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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合影,二十几个老师,白衬衫黑西裤,表情僵硬。身后大屏上,“耻辱”两个红字,扎眼,扎心。

地点是四川凉山州雷波县,一场教育行政会上。原因是初中期末考平均分不到15分,小学不到30分。把老师拉上台,拍照,公示。

这事被证实是真的。官方道歉了。但道歉之后呢?

我特别想问一句:是谁给了组织者这样的权力?是谁让他们觉得,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把“耻辱”两个字打在教师头顶?

先别急着说分数低就该骂。我们掰开揉碎了看。

第一,法不容情,更不容“内部会议”。组织者回应“内部会议,不方便透露”。这话听着耳熟。似乎只要加上“内部”二字,一切不合理都变得合理了。但法律从来没有给“内部”留过后门。《教师法》写得明明白白,“全社会都应当尊重教师”。《民法典》也清清楚楚,任何人都不能以侮辱方式侵害他人名誉权。你可以在内部开会,可以内部批评,但不能在内部公然羞辱。会议室的墙,挡不住法律的光。

第二,把教育的账全算在老师头上,这账算得也太糙了。雷波县是什么地方?2020年才脱了贫,曾是“三区三州”深度贫困地区。山高路远,很多孩子上学要走一两个小时。彝区孩子入学时汉语基础薄弱,留守儿童比例高,父母在外打工,没人辅导作业。教学资源、师资流动,哪一样不拖后腿?一个班的平均分,是生源、家庭、学校、社会四根柱子撑起来的。你把柱子折了三根,然后怪最后一根站得不直?这不叫问责,这叫甩锅。

第三,国家三令五申,不要“唯分数论”。2020年中央文件说得斩钉截铁,要“克服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顽瘴痼疾”。今年教育部又列出20条负面清单,严禁以考试成绩对教师排名奖惩。上面喊了这么多年,基层却搞出个“耻辱合影”来。这不是跟国家政策对着干吗?政策文件发了一摞又一摞,到了最末端,全成了废纸。

但我觉得最可怕的还不是违法,也不是违背政策,而是这件事背后透出的那种管理思维——用羞辱代替管理,用恐惧代替激励。

你把老师拉上台,贴上“耻辱”标签,然后呢?明年他们就能把平均分从15分教到及格线了?大概率不会。只会出现两种结果:第一种,有本事的老师赶紧想办法调走,去好学校、好班级;第二种,留下来的老师再也不敢接基础薄弱的班,所有人都抢着教尖子生、好班。最后谁吃亏?是那些最需要教育改变命运的孩子。他们本来就底子差,现在连有经验的老师都不敢教他们了。一个“耻辱合影”,等于把最弱的孩子推到了最边缘。

你想抓教学质量,心情可以理解。但目的正当,不代表手段正当。约谈、培训、教研帮扶、调整岗位,合法合规的路一条条摆在那里。为什么非要选最粗暴的那条?因为简单。把几十个人拉上台拍张照,比一个一个分析原因、制定帮扶方案省事多了。这种管理方式,说好听点是急功近利,说难听点就是懒政。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种“耻辱激励”不止存在于校园。很多职场里,完不成指标就当众批斗,绩效落后就上台做检讨,靠制造羞耻感来传递压力。管理者图的是杀鸡儆猴、场面热闹,却从不考虑身处其中的普通人是什么感受。恐惧确实能催生顺从,但永远长不出担当。被羞辱过的人,要么变得麻木,要么变得冷漠。这两种状态,都跟“教育”两个字背道而驰。

雷波县道歉了,联合调查组也进驻了。道歉措辞挺诚恳,说“深感内疚、深刻反思”。但我想说,道歉不应该是终点,调查也不应该是句号。处理几个组织者容易,难的是改变一种思维方式。如果明年的行政会上,不再有“耻辱合影”,但私底下还是用分数给老师排名、施压、冷暴力,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尊重这件事,法律条文写得再清楚,也不如管理者心里真正转过弯来。弯不转过来,今天不打“耻辱”二字,明天也能换个花样羞辱人。

那张合影里,真正耻辱的不是那二十几个老师。是组织这场合影的人,是那些把禁令当废纸的人,是那些把教师尊严踩在脚下的人,是那些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最复杂问题的人。

别教坏了孩子。他们坐在教室里,看着讲台上的人。讲台上的人怎么做,他们将来就怎么学。

尊重这堂课,该补课的人,在讲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