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枯井在村东头的土坡上,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沿的石頭被风吹日晒得发白。村里人都知道这口井,但没人当回事,井早就干了,里头扔着些烂草和碎瓦片。高僧的话是路过时说的,当时有个放羊的老头听见了,回村传开,大家笑笑就过去了。天子?这穷地方连个举人都没出过,还天子呢。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村里人都快忘了这话。有个年轻人,家里排行老三,爹娘死得早,跟着大哥过活。大哥种地,他就在镇上给人帮工,什么活都干,搬货、修屋顶、挑水。他这人闷,不爱说话,但心里头有主意。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就想起高僧那句话。他躺在通铺上,瞪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百年内出天子,那会是谁呢?村里就这几百口人,不是张家就是李家,要不就是谁家刚生的娃娃。他翻个身,又觉得跟自己没关系,自己就是个帮工的,连媳妇都娶不上。

但这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开始留意村里的小孩,看哪个机灵,哪个额头宽,哪个走路有派头。看来看去,都不像。他又想,也许天子还没生出来呢。可自己今年都二十五了,等天子长大,自己都老了。他有时候在镇上干活,看见那些坐轿子的老爷,心里就琢磨,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天子的亲戚?他觉得自己可笑,但又忍不住。

后来他大哥病了,家里缺钱,他更卖力地干活。有一天去邻村送东西,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路过那口枯井。月亮很大,照得井口白花花的。他站在井边往下看,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他突然心里一紧,想着要是自己跳下去,会不会就应了那个预言?他打了个冷战,赶紧走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他回忆自己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没有,他就是个普通孩子,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跟别人一模一样。

过了几个月,村里来了个要饭的女人,带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女人病得厉害,在村口的大树下躺了三天就死了。村里人把女人埋了,孩子没人管,在村里东家吃一顿西家喝一顿。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特别亮。年轻人有次给孩子送了个窝头,孩子接过去就啃,啃完了抬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会不会就是?他把孩子领回家,跟大哥说想养着。大哥骂他疯了,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别人家的孩子。但他倔,硬是留下了。

孩子跟他姓,他给起了个名字叫大柱,希望孩子长得壮实。大柱确实越长越壮,能吃能睡,浑身是劲。但脑子不太灵光,学啥都慢,念书念不进去,数数数到十就乱套。村里人笑话他,说捡了个傻儿子。他不吭声,心里头那份念想却一点点凉了。天子能是傻子吗?不可能。但他还是对大柱好,觉得这孩子命苦,跟自己一样。

大柱十五岁那年,镇上招兵。大柱说想去,他想了想,同意了。大柱走的那天,他送到村口,看着大柱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他回到那口枯井边,坐了一下午。井还是那口井,草还是那些草。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像场梦,老想着天子天子的,结果啥也没等来。

大柱走了三年,一点消息没有。他继续在镇上干活,背越来越驼,头发也开始白了。他大哥死了,他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进进出出就他自己。他不再想天子的事了,觉得那就是个笑话。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还是会走到窗边,看看天上的星星,心里头问自己,那个预言到底算数不算数?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正在家里糊窗户,外头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镇上的人,说外头有个当兵的找他。他出去一看,大柱站在雪地里,穿着军装,人高了一大截,脸黑黑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大柱看见他就笑,喊了声爹。他鼻子一酸,差点没站住。大柱说打了胜仗,长官赏了钱,还让他回家探亲。他把大柱拉进屋,烧水做饭,忙前忙后。

大柱住了五天。那五天他话特别多,问这问那,大柱就坐在灶台边,一边烤火一边答。大柱说军营里的事,说打仗的事,说以后想怎么做。他听着,心里头暖烘烘的。第五天晚上,大柱说要走了,天亮就出发。他没说话,闷头给大柱烙饼,烙了厚厚一叠,用油纸包好。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听着大柱在里屋打呼噜,他躺在自己的铺上,眼睛睁着。他又想起了高僧的话,百年内必出天子。他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天子?什么叫天子?非得是坐龙椅的才是天子吗?大柱不是他亲生的,是个要饭的女人留下的,没人知道大柱的爹是谁。大柱从小在村里长大,吃了百家饭,最后当了兵,打了胜仗。这算不算?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天子的意思,就是老天爷给的孩子。大柱就是老天爷给他的孩子。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发热。他想冲进里屋把大柱摇醒,跟他说这些年的心事,说那口井,说那个预言。但他没动,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大柱的呼噜声,慢慢地又躺下了。他想,说不说又怎样呢?大柱是他儿子,这就够了。那口井里的预言,应不应验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这辈子没盼来天子,但盼来一个儿子。大柱在战场上活着回来了,好好的,这就比什么都强。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那口枯井里头冒出了水,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太阳。他醒来的时候大柱已经走了,灶台上放着几张饼,还有一块银子。他拿着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他走出门,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地白晃晃的。他朝村东头走去,走到那口枯井边。井还是那口井,但井口的青苔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绿壳。他往井里看了一眼,里头有雪,白白的,盖住了那些烂草和碎瓦片。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他想,等开春了,把这口井填了吧,省得老有人惦记着。他又想,大柱说了,等打完仗就回来,到时候把老屋修修,再养两头猪。他走回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但灶台上的饼还在,银子还在。他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凉了,但他嚼着嚼着,觉得挺香。窗外头,太阳越升越高,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心里头平静得很,天子不天子的,就那么回事吧。日子还得过,饼还得吃,儿子还得等。他拍拍手上的饼渣子,站起来,去拿扫帚扫院子里的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