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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志频
慈安太后的暴死，坊间传言颇多，左宗棠的反应也不是很正常， 其中可能大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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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书信专题：
答李少荃伯相 1881年（光绪七年）
| 信札精要 |
这封信继续谈左李联手修理水利之事，此前李鸿章按照左宗棠的意思，写了份与左宗棠联合署名的公文，呈报给了恭亲王、醇亲王。
左宗棠于二十九日抵达涿州工程营，巡视将士们挑永定河淤泥的工作，初五这天打开闸门放水，信中主要与李鸿章沟通了这些具体的修河琐细。
除了修河，还有另一件事。左宗棠因像诸葛亮一样研究过天象，五月二十八日早上五六点钟，他在马车里无意中看见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北往南飞去，觉得这种天象十分奇怪。
皇上特别下发了一道诏令，反思自己近来的言行过失，请求老天爷不要降祸于人间百姓。对此，左宗棠在信中认为：“想必类似荧惑守心这种招致国家灾祸或战争的不祥之兆消失，不要再等多久了。”
在信的最后，左宗棠说到，乾隆皇帝在位时曾写过一首诗，他抄写了一份寄给李鸿章，希望朋友有时间能够体会一下。
| 频说 |
左宗棠此时虽然将主要精力投入修永定河，但他对宫廷之内的大事，事实上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关切。从他跟李鸿章在信中聊到“孛星自北指南”的天文异象，我们能直观地看出这点。
左宗棠由“孛星自北指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北往南飞去），导致最近两天太阳光芒黯淡，认为其灾祸同于古人如临大患的“荧惑守心”。
“荧惑”指火星，“荧惑守心”即火星在星宿内发生“暂时停留”的现象，在古人的认知里，一旦出现这种天象，是朝政严重失德所致，是战争、死亡的预警，皇帝有驾崩之虞。
因古人没有现代的科学知识，对这类天象的预警皇宫内都深信不疑，这次也没有例外。经慈禧太后授意，军机处代表年幼的光绪皇帝，起草了一道“罪己诏”，向全国人民发布。
在永定河工地上接到朝廷的信息后，左宗棠在信中跟李鸿章谈了这样的看法：“特诏修省，以儆天戒。想荧惑退舍，亦不远矣。”
换成白话是，皇上已经下发了一道特别的诏令（“罪己诏”），反思自己近来的言行过失，请求老天爷不要降祸于人间百姓。想必像荧惑守心这种招致国家灾祸或战争的不祥之兆从人间的视线中消失，不要再等多久了。
左宗棠精通舆地，对天文颇有研究，相当于晚清第一“理工科学专家”。以他的严谨理性，不太可能很信那些禁不起推敲的“怪力乱神”。
他之所以在信中跟李鸿章说这些话，原因是左宗棠对慈禧太后独断专权、喜用权术制衡大臣，已经积压了不少不满，他只是以天象有异为借口说出来。
早在同治皇帝登基之初，左宗棠便在家信中透露，希望小皇帝快快长大，早日亲政。谁料同治皇帝刚步入青年，便骤然病故（大司马按：同治是个比慈禧更恶劣的暴君，早死为妙）；光绪皇帝登基那年，左宗棠跟儿子们又透露了同样的想法，明确传达出希望太后早日归政的愿望。
就在写信这年（1881年）的2月26日，左宗棠因收复新疆之功，被朝廷以“顾问”身份调回北京，面圣当天，慈禧因病未能上朝，接见他的是慈安太后。但没过多久，1881年4月8日，慈安太后在近年没有任何病兆的情况下突然去世，年仅四十四岁。
慈安去世当天，慈禧即以光绪的名义，向全国发布了这样一道通报噩耗的圣旨：
初九日，慈躬偶尔违和，当进汤药调治，以为即可就安。不意初十日病情陡重，痰涌气塞，遂至大渐，遽于戌时仙驭升遐。呼抢哀号，曷其有极。
换成白话是，4月7日这天，慈安皇太后身体偶尔感到不舒服，宫女当即给她喝了治病的汤药，以为几个时辰内即可恢复。怎料到第二天，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骤然加重，浓痰堵住了喉咙，无法呼吸，已经进入病危状态。到晚上十九点至二十点，不幸去世。后宫内哀号痛哭声连成一片，大家的悲痛全都达到了极点。
从圣旨发布的消息看，慈安因小病服药无效才骤然转成大病，又因无法医治才导致匆促病故，虽然速度过快，仍属于正常死亡。
但因慈安发病前毫无征兆，从病发到病故只有一天，过程实在过于离奇，噩耗发布后，引来朝野百般猜测。当时就流传出两种传言，一说是慈安自杀，二说是慈禧毒害。
关于慈安自杀的说法，徐珂在《清稗类钞》中的记载是，有人说慈禧指责慈安生前通过贿赂买通的手段干预朝政，慈安反驳，却语言木讷，说不过慈禧，一气之下吞鼻烟壶自尽了。
关于慈禧毒害的说法，有两个版本。
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中记称，是送毒饼。慈安太后在宫内观赏金鱼时，慈禧派太监给她送来牛奶饼，说是自己吃了味道不错，不肯独自享用，特意送来跟姐姐分享。慈安拈起一块，对着使者尝了一口，以表示谢意。但才过一会儿，慈安便因痰塞晕厥过去，还没等太医赶到就死了。
《清朝野史大观》的说法，是送错药。慈禧安排太医，故意用不对症的药给慈安治疗，致使慈安突然去世。
这些是距写这封信三个月前的发生事，左宗棠当时就在紫禁城内，因每天都要上早朝，他第一时间听到了噩耗。《清稗类钞》通过野史传闻，记载了一段左氏当时的真实反应：
于时左宗棠方长军机，次晨又入，与本列语孝贞病状，左顿足大声曰：“吾昨早对时，上边语言清朗周密，何尝似有病者！即云暴疾，亦何至如此之速耶？”恭王在廷，亟以他语乱之。
大意是，当时，左宗棠正在军机处参与主持朝政，第二天一早上班，他跟同班军机大臣谈到慈安的病况，用脚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说：“我昨天早上接受慈安皇太后的召对时，发现她还口齿清楚，声音好听，逻辑也很周密，哪里像是一个生病人的样子！即使退朝后得了急性病，也不可能死得这么快呀？”恭亲王其时就站在他边上，听后不禁替他捏了把汗，赶紧帮他岔开了话题（史实是，恭亲王其时在外地出差，并不在紫禁城内）。
轶史记称，左宗棠这句话很快传进慈禧太后的耳朵里，她对左宗棠有了顾忌。让慈禧太后失望的是，左宗棠是她一手提携起来的国家重臣，慈安太后跟他的关系要疏远得多，除了这次进京第一面接见，两人之前就没有过交往。左氏这句话一出口，在慈禧看来，是站错队了，她再难在私情上如以前那样高度信任。
左宗棠这次率性脱口的直言，让他自己也感觉出了慈禧太后的顾忌。每天穿梭在慈禧太后的眼皮底下，既不能如意施展，又不能躲避，而以病推脱总有次限，他有点像被曹操邀去青梅煮酒之后的刘备，刘备为防备曹操猜忌，每天在后园种菜来打发时日，其实是在等待时机。
左宗棠热衷督工修河，除了换一个轻松的环境，更主要是躲开朝堂之内敏感的人事政治，同时也为谋划外放离京寻找机会。表面看起来，他像是远离了朝廷中枢政治，但朝廷之内的大事，他的心其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对一位热衷通过建立千秋功业追求万古流芳的国家重臣来说，这种在国家权力中枢部门斗智斗勇，却毫无效益可言的顶层政治游戏，除了让他感到无聊，未必不是一种折磨，毕竟他既不习惯，也不擅长。
附：1881年（光绪七年）《答李少荃伯相》书信原文：
六月四日涿州工次接奉手书，知前月二十七日雄县赵北口所发函件已达尊览，并承挈衔咨呈两邸，甚为佩慰。
行永定河道谘访妥议，庶便核酌。
游子代闻患腹疾，计已全愈启程矣。
弟二十九日抵涿州工次，按视挑淤工程，将士冒暑忘劳，堆沙成堤，长可七八里，积潦涵洞已空。初五日放水，就下顺轨争趋，犹患痞者洞下为快。面语朗青、莼农，乘势将下游沙滩开掘，截湾取直，为束水刷沙之计，庶可省力节劳。察看情形，即伏秋涨发，尚无虞耳。现拟预挑净土粗沙，催取石灰，储积河岸，以备秋汛后加筑土堤之用，冀规久远。未审如愿否？
二十八日卯刻，舆中瞥见孛星自北指南，颇用为怪。昨今两日光芒少敛。占者言人人殊。特诏修省，以儆天戒。想荧惑退舍，亦不远矣。
乾隆中御制诗一篇，谨照写奉寄，并希察入。尊疏当俟续奏到始批发。邸意均同。两张已毋庸前来。
本文节选自徐志频老师的新作《折叠三十年：左宗棠私信里的晚清》，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解析左宗棠书信，发现了不少一般晚清史著作无从了解的线索，对与左宗棠相关的晚清史进行了某种重构，很是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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