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月薪两万降到八千,我没吭声,想着公司难,共渡难关。第二天开会,老板当众说: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学学人家老王,降薪都不走。我攥着矿泉水瓶没说话。散会后人事把新合同拍我桌上,月薪五千,爱签不签。我抬头看她,她眼皮都没抬:老板的意思。我起身去停车场,人事追出来喊老板找你。我按下车钥匙,车门解锁的咔嗒声比她的嗓门还响。
第一章 八千块的闷棍
我在仓库门口碰见刘胖子的时候,他正蹲在台阶上啃一块冷掉的饼。油纸包摊在膝盖上,碎渣掉了一裤裆。他看见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哥,又低头去捡饼渣往嘴里塞。我站在他跟前,影子正好盖住他半张脸。
“又没吃早饭?”我问他。
刘胖子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车间主任说今天盘点,七点不到就把人全轰起来了。我出门揣了块饼,到这儿全硬了。”
我伸手拉他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工服,领口一圈汗渍已经泛白。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在我后头进了仓库。铁皮顶子被太阳晒了一早晨,里头闷得像个蒸笼。货架上的纸箱堆到顶,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走。
“哥,你听说了没?”刘胖子凑过来,压低嗓子,“这次降薪,仓库这边就咱俩最狠。我原先六千,现在直接给砍到四千二。组长说公司账上没钱,下个月可能还要减人。”
我没接话,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不开,像一团灰棉花糊在脸前。刘胖子看着我抽烟,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开口要。
“别听风就是雨。”我叼着烟,伸手去够高处的纸箱,“账上有没有钱,不是车间主任说了算。”
刘胖子“哦”了一声,转身去推小推车。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咯吱咯吱响。我吸了口烟,听见外头有人喊我名字。是人事部的小周,穿一件浅蓝衬衫,腋下汗湿了两块,站在仓库门口不肯进来,只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张哥!王总找你!”小周喊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挺急的,让你现在去办公楼。”
刘胖子从货架后探出脑袋看我。我把烟头摁灭在铁皮货架的横梁上,顺手把烟屁股揣进口袋,朝他摆摆手:“你先把西边那排盘了,我一会回来对单。”
走出仓库,太阳明晃晃地砸在脑袋上。我眯着眼往办公楼走,小周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水泥路面晒得发烫,鞋底薄的地方能觉出热乎劲来。路两边的冬青蔫头耷脑,叶子上蒙着层灰。
办公楼大厅里空调开得足,推门的瞬间凉气扑过来,汗湿的后背顿时一激灵。前台小刘冲我点下头,又低头看她的手机。电梯上到三楼,小周领我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王总的声音:“进来。”
王总叫王建国,五十出头,脑袋谢了顶,剩下的一圈头发贴着头皮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大班椅里,面前摆着一台黑色笔记本,旁边一摞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欠了欠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张,坐。”
我坐下来。小周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静了一霎,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轻响一声。他开口:“老张啊,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算起来……有十一年了吧?”
“十二年。”我说。
“对,十二年。”他点点头,眼睛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两下,“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订单少了,回款又慢,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之前开会说的降薪,不是针对哪一个人,是从上到下一起降。我自己的工资也砍了一半,不信你问财务。”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穿一件白衬衫,领口雪白,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欧米茄的海马系列,去年年会上他喝多了,撸起袖子拍着表盘说七万八,一分不少。
“但你情况特殊。”王建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半度,“你是仓库主管,管着那帮人。全公司除了车间,就数你们仓库的人最多。要是连你也跟着闹情绪,底下人更不好管。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把你明面上的工资降到八千,私底下再给你补回来。不走账,每月二十五号我让财务单独给你转。你看怎么样?”
我看着他。他嘴角带着笑,像在跟我商量一件天大的好事。那股子口气,好像他是在救我。
“王总。”我开口,“明面上八千,私底下补多少?”
“补五千。”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又收回去,“比原来少七千,但没办法,公司真没钱了。等缓过这阵子,我第一个给你调回来。老员工了,我信你。”
我点点头,站起来。王建国以为我答应了,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要拍我肩膀。我侧了下身子,他的手落空了,也不生气,只笑着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我让小周改合同。”
我说:“王总,那我先回仓库,那边还盘着点。”
他摆摆手,重新坐回大班椅里。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老张,别让我难做。”
我没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回到仓库,刘胖子已经把西边的货盘了一半。他蹲在地上,拿着圆珠笔在盘点表上记数,抬头看见我,站起来问:“哥,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他手里的盘点表,扫了两眼,“你回家吧,今天下午歇着。主任要问,就说我批的。”
刘胖子愣了一下:“哥,真没事?”
“真没事。”我伸手去拍他肩膀,又想起来他裤子上还有饼渣,手在半空拐个弯,掏烟去了。
刘胖子走了。我一个人在仓库里转到下午四点半,把剩下的货全点完,锁好库房门,去食堂打了份饭。红烧茄子和炒青菜,米饭给得挺多。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吃,周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车间工人,都低着头扒饭,没人说话。我夹起一块茄子,嚼了两下,听见食堂门口有人喊:“张主管,王总让你吃完饭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茄子有点咸,米饭也硬。吃完去水池边洗碗,水流很小,油腻冲不干净。我把饭盒甩了甩,装进塑料袋,拎着上了办公楼。
王建国在门口等我,见我来了,拉着我进了隔壁小会议室。门一关,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小周下午拟的,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了。”
我拿起来看。合同上写着月薪八千,岗位职责多了几条:除了仓库,还要管发货和物流调度。每天上班时间从早八点到晚六点,午休一小时。加班费按本地最低工资基数算。
“王总。”我把合同放回桌上,“这跟上午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王建国皱着眉,手指敲了敲合同,“八千,对吧?岗位也没变,就是多了点活。现在人少,一个人干两三个人的活是常态。你以前不管物流,那是老赵管的。老赵上个月辞了,你没看见?人都招不上来,你先兼着。”
“那私下补的那五千呢?”我看着他。
王建国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这码事。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把烟放到桌子上,自己也不点,靠在椅背上说:“老张,实话跟你说,财务那边查得紧,私底下转钱这事,风险太大。万一被查到,你我都说不清。这样,合同先按八千签,等年底,我以奖金形式一次性补给你。”
“奖金补多少?”我问。
“六万。”他说,“一分不少。”
“王总,上午说好每月补五千,一年就是六万。”我声音有点干,“现在变成年底一次性,前提还是公司有钱。”
王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坐直身子,把烟拿起来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老张,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但我也把话放这儿,公司现在就是这个情况,能给的我都给你争取了。你要是信不过我,那我也没辙。”
我看着他。会议室窗外是厂房后面的空场地,几个工人正把废料往卡车斗里扔,铁皮碰撞的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空调开得很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签。”我听见自己说。
王建国的笑容又回来了。他递过来一支笔,我接过去,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张海涛。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签完后我把笔还给他。他接过笔,站起身拍拍我胳膊:“老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隔几米暗一下。我走了五步,听见小会议室门开的声音。王建国在后面喊:“海涛,物流那块,明早八点前把出库单对完,别耽误装卸。”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七点四十才进家门。三十二度的高温,我舍不得开汽车空调,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比外头还热。到小区门口,我在超市买了三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斤鸡蛋。收银员说十三块八。我掏了二十块,找回来六块二。那张二十块的票子,还是我钱包里最后一张整钱。
进门,四岁的闺女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她妈周玲盘着腿坐沙发上择韭菜,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出来:“开会。”
周玲手里的韭菜根带着泥,一根根择得仔细。闺女抬头喊了声爸爸,又低头去画。我凑过去看,她画了个大圈,里头套着小圈,旁边两根歪歪扭扭的线条。我问她画的什么。
“爸爸的仓库。”她说,“大箱子小箱子。”
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摸到一脖子汗。我问周玲:“空调没开?”
“开了,二十八度。”周玲说,“月月说冷,就往上调了调。”
我没说话,去卧室换了身衣服。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胖子发来的微信,问我明天几点上班。我回了三个字:老时间。刚要退出,又进来一条。是部门群里的通知,人事发的,明天八点全体仓库人员开会,宣布新的考勤制度。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扔到床头,去厨房帮周玲洗菜。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周玲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我表弟在你们下游拉货的,说你们那边单子少了一半。”
“还行。”我说,“撑得住。”
周玲没再问。她切韭菜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月月下个月幼儿园学费该交了,四千九。我手里的钱交完水电就剩两千多。”
我“嗯”了一声,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
晚上十点,月月睡了。我和周玲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五十出的门。到公司仓库门口,刘胖子正站在铁门旁抽烟。他看见我,掐了烟跑过来:“哥,昨晚上通知你看见没?今天开会。”
“看见了。”
七点五十,仓库全体十二个人站在办公室前面的空地上。人事部小周拿着一张A4纸念新规定:上班提前十分钟到岗,下班推迟半小时;擅自离岗一次扣两百;手机统一放储物柜,发现私带一次扣五十。念完,她顿了顿:“最后一条,仓库所有人员转成劳务派遣,合同重新签,底薪统一三千八,加班另算。”
底下没人说话。风吹得空地旁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刘胖子看了看我。我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王建国站在玻璃后面,端着他的紫砂杯。见我看他,他举起杯子,朝我这边晃了晃。
我低下头,心里默数了一下。十二个人,每人再砍一刀。王建国手里那把刀,从来不是一下子捅死人的。他喜欢一刀一刀片,片得人不光疼,还得没话说。
那天下午,刘胖子来找我,蹲在仓库门口,眼睛红红的。他说他老婆下个月要生,四千二都紧巴,这三千八怎么活。他问我,哥,咱们能不能找王总说说。
我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工服袖口磨出的线头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别急。”我掏出烟点上,吸一口,把烟包递到他面前,“先抽一根。”
他抽出一根,我给他点上。两个人蹲在门口,烟头一明一灭。仓库外马路上有货车路过,扬起一阵尘土。
“哥。”刘胖子吐出口烟,“咱们是不是真没办法了?”
我弹了弹烟灰,说:“再等等。”
那根烟抽完,我把烟屁股在台阶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手。心里头有个东西跟烟头似地,一下一下,烫得慌。
晚上下班,王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笑眯眯地递过一份新合同,月薪五千。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老张,签了这个,你就是公司最放心的自己人。”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白纸黑字,五千块。
“我得回家跟媳妇商量商量。”我说。
王建国摆摆手:“你也是没出息,这点钱的事,还商量个什么。我可跟你透个底,就这个数,还是我替你保下来的。爱签不签。”
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永远雪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七万八的表。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停车场里,我的车停在西墙根下,车顶落了几片杨树叶子。我掏出钥匙,按开锁。咔嗒一声。后头有人跑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呱嗒呱嗒响。
“张哥!张哥!”是小周,“王总找你,让你回去!”
我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小周追到车边,手扒着车窗:“张哥,王总真找你,你回去一趟吧。”
我拧动钥匙,发动机响了。小周的手还搭在车窗上。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松开。”
她下意识缩回手。我踩下油门,车拐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小周站在原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办公楼二楼的玻璃窗后,有个白衬衫的影子一闪。
我开上车,出大门右拐,上了省道。车窗紧闭,空调没开。热乎乎的风从出风口漏进来,打在我手背上。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个不停,嗡嗡嗡,像一只被按住的马蜂。
我没接。我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前面路上没什么车,两排行道树往后退,偶尔有灰尘卷起来。我眯起眼睛,心里那团东西,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顶。
顶到喉咙口的时候,我踩了脚油门。车猛地往前一窜,后视镜里腾起一小片黄灰。
第二章 被踩灭的烟头
从公司出来以后,我把车开到城东的旧货市场边停下来。引擎熄了,人没下车。车窗留了道缝,外面的风滚着塑料棚和铁锈的味道钻进来。手机还扣在副驾驶座上,隔一会儿震一下,嗡嗡地响。我伸手摸过来,屏幕上四个未接来电,三通是小周的,一通是刘胖子的。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头枕在靠背上,盯着车顶。
车是九年前买的。那时候刚当上仓库主管,手里存了点钱,周玲说该有辆自己的车,就买了这辆银灰色二手捷达。到现在跑了十四万公里,发动机一打火突突响,像老头子咳嗽。车顶棚布有点脱胶,天热的时候像起了疮的牛皮癣。我用手指一捅,往上鼓着,软塌塌的。
三十七岁这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王建国给你的,从来都是裹着糖纸的钉子。舔一口是甜的,往下一咽,肠子肚子全扎透。今天五千,明天就是四千。再不走,往后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我走了,月月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四千九。家里抽屉里的存折,只剩八千多。我算过,就算每天三顿都吃挂面,一个月光水电煤气、物业费和月月幼儿园的伙食费,也得三千出头。何况周玲已经三个月没有进项了。她在超市做过收银,后来颈椎不行就辞了,在家接点零活,给人家勾那种毛线手包,一个三块钱,一天能勾八个。
我把车窗摇上,点火。车慢悠悠地拐出旧货市场,朝家的方向开。晚高峰刚开始,非机动车道上电动车挤成一大片,红灯的时候全堵在路口。我盯着前面一个骑三轮的老头,后斗里装满废纸箱,绳子捆得歪歪扭扭,拐弯时箱子一晃,差点蹭到旁边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回头骂了一句,嗓门尖得像划玻璃。老头没听见,蹬着三轮走了。我坐在车里,忽然想起我那辆捷达,后座右边门的拉手也是坏的,外头能开,里面开不了。修过两次,每次三十块,用不了多久又坏。后来就干脆不修了,反正后座也没人坐。
到家楼下,天已经擦黑。我拎着一把从菜市场顺手买的上海青上了楼。家门虚掩着,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推开门,月月坐在地上看动画片,周玲坐在沙发拐角,面前摊着一堆毛线团,红红绿绿的。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你车怎么没进库?我下午从阳台看见你车位空着,以为你加班。”
“去了一趟旧货市场。”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客厅,“月月,别离电视那么近。”
月月“哦”了一声,屁股往后挪了半尺,眼睛还粘在屏幕上。周玲放下手里的钩针,抬头看我。她眼窝下有圈浅青色,早上起来就有,这会儿在灯光下更明显。
“公司今天又开会了?”她问。
我坐进沙发里,靠背弹簧硌人。电视里一群彩色小人在唱歌,吵得人头皮发麻。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带着股塑料味。
“周玲。”我放下杯子,看着茶几上那堆毛线,“我辞职了。”
周玲的手停在半空,钩针上还挂着一截红线。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钩针慢慢放到线团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我说,“王建国又降了,五千。我不干了。”
周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着线头。电视里歌声更响了,月月跟着哼,调子跑得没边。周玲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把插头拔了。屏幕“啪”地黑掉,月月愣了一下,瘪着嘴要哭,被她妈一瞪,又把哭声咽了回去。
“不干了,那你下个月的钱从哪来?”周玲转过身,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张海涛,你三十七了,不是二十七。你现在说走就走,月月学费还没交,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告诉我,怎么办?”
我站起来,朝月月招招手:“去洗脸上床。”
月月看看我,又看看她妈,从地上爬起来,小跑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明天就去找活。”我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周玲没看我。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纱窗,手撑在窗沿上。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我不是不让你走。”她的声音轻下来,“我是说,这个家经不起你这么扛。你总说等一等,等一等。从去年等到现在,等来的是降薪再降薪。你要真扛不住了,咱们得一起想个法子,不能光我一个人半夜睡不着。”
我抬起手,想搭她肩膀,半路又放了下来。楼下有孩子的哭声,还有谁家的狗在叫。对面楼一户人家阳台上晾着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胀满的口袋。
“我会想办法。”我说。
周玲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声音飘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其实后半夜根本没睡着。我躺到六点半起来,给月月蒸了两个鸡蛋,热了杯牛奶。周玲在厨房煮挂面,放了点青菜,滴了两滴酱油。她把面端上桌,自己没吃,只盛了碗面汤。
“今天去人才市场看看。”我夹了一筷子面条,“老赵上回说城西物流园缺个管库的,我去问问。”
周玲把面汤吹了吹,喝一口:“你去吧。下午我接月月,顺道去超市看看有没有临期面包。”
月月从碗里抬起头:“妈妈,我想吃那个带奶油的面包。”
周玲说:“行,今天买一个。”
我三两口把面吃完,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那件浅灰polo衫穿了好几年,领子有些泛黄。我在镜子前站了站,又换回那件黑色短袖。出门前,我把手机从枕头下摸出来,已经有五条未读。小周两条:张哥,王总让你回来办手续,工资算到昨天。刘胖子三条:哥,听说你走了?真的假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捏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给刘胖子回了五个字:中午老地方。又给小周回了一条:明天来办。
去城西物流园的路不远不近,我骑电动车过去。半路太阳升起来,晒得柏油路发软。物流园门口排着一溜大货车,司机们蹲在阴凉地里吃盒饭。我打听了几处,最后找到一个叫金鼎物流的。负责人姓钱,五十来岁,裤腰带上挂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他带我看了圈仓库,三间铁皮棚,堆满化肥和饲料,味道冲鼻子。
“你那十二年的经验,放我这儿是浪费。”钱老板叼着烟,上下打量我,“但我这庙小,只能给四千,中午管一顿。干不干?”
我说:“我再想想。”
他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这坑可能就没了。”
我在物流园转到中午,又问了两个地方,一个要年轻能扛大包的,一个只开三千五。太阳越晒越毒,我找了个树荫坐下,掏出手机看时间。刘胖子在“老地方”等我,那家砂锅土豆粉,在公司后门斜对面,我俩以前加班常去。我骑过去用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刘胖子已经坐在最里头的位子上,面前两瓶冰峰,都开了盖。他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刺啦”一声。
“哥,你可来了。”他把他面前那瓶推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不干了?”
我坐下,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汽水甜得发苦,冰牙。玻璃瓶上全是水珠,我手指一擦,湿漉漉的。
“不干就是不干了。”我说,“再待下去,裤衩都得赔进去。”
刘胖子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他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土豆粉,红油汤打转。小店墙上挂着小风扇,呼啦呼啦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我看着他,忽然说:“你老婆什么时候生?”
“下月底。”他抬起头,“预产期是下月二十七。”
“现在工资多少?”
“四千二,还没降。但看这架势,下个月准降。”他顿了顿,“哥,你走了,仓库那帮人都慌了。老孙头今早跟我说,他也想走,可他儿媳妇上个月刚生,走不起。”
我“嗯”了一声。店外有辆出租车停下,下来两个人,拎着几份凉皮。老板在灶台后头喊了一嗓子,油锅滋滋响。
“我也怕。”刘胖子声音低下去,“我媳妇没工作,租的房一个月八百,生完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昨晚她问我,下个月拿什么生。我说拿我这张脸生。”
我笑不出来。我伸过手,拍了拍他放在桌边的手背。他的手肥厚,全是茧。他抬头看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又赶紧低下头,用纸巾擦嘴。
“哥,你以后打算干啥?”他问。
“先找个能挣钱的。”我说,“哪怕扛大包去。”
刘胖子“噗”一声,又硬憋回去。他擦了把汗,说:“你要是真去扛大包,我跟你一块。两个人扛得快点。”
我摆摆手:“你好好上你的班。老婆要生,别瞎折腾。”
那天中午的土豆粉,我俩都没吃几口。临走的时候,我抢着付了钱,一共三十六。刘胖子要把钱塞给我,我推回去。他出了店门还回头看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五十,拍在我手心里:“哥,这顿算我的。你要当我是兄弟,就拿着。”
我看着他走远,身影拐过街角。那五十块钱在掌心攥着,被汗浸得发软。
下午我去了趟旧货市场。不是去卖东西,是问问行情。市场后头有个收二手家电的老秦,我以前修车的时候认识的。他正蹲在门口拆一台旧洗衣机,螺丝扔了一地。看见我,摘下手套:“海涛,啥事?”
“你这里,收不收车?”我问。
老秦愣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那辆捷达?”
我点点头。他绕着圈想了想,说:“十四万公里,车况一般,左后门还有点小伤。你心里啥价位?”
“你看着给。”
老秦伸出两个手指头:“两万。再多就没有了。”
我“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老秦递烟给我,我接过来点上。他问:“家里遇到事了?”
“没有。”我吸一口烟,“就是养不起车了。”
老秦没再问,指了指旁边那堆旧电视:“等你决定了再来。这市场年底可能要拆,到时候你想卖都没地方停。”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卖旧家具的、收古玩的、批发劳保用品的,一个个小门脸挤在一起,货品堆到马路边。有个中年女人在卖自家用的电饼铛,蹲在路边叫价三十,半天没人理。她看见我,抬了抬下巴:“兄弟,要电饼铛不?好的,没毛病。”
我摇摇头,脚下一绊,踢到半截砖头。低头一看,砖头边趴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可见。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脑袋,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天快黑的时候,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张海涛。”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办公室空调的寒气,“你想明白了?我告诉你,现在回来,合同还是五千。明天再想,就没有这个价了。”
我左手扶车把,右手举着手机。路边有一排烧烤摊,烟味混着孜然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总。”我说,“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他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然后他笑了一声:“行,张海涛,你有骨气。明天来办离职,可别拖。拖一天扣一天钱。”
“明天去。”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电动车经过夜市,人挤人,车把差点擦到一个卖气球的老头。我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地。气球在头顶飘,红色的、蓝色的、奥特曼形状的。有个小孩指着我喊:“妈妈你看,那个叔叔要买气球!”
我抬头看了看那堆气球,又想起月月。她上回在公园门口闹着要买一个五块钱的蜘蛛侠气球,我嫌贵没买,她一路撅着嘴。后来周玲用红毛线给她勾了个圆球,里面塞了棉花,她抱着睡了三天。
回到家,周玲已经接了月月。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碗紫菜汤。月月在桌边摆筷子,摆得歪歪扭扭。我进门换了鞋,她跑过来仰着脸:“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条大船,老师给贴墙上了。”
“好。”我摸摸她脑袋,“回头爸爸去看。”
周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饭盆。她看了我一眼:“有结果了?”
我把电动车钥匙和手机都放茶几上,说:“明天去办离职。顺便把车卖了,老秦说能给两万。”
周玲盛饭的手一顿。她没抬头,只把米饭一碗碗压平,端到各人面前。月月爬上凳子,抓起筷子敲碗沿,被周玲敲了下手背。
“卖吧。”周玲坐下,“能卖就卖。少一辆车,少一年两千多的保险和油钱。你以后骑电动车上班,我也放心。”
我夹了块番茄,放进月月碗里。她用小勺舀起来,嘴里念叨着要留给爸爸吃。我笑了笑,心里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慢。月月一边吃一边说幼儿园里有个小朋友摔了,膝盖磕破了皮。周玲心不在焉地应着。我埋头扒饭,吃得干干净净。等月月吃完去看动画片,周玲收拾碗筷,我跟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明天去办完离职,我想去趟老赵那儿。”我说,“他那厂里可能缺人,我亲自过去问问。”
周玲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到最大。她说:“今天下午,我去楼下小卖部赊了三十块面条钱。老板说,月底一起结。我给他赔了个笑脸,说一定还。”
我看着她后颈,那里有一小缕碎发被汗贴着,弯成一个小圈。
“以后不让你赊了。”我说。
周玲没接话,只把碗一只只洗得咯咯响。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公司。大门还是那个大门,保安老孙头看见我,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张主管,早啊。今天来……”
“来办手续。”我说。
他把头缩回去,玻璃窗上映出一张欲言又止的脸。
我径直去了三楼。人事部门口,小周早就在等着,桌上摆着一个文件袋。她看见我,站起来:“张哥,这边。”
“都有什么?”我问。
“离职审批单,工资结算单,还有劳动手册。”她把文件袋推过来,“王总说,工资算到昨天,今天办完,五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拿起文件袋,拆开,把三张纸一张张过目。工资金额栏里写着:实发八千六百四十三。我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小周有点紧张地看着我:“张哥,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头签了字,字写得不快,笔在纸上沙沙响。签完把文件袋递还给她:“需要办多久?”
“十分钟左右。”她说。
我坐在门口的铁椅子上等。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见我都放轻了脚步。有个仓库新来的小年轻,从我面前经过,缩着脖子,连声招呼都不敢打。我冲他点下头,他倒像被吓着了,小跑着拐进楼梯间。
王建国始终没露面。九点十分,小周把一张离职证明递给我。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排窗户。二楼最东边那扇,空调外机还是那台,轰轰地响。
回仓库拿私人物品。铁皮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我拉开灯,货架上的箱子还是那些箱子,过道还是那么窄。我走到最里头的小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杯,用了六年的雀巢咖啡罐,里面插着三支笔,还有一小包没拆的创可贴。我把它们装进塑料袋里,顺手关掉灯,拉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跟昨天车钥匙的声音,一个样。
从公司大门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金灿灿的。保安老孙头在岗亭里冲我挥了下手。我点点头,跨上电动车,没再回头。
骑出去半条街,手机震了一下。刘胖子发的微信:哥,我看见你了。从三楼厕所窗户里。你走路跟以前一样快。
我回了个笑的表情。手指刚按下发送,又一条消息跳出来。老赵的号码,屏幕上显示一行字:海涛,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喝两杯。
我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刺得人眼睛酸。我把手机揣好,拧动电动车电门,拐上主路。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像一只手,一下一下拍在胸口。
第三章 桌子底下的交易
晚上六点,我把电动车支在老赵家楼下。他家住城北一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上爬满枯了的藤蔓。楼道里黑,声控灯有一盏不亮,我摸黑上去,到五楼拐角时,听到炒菜的声音。是青椒下锅的滋啦声,伴着一股油香。
老赵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铲子。他比我大五岁,四十二了,头发白得厉害,额前那一撮全成了灰白色。他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菜马上好。”
我进门换鞋。老赵家客厅不大,沙发是棕色仿皮的,扶手处裂了一道,露出里面的白海绵。茶几上摆着一包花生米、两瓶啤酒,还有半瓶牛栏山,都已经开了。电视没开,嗡嗡响的是厨房排风扇。
“你嫂子带妮妮回娘家了。”老赵在厨房喊,“今晚咱俩好好喝。”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门框站着。他把青椒炒肉盛进盘子里,又端出两盘凉菜,一盘拌黄瓜,一盘猪头肉。油锅还热着,他又磕了三个鸡蛋,打散,倒进去,刺啦一声。我看着他忙活,问他:“厂里怎么样?”
老赵用铲子翻着鸡蛋:“不怎么样。工资能发,就是少。上个月我拿了四千七。四十多的人了,拿四千七。以前在咱们那儿,你可是给我开过小灶的,到手七千多。现在天天看老板眼色,活一点不少干。”
他端菜上桌,我俩坐下。他给我倒酒,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少倒点。”
“今天喝点儿,不误事。”他倒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来,先走一个。”
我喝了一口。牛栏山烈,辣嗓子。老赵一口闷了一半,夹了片猪头肉,嚼得吧唧响。
“你的事,刘胖子跟我说了。”老赵说,“他给我打电话,说你昨天辞职了,王建国那孙子又给你降了。我早说过,那人说话当放屁。你在他手底下,能熬十二年,也算能忍了。”
我吃了颗花生米:“不说这些了。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们厂里有没有活。”
老赵筷子悬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你想来我们厂?”
“有活就行。”我说,“我不挑。”
“海涛。”老赵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厂,叫荣达包装。管事的姓孙,叫孙立民。这人,给钱扣到骨头里。你要来,他有的是活。但工资,怎么说呢,你要是不嫌少,他能给你安排个仓管。”
“多少?”我问。
“四千五。”老赵看着我,“顶头了。夜班加班另算,一个夜班一百。中午管一顿,晚上加班也管饭。每个月压半月工资,年底结清。就这,都算厂里高的。”
我又喝了口酒。这数字和王建国给的那个也差不离了。可老赵说得实在,没有裹糖纸。
“四千五就四千五。”我放下杯子,“明天能去不?”
老赵一拍桌子:“能!我今晚就给孙立民打电话。他那儿正缺个管库的,原来的那个小年轻,上礼拜说家里有事,不干了。货都没人管,堆得到处都是。”
我点点头。两个人又碰了碰杯。啤酒和白酒混着喝,我有些发晕。老赵酒量好,脸红得像个关公,话也多了,从当年在公司的旧账,一直说到去年买这房子的贷款。他说他媳妇天天念叨,说人家老公怎么怎么挣钱,说到最后,他眼圈泛红,抹了把脸。
“我不是没能耐。”老赵说,“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早几年开过小买卖,赔了。后来进咱们公司,心想总算稳当了。谁能想到,王建国越干越不是东西。”
我给他倒酒,没说话。他仰脖喝了,又倒。
八点半,我从老赵家出来。天早黑透了,路灯坏了一盏,地上湿乎乎的,像是浇过水。我推着电动车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周玲打电话。
“找到活了。”我说,“老赵那厂子,仓管,明天上班。”
周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多少钱?”
“四千五。夜班另有补贴。”我说,“先干着。”
她“嗯”了一声,又说:“月月问你怎么还没回来。你吃了吗?”
“在老赵家吃了。”
“那行,早点回来。”她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低,“我在家没事,今天把毛线活赶完了,明天能交三十个。”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夜风终于凉快了些,吹在脸上,把酒气吹散几分。路边有烧烤摊还在出摊,炭火红通通,烟味浓得呛人。我加电往前开,脑子里却想着刚才老赵喝多后说的一句话。他说:“海涛,咱们这种给人家看仓库的人,说到底,就靠一双眼睛一双手。可眼睛看不住自己的命,手也抓不牢自己的饭。”
那天晚上我到家九点多。月月已经睡了,周玲在卫生间洗她的毛线活。我脱了衣服,站在淋浴下冲了个凉水澡。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人反倒清醒了。我闭上眼,水从头顶浇下来,像要把什么洗掉。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四十出门。老赵在城北公交站等我,骑着他那辆弯梁摩托。他见我骑车过来,按了按喇叭,说:“我带你走一遍路,你认认门。”
两个人在非机动车道上一前一后骑。老赵骑得不快,我跟着,从城北老工业区的土路拐进去,又走了十分钟,才到一个院子前。荣达包装厂。门脸不大,四扇生了锈的铁门大开着,地面是压实的砂石。厂区分两块,南边是彩钢棚车间,北边是砖砌的老平房。几盏高杆灯还亮着,蚊虫在灯下扑棱。
老赵把摩托推进车棚,领我去了平房东头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红漆掉了色,写着“管理科”。屋里三张桌子,文件柜的玻璃碎了一格,用黄胶带糊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里头,正往方便面桶里倒热水。这人长脸,秃鬓角,下巴上几根稀疏胡子。
“孙哥,人来了。”老赵说。
孙立民抬头,扫我一眼。他手里还在搅方便面,筷子在纸桶里转圈。“张海涛是吧?老赵提了。以前在昌盛物流干了十二年仓库主管?”
“是。”我说。
“能吃苦不?”他问,低头吸溜一口面。
“能。”
“能就行。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儿不比昌盛,条件差,活杂。仓管不光管仓库,装车卸车人手不够,你也得上。工资四千五,压半月,十五号发。夜班一百一个。要干,今天就跟老赵去库房接手。”
我点点头。他朝老赵扬了扬下巴:“你先带他转转,签合同下午再说。”
出了办公室,老赵领我往仓库走。所谓的仓库,是一排连成片的老库房,瓦顶,青砖墙,檐下杂草半尺高,从砖缝里钻出来。几扇双开木门上钉着油毡,门锁是那种老式铁挂锁。老赵推开一扇门,一股霉味混着纸壳味涌出来。我站在门口往里望,货垛堆得乱糟糟的,有些货箱塌了一半,散出里面的彩盒。地上有老鼠屎,墙角一张破办公桌,抽屉拉出一半,里面有几本烂账本。
“就这。”老赵有点不好意思,“条件差。但孙立民说,下个月要换新库房。我是不怎么信,你听听就行。”
我走进去。脚下踩着碎纸片,沙沙响。几张彩盒上印着“中秋礼盒定制”,日期还是去年的。我蹲下看了看地面,有处积水,黑乎乎的,像是从墙根渗进来的。
“这地方下雨漏水?”我问。
老赵说:“去年下大雨漏过。补过两次,有点用。西边那几垛你小心点,底下受潮,纸箱全软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这时候外头有人喊:“老赵!出货了!过来帮把手!”
老赵应了一声,跑出去。车间那边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几个工人正把封装好的纸箱往一辆平板车上堆。我也跟过去,没等人叫,弯腰就去搬箱子。纸箱不重,一个十来斤,里面是包装好的月饼盒。我一次搬两个,来回了七八趟。几个工人看我,交头接耳。有个年轻后生凑上来:“新来的?”
“嗯。”我说。
他没再问,抹了把汗去搬货。我搬得不算快,但也不停。太阳越升越高,货全搬完时,我后背已湿透了。老赵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盖子灌下半瓶,剩下的浇在手心上搓了搓。
“老张,你悠着点。”老赵小声说,“干自己的活就行,别太冒。这里头有几个爱甩锅的。”
我点点头。中午吃饭,就在车间西头的棚子下面。一人一个铝饭盒,菜是白菜粉条和炒豆干,米饭管够。我坐在老赵旁边吃,听工人们扯闲篇。有人说起工资,说孙立民上个月把夜班补贴从一百二降到了一百。又有人说,十五号发工资,还不知拖不拖。
我埋着头吃饭,没插嘴。快吃完时,孙立民叼着烟过来了。他站在我身后,冷不丁叫了我一声:“张海涛,下午跟我去趟物流园。我那边有一批货要验,你帮我把关。”
我答应了。
下午两点,我上了孙立民的面包车。车是五菱宏光,后排座卸了,堆着几捆打包带和一台地牛。车里一股机油味,挡风玻璃裂了道弧。孙立民开车,老赵没跟着。路上他开收音机,交通台播着路况。过了一座桥,他忽然问我:“你从昌盛走的,王建国没给你点补偿?”
我偏过头:“没补偿。”
他笑了笑,眼睛还看着前方:“正常。那人就是属铁公鸡的。我见过他一回,在物流协会吃顿饭,从头到尾没掏过一分钱。他还欠我个老同学一千多报的费,催了半年。”
我“嗯”了一声。前面有减速带,面包车颠了一下,顶棚哗啦响。
到了物流园,他把我带到三号仓。这仓比我刚看过的荣达库房好得多,高大,宽敞,通风也好。地上码着一摞摞彩印纸箱,正面印着“金秋尊礼”四个字。孙立民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批货是客户定的,刚进场。你对个数,质量没问题再拉走。后面还有两车。”
我拿着单子,点货。每排二十件,一共十二排。外箱用缠绕膜裹得紧,我拆了两箱抽检。孙立民在旁边打电话,说话声音忽大忽小。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不用你操心,我这边有人。老赵介绍的,干过十二年仓库。”
我数完货,货数对得上。抽检也没问题。我把单子递还给他。他挂掉电话,从兜里摸出烟递我。我接了。他给我点着,自己也点上,靠在墙边,眯眼看我。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昌盛物流欠我老同学那笔款子,听说王建国拿去做理财了。我老同学想找律师告他。你说,能告赢不?”
我吸了口烟,没急着说话。我知道他是在探我。孙立民这种人,最会借话头看人脸色。
“告不告得赢,得看证据。”我吐出一口烟,“口头上的事,再真也不算真。”
孙立民“啧”了一声,笑了:“说得对。我就跟他说,没证据别瞎折腾。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他那几个仓库的事抖落抖落。他们六号库,消防不过关。西墙根堆的是危化品,跟普货混着。你以前在昌盛待过,知道这事不?”
我心头一动。六号库我确实知道。那是王建国专门用来放一些“特殊货”的,场地在厂区西北角,平时贴着“非请勿入”的牌子。但我从不多问,王建国也不让我过手。
“知道一点。”我弹了下烟灰,“但不归我管。”
“那真是可惜了。”孙立民眯着眼睛,“他王建国敢这么对你,你还替他兜着?”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拍了拍我后背:“走了,还有一车货在七号门。”
回厂里已快六点。孙立民让厨房多给我留了一份饭。我没吃,把从物流园带回的随车单整理好,送到办公室,放到最里头的文件架上。孙立民不在,办公室里只有个女文员,坐在电脑前打报表。我敲了敲门,她没抬头。
我把单子放好,转身要走,听见她说:“新来的张哥是吧?孙总说明天你七点到,要跟早班盘库。”
我说:“好。”
出了办公室,天快黑了。老赵还在车间门口等我。他跨在摩托上,手里提个塑料袋,里面两个馒头,半包榨菜。他递给我一个:“垫垫。”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有点硬,嚼着费劲。老赵看着我:“孙立民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咽下一口,“就问了问王建国的事。”
“你当心他。”老赵压低声音,“这人精着呢。他问你王建国,八成是想从你嘴里掏点东西。”
我啃着馒头,想起下午孙立民说的六号库,心里隐隐发紧。有些事就像那个库房,你不进去,不知道里头堆了什么。等你知道了,想装不知道,也难了。
回到家,周玲正给月月洗澡。卫生间里热气腾腾,月月在浴盆里拍水,咯咯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退出来,坐进沙发里。茶几上放着周玲勾好的手包,五颜六色,排了三排。我数了数,刚好三十个。旁边有一张超市小票,用重物压着。我拿起来看:挂面两把,土豆三斤,鸡蛋一板。合计二十一块四。最下面一行,写着“余额:18.3元”。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小区物业的提醒短信:您户物业费已欠三个月,共五百四十六元,请及时缴纳。我把短信删了,手机扔到茶几上。沙发靠背那处弹簧又咯吱响了一声。
周玲从卫生间出来,额上全是汗。她一边擦手一边问我:“新地方怎么样?”
“还行。”我说,“管仓库。明天正式上工。”
她“嗯”了一声,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下来。我站起来去帮她。那些衣服还带着太阳的余温,软乎乎的。我低着头叠衣服,月月裹着浴巾跑出来,扑到我腿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爸爸,今天老师教我们背一首诗。”她仰着小脸,“我背给你听。”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小嘴一张一合,背得磕磕绊绊,到第三句就忘了。我笑着把她抱起来,用浴巾把她头发擦了擦:“明天再背。”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我想坐车,不想坐电动车。电动车屁股硌得慌。”
我没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周玲叠衣服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眼里有点潮。我冲她摇摇头。她低下头,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码进柜子。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刘胖子。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很轻:“哥,睡没?今天王建国在会上说,谁要敢学你闹辞职,一分钱不给。还说你在外面,不出半个月就得回来求他。”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听完,我把手机放回茶几,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我翻了个身,沙发轻轻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窗外有只蝉,叫得断断续续,像谁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我没回刘胖子。可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建国,我不会回去求你。我心里想。等哪一天,我张海涛一定会回去。回去的时候,我要你亲自给我开门。
我闭上眼。蝉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
第四章 夜班单上的红指印
头三天,我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荣达包装厂的活不算重,但杂。仓库里的货要重新码,老货和新货混着堆,有的外箱上标签都掉了。我用记号笔一箱箱重新写,写得手腕发酸。孙立民来看过两次,没多说话,只站在门口抽烟,看着我搬箱子。
第四天开始排夜班。孙立民说夜班缺人,让我跟着装车组,从下午六点干到半夜两点,补贴照给。我应了。那个叫小宋的年轻后生被分来跟我搭班。就是头一天在车间门口问我“新来的”那个,二十二三岁,胳膊挺有劲,说话总带点莽。他干活快,装箱子像扔棉花。我让他慢点,说货箱不能摔。他撇撇嘴:“老板都不心疼,你心疼啥?”
我说:“摔坏了扣钱,还是扣你的。”
他就不吭声了。
夜班的活确实累。人累的时候,白天顾不上想的事到了夜里全冒出来。尤其下半夜,车间灯黄黄的,机器都停了,就我们几个装车的在棚子里来回走,鞋底擦着水泥地,沙沙响。小宋边干边小声骂孙立民,说他上个月夜班补贴还没发全,扣了三十,说是有天少装了两件货。我问他:“少没少?”
小宋梗着脖子:“不少。是那司机自己卸货的时候丢了两件,赖我们。”
我说:“那你怎么不找他当面说?”
“说了。”小宋声音低下去,“孙立民说,司机是客户那边的,不能得罪。丢了就丢了,一人摊点。他妈的,干活的背锅。”
我没再说话,只把货一箱箱稳稳码上车。月光从棚子缝里漏下来,白花花地洒在地上。
第九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刚开工,孙立民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脸色不太好,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张海涛,这是你前天夜班签的出库单。上面少了三十八件货,客户今天清点发现的。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我拿起单子看。单子上货物数量写的是三百二十件,我签的字,没错。但底下装车司机签字那一栏,空着。我记得那天晚上雨大,司机催着走,说数字没问题,回头补签。我数货时数量是对的,当着小宋的面。
“货没少。”我放下单子,“装车的时候我全程盯着,数量对得上。”
“对得上?”孙立民哼了一声,“那客户那边怎么少了?人家把单子传回来了,说实收二百八十二。少了三十八,一箱不差。”
我一听数字,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八件。这个数字太巧了。那批货正好是三十八件一托盘。我猛然想起那晚临走前,小宋说肚子疼,去厕所待了十分钟。我一人把最后两托盘推上车,货也点了。可最后那两托盘,我没一箱箱翻,只数了塑料膜外的层数。如果有人从托盘中间抽走几层,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孙总,那批货装完以后,车在厂里停了一夜。”我说,“第二天早上才走。车动过没有,查监控。”
孙立民冷笑:“监控早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张海涛,你是新来的,按理说这事我不该全怪你。可单子上签的是你的字。少三十八件,按出厂价算,四千多。你说怎么办?”
小宋推门进来。他显然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又红又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孙立民扫他一眼:“你来得正好。那晚你也在,你们俩都有责任。客户那头我还得去赔笑脸。公司也没钱替你们扛。这样吧,损失从你们俩下月工资里扣。一人一半。”
“我不干。”小宋开口了,“又不是我拿的。凭啥扣我钱?”
孙立民眼一横:“不干?不干滚蛋。扣完钱你再滚。看哪个厂还要你。”
小宋捏着拳头,拳头青筋凸起。我按住他胳膊,对孙立民说:“钱可以扣,但我要看监控。厂里大门口的监控,总没坏。那辆车早晨几点开出去的,车牌多少,中间有没有人靠近仓库。看完再说。”
孙立民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笑了。他笑得有点干:“行,你要看,我让你看。不过张海涛,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事,看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我没说话。他让那个女文员调监控。那女文员敲了几下键盘,说大门口那台机器硬盘坏了,只有昨天中午以后的记录。孙立民摊摊手:“你也听见了。不是我不让你看,是老天不帮你。”
我笑了。从进厂到现在,头一回在孙立民面前笑。小宋看着我,有点发毛。我转身往外走。孙立民在后面说:“明晚夜班照上,缺的货找不回来,钱照扣。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出了办公室,天已经全黑。车间里机器又响起来,是新来的临时工在折纸盒。小宋跟出来,气得直喘:“张哥,这摆明了是他搞我们。我怀疑就是孙立民自己人干的。前天晚上那司机,我认识,是他表弟。”
我站住,回头看他:“你确定?”
“百分之百。”小宋说,“孙立民他表弟,叫孙强,开那辆蓝色福田,经常来拉货。那天我们装的就是他的车。早上我七点来上班,看见车还没走,孙强在驾驶室里睡觉。我过去敲窗户,他说等单子。”
我心里有了数。孙立民这是给我下套。他知道我当过仓库主管,熟悉流程,又想用我打压老赵。这一箭双雕,既能扣钱立威,又能让我欠他个人情,以后更听使唤。可我偏不往他画好的圈里钻。
第二天白天,我没急着上工。我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孙立民批了,大概是算准了我没别的门路。我骑电动车去了荣达厂后面那条土路。那条路一直通到河边的旧码头,路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我沿路找,果然在离厂后墙三十多米的地方发现一处小土坡,坡上泥地有轮胎印,很新。我顺着印子走,在草丛里找到几个踩扁的烟盒,是红塔山。孙立民抽的就是红塔山。
我拍了照,又往河边骑。旧码头附近有个废品收购点,老板正往地磅上称纸板。我停下车,过去问他:“师傅,前天早上四点多,有没有大车从这走?”
他头也不抬:“有。蓝色的货车,装得满满的。从这儿拐上去,往南门走了。”
“你看见车上几个人?”
“就一个开车的。”老板抬头看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我找货。”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翻出来看。轮胎印两条,一深一浅。深的从厂后墙边拐出来,浅的直向土路尽头。从方向判断,有人把车倒到后墙边停过。墙那头就是仓库。
当天晚上,孙立民来仓库,看见我在理货,问:“听说你上午在厂外头转,找什么?”
“找点东西。”我说。
他“哦”了一声,表情不大自然。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事,我再跟客户磨磨。扣钱是气话。只要以后小心点,这次算了也行。”
我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灰:“孙总,货我一定能找回来。三十八件,一件不少。”
他脸上一僵。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股土腥味。他吸了吸鼻子,没接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我守着后墙。五点半,孙强那辆蓝色福田真的来了。他车刚停稳,我就从棚子后头绕出来,用手机连拍了三张。然后我走过去,敲车窗。孙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响,抬头一看是我,脸色变了变。他摇下车窗,挤了个笑:“张哥,这么早?”
“早。”我拉开车门,探头往里看。车斗里堆着一些空托盘,没有货。我收回目光:“前天早上,你往哪送货了?”
“南边呢。”他笑得发虚,“张哥怎么关心这个了。”
我点点头,拍了拍车门:“回去告诉你表哥,那批货我找到了。今晚下班前,他要是不来跟我说清楚,我就去客户那儿,把这几天的单子全对一遍。”
孙强脸上的笑没了。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张哥,别这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看着他:“我抬头,就为了不低头。你传话就行。”
我转身走。太阳从东边厂房后升起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车门“砰”一声关上,孙强发动车子,掉头开走了。
下午四点,孙立民果然来找我。他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个鼓鼓的信封,进门就扔在破办公桌上:“你狠。三十八件货,我已经追回来了。客户那边也说没损失。这钱,算我补给你的。以后,这边仓库全听你的,行了吧?”
我看了一眼信封。敞着口,露出几沓粉红票子。我没动。
“孙总,我管仓库,是不想丢东西。”我说,“今天丢了我能找回来,是因为车胎印没干。要是哪天下雨,印子没了,我怎么办?”
孙立民腮帮子跳了跳,似笑非笑:“那你什么意思?”
“把大门口的监控修了。”我说,“硬盘,线路,再备一台新的。三个库房后窗也加探头。钱不多,你知道价。”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他笑出了声,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自己点上,又扔了一根到我面前。烟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行,张海涛。”他吐出一口烟,“我算服了。监控我修。不过今晚夜班你不用去了。我请你吃饭。咱们聊聊。”
“饭就不吃了。”我说,“家里有事。”
我拿起信封,点了点。五千。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工服内袋。转身出门时,听见孙立民在身后说:“张海涛,王建国那样的人你都忍了十二年。到我这儿,怎么才半个月就不忍了?”
我站住,没回头。
“十二年了。”我说,“我总得学会说不。”
那天下班早。我骑车去幼儿园门口等月月。她排着队出来,书包歪在一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小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蹲下给她把书包正了正。
“爸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她仰着小脸,额头上有点汗。
“想你了。”我抱起她,“今晚咱们吃好的。”
她抱住我的脖子,小声说:“能不能买一包彩泥?小朋友都有。”
我笑了笑:“走,爸爸带你去买。”
那晚,周玲做了三个菜。我给月月买了一盒彩泥和两根棒棒糖。饭后,月月坐在茶几上玩,把红色和黄色的彩泥揉成小圆球。周玲在厨房洗碗,我跟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灶台上。
“这什么?”她问。
“厂里补的夜班费。”我说,“你收着。明天把物业费交了,再给月月买双鞋。她那双凉鞋底快断了。”
周玲看着我。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拿起信封,捏了捏。眼睛里闪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把信封塞进围裙兜里。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她说,“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事。”我说,“就是日子还得过。”
她没再问。碗筷碰撞的声音,水声,月月在客厅里自言自语的童声,混在一起。我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她后背。她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家居服露出来。我忽然想起早年在昌盛仓库,她去找我,给我送雨衣。从铁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雨淋得湿透。那时候我的仓库,也漏雨。
刘胖子又发来微信,说王建国在公司放话,说我离了昌盛就是死路一条。我看完,没回。打开阳台门,站在夜风里抽了根烟。楼下有对情侣在花坛边吃西瓜,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远处的高架上有车流呼啸而过,像一条移动的灯河。
我把烟头按灭在阳台栏杆上。栏杆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红色的小点暗下去,只剩灰烬。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秦的号码,停了几秒。然后我打了一行字过去:车不卖了。
发完,我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月月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块蓝色的彩泥。周玲把她抱起来,冲我使个眼色。我过去接过来,把月月送回卧室。她的呼吸轻得像只小猫。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又回到昌盛六号库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有风往外渗,凉飕飕。我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我。一转头,满天白光。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孙立民的信息:“监控合同已经签了。钱从你找到的货里出。”
我盯着那几个字,慢慢坐起身。窗外阳光明晃晃地铺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片水光。
第五章 铁皮箱里的秘密
生活像老牛拉车,偶尔抽一鞭子,就快几步。孙立民把监控装好以后,仓库消停了一阵。我的夜班减少,工资没再乱扣。头一回觉着,在荣达也能喘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顺,王建国那边就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五点多,天阴沉得像要下雨,闷得人喘不上来气。我正在库房盘新到的一批货,铝膜包装,滑溜溜的,码起来总往下出溜。刚码到第三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我摘下手套,一看是刘胖子。接起来,他声音又低又急:“哥,王建国要查你那台旧电脑。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没删?”
我拿着手机走到库房外。风有些凉,吹得地上纸屑打旋。我问:“哪台旧电脑?”
“就你在昌盛用的那台,仓库办公室的。你走了以后一直没人动。前两天新来的主管嫌慢,要换电脑。结果王建国突然让人把你那台搬到他办公室去了。我今早从门口路过,看见他开着你的机器。”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台旧电脑我用了五年,硬盘没清过。可转念一想,我没在上面存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拿去也没用。
“没事。”我尽量说得平静,“我没存私账。”
“不是私账。”刘胖子更急了,“是你以前拍的那些照片。你忘了?去年台风,六号库漏水,你拍了几张,我帮你一起抬的纸箱。后来你手机坏了,照片导到那电脑上了。”
我后背一紧。几张照片在脑子里闪过。六号库,顶层漏水,纸箱泡烂。那些箱子上没贴标,只有手写的字母。我拍了照,当晚给王建国发过微信,想报修。结果王建国第二天把我叫去,说别多事,那货是临时货,客户过几天就拉走。从那以后我再没打开那个文件夹。
“照片还在不在?”我口气有点发干。
“在不在我不知道。”刘胖子说,“我就提醒你一声。听说王建国最近跟孙立民那边有联系。”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风又大了些,把地上的碎纸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地面。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王建国为什么突然去翻那台旧电脑?他是在找东西,还是已经知道照片的存在?他找孙立民干什么?是买卖,还是别的?
我攥了攥手机,先回了库房,把剩下的活干完。六点钟下班,没吃厂里的饭,直接骑车回家。到家时周玲正收衣服。天阴得重,她抱着衣服往屋里跑,我过去搭了把手。衣服上沾着潮气,沉甸甸的。月月趴在窗边看乌云,小手在玻璃上画着圈。
“要下雨了。”周玲把衣服堆到沙发上,“你明天能休不?”
“能。”我说。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孙立民。他语气少见的客气:“张哥,晚上有事吗?一块坐坐,说个事。”
我想了想,说:“行。”
孙立民约在城东那家湘菜馆。我骑车过去,到的时候雨点刚落下来。我停好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推门进去。孙立民坐在靠窗的小方桌边,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大麦茶。他看见我,招招手:“就这儿。”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窗外雨越下越密,水顺着玻璃流成一片。服务员过来点菜,他点了三个菜,又加了一瓶白酒。酒拿来,他先给我满上,再给自己倒半杯。
“张哥,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他端起杯,“我这庙小,你能待,是给我脸。今儿这顿饭,就当我给你赔个不是。前阵子那事,我办得不对。”
我碰了碰杯,抿一口。酒是本地曲酒,度数高,辣得嗓子冒烟。孙立民一仰脖,喝了大半杯。他夹菜,话不停:“我今天找你,还有一层。王建国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那儿缺个管物流的,问我,你现在在我这儿干得咋样。我说挺好。他就让我带个话,说昌盛仓库要整改,想请你回去看看。就看看,给顾问费。”
我停下筷子。雨声大起来,砸在窗框上,劈里啪啦响。我看着孙立民,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他却只低头吃菜,像说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不回去。”我说。
孙立民笑了:“我知道你不想回。但张哥,他给的钱不少。就看一次,五千块。看完就走,不管你。”
“我不去。”我说得挺平,“王建国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让我回来看仓库,看的不是货,是我。他想知道我在外面知道多少,又不敢直接问。我去了,就是自己往套里钻。”
孙立民点了点头,像早在预料中。他抿了口酒:“行,你不去,我给你挡了。但张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王建国这人,不怕你跟他翻脸,就怕你手里有东西。你越不回去,他越睡不着。”
我没说话,只盯着面前的碗。雨声更大了。湘菜馆后厨有炒菜声,油锅“哗啦”一响,混在雨里,听不大清。
“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昌盛六号库的事?”孙立民问。
“说过。”我道。
“那你知道六号库墙根堆的是什么吗?”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去。
我摇摇头。我是真不知道。那库房我从没进去过,钥匙一直在王建国手里。唯一一次靠近,是去年台风那晚,门被风刮开条缝,我探头看见几摞黑布盖着的东西,屋里一股刺鼻的味。
孙立民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有铁皮桶,有木箱,还有几个黑色塑料袋。墙角一个纸箱,外头写着“送样”。我放大其中一张,看到铁皮桶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母,辨认不清。
“这是去年有人在六号库外头拍的。”孙立民收回手机,“你可能也听说了,王建国包了几个小车间,白天不做,晚上才动工,做的是废料分装。那里面有几样,沾了制药厂的边。国家查得严,他全走夜路出货。你以前不碰,所以你没事。”
我后背发凉。雨像泼下来似地,窗户外白茫茫一片。我脑子里浮出那个被风吹开的门缝,黑布下面露出的桶角。当时我只当是客户临时存放的化工料。如今回头看,处处透着鬼气。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孙立民。
“没什么意思。”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告诉你,王建国怕你,是因为他摸不准你手里到底有没有料。你只要一天不让他摸清,他就一天不敢动你。可有一点,你自己得想清楚。他既然开始翻旧电脑,就说明他坐不住了。他来找你,你不去。接下来,他可能就要找你家里人了。”
我攥着酒杯。手背上有一条旧疤,是十二年前搬货时被铁条划的。那时候王建国还拍着我肩膀说,张海涛,好好干,以后仓库全交给你。现在这道疤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敢动我家里人。”我慢慢说,“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交出去。”
孙立民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他点头:“张哥,你这话我信。可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能把他钉死?”
我没接话。窗外雨势渐渐小了。我抬头看玻璃,雨珠从窗顶一颗颗往下滚,把外面的霓虹灯影搅成一片红绿。
饭吃完,雨也停了。孙立民叫了代驾。我骑电动车回家,车座积了水,我拿手抹了抹。街上湿淋淋的,路灯倒映在水洼里,亮得刺眼。我骑得不快,心里像坠着块湿抹布,又沉又凉。
到家九点半。周玲还没睡,坐在床头钩东西。我轻手轻脚进去,她抬头问我:“怎么喝这么多酒?”
“厂里同事吃饭。”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我洗了澡,站在阳台上吹风。雨后的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胖子发来的照片。图片里,昌盛仓库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旧纸箱,里面几本破本子,还有两个U盘。刘胖子在下面说:哥,这箱是六号库的台账,我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王建国不知道。你还要不?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手机背。过了好一阵,我回他:先放着。别让人看见。
第二天是周六。天晴了,热浪又回来了。我难得睡了个懒觉,八点半才起。月月早就起来了,在客厅跟周玲看电视。见我出来,跑过来拉我:“爸爸,今天带我去公园吧。人家小朋友星期六都去公园。”
我蹲下来,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行。吃过早饭就去。”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人民公园。月月撒欢似地在草地上跑,追一只白蝴蝶。周玲坐在长椅上,脸上难得轻松。我去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月月,一根给周玲。周玲把冰棍掰成两半,非要塞我一半。我接过来,和她并排坐着吃。
“我有时候想。”周玲看着远处的月月,“你要是不在昌盛了,反而比原来强。至少回家有个笑脸。”
我咬了口冰棍,凉丝丝的。“以后会更好。”我说。
周玲扭头看我一眼,笑了下:“这话我爱听。”
下午回到家,我趁周玲带月月午睡,一个人去了趟昌盛。当然不进门,只把车停在斜对面的旧书摊旁。隔着马路,能看到昌盛大门。新换的电动闸门半开着,有个保安在门口晃。我等了二十来分钟,看见一辆面包车开出来,车身上喷着“昌盛物流”四个字。后窗没贴膜,我隐约看见里面坐着王建国。他坐后排,侧脸绷着,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我赶紧用手机拍了两张。然后等面包车走远,我才发动车子走人。回家的路上,手机进来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方嗓门挺粗:“是张海涛不?”
“你哪位?”
“我是孙立民他表弟孙强。我哥让我给你送点货单,你在家不?”
我说:“你放厂里,我明天拿。”
“不行,货单急用。”孙强说,“要不我给你送楼下?你说个地址。”
我多了个心眼,没给具体楼号,只说在小区门口。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停在小区外头,站在花坛边等。十来分钟后,一辆蓝色福田开过来,驾驶窗摇下来,孙强那张脸露出来,嘿嘿笑:“张哥,给。就这几张。”
他从车窗递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接过来。他朝我摆摆手,开车走了。我低头看纸袋。袋子很轻,打开一看,里面就几张发货单。单子下头压着个U盘。黑色的,小巧,上面贴着白胶带,写着两个字:六号。
我站在花坛边,太阳晒着后颈。脑子里像有个钟,“嗡”地响了一声。我抬头看了眼小区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两个老太太拎着菜经过。我握紧纸袋,快步上楼。进了家门,周玲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进了小书房——其实就阳台隔出的一角,打开那台老笔记本。插上U盘,屏幕亮起来。
里面就一个文件夹。点开,是几十张照片。六号库内部。铁皮桶、防潮垫、废液收集箱,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器械。照片拍得挺专业,角度正,光线也足。更关键的是,每张照片上都带着时间,往前能追溯到前年。有几张扫到了墙角的一块白板,上头写着进出货日期,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我放大了看,最近一个日期就在上个月。旁边写着“某药厂”三个字,虽然被相机边角切了一半。
我关了电脑,把U盘拔下来。喉咙发干。我去客厅倒水喝,手有些发颤。这U盘是孙强送来的,可孙强后面是孙立民。孙立民要干什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拿我当枪。而且他知道,我早晚会开这一枪。
我走到阳台上。太阳白花花地照进来,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一溜排着,轰轰响。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刘胖子说的那台旧电脑,又想起王建国在办公室拍着表说七万八的样子。这些画面和U盘里的照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滚了的水,顶得我胸口发胀。
晚上,我给孙立民发了一条微信:U盘我收了。照片我看了一部分。你想让我怎么用?
他回得很快:先放着。等时机。
我盯着“时机”那两个字。窗外夜色浓稠,蝉声又响起来。月月在里屋翻了个身,说梦话。周玲问她,她没应。我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点红色的信号。
我知道,从拿到这个U盘开始,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六章 雨夜登门的旧账
八月的天气,像蒸笼破了口子。荣达包装厂的车间顶上,那些彩钢板被晒得烫手。我带着小宋把最后一批礼盒出库。大门口,孙立民站在阴凉地里,跟一个穿花衬衫的人说话。那人不时朝我这边看两眼。
小宋凑过来,小声说:“张哥,那人我见过,是昌盛的采购,姓马。来找孙总好几次了。”
我“嗯”了一声,把出库单夹在腋下。汗水顺耳根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干了。我给小宋递了瓶水,自己也灌了半瓶。孙立民和那姓马的说了十来分钟,握手,散了。他走过来,脸色不大好。
“王建国叫人来查账。”孙立民吐了口唾沫,“他说我们荣达抢了昌盛两单生意。我倒想笑,他王建国什么时候把这些小单子放在眼里了?不过是想摸你的底。”
“你让马老板看什么了?”
“狗屁。他就来问你的情况,想套我话。我说你早不干了,去了南边。”孙立民拍拍我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但今晚你最好早点回,别在外头晃。我怕王建国派人堵你。”
我点点头。下班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烧起一大片红。我骑电动车走小路回家。行到半路,果然有辆车跟着。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厂区出来就远远吊在后头。我故意拐进旧货市场,绕了两圈,从后门穿出去。那车没跟上来,我才松了口气。
到家吃完饭,月月看电视,我坐阳台上吹风。手机屏幕亮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没说话。对面先开口:“张海涛,我是王建国。”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的声音还跟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带着点笑:“别挂。我就跟你说个事。有人给我送了点东西,里头提了你几句。我不信。我想跟你当面聊聊。我去你家不方便,你来一趟公司。就咱俩。时间你定。”
我走到阳台上,背靠着栏杆。远处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散开。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他说的“有人”,十有八九是孙立民。这老狐狸一边给我U盘,一边又去给王建国递话。两头卖好。要不是王建国这通电话,我还真以为他跟我是一路的。
“王总,我不是你员工了。”我说,“你有什么话,电话里说。”
“电话不方便。”王建国笑了一声,“跟六号库有关。你不想听?”
我心头一跳。六号库。他也主动提了。说明他早知道U盘的事。他今晚打这个电话,就是在试我。试我会不会慌。
“六号库不归我管过。”我说,“你说的事,我插不上嘴。”
“你别急着撇清。有人可是把你卖出来了。说你有照片,有台账。张海涛,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你要真存了什么,早自己找我了。我说得对不?”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阳台边沿,指甲盖发白。我本想说“我没存”,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多少,我还没摸清。不能先露怯。我深呼吸一下,说:“王总,我没什么可卖的。我要真有什么,还等现在?你想聊,就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什么。别大晚上打这种没头没尾的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灭了。王建国开口时,声音里那股子笑已经淡了:“张海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你这态度,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了?你家里有老婆有孩子,别把路走死了。”
“你威胁我?”我问。
“我提醒你。”他说,“明天晚上八点,来公司东门。我不逼你,爱来不来。可你不来,有些话我就去找你媳妇说。你媳妇好像在超市干过?叫周玲对吧?”
我嗓子像被人掐住。夜风吹过来,后背的汗全凉了。我听见自己说:“你敢碰我家人,我明天就把U盘送出去。”
王建国笑了。那笑声从听筒里爬出来,像砂纸磨铁皮:“好啊。那我也把话放这儿,U盘里的照片,没头没尾,到了谁手里都没用。你以为孙立民真帮你?他不过拿你当刀。你要聪明,就回来,咱俩谈谈。谈了,有些钱我给你补上,比你在荣达强十倍。”
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我又拨出一个号。通了。刘胖子的声音迷迷糊糊:“哥,咋了?”
“你明天上班,帮我盯一个人。”我说,“王建国明天会不会去公司,几点去,带什么人。别问为什么。”
“知道了哥。”刘胖子清醒过来,“嫂子没事吧?”
“没事。”我挂掉电话,回到屋里。周玲坐在沙发上,手里钩着个红色小钱包。她看了我一眼:“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我说,“你去睡吧,我待会儿。”
她放下毛线,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额头上的汗擦了:“张海涛,我跟你说,不管你干什么,别瞒我。我跟你这些年,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扛着不吭声。”
我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热,掌心有点汗。我点点头:“没大事。明天晚上我可能晚回。你带月月去我妈那儿住一晚。”
周玲看看我,终究没多问。她转身进里屋,轻轻带上门。我坐在客厅,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我盯着那道光,坐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我开车去的。那辆银色捷达在楼下停久了,启动时发动机“突突”响。我加了点油,车子慢慢热起来。车是老秦帮我保养过的,他说再开两三年没问题。我开到昌盛东门,门半开着。东门是老厂区,平时走货车,这会儿黑乎乎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我把车停在门外,没熄火。手机调了录音,放在中控台上。
八点整,王建国从门卫室后头走出来。他一个人,穿了件深色T恤,不像平时那副挺胸叠肚的样子。他拉开车门,坐进我副驾驶。车厢里顿时都是他身上的烟味和薄荷糖味。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说:“去后头那条路,安静。”
我把车慢慢开出去,拐上厂区后面的断头路。路灯不多,路旁杂草丛生。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车里散开,呛得很。他半眯着眼看我:“张海涛,你倒真是变了。以前我让你干到几点,你都不敢早走。现在敢挂我电话了。”
我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又说:“老赵给你介绍的活,四千五?你可真能作践自己。你要回来,我给你七千,仓库主管,另外配个副手。你那车也能换新。怎么样?”
我笑了下:“你上回说五千。隔半个月,又涨了。王总,你说话从来跟菜市场砍价似地。”
他脸沉了沉,又笑:“行,咱们不绕弯子。你把U盘给我。不管孙立民给你多少钱,我给双倍。另外,你辞工这阵子的工资,我补你两个月。算下来也有小两万。够你家月月交学费了。”
我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僵。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野草弯了腰。我缓缓说:“U盘不在我身上。”
王建国笑容一收:“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王总,我知道六号库里放的什么。前年台风那晚,我拍的不只是漏水照片。还有几桶废液。那味儿我后来找朋友打听过,是制药废料里的甲苯。国家对这玩意儿有专门的处置规定。你把它堆在租来的旧库里,外面再盖上黑布。真当我傻?”
王建国脸色变了。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拿手掸了两下。停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张海涛,我再跟你说一次。那批货,不是我的。是人家临时寄放的。我最多是个保管的。你就算交上去,我也有话说。”
“那是你说的。”我道,“可账本上记的是昌盛物流的账。你让人开的单,走的你的车。要查,一查一个准。”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喘气有些粗。几分钟后,他重新点一根烟,打火机“啪”一声,很响。他叼着烟,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说,“我只想踏踏实实过我的日子。你别动我家里人。别来荣达找事。我保证,U盘永远不会见光。”
王建国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他打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又冷又毒。他说:“张海涛,你记住今晚。你自己选的。”
他下车,走了。后视镜里,他慢慢走回东门,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老长,像一个从地下冒出来的鬼。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进口袋。手心上全是汗。回到车上,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终于凉了些。我靠着头枕,闭上眼睛。过了好一阵,手机响。是孙立民发来的微信:谈得怎么样?
我没回。他又发一条:王建国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会把U盘还给他。我给你那东西,不是让你当护身符用的。
我回他:你想让我当刀,我知道。可我不傻。要捅王建国,你自己捅。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车回家。这一夜,我做了整晚的梦。梦里全是六号库的黑布和铁皮桶。王建国在库房门口笑。我走过去,门又开了。孙立民站在里头,手里举着一把刀,刀尖冲着我。
早上醒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周玲已经起床做早饭。我走到厨房,她正切咸菜。锅里煮了小米粥,咕嘟咕嘟冒小泡。我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陪着月月。”
她停下刀,回头看我:“张海涛,你跟公司那些人到底怎么回事?我昨晚听你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刘胖子。我接起来。他气喘吁吁:“哥,王建国今天没去公司。但厂里来了一帮人,说是消防检查。刚到就把六号库围了。还不让人靠近。小周偷偷跟我说,昨晚有人打电话举报的,用的是个新号。”
我脑袋“嗡”一声。举报的人,不是我。那就是孙立民。他见我不肯递刀,自己上了。
“王建国呢?”我压低声音。
“不知道,联系不上。”刘胖子说,“厂里乱套了。几个小主管都被叫去问话。哥,你可得当心。那帮人问起了去年台风的事,还说要看监控。六号库监控早就关了,可他们不走,一个个库看过去。你以前管的二号库,里头有几箱物料没手续,也被提了。他们可能会找你。”
我挂了电话。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咸菜切成细丝。周玲站在我旁边,手还握着刀柄。她嘴唇轻轻发抖:“海涛,是不是出大事了?”
我抓过她握刀的手,把菜刀轻轻拿开,放在案板上。我一把搂住她。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抓着我的背。月月从卧室门后探出小脑袋,怔怔地看着我们。
“不怕。”我摸着周玲的头发,“有我在。”
窗外阳光白得晃眼。我听见远处有警笛声,隐隐约约,像从城北方向传来。手机又震了。我松开周玲,低头看。孙立民的消息只有一个字:跑。
我站在晨光里,拇指悬在“跑”字上面。厨房里的收音机忽然响了——是周玲摸错了按钮。电台女声正播报:今晨,市环保局联合多部门对城北一家物流企业开展突击检查,现场查获涉嫌非法存放的化学废料……
我关掉收音机。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月月的小喘气声。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刺得人眼睛发酸。那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不跑。哪儿也不去。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秦的号码,打过去:“老秦,我车不卖了。再帮我一个忙。给我装个行车记录仪,前后双摄。对,今天就要。”
挂掉电话,我蹲下来,把月月抱起来。她小腿凉凉的,缩在我怀里。
“爸爸。”她问我,“是不是有坏人要欺负我们?”
我亲了亲她额头:“没有坏人。爸爸要去办点事。你和妈妈在家,谁来也不开门。”
她点点头,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领。
我走出家门。楼梯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我摸黑往下走。走到一半,我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继续往下走,一步比一步快。鞋底敲着水泥台阶,笃笃响,像鼓点。
这一回,我不逃了。
第七章 旧账本上的红指印
昌盛被查的第三天,王建国不见了。电话关机,办公室门锁得严严实实。厂里没人说得清他去哪了。有人说他连夜回了老家,有人说他躲到市里某个宾馆。还有人说,他让人带话给几个亲信,叫他们嘴严点。
孙立民也失踪了两天。我打他电话,不接。发消息,只回一条:“在外头办事,过几天回来。” 再往后,连这条也撤回了。我去荣达,老赵说孙立民走前把那批没结的货款转了一部分到厂里,留了张条子,说让我替他看着仓库。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在躲风头。举报是他点火的,现在火苗舔到他裤脚了,他抽身想溜。
我不慌。我手里有U盘。照片和台账扫描件,我抽空一份份打印出来,拿牛皮纸包了,分开三处放。一份锁在家里旧皮箱夹层里,一份托刘胖子存到他乡下姑妈家,还有一份,就放在我电动车的车座底下。车座海绵磨烂了,有个夹层,不仔细拆根本看不出。
刘胖子每天下班来找我。他脸晒得更黑,额上总挂着汗。他告诉我,消防和环保的联合检查组在昌盛蹲了两天,拉了三大车东西走。六号库也被贴了封条。新来的仓库主管吓跑了,整个仓库没人管。工人走了快一半。刘胖子被叫去问过话,他咬死只说自己是普通库工,什么都不知道。
“哥,他们问我,张海涛在的时候六号库归不归他管。我说不归。张主管只管二号和四号库,六号库钥匙一直锁在王总柜子里。”刘胖子一边喝我给他买的水,一边压低嗓子,“我这么说,没事吧?”
我拍拍他:“没事。实话实说就行。”
我这几天照常去荣达上班。孙立民不在,我就把仓库重新整了一遍。每天早晨七点到,晚上六点走,一天下来,筋疲力尽,但心里比前阵子踏实。小宋也被我安排着干了不少活。这后生虽然莽,但手上有劲,干活不偷懒。有一回下午,他凑过来问我:“张哥,听说昌盛那王总跑了?是不是你……”
我横了他一眼:“把嘴管住。”
他缩了缩脖子,没再问。可转过身子,又回头飞快说一句:“我要是你,我也弄他。”
我哭笑不得,摆摆手让他去点货。
日子一天天热。这天傍晚,我刚出厂区,就被两个生面孔拦住了。一个是高个,穿件蓝工装,晒得很黑,手上全是油。另一个矮些,白衬衫,戴着副银边眼镜,手里夹个公文包。两人站在我电动车前面,脸上笑着,像碰巧遇见。
“张师傅吧?”白衬衫开口,“我们老板想见你。”
我支好车,打量他们:“你们老板是谁?”
“去了就知道。”高个帮腔,身子往前挪了半步。
我退后一步,没动:“不说清楚,我不去。”
白衬衫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上头印着“万通清洁能源有限公司 陈国平”。这名字我没听过。但公司名字有些耳熟。我细想了想,后背一紧。孙立民以前说过,王建国那些化工料,就是从一家叫万通的厂里倒腾出来的。眼前这人,来路不简单。
“你们陈老板找我什么事?”我把名片还给他。
“好事。”白衬衫笑,“张师傅,别紧张。陈老板说了,就聊几句。你到了,坐一坐,喝杯茶。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走。他派车送你。”
我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天还亮着。我问他:“去哪儿?”
“不远。城南那家茶楼,青石桥边上。”
我点下头:“我骑车去。你们前头带路。”
那高个想说什么,白衬衫拉住他,笑道:“行,张师傅痛快。前头那辆黑色别克就是我们的。跟不丢。”
茶楼在城南河边,两层仿古楼,门口挂了串木牌子。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槐树底下,锁了,跟着两人上楼。二楼雅间门口,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正站在窗边,手端着一把紫砂壶。他头发全往后梳,两鬓灰白,肚子挺得老高,像怀里塞了个小西瓜。
“张师傅,久仰。”他转身朝我笑,笑容和善得像邻家下棋的老头。他朝白衬衫和高个摆摆手,两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坐。”陈国平指了指桌边的竹椅,“别拘束。我跟你,算半个同行。我起家也是看仓库的。”
我坐下。桌上摆了四样点心。他给我倒茶,自己先抿一口。茶香挺浓。他说:“你最近挺出名。昌盛的事,圈子里都在说。有人说你手里有东西,王建国急得跳了河。也有人说,孙立民摆了你一道。我听了,觉得你这人不简单。所以想见见你。”
“陈老板。”我打断他,“你有什么话直说。”
他笑了,眼尾纹路堆起来:“好。那我就直说。我在北边有块场地,离荣达不远。不大,几千平。缺个管事的。我一个月给你八千,管吃管住。就一条,帮我理顺账,盯紧出库。你以前怎么管昌盛,现在就怎么管我的。”
我看着他。他说得轻巧。八千,管吃住。这待遇在本地仓管里已经是头一份。可我知道,他陈国平是做废弃油脂回收起家的,后来沾了化工废料。王建国那些货,十有八九出自他手。他这时候请我,不是看中我的能力,是看中我手里那点东西。把我放在眼皮底下,他最安心。
“我要是去了,”我端起茶,没喝,“以后再想走,就难了吧。”
陈国平笑得更深了:“你看你这话说的。你随时能走。我陈国平用人,从来不拴腿。只是我手底下活多,人走了,难找合适的。”
“谢谢陈老板抬举。”我放下茶杯,“我不去。”
他脸上笑意未减,只“哦”了一声,又慢慢倒了杯茶。他推过来一小碟桂花糕:“尝尝。这玩意儿不腻。”
我没接。他也不恼。片刻,他慢条斯理地说:“张师傅,王建国现在一身麻烦。他欠我一笔钱,又把你那破U盘当了宝。你说,我要是找到他,说张海涛已经跟我联手了,他会怎么想?”
我心头一凛。这老东西,比王建国阴多了。他不动我,却要用我的名字去吓王建国。王建国被逼急了,指不定会干什么。
“陈老板。”我站起来,“你这种大人物,想找谁当刀找不到。我张海涛烂命一条,不怕你吓。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给人白使唤。你要用我的名字办事,得先问过我。”
我说完,转身朝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陈国平在身后笑出了声:“有意思。王建国说你老实,我看你是蔫儿坏。行,我不拦你。不过有样东西,你看看再走。”
我停住。他走到墙角柜子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档案袋,扔在桌上。我盯着那袋子,像盯一条盘起来的蛇。
“打开看看。”他说。
我慢慢走回去,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荣达仓库,我正蹲在那儿点货。还有一张,是我骑电动车送月月上幼儿园。月月背着粉红色书包,笑得正欢。
血往脑袋上涌。我手没抖,把照片塞回袋子,抬头看他:“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关心。”陈国平坐回竹椅,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张师傅,这世道,谁没个软肋。你有,我也有。我今天把底都给你了。你回去考虑三天。想通了,来万通找我。想不通,就当我没说过。”
我没说话,转身开门。白衬衫和高个站在走廊里,像两尊门神。我侧身挤过去,下楼梯,到门口。一股热风扑来。我扶着门框站了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回到家,周玲见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先给我盛了碗绿豆汤。我端起来一口灌下去,凉得心口发紧。月月在地板上摆积木,嘴里嘀嘀咕咕。我看着她小脑袋上那个蝴蝶结,想起照片里她笑的样子。我走进里屋,翻出许久不用的旧手机。那是我辞职那天的手机。屏碎了一角,还能开机。我插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屏幕亮起来,我找到一条草稿短信。那是我去年台风夜写的,没发出去。收件人是我自己。上面写:“六号库,黑布下是铁皮桶,有刺鼻味。王建国说别多事。”
我把这条旧短信截图,连同那晚翻到的几张旧照,一起打包,发给刘胖子,让他再存一份。做完这些,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比半个月前瘦了,颧骨有点突,下巴上胡茬冒出青黑。可眼睛比以前亮。
我抹了把脸,出来对周玲说:“这几天,你带月月回我妈家住。别去超市,别逛街。买菜也在村里小卖部。”
她正叠衣服,手停了下来,抬头看我:“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有人找上你了?”
我点头。周玲咬着下唇,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重新抖开,再折,折得棱角分明。她说:“我不走。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你出点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湿。我低声说:“你听我这一回。不为别的,为了月月。”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过了好半天,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送周玲和月月去我妈家。我妈住城西村子,老平房,院里有棵石榴树。下车时,月月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一抽一抽。我蹲下给她擦眼泪:“过几天爸爸就来接你。好好听外婆话。”
她点点头,哭得更凶。周玲拉着她往里走,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我笑着朝她摆摆手,转身上车。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
回城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是王建国。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张海涛,你他妈跟陈国平联手搞我。行,我完了,你也别想跑。”
“王建国。”我打断他,“你好好想想,是谁在搞你。陈国平今天派人给我看照片,连我闺女上幼儿园都拍了。他比你狠。我俩都被他当猴耍。”
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喘息。过了好一阵,王建国说:“我知道。可那又如何。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厂被封了,老秦说你车不卖了,我连你人在哪都堵不着。张海涛,你说得对,我被人耍了。可要死,我也得拖个垫背的。”
“那你想拖谁?”我冷声问,“陈国平,还是我?”
他不说话。我听见背景里有风声,像是站在楼顶。我心里一紧:“王建国,你在哪?”
“你管我在哪。”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张海涛,你记住,六号库的门,是你先看见的。你要是不拍那几张照片,后面这些屁事都没有。我也不会到今天这步。可你拍了,你存了。这就怪不了我。”
他说完就挂了。我再拨,关机。我坐在车里,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车窗外,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我发动车子,往昌盛方向开。我要去看看。我知道王建国可能会在那儿。
车到昌盛门口,大门紧闭。电动闸门落了一半,厂区里空荡荡的。几个保安缩在门卫室里,看见我的车,都探出头来。我摇下车窗问:“王建国来没来?”
保安摇头,眼神躲闪。我正要掉头,手机响了。是刘胖子。他压着嗓子喊:“哥,王建国上电视了。不对,是网上。有人发了视频,他在六号库门口,泼汽油!”
我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挂电话,我挂挡掉头,油门踩到底。车子轰地一声,冲向厂区后门。那条断头路颠得底盘咣咣响。后门开着。我远远看见六号库门口围了一圈人,几辆警车闪着灯。地上湿了一大片,空气里有股呛人的油味。王建国站在最里头,手里举着个打火机,左手里拎着个半透明油桶,桶底还晃着些液体。他头发乱了,T恤上沾满灰,眼睛红通通的。
警察在喊话,周围有拍照的,有录视频的。我停下车,推开车门往前挤。一个年轻警察拦住我:“退后!” 我举起双手:“我姓张,他前下属。让我跟他说两句。”
那警察还没说话,王建国看见了我。他忽然激动起来,打火机举得更高:“张海涛!你来了!你来得好!你告诉他们,六号库里的东西不是我的!是你让我放的!”
我愣住。所有人转头看我。警察也回头,目光像探照灯。我站在人群前,太阳烤得后颈发烫。我看向王建国。他眼神里除了疯狂,还有一丝我认识了十二年的东西——欺软怕硬。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亮:“王建国,你再说一遍。那晚台风,是谁不让我报修?是谁说货是临时寄放的?谁让你把甲苯堆在普货仓里?你拿我当枪,拿了十二年。今天你想把我也点着。我告诉你,我张海涛站在这儿,问心无愧。你想说什么,当面对质。打火机放下,别让自己死在你自己挖的坑里。”
王建国嘴唇哆嗦,打火机在手里乱晃。突然,一滴油从桶沿滴下来,落在地上,滋了一声。他低头看油,又抬头看我。眼眶里滚出两行泪。他“啊”了一声,把桶往地上一摔,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警察一拥而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他按住。王建国的脸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脱水的鱼。我别过脸,不再看他。手机又震起来。是陈国平发来的消息:“张师傅,戏看完了?你还有两天考虑。”
我握着手机,慢慢走向我的车。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得像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轰”地响起来。后视镜里,警车灯一闪一闪,把六号库的铁门映得通红。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我妈家。我开车去了城北,那家二十四小时开着门的打印店。老板娘正看电视剧。我让她把U盘里剩下的照片全部打印两份。她没问什么,麻利地操作。机器嗡嗡响,一张张纸吐出来。我付了钱,抱着纸袋出门。夜风扑到脸上,热乎乎的,带点河腥味。
我回到车上,把纸袋放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是周玲发来的消息:“我们到了。妈问你吃了吗。”
我回:“吃了。别担心。”
我把车掉头,开向城南。万通公司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惨白的光。大门敞着,保安挥手放行。我把车一直开到办公楼前。陈国平已经站在台阶上,像早知道我会来。
我推开车门,拎着那包纸,走过去。
他笑吟吟地迎上来:“想通了?”
我站住,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递:“这是你要的东西。全给你。我只要一样。以后,你们这些破事,别再来找我和我的家人。”
陈国平低头看那包纸,又抬头看我。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张师傅,你真是个人物。”他说。
我转身,走回车里。后视镜里,他那张脸被办公楼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我摇下车窗,风吹进来,把车里的油墨味吹散了些。
第八章 门口的三轮车
王建国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视频在网上转得飞快,有配文字的,有加了背景音乐的。我从不点开看。刘胖子打电话来说,厂里现在全空了,两个副总和几个主管被叫去约谈。我说知道了。
我在家睡了一整天。中间起来煮了锅面条,放了两个鸡蛋。吃完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傍晚时孙立民来了电话。他说他回荣达了,让我明天去上班。我“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挂了电话,我推门出去。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下了楼。天边有片紫红色的云,压得很低。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坐在路牙子上慢慢抽。一个卖凉皮的三轮车从我面前经过,车头挂个扩音器,不断重复着“凉皮——凉面——”。声音由近及远,像日子一样,前脚刚走,后脚又跟着来。
第二天到荣达,老赵和几个工友在门口张望。见我来了,都松口气似的。老赵捶我肩膀:“你没事吧?我们昨天还商量要不要去找你。”
“没事。”我笑了笑。
孙立民从办公室出来,朝我点下头,又缩回去。他没再提U盘,也没问王建国。我们之间隔了层纸,谁都不捅破。中午吃饭时,他让我去办公室。我端着饭盒进去,他正吃一桶泡面,嘴巴吸得呼噜响。
“这几天辛苦你。”他递给我个信封,“上月的夜班补贴,别嫌少。”
我拿起来,厚了不少。我道了谢。他摆摆手:“别谢。以后仓库这块,我不掺和。你说了算。”他说完低头吃面,再没抬头。我拉门出来。阳光晒得厂区亮堂堂的。老赵蹲在车间门口挑螺丝,小宋在旁边给轮胎打气。日子像又要转起来了。
可我心底知道,事情还没完。陈国平收了那些打印材料,只是我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挣点空间。但他那种人,吃进嘴里的肉,不会轻易吐出来。王建国倒了,昌盛那片市场空出来,他一定会抢。他要抢,就免不了要用人。我不能再当他手里那把刀。
当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去了趟劳动保障服务中心。我咨询了点事。窗口里的年轻姑娘挺耐心,给我列了几份材料清单。我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出了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心里慢慢定了主意。
我要把荣达的用工关系理一理。不为孙立民,不为陈国平,就为仓库里那帮起早贪黑的人。刘胖子、老赵、小宋,还有几个不常说话的装卸工。他们工资不高,合同又乱。我做了十二年仓库,最清楚里头的门道。想挣干净钱,先得有张干净的底子。否则再换个厂,还是老样子。
晚上回家,刘胖子来找我。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编织袋。我帮他把袋子搬上楼。他抹着汗说:“我从昌盛出来的时候,顺路捡了些工位上的旧本子。有几本是前几年仓库的领料单。我想着,万一有用。”
我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有近三年的部分出库记录。有几页盖了王建国的私章,还有几页写着“送陈总”。我用手机拍了照,又把本子锁进旧皮箱。刘胖子问我以后怎么办。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先找个正经活,稳下来。你那手工活不差,我认识一个做板材生意的,过几天介绍你去。”
刘胖子眼圈红了一下,别过头去。我没再多说。送他下楼时,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心。是块木头雕的小狗,拳头大,眼睛用黑漆点上去的。
“给月月。”他挠挠头,“我晚上没事刻的。”
我看了看那只小狗,咧嘴笑了。刘胖子也笑了。夜色里,两个男人站在楼前,像两个刚下夜班的工友,心里揣着一堆心事,嘴上却都咧着。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万通。陈国平不在。那个白衬衫姓方,出来见我,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他说陈老板去外地了,临走时交代,如果张师傅来,先带着转转。我没进去,只在大厅站了站。那厅修得挺气派,墙上挂着几块铜牌。可那股子味,我闻得出来,跟昌盛后墙一个样。我转身出来。姓方的追到门口:“张师傅,陈老板说,那包纸他看了。你放心,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最好说话算数。”
那几天,我天天骑电动车接送月月。她住在我妈家,离荣达厂有段路。我早上六点半出门,先去厂里开个早会,再把活安排下去,然后骑车去接她上幼儿园。下午再跑一趟。周玲在村里接零活,顺便帮我妈侍弄菜园子。一家人见面的时间多了,热汤热饭吃上了,夜里也踏实。
但有天半夜,陈国平的电话来了。他声音听上去很累:“张师傅,王建国的事上了内参。他死咬你,说你知情不报。不过你放心,他这人反复无常,证词前后对不上。我让人打听过,他翻不了你。可你自己得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坐起身,按了按太阳穴:“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他说,“我还是那句话,我那儿缺个管事的。你什么时候来,门都开着。”
我轻轻笑了一下:“陈老板,我不给你干,不代表我会跟你作对。但你非逼我,那咱们就另说。”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张海涛,你是真犟。也好。我陈国平不勉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挂了电话。月亮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周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谁呀?”
“打错了。”我轻轻说。
九月初,我带着小宋把仓库彻底整顿了一遍。能开票的货全补了票,没手续的一律退回采购。孙立民开始有点不乐意,后来看客户结款痛快了,也不吭声了。月中发工资,我特意留了份心思,找财务对了三遍。果然,有四个工人的加班费没算进去。我直接写了单子,让孙立民签字补发。他看了半天,撂下一句:“行,你管。以后这些人怨不得我了。”
我想回他一句:他们怨的是你。可到底没说出口。有些账,不是一天能算完的。但至少,不能在我手里烂下去。
九月中,王建国的案子正式进入程序。我作为前员工去做了次笔录。从派出所出来时,天阴着,下起毛毛雨。我没带伞,就站在檐下等。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点了根烟,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有个男人蹬着三轮车从我面前经过,车斗里坐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男人一边蹬车一边回头笑。
我想起月月。她已经很久没坐我的车了。那辆捷达轮胎有点亏气,我一直没去补。晚上去我妈家接她,她蹲在石榴树底下看蚂蚁搬家。我走过去,她抬头说:“爸爸,我想回家住。”
我拉起她的小手。她的手指黏乎乎的,沾着草叶。我把她抱起来,说:“今天就能回家。”
周玲在一旁摘豆角,闻言抬头看我,眼窝有些湿。我冲她点点头。她放下竹筐,拍了拍围裙,说:“那我把菜收拾了就走。”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自己家。月月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着看着睡着了。我抱她回屋。她的呼吸热乎乎的,扑在我脖子上。我忽然觉得,这些天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冰,化了一点。
可陈国平没消停。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老赵急匆匆跑进仓库:“海涛,外头来了几个生人,开着面包车,在门口问你的去向。保安说他们带了家伙。”
我放下单子,走到窗边。从仓库侧门望出去,果然看见门口停着辆灰色面包车,车旁站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个手里夹着烟,东张西望。保安老刘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我回头对小宋说:“把后门打开。我先走。你报警,别说错了,就说有人来厂区寻衅。”
小宋没犹豫,跑去后门。老赵跟在我身后:“我跟你一块。”
“不用。”我压低声音,“你留下,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进库。警察来了,你就说不知道我在哪。”
我骑电动车从后门绕出。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小宋发来的语音,点开,他喘着气说:“张哥,警车到了。那几个人开车跑了。他们没进厂,就在门口转。还拍了几张你的照片。你当心点。”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风吹得路两边树叶乱响。我骑出老城区,上了环城路。后视镜里,车流如常,没有那辆灰色面包车。我拐进一条小巷,停下,给陈国平打电话。
“陈老板。”我声音压着火,“你不是说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下午,几个小子跑到荣达门口堵我。你要是不认,我去报警。荣达大门口有监控,车牌子拍得清清楚楚。”
陈国平在电话里笑了笑:“张师傅,你别动气。那几个人不是我派的。是王建国以前的马仔。他们听说王建国进去前,给了你一批东西。有人出钱找你的下落。我劝你,最近别一个人走。要是不嫌弃,我让方经理给你安排个临时住处。”
我冷笑:“陈国平,这套就省了。我哪也不去。你替我传个话,他们再敢来,下回等他们的就不是警车了。别忘了我这十二年,天天晚上跟仓库的铁门打交道。我的门,锁得紧。”
陈国平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这话我一定带到。不过张师傅,有些事,你一人再硬也扛不住。你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老婆孩子。我给你的门,永远开着。”
我挂了电话。巷子里飘来一阵炒辣椒的味,呛得我咳嗽两声。我推着电动车,慢慢走进那团烟火气里。站在巷口,我回头望了望。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知道,今晚不会有事。可往后,得把有些事情从头再捋一遍。
那晚,我对着旧皮箱里的本子和U盘,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我列了张时间表,把王建国、陈国平、孙立民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写满三张纸。我拍了照,分别发给刘胖子和老赵,又把原件折好,放回皮箱。
做完这些,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月亮很亮,照得对面楼顶的瓦片发白。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进昌盛那会儿。王建国站在仓库门口,把一支烟递给我,说:“跟我干,不会亏待你。”那时候仓库很小,货也不多,我每天下班最开心的事,是去东门夜市吃一碗三块钱的馄饨。后来仓库越做越大,人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掐了烟,回屋。周玲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育儿书。她抬头问我:“都安排好了?”
我“嗯”一声,脱了外衣躺下。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声说:“张海涛,你知道吗,你最近总说梦话。”
“说什么了?”我侧过身。
“你老说‘把门锁好’。”她看着我,“我就想,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我慢慢说:“怕你们受委屈。现在不怕了。门锁好了。”
她轻轻笑了下。我闭上眼。窗外有风声,像谁在远处推着一扇铁门,慢慢合上。
第九章 账本摊在桌面上
九月下旬,天转凉了。荣达包装厂的早上,空气里飘着露水味。我照旧七点到,先绕仓库走一圈。铁门上的锁冷冰冰的,手指一碰,能沾下一层水汽。小宋已经把夜班记录放在我桌上,还是那本硬皮本,翻得卷了边。我坐下来看,他歪在椅子上啃包子,嘴里含混不清:“张哥,昨晚又下雨了。西边第三垛有点返潮,我挪了地方。”
我点头,翻完记录,夸了他两句。他嘿嘿笑,耳根子都红了。这小子比以前稳当多了。
八点,孙立民召集开会。办公室小,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我站在门口,听他说。他说最近生意有起色,接了两个外地单子,都是礼盒和食品包装。散会时他叫住我,等人都走了,才说:“这两单,定金已经到账。货量大,得加一条夜班线。人你安排。还有,客户周五来看厂,你陪着。”
我应下。他犹豫了一下,又问:“王建国的事,到哪步了?”
“还在程序里。”我说,“跟我没关系,我就做了回笔录。”
孙立民“哦”一声,没再提。他走后,老赵进来,小声说:“陈国平那边,听说跟王建国的表弟走得很近。你防着点。”
我拍拍他胳膊:“防着呢。”
周五,客户果然来了。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穿得干净利索。男的姓胡,女的姓郑,都是做食品出口的。我带着他们看库房,讲管理流程。他们问得很细。我答得也实在。姓胡的看着货架间的通道,说:“张师傅,实话说,我们来之前还怕这边乱。看你管得不错,心里有底了。就是这库房旧了点,你可得保证防潮防鼠。”
我说:“我每天早晚查两次。前天下雨,西边有点返潮,我已经让人垫了防潮板。老鼠这玩意儿,有我在,它进不了门。”
那女的笑了:“张师傅说话有意思。”
送走客户,孙立民挺高兴,破天荒让食堂加了菜。晚上下班,我特意绕到后门那片空地上看了看。墙是新刷的,地面也扫得干净。三辆货车并排停着,车门都锁了。我检查了一圈,回办公室拿包。天已经麻黑了。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胖子发来的消息:“哥,明天周末,带月月出来。我请你们吃肯德基。我发了工资,补发的那些也到了。”
我笑了笑,回他:“好。”
周六中午,刘胖子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来的。他穿件新买的蓝T恤,领子硬邦邦的。月月看见他就喊刘叔叔,跑过去让他抱。刘胖子一把捞起她,笑哈哈地转了个圈。周玲在旁边说:“别摔着她。”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月月把薯条蘸了番茄酱,又往刘胖子可乐杯里丢了一根。刘胖子假意瞪眼,她咯咯直乐。我看着他们,心里软乎乎的。这日子,总算冒了点热气。
可刚吃完,我的手机就响了。孙立民的电话。他语气冷:“张海涛,你马上来厂里一趟。有人来查账。现在就在办公室坐着。”
我让周玲带月月先回家,刘胖子跟着我一块去了荣达。到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个戴眼镜的小平头。他见了我,点头说:“张师傅,我姓宋,是区里劳动监察的。有人反映你们仓库用工不规范,我们来核实。孙老板说让你出面。”
我把他领到办公室。孙立民沉着脸坐在角落。那姓宋的摊开文件夹,问了几个问题:多少人、合同签没签、工资怎么发、加班有没有记录。我照实说。有些确实做得不到位,比如临时工没签书面合同,夜班补贴时有时无。我没有遮掩。那姓宋的一边记一边点头,末了说:“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先自行整改。半月后我们再来复查。如果还这样,就要处罚了。”
说完他走了。孙立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张海涛,你傻啊?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下好了,他把我们挂上号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说:“孙总,人家来查,就是有人盯上你了。你越藏着掖着,越麻烦。不如趁这机会把合同和考勤补全,把夜班钱给足。名声好了,工人也稳。你以为客户没查过我们用工的事?”
孙立民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个窟窿。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看着办。反正仓库那块,你说了算。”
我点头:“行。我下周就办。但孙总,你要给我句实话。陈国平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孙立民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脸上挤出点干笑:“他啊,打听过你。我说你忙,没功夫。别的没了。”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现在荣达还能站住,是因为咱们把仓库收拾干净了。要再沾上那些洗不白的东西,等下次来的,就不是查账的了。”
我走出办公室。天有点阴,北风刮起来了。刘胖子在门卫那儿等着,见我出来,赶紧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送我去趟我妈家。今晚把月月接回来。”
刘胖子骑电动车载我,一路上风大,我坐在后座,手抓着他肩膀。他骑得慢,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歌。我笑:“你唱什么。”
“随便哼哼。”他说,“哥,我决定不回昌盛了。我跟老赵说了,以后就待在荣达。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我“嗯”一声。风从耳边过,呼呼响。我没说,陈国平那摊子水,还没退。我怕我哪天一脚踩进去,把他们也带进去。可我也知道,人这一生,总得选几个愿意一起扛事的人。刘胖子算一个。老赵算一个。小宋,也算。
那周,我把仓库的用工台账重新做了一遍。合同一份份补签,加班费一笔笔算清。孙立民起初不情不愿,后来见工人干活明显上劲,也就不吭声了。周五复查,姓宋的来看,前前后后转了三圈。临走时脸上有了点笑:“不错。比上回强多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压低声音说:“张师傅,有人举报你。说你以前在昌盛有经济问题。我核了,没实据。你自己注意点,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我谢过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背后是谁,不用猜。陈国平那手,不光在厂外,已经伸到厂里来了。
晚上,我叫上孙立民和老赵,在城东大排档吃了顿饭。三瓶啤酒,几盘小菜。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一张照片。是陈国平那天在茶楼递给我的“关心照”,照片里月月正在上幼儿园。孙立民看了一眼,筷子停住了。
“这是陈国平派人拍的。”我收起手机,“他给我两条路,要么去万通,要么他让我不得安生。我不吃他那套。可你是荣达的老板,我不瞒你。他如果找你谈合作,你多长个心眼。那人什么路数,你比我清楚。”
孙立民没说话,一口干了半杯啤酒。老赵闷声说:“他要是敢来厂里闹,我们跟他干。”
孙立民瞪了老赵一眼:“干什么干。你以为是小孩打架。”他顿了顿,看向我,“张海涛,我这人小气,也爱占便宜。但我不害人。陈国平要拉我上船,我绕道走。你放心。”
我笑了笑,碰了碰他的杯。三个男人喝着酒。风吹过来,大排档的塑料篷布哗啦响。头顶的电灯一明一暗。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没多少人能做朋友。但能坐在一张桌上,把话说开,也就够了。
十月初,我在荣达刚忙完一个出货高峰期。有天中午,刘胖子满头大汗地跑来找我,说在厂门口看见一个老头,骑辆破三轮,拉着几箱旧纸,说是给我送东西。我出去一看,是老秦。他比上次见时黑了,也更瘦。三轮车斗里躺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海涛。”他下车,递过来一摞旧报纸,“这里头有你要的东西。我收废品的时候,有人把昌盛办公室清出来的文件卖给我了。我看有你的名字,就送来了。”
我接过报纸,就站在厂门口拆。里头是一沓旧报销单和考勤册。有几张单子上,我的签字被描过。几张夜班记录,被用涂改液改了数字。我翻到最后,是一本小蓝本。翻开,是王建国记得私账。某年某月,张海涛,账面扣款若干。旁边用红笔写个“已转”。
我合上本子,心口怦怦跳。老秦抽着烟,不急不慢地说:“这玩意儿要是不该我留,你处理了。”
我点头:“叔,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他摆摆手,跨上三轮车,吱呀吱呀骑走了。我抱着那包东西回到仓库小办公室,把门关上。灯开得白亮。我把那本蓝账从头翻到尾,手越来越凉。原来王建国不光降我薪,还做假考勤扣我钱,数额不小。孙立民给我的五千块和这些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把小蓝本和旧单子锁进铁柜。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宋监察。他接起来,听我说完,沉吟片刻:“这些材料如果是真的,可以作为证据。但你要考虑清楚。昌盛和你之间,已经进入劳动仲裁程序了。你可以补充提交。”
“我想清楚了。”我说。
“行。”他说,“你明天来一趟,带上材料。”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劳动仲裁庭。屋里不算大,王建国方缺席。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仲裁员。我一份份递材料。最后,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哑:“我在昌盛干了十二年。降我薪,我不争。加我活,我也不闹。可王建国还要在我签过字的单子上动手脚,扣我血汗钱。我今天把账本摊在桌面上,就是想讨一个明白。”
仲裁员点头,说会依法办理。我走出门,太阳照在脸上,热乎乎的。门口有棵玉兰树,叶子半黄半绿。我站在树底下,给周玲打了个电话。她没接。我又拨,还是没接。我心头一紧,正想再拨,她的电话进来了。
“刚才在厕所。”她喘着气,“海涛,我看见陈国平了。在妈村口,有辆车停着,他坐在车里跟人说话。我认得他,网上有照片。”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别出门。把门锁好。我这就来。”
我跨上电动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骑得飞快。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拼命往家赶。上一次,是十二年前,我爹在厂里被货架压了腿。我一路飙到医院,鞋都掉了一只。这一回,我不能再迟了。
车到村口,那辆黑色车已经不在。我冲到家门前,拍门。周玲从里面打开,一把抱住我。她身子发颤。我拍着她后背:“不怕。我回来了。”她说:“他可能只是路过。但妈吓坏了。”
我抬头,看见我妈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黄。我松开周玲,朝妈走过去。她拿拐杖戳了戳地:“海涛,妈没事。就是那汽车,来来回回开了三趟。我认得那个开车的,上次你在家,他也在村口。”
我蹲下来,握住她干瘦的手:“妈,您放心。这回我再也不会让家里人受这口气。”
当晚,我拨通了陈国平的电话。我没等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陈国平,我们之间的账,该清一清了。”
他没笑,也没装傻。停了好几秒,说:“好。明天下午,老地方。”
第十章 摊牌
这一夜,我睡得不踏实。后半夜刮起北风,窗框咯吱响。我起来三次,先看门锁,再看窗户,最后去月月床前站一会儿。她踢了被子,小脚露在外面。我给她掖好,她就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爸爸”。我应了一声。她没醒。
天一亮,我洗了把脸。水冷得扎人。我换上前天洗过的那件黑夹克,拉链拉到顶。出门前,我把那把旧钥匙挂回脖子上。那是昌盛仓库二号库的钥匙,我离职时没交。王建国后来找人换了锁,可我一直留着。今天带着,不是去开门,是提醒自己,这十二年,门一扇扇都被别人反锁了。今天,我要自己把门推开。
到城南青石桥的茶楼时,陈国平已经在了。他换了个靠里的包间,窗边摆着两盆绿萝。那高个和姓方的都在楼下,一个擦车,一个抽烟。我上楼,他们没拦。陈国平见我来,欠了欠身:“张师傅,早。”
我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给我倒了一杯。我没碰,直接开门见山:“王建国倒了。他把六号库的事,全往我身上推。你陈老板从里头摘得挺干净。可蓝账本上,有三笔写着你万通的名字。他进去了,这账你可没接走。”
陈国平端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似笑非笑:“什么蓝账本?”
我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推到他面前。那是我夜里拍的小蓝本内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万通陈总 3.8万”。日期,品名,虽然用了代号,但内行一看就明白。
陈国平没看手机。他放下杯,往椅背上一靠:“张海涛,你到底想做什么?”
“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你的人不许再出现在我家人附近。第二,王建国做假账扣我的钱,该多少,你替他还。我不多要。六万。账本上全有数。”
陈国平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包间里滚了两下,又猛地收住。他盯着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他擦屁股?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怕这几张截图?”
“你不怕。”我把手机收回来,“可如果我把这些送到公安局,再把六号库那些照片一并交上去,你就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张海涛不是执法的人,也不想当英雄。可谁要拿我家里人开刀,我就把整条线都掀了。你陈老板跑得掉跑不掉,你自己算。”
陈国平半天没说话。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汽车经过的声音。他目光慢慢从我跟前挪开,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萝上。那高个从楼梯口探了下头。陈国平摆摆手。高个缩回去。
“六万。”他终于开口,“我给。但我有句话问你。你闹了这么久,不是就为了这六万吧?”
我笑了一下:“我要的是一口气。这口气,你陈大老板没尝过。等哪天你被人按在泥里,连嘴都张不开的时候,你就懂了。”
那天,陈国平没有再笑。他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转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六万。银行短信几秒后就来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些灰败,像刚被人从牌桌上赢了一把大的。他哑着嗓子说:“张海涛,从今往后,咱们两清。再见面,就当不认识。”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最好这样。”
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他正低头倒茶。我缓缓说:“还有一句。你给孙立民带个话。荣达是我的地方,他做他的生意,我管我的仓库。谁想把我挤走,先问问我的账本答不答应。”
陈国平抬头,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下楼梯。太阳已升得老高,街上车来车往。姓方的站在车门旁,直勾勾看我。我冲他点了下头,跨上电动车。后视镜里,那高个跑上茶楼,像去报信。我没有回头。风从前面吹来,凉飕飕的,像秋天忽然从屋顶滑下来。
我先去了一趟银行,查了余额。六万到账。我站在ATM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数了好一会儿,才退卡。我把卡放回钱包,又把钱包放回内兜,贴着胸口。那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觉得钱是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下午,我去了我妈家。周玲在院子里收白菜。月月追着一只黄蝴蝶跑,辫子一甩一甩。我抱起她,她“咯咯”笑,说爸爸胡子扎人。周玲看着我,不说话。她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终于信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晚上,我请刘胖子、老赵和小宋吃饭。还是城东大排档。这回点了五个菜,又加了几串腰子。刘胖子喝多了,舌头打卷。他搂着我肩膀,哥长哥短地叫。小宋悄悄问我:“张哥,外头那帮人,还找不找麻烦?”
“不找了。”我夹了颗花生米,“以后咱们只管把仓库守好。”
老赵碰了碰我杯子:“海涛,我敬你。你替咱们这些人出了口气。”
我跟他碰杯。酒液晃出来,滴在桌上,像一滴琥珀色的雨。
十月中旬,我回了一趟昌盛。不是去闹事,是去办最后的手续。王建国还在里面。厂子已由管委会代管。我去原办公室拿我的离职前体检报告。出来时,路过六号库。封条还在,铁门边爬满枯黄的藤。我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厂区那头刮过来,卷起几张废纸。有个老保安小跑过来,说:“张主管,这地儿不能待。”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那扇门,这辈子都不用再开了。
十一月初,劳动仲裁结果下来。王建国做假账的事实被认定,我应得的工资差额,判令支付。钱不多,比不上陈国平转我的六万,但白纸黑字,盖了红章。我拿着文书回家给周玲看。她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抬头说:“张海涛,你终于学会跟人讲道理了。”
我笑了。她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伸手替她抹。她说:“我没哭。就是心里堵了这些天,一下子通了。”
十一月,荣达包装厂签下了一个大单。客户就是上次来参观的胡总和郑总。合同签完那天,孙立民在办公室给每人发了一百块红包。我也有。红包薄,可大家都挺高兴。我站在仓库门口,看工人装车。天高云淡,阳光落下来,给铁皮棚顶镀了层金。老赵走到我身边,递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他说:“往后,这儿靠你了。”
我吸了一口,没说话。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慢慢松下来。
十二月底,刘胖子的闺女满月。我带着月月和周玲去。刘胖子老家在乡下,堂屋摆了好几桌。他抱着孩子出来,脸红得像喝了酒。我递过去一个红包。他不要。我塞进小孩的包被里:“拿着。你喊我一声哥,这就是咱家的事。”
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我听见他低声说:“哥,我以后再也不怕没钱生了。”
我拍拍他肩膀。屋里很热闹。屋外头有人放鞭炮,空气里都是硫磺味。月月捂着耳朵,往我怀里钻。我笑着抱紧她。
年三十那天,我们一家人在自己家吃年夜饭。周玲做了六个菜,还包了韭菜鸡蛋饺子。月月说要帮妈妈擀皮,结果弄了一脸面粉。电视里播着春晚。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周玲靠过来,把一块毯子盖在两人腿上。她看着电视,小声说:“真快。一年又完了。”
“今年跟往年不一样。”我剥好橘子,递一半给她。
她接过,笑了下:“是不一样。像换了个人过日子。”
那晚,我守岁到十二点。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我走到阳台上,看见满城烟火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像谁把天撕了个口子,倒下来一缸金鱼。我点了根烟,没抽几口。手机里有几条祝福短信。刘胖子的、老赵的、小宋的,还有老秦的。老秦发的是:来年,别卖车了。
我咧嘴笑。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我回他:不卖了。车还是自己的好。
开春以后,我在荣达旁边租了间小门面,卖劳保用品。周玲管店,我来回仓库和门面之间跑。生意一般,但每天有进账。小宋有时来帮我们看店,跟月月玩弹珠。老赵偶尔拎瓶酒来,坐在店前台阶上,一坐就是半下午。刘胖子在厂里升了仓管副手,工资涨了五百。他媳妇打电话来,非要请我们吃饭。
有天傍晚,我关店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那辆黑色别克远远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半开,陈国平的脸一闪而过。我站住。车没动。我也没动。几秒后,车子慢慢滑入车流,不见了。我站了一会儿,进了小区。
到家,周玲正在做饭。月月在餐桌上画画。我洗了手,过去看。她画了辆银色小汽车,车轮歪歪的。车旁站着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手里拎着一把钥匙。
“这是你吗?”我指着那个大人。
“嗯。”月月仰起脸,“爸爸带我去公园。不开电动车,开小汽车。”
我笑了,亲她额头:“好,周末就去。”
周玲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把桌子收了。”
我应一声,把彩笔和画纸收起来。窗外,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我走到餐桌边,盛了三碗饭。饭香在屋里散开。很平常的味道。像把门锁好后,踏实过日子才有的味道。
那天夜里,我又看了眼那把旧钥匙。它静静躺在抽屉里,已经生了一层薄锈。我关上抽屉,没有锁。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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