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土地大多掌握在少数大户人家手中。地主坐拥成片良田,足不出户便可坐享佃户一年到头辛苦耕耘出来的粮食。每到秋收过后,便是下乡收租的时候。一队人马乘着马车,一路尘土飞扬来到村落,佃户们小心翼翼,把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上交,稍有迟疑,便会遭到呵斥刁难。对于地主一家而言,下乡收租算不上辛苦差事,反倒更像一场外出游玩。

这一年,又到了下乡催缴租粮的日子。大地主收拾妥当,准备带着管家、仆役动身前往乡下。他那被娇生惯养的儿子听说父亲要去往乡间,心中满是好奇,吵着闹着一定要跟着出门看热闹。孩子缠在身边不停撒娇纠缠,地主拗不过,只好点头应允,把小地主一同带在了身边。

一路车马颠簸,穿过阡陌纵横的田野,越过潺潺流淌的小河,一行人终于抵达村子。大人们忙着核对账目、称量租米,气氛紧绷。小地主自小在深宅大院长大,看惯了亭台楼阁,乡间朴素的一草一木,都让他觉得格外新鲜。没有玩伴,没有家中各式精巧的玩具,百无聊赖的小地主四处闲逛,目光落在了一旁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的老大爷身上。

老人一辈子务农,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脸上刻满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小地主快步走上前,拉住老人的衣袖,吵嚷着非要他讲一段有趣的故事解闷。在大户人家少爷面前,老人不敢直接推辞。他微微思索,一个藏着深意的小故事,已经在心底酝酿成型。老人缓缓坐到一块青石之上,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讲起了一段关于老鼠和麦芽糖的趣事。

“咱们乡下家家户户粮食不多,可老鼠却格外猖獗。橱柜、粮缸、屋梁缝隙,到处都是它们游走的身影。但凡有一点吃食没有收好,转眼之间就会被这群小家伙啃咬一空,家家户户都为老鼠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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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村里有一户穷苦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家中的孩子心心念念一块麦芽糖许久。好不容易寻来一堆废铜烂铁,一路走到镇上,换来一大块金黄透亮、甜香诱人的麦芽糖。那块糖色泽温润,轻轻一扯,就能拉出长长的糖丝,甜香飘出去老远。孩子家境贫寒,这样香甜的吃食实在难得,哪里舍得大口吞咽。他找来一根细细的木筷子,把麦芽糖一圈一圈缠在筷头之上,含在嘴里慢慢舔舐,细细品味这份来之不易的甘甜。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隐没在地平线,夜色笼罩村庄。筷子上的麦芽糖还剩下不少,孩子舍不得一次吃完,打算妥善收好,留到第二天再慢慢品尝。可屋里柜子漏缝,瓦罐没有盖子,无论放在桌边还是窗台,都担心夜里被老鼠偷偷啃食。孩子捧着筷子,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一处稳妥的安放之处。

一番四处打量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屋角一只古朴厚重的香炉上。香炉平日里用来焚香,底部积攒了厚厚一层松软细腻的香灰。孩子心里暗自盘算,香炉位置显眼,里面全是香灰,老鼠定然不愿意钻进去。这地方一定安全。想到这里,他满心欢喜,把缠着麦芽糖的筷子直直插进香炉当中,放下心事,回床上沉沉睡去。

夜幕降临,整个村子安静下来。墙角、梁柱之间,一只只老鼠探出脑袋,开始在屋内四处游荡觅食。一只年纪尚小的老鼠钻出洞口,鼻子轻轻抽动,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顺着空气飘进鼻尖。那甜香勾得它心痒难耐,小老鼠顺着墙根一溜烟跑到桌子边上,圆溜溜的黑眼睛紧紧盯着香炉。它清楚,香甜的美味就在香炉里面。

小老鼠迫不及待爬到香炉边缘,探出小小的前爪,奋力向内伸去。无奈身子太小,短短的爪子离筷子还有一截距离,无论怎么努力,始终碰不到香甜的麦芽糖。美味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小老鼠哪里肯就此罢休。它后腿一蹬,身子腾空跃起,四只小爪子牢牢抱住了那根木筷子。它心中大喜,以为马上就能尽情享用蜜糖。

可筷子外表光滑圆润,沾满糖汁之后更是滑溜溜的,根本抓握不住。刚刚抱住筷子,身体便不受控制,顺着筷子笔直向下滑落,“扑通”一声,一头栽进厚厚的香灰堆里。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小老鼠惊慌失措,在香灰之中手脚乱蹬,爪子不停乱抓。它越是挣扎搅动,细腻轻盈的香灰越是漫天飞扬,一团团灰末直冲鼻腔。刺鼻的香灰呛得它喘不上气,叫声渐渐微弱。没过多久,这只一心贪图甜味的小老鼠,就这样被香炉里扬起的香灰活活呛死了。

故事讲到这里暂时停下。一旁听得入神的小地主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关切地开口发问:“小老鼠死在了香炉的香灰里面,它的妈妈难道不会来找它吗?”

老人抬眼望了望不远处正在清点租谷的大地主,不紧不慢,一字一句接着往下说。

“鼠妈妈发现孩子深夜外出,久久没有归来,心中焦急万分,四处搜寻。一路寻到桌边的香炉旁,一眼便看见已经没了气息的幼崽。鼠妈妈伏在香炉边上,呜呜哀鸣,声声悲切,好似在放声痛哭,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孩儿啊,只为贪恋这一点点甜(田),你就死下香(乡)了吗?’”

一语双关,“甜”与“田”同音,“香”和“乡”同音。明面上叹息小老鼠为一口蜜糖丧命香灰,暗地里却是在控诉:地主一门心思盯着乡下的田地租谷,无休止搜刮百姓,终究也会为了田地,栽在乡下。

年纪尚幼的小地主哪里听得懂话里藏着的玄机,只觉得这个故事曲折有趣,回味无穷。没过多久,大地主办完手头收租的琐事走了过来。小地主兴冲冲跑到父亲跟前,绘声绘色,从头到尾,把方才老大爷讲的老鼠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孩子讲得兴致勃勃,神态天真,丝毫没有察觉故事之中暗藏的讥讽。

大地主一字一句听完,起初神色平淡,可当那句“为了这一点点甜(田),你就死下香(乡)了吗”传入耳中,瞬间就反应过来,老人哪里是在讲老鼠,分明是借着故事指桑骂槐,讽刺自己一门心思下乡敛租,搜刮田粮。一股怒火“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气得他面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又羞又恼,扬手狠狠给了儿子两个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院落里回荡。大地主指着孩子,又气又急,几乎是嘶吼着说道:“你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被人家拐弯抹角骂了一通,居然还听得津津有味,半点都没有察觉!”

小地主平白无故挨了打,一时间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站在一旁的白发老大爷不动声色,垂着眼皮,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场暗含锋芒的规劝,就这样藏在了一个小小的故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