

我便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15

为庆贺花神生辰,皇后娘娘办了一场丹青宴,广邀京中未出阁的世家贵女。

陆彩笺亦在其中。

她年纪虽小,却已是绸缎珠玉满身,端的贵不可言。

我也随同进了宫。

娘娘出的考题是蝶恋花。?

我提着装画具的沉重匣子,躲在御花园僻冷的角落里作画。

画成,便有人偷偷来将画取走,送去前头的画院,落上陆彩笺的名字。

收拾东西时,我听到假山后有人在低声啜泣。

循声找去,是个白净漂亮的小姑娘,与我年纪相仿。

她手里正攥着一只破了洞的小燕子纸鸢。

我怯怯地问她,「是不是风筝挂坏了?」

她抹了把眼泪,委屈地吸着鼻子,「是皇……是哥哥弄坏的。他偏说是他的,在树上挂破了才丢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替她出主意,「你可以同阿爹,或是阿娘说。你更喜欢谁,便要谁为你做主。」

她却扁了扁嘴,「爹偏心,娘也偏心。讨厌、讨厌死了!」

我见她眼泪又要掉下来,连忙牵住她的手,「不哭不哭,我做一个新的送给你。」

我裁了纸,细细糊上破洞,改了形状,又用笔墨重新描摹。

不多时,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跃然纸上。

小姑娘抿着嘴,脸颊高兴得红扑扑的,却不直说,只道,「我叫谢婳。」

她牵过我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像模像样地承诺,「你往后进宫,都可以来找我玩。」

我憨憨地笑,「我不常进宫的。」

话音刚落,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起来。

我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里。

她却毫不在意,拉着我就往内苑跑,「那你来同我用晚膳好不好?今晚有凤尾虾球,酿鸭脯,桂花糖酥……」

走着走着,远处的宫墙上方,陡然腾起滚滚浓烟。

宫人们提着水桶,惊惶地呼喊着,急急朝那边跑去。

谢婳呆立了半晌,忽地也疯了一样跑起来。

我着急了,提着笨重的画匣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她。

等终于赶到时,宫殿外已被团团围住,不许出入。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墙根一棵老树,爬上去,朝里望去。

火场废墟之中,皇后发髻散乱,紧紧抱着一具早已烧焦的孩童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什么中宫的仪态。

只是一个母亲。

谢婳快步穿过庭院,手中还拖着凤凰纸鸢。

宫室阴燃着。

倒塌的横梁几乎烧成了木炭,隐隐透着猩红的微光。

皇后轻声说,「阿婳,过来,来娘这里。」

公主懵懂地走近。

景泰七年。

未央宫走水。

长乐公主薨逝。

太子逃过一劫, 只是容貌毁损, 性情大变。

从宫中回来,我痴傻得更厉害了。

16

我问完话。

空旷的大殿内寂静良久。

终于,新帝抬起手, 缓缓摘下了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

她的面容一半损毁。

烧伤的痕迹崎岖狰狞。

可她注视着我的双眼, 却平静得犹如一潭深湖。

透着淡淡的疲惫, 与不可撼动的从容。

这一刻, 我无比清晰地知晓。

在我面前的, 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我缓慢而郑重地整理好衣袍, 向她深深跪伏下去。

「新帝崩逝, 臣陆寒浓, 叩请殿下即位。」

17

残暴的新帝就这样病死了。

至于长乐公主。

原说她于景泰七年丧生火海。

现如今又说她根本没死, 只是被囚于深宫多年, 终于得见天日。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却无一人胆敢深究。

毕竟,不论如何, 只要龙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就好。

更不提, 兵权已牢牢握在她的手中。

胆敢生出反心的世家与朝臣,也早在那场血腥的夜宴上,被斩杀殆尽了。

丹青署那七位传闻已遭处决的司画, 竟也奇迹般被放了出来。

全须全尾, 一个没少。

要知道,他们可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见过疯帝真容的人。

然而关于先帝的样貌,这七人却各执一词。

有人惊恐地说, 他形貌可怖,不似常人。

也有人回忆道,他身长七尺, 身姿清举, 俊美无俦。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终都随着新朝的建立,成了一桩永远的悬案。

长乐公主即位,天下换了新气象。

她对下宽明, 待百姓更是仁慈。

群原既是感恩戴德,又是胆战心惊。

而我, 从丹青署的陆司画, 摇身一变,成了开国以来头一位女相。

我为女帝绘制的画像, 半边面庞蔓延着大火烧燎的伤痕。

从那幅画下经过的文武百官,无一敢抬头直视天颜。

有文臣面圣时旁敲侧击,提议重绘一幅粉饰容貌的画像。

彼时, 女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抬眼望向我, 似笑非笑,「陆卿以为呢?」

文臣浑身一颤,不敢说话了。

我如今的名声, 比裴真还要可怖。

我淡淡道,「凤凰浴火,何必在意羽毛呢。」

女帝朗声而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