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锅滚烫的鸡汤泼在我妈小臂上时,爷爷的巴掌已经落到了她脸上,而我弯腰捡起的那根槐木棍,对准的不是别人,是主桌上那个我喊了二十年“爷”的人。
我叫陈默,二十岁,家住清河镇陈家坳。我们陈家坳只有一种姓,陈。坳子里的人往上数三辈,全是同一个祖宗。我爷爷陈德旺,是这一支的族长,也是陈家坳说一不二的人。他当过三十年的村支书,后来退了,但村里红白喜事、分田分地、邻里纠纷,还是得他点头才算数。他往主桌上一坐,整张桌子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我不怕他。
但我爸怕他。我叔怕他。整个陈家坳的男人,在他面前都像被抽了脊梁骨。
只有我妈不怕。
我妈叫李秀兰,是外村嫁进来的。我姥姥家是山里种果树的,没儿子,只有两个闺女。我妈是老小,从小干活利索,手脚快,嘴也快。她嫁给我爸那年,我爷爷正得势,看不上她的出身,嫌她娘家没男丁,说“绝户头养出来的闺女,命硬”。
我妈当时没吭声。
后来她生了我,我爷爷连看都没看一眼,说“又是一个赔钱货”。
我妈说我生下来那天,她躺在土炕上,听见外头爷爷摔了茶碗,她咬着枕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下地做饭,奶水混着眼泪滴进灶膛里。
我四岁那年,我妈又怀过一个。七个月的时候,她在井台上打水,被爷爷家的驴踢了一脚,小产了。是个男胎。
我妈从此没再怀上。
爷爷说她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逼我爸离婚。我爸跪在院子里求,磕了三个头,说“爹,秀兰没做错事”。爷爷一脚踹在他胸口上,说“没用的东西”。
那一年我六岁,躲在门后头,看见我爸嘴角流血,我妈跑出来护住他,被爷爷用烟杆子敲在脊背上,她没躲,就趴在我爸身上。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爷爷的话就是王法,我妈和我爸,都是跪着活的人。
但我没跪过。
我爷爷不喜欢我,说我没规矩,野性子。他喜欢我叔家的儿子,陈志强。
陈志强比我小三岁,从小在爷爷膝盖上长大。爷爷把什么东西都给他,包括本该属于我的那份。
我妈总说:“默儿,忍一忍,等你考上大学,咱娘俩就熬出头了。”
我没考上。
去年高考,我差了二十分。我妈没怪我,只红着眼说:“再读一年,妈供你。”
我爷爷站在堂屋里冷笑:“读什么读,就那个脑壳,再读十年也是喂猪的料。跟你那个绝户头姥姥家一样,没出息。”
我妈当时站在我身后,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灶屋里哭,一边哭一边揉面,说“明天给你蒸馒头,别听你爷的”。
我站在窗外,月光照在她头上,白了一片。
她才四十三岁。
我后来没复读,去镇上汽修厂当了学徒。我妈不让我去,我说“妈,我得挣钱”。她红着眼送我出门,往我兜里塞了六个煮鸡蛋,说“路上吃”。
我走了十里山路,鸡蛋还是温的。
今天,是我爷爷七十大寿。
陈家坳摆了二十桌流水席,主桌在堂屋正中间,坐的是族里的长辈、我爷爷的拜把子兄弟,还有我叔陈建军一家。
我妈从早上四点就起来干活。杀鸡、剖鱼、择菜、洗盘子。婶子王桂芳坐在院子里嗑瓜子,指挥她干这干那。
“秀兰,那盆土豆刮干净点。”
“秀兰,猪蹄子剁小块,别跟昨天似的,嚼不动。”
“秀兰,汤锅看着点,别又溢出来。”
我妈一句没回。
她系着围裙,弯着腰,在灶台前忙了一上午。
我请了假回来,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鬓角湿成一缕一缕的。
“妈,我帮你。”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不用,你歇着,去前头坐。你爷看见你在厨房,又该说你不懂规矩。”
我还是蹲下来帮她择豆角。
她没再撵我。
灶上炖着一大锅老母鸡汤,是我爷爷专门交代的,说“今儿来的人多,汤要浓,不能丢了陈家的脸”。
我妈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黄黄的。
那时候我没想到,半个小时后,那锅汤会泼在我妈胳膊上。
更没想到,我爷爷的巴掌,会当众落在她脸上。
宴席开始前,我叔陈建军招呼着让男人们入座。我站在院子里,看见我爷爷穿着崭新的唐装,坐在主桌正位,红光满面。
我叔坐他左边,我婶子坐他右边,陈志强坐我婶子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爸坐在末座,低头抽烟。
我妈还在厨房。
“志强,去叫你大娘上汤。”我婶子扯着嗓子喊。
陈志强没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嘟囔:“她自己不会端啊,没长手?”
我叔拍了他一下:“去。”
他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厨房走。
我没动。
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陈志强慢悠悠地晃进厨房,不到十秒钟,他又晃出来,手里空着,回到主桌旁一屁股坐下,继续玩手机。
“你大娘呢?”我婶子问。
“她说等会儿。”
我婶子撇撇嘴:“懒驴上磨屎尿多。”
我胸口窜上一股火。
我刚要往厨房走,就看见我妈端着一大盆鸡汤从厨房里出来。
那盆是我们家最大的搪瓷盆,白底红花,盆沿缺了个口。我妈两只手端着,胳膊上还套着浸了凉水的毛巾——她怕烫。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像端着一盆金子。
院子里人很多,闹哄哄的。
我妈穿过月洞门,往堂屋走。
就在她经过老槐树旁边时,陈志强突然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手机,正在拍什么。他没看路,撞上了我妈的右胳膊。
那盆鸡汤猛地一晃,滚烫的汤水泼了出来,泼在我妈的小臂上。
我妈尖叫一声,手一松,搪瓷盆“咣当”摔在地上,碎成三片,剩下的汤混着鸡肉撒了一地。
她捂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我还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走路的!”陈志强先喊了一嗓子,“烫着我没?”
他跳开两步,拍着自己的衣服,满脸嫌弃。
我妈疼得直吸气,小臂上已经红了一大片,有几处起了亮晶晶的水泡。她咬着嘴唇,没哭。
满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主桌上,我爷爷“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步伐很快。
我那时候站在老槐树旁边,离我妈不到三米。
我看见爷爷走到我妈面前,指着地上的碎盆和鸡汤,声音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李秀兰,你多大个人了,端个汤都能摔了?今儿这么多人,你诚心丢我陈家的脸是不是?”
我妈低着头,小声说:“是志强撞了我……”
“你还敢顶嘴!”
我爷爷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得让人心颤。
我妈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一声响,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扎进我脑子里。
我没动。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来,带着鸡汤的香味,和一股焦糊味。
所有人都看着我爷爷和我妈。
我爸坐在主桌末座,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不知道。
我叔陈建军端着酒杯,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我婶子王桂芳用帕子捂着嘴,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陈志强站在一边,手机还举着,嘴角微微翘着。
我低头看了看我妈。
她的小臂上,水泡已经鼓起来了,像一颗颗小玻璃球。她的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出来,红得刺眼。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去捂脸。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盆,身体微微发抖。
我看着我爷爷。
我爷爷打完我妈,转身就要回主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弯下腰。
我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槐木棍。
那根棍子就躺在我脚边,不知道是谁劈柴时掉下来的,大概有手腕那么粗,一米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握紧了它。
然后,我朝主桌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很慢。
我爷爷已经坐回了主位,正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我婶子在给他倒酒。
我叔在跟旁边的族叔说话。
陈志强又低头看手机。
只有我爸,看见了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我,却没发出声音。
院子里的人又嘈杂起来,但在我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我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还有我的心跳。
我走到主桌前,站住了。
我爷爷抬头看我,皱了皱眉:“你站这儿干什么?滚下去。”
我没动。
我举起那根槐木棍。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我爷爷瞳孔缩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爸终于站了起来,颤抖着喊了一声:“陈默!”
我没看他。
我看着主桌上的那盆汤。
主桌上也有一盆鸡汤,是我婶子从厨房端过去的,满满一盆,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冒着热气。
我抡起那根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那盆汤上。
“咣当——”
搪瓷盆炸开了。
滚烫的鸡汤飞溅出来,溅到我爷爷脸上、手上、衣服上。
他猛地往后一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陈默!你疯了!”
我叔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
我婶子尖叫着躲开,椅子倒了。
陈志强吓得手机都掉了。
满院子的人全站了起来。
我爸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陈默!你干什么!快给你爷跪下!”
我一动不动。
我扔下那根木棍。
木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滚到主桌底下。
我看着我爷爷。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脸上一片红,额头上全是汤水,唐装上沾着鸡肉渣。
“陈默!”他指着我,手指哆嗦,“你个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刚才,志强撞翻了我妈端的汤。你没看见。”
“你打了我妈。”
“现在,我打翻了你桌上的汤。”
“滋味怎么样?”
我爷爷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转过身,看向我妈。
我妈站在那里,已经忘了疼,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默儿……”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朝她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走到她面前,轻轻托起她被烫伤的那只手臂。
“妈,去医院。”
她嘴唇颤抖,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说不出话。
我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我爷爷还站在那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汤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我叔在给他擦。
我爸站在原地,像一截木头。
我婶子在骂骂咧咧。
陈志强蹲在地上捡手机。
满院子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我扭回头,扶着我妈走进了夜色里。
那一刻,我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我手里那根木棍,砸碎的不只是一盆汤。
它砸碎了这个家里二十年来压在我妈身上的那层冰。
也砸碎了我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恐惧。
我妈的小臂上,水泡鼓得更高了。
我拦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求人家送我们去镇卫生院。
开拖拉机的是邻村的老赵,认识我妈,一看那伤,二话不说让我们上车。
颠簸的山路上,我妈靠着我,浑身发抖。
“默儿,你太冲动了。”她低声说。
“妈,别说话。”
“他会记恨你……”
“我不怕。”
我妈没再说话,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攥着她没烫伤的那只手,心里像被火烧着。
我知道,我砸了爷爷的寿宴,打了他的脸,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但我不后悔。
从小到大,我无数次想过反抗,无数次攥紧拳头,又无数次松开。
因为我妈说,忍一忍。
因为我没有能力。
因为我怕给我妈带来更大的麻烦。
可今天,当我看见我爷爷的巴掌落在我妈脸上时,我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门后看母亲挨打的孩子了。
我二十岁了。
我有手,有脚,有一根木棍。
我不需要别人来替我讨公道。
哪怕那个公道,是用一盆滚烫的鸡汤换来的。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给我妈处理了伤。
二度烫伤,面积不大,但起了好几个大泡。
护士用消毒针挑泡的时候,我妈咬着牙,没吭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胳膊上的皮被揭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我的手在发抖。
“妈,疼不疼?”
她摇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疼。”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这还不疼?你挺能忍啊。”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从卫生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房,让我妈先住下。
“我不回去。”我说。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胳膊,沉默了很久。
“默儿,明天你回去,跟你爷认个错。”
“我不。”
“你听妈说……”
“妈,我没错。”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泪又泛了上来。
“我知道你没错。可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他认识镇上的人,认识县里的人。你把他得罪了,以后在陈家坳怎么活?妈不想看你受罪。”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不回陈家坳了。”
她一愣。
“我早就想走了。汽修厂的师傅说,他认识市里一个维修站的人,可以介绍我过去。我本来打算过完年就走,现在正好。”
“那你的家呢?”
我笑了一下:“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我睡在地上,我妈睡在床上。
半夜,我听见她在梦里叫我的名字,还有我姥姥。
我翻了个身,把外套盖在她被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爸来了。
他站在旅馆门口,佝偻着背,像老了十岁。
我打开门,看见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还有昨天没洗干净的烟灰。
“秀兰,你……你手怎么样了?”
我妈坐在床上,没抬头。
我爸把水果放在桌上,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默儿……”
“进来吧。”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沉默了很久。
“你爷……昨晚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把你从族谱里除名。”
我冷笑:“除就除。”
我爸叹了口气:“你别犟。他毕竟是你爷,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砸了他的寿宴,还烫了他一脸。他要是气出个好歹……”
“爸。”我打断他,“我妈的胳膊被烫成那样,你没看见吗?”
我爸低下头。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
“你坐在那儿,像没看见一样。妈被志强撞了,被爷爷打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爸的手在膝盖上抖。
“默儿,你不懂。他是你爷,是一家之主。我要是顶了他,咱们一家三口在陈家坳就没法过了。”
“那现在呢?咱们还过得下去吗?”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终于开口:“建国,你回去吧。我跟默儿去市里,不给你添麻烦。”
我爸猛地抬头:“秀兰,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家,你是我媳妇!”
“你媳妇?”我妈笑了一声,眼里带着泪,“你媳妇当众挨你爹的打,你坐在那儿抽烟。你管我叫媳妇?”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我爸走了。
临走前,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我去凑点钱,你们先住着。秀兰,默儿,别急着走,等我回来。”
我妈没说话。
我送我爸到门口。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默儿,昨晚……你做得不对。但他终究是你爷。你妈那边,我会去说。你别跟她跑那么远。”
我没应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中午的时候,我婶子王桂芳来了。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提着一箱牛奶,一进门就笑:“哎呀,秀兰,伤得重不重啊?嫂子来看看你。”
我妈没让她坐。
“你有事就说。”
王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牛奶放在地上。
“秀兰,昨天的事,是你家默儿太不懂事了。你爷昨晚气得高血压都犯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你当儿媳妇的,不回去看看?”
我妈没说话。
我走过去,挡在我妈面前。
“婶子,昨天志强撞翻我妈端的汤,你看见了吗?”
王桂芳眼神闪了一下。
“那……小孩子跑着玩,不小心的嘛。你妈也是,端那么烫的东西,自己不注意。”
“小孩子?他十七了,比我还高半头。他撞翻汤盆之后,你们没一个人问我妈烫没烫着,爷爷上来就打了她。现在你让我妈回去看爷爷?谁来看我妈?”
王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我盯着她,“要我妈回去,可以。让爷爷亲口给我妈道歉。还有陈志强,也得跪下来认错。”
王桂芳瞪大眼睛:“你疯了吧!让你爷道歉?你爷这辈子跟谁道过歉?陈默,你别不知好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拉开门:“请吧。”
王桂芳气鼓鼓地走了,牛奶都没拿。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担忧,但嘴角弯了一下。
“默儿,你真长大了。”
我笑了笑:“妈,以后我护着你。”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走,咱们去吃饭。”
我们在镇上小馆子里吃了碗面。
我妈吃得很慢,筷子夹着面条,半天送不到嘴里。
“默儿,你爸刚才说,你爷要把你除名。你怕不怕?”
“不怕。”
“你姥姥家那边,你舅……哦,你没舅舅。你姥姥要是还在,肯定心疼你。”
我点头。
我姥姥去世早,我妈经常跟我说,她小时候,我姥姥最疼她。
“妈,等我在市里站稳了,就把你接过去。咱们不回来了。”
我妈低头喝汤,没接话。
我知道她舍不得我爸。
我跟我妈在镇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我爸每天来一趟,送钱、送衣服,但不敢再提让我回去认错的事。
我爷爷托人带过两次话,说只要我回去磕头认错,再当众给我叔家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理。
第四天,我叔陈建军来了。
他穿得比平常体面,板着脸,进旅馆房间后,先看了我妈一眼,又看我。
“陈默,你闹够没有?你爷被你气病了,你爸这两天在家连饭都吃不下。你非要看着这个家散了才高兴?”
“我爷打我妈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散了。”
我叔噎了一下。
“那是你妈自己不小心……”
“陈志强撞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叔的脸色变了。
“志强说,他只是在旁边过了一下,没碰着你妈。”
“他想怎么说都行。我妈胳膊上的伤不会说谎。卫生院有记录。”
我叔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默儿,算叔求你了。你回去,给你爷服个软。你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不回去,你爸在中间难做。你妈也不想看你爸受罪吧?”
我看向我妈。
我妈垂着眼,没说话。
我叔又对我妈说:“秀兰,你劝劝默儿。昨儿志强他娘回去也说了,志强确实跑得急,可能不小心碰了你。回头我让他来给你赔个不是。都是一家人,别闹这么僵。”
我妈抬起头:“建军,我十六岁嫁到你们陈家,二十多年了。我伺候你爹,伺候你哥,伺候你们一家子。我受过多少委屈,你们心里没数吗?”
我叔的脸抽了一下。
“你爹当众打我那一巴掌,我认了。但默儿心里过不去。他是我儿子,他心疼我,没错。你们要逼他,就先把我打死。”
我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我妈说,“默儿不会去认错。我也不会回去。等伤好了,我们就走。”
我叔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那天下午,我妈拉着我去街上买东西。
她给买了一件新外套,灰色的,样式普通,但很暖和。
“去市里冷,多穿点。”
我说:“妈,你也买一件。”
她摇头:“我有衣服。”
我坚持给她买了一件红毛衣。
她拿在手里,摸了又摸,说“这颜色太艳了”。
我说:“不艳,妈,你穿好看。”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开了花。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娘俩像逃荒的人,终于看到了路。
可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我爷爷不会放过我。
他当了一辈子土皇帝,被我当众砸了寿宴,还烫了脸。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果然,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我爸没来。
我给我爸打电话,关机。
我妈急了,要回去看看。
我说:“妈,你伤还没好,不能回去。我回。”
我妈抓住我的手:“你别回。你回去,他肯定打你。”
“我二十岁了,他打不过我。”
“你疯了!他能叫族里人把你绑起来!”
“那就让他们绑。我正好让全村人看看,陈德旺是怎么欺负自己孙子的。”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默儿,妈求你了,别去。你爸应该没事,他……他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
我不说话。
晚上九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打来的。
“陈默,你爸在你爷家,被打了。你快回来吧。”
我脑子“嗡”地一下。
我让我妈在旅馆等着,我自己借了辆自行车,往陈家坳骑。
山路颠簸,我骑了四十多分钟。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直奔爷爷家。
一进门,就看见我爸跪在院子里。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衣服也被扯破了。
我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
那是我那天扔在主桌底下的那根。
我叔站在旁边,我婶子嗑着瓜子,陈志强靠着门框玩手机。
几个族里的长辈坐在两边,抽着烟。
“陈默,你终于回来了。”
我爷爷的声音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走过去,站在我爸面前。
“爸,起来。”
我爸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默儿,快给你爷跪下。”
我没动。
我看向我爷爷。
“你打我爸了?”
我爷爷哼了一声:“他是我儿子,我打他,天经地义。”
“我妈是你儿媳妇,你打她,也天经地义?”
“她做错了事,该打。”
“你孙子陈志强撞翻汤盆,你打我妈。现在你把你儿子打成这样,你要不要打你孙子?”
我爷爷眼睛一瞪:“你少在这儿挑拨!志强那是不小心的,你妈一个大人,连个汤都端不好,还顶嘴。我打她一巴掌,是让她长记性。”
“那我也让你长个记性。”
我一把抓住我爸胳膊,把他拉起来。
“从今天起,我不认你这个爷。我妈也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一步。你爱打谁打谁,跟我们没关系。”
我爷爷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敢!你这个畜生!我今天就替你爸打死你!”
他抄起那根槐木棍,朝我打过来。
我没躲。
木棍带着风声,“呼”地一下,落在我肩膀上。
疼。
火辣辣的疼。
我咬着牙,没吭声。
我爷爷又打了一棍,打在我背上。
我听见我爸在哭:“爹!别打了!默儿!快跑!”
我没跑。
我站得笔直,眼睛盯着我爷爷。
他打了第三下,手已经抖了。
我一把抓住那根木棍。
“打够了没有?”
我爷爷脸涨得通红,使劲想抽回棍子,但我攥得死紧。
“你——你——”
“你打我妈一巴掌,我砸你一盆汤。你打我爸一顿,我让你打三棍。够不够?”
我爷爷气得浑身哆嗦。
“陈默,你……你要气死我!”
“我不是你孙子。从今天起,我姓李,叫李默。”
满院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陈家坳,改姓,是比死还严重的事。
我爷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脸色发青。
“反了……反了……家门不幸……”
我叔赶紧过去扶他。
我婶子尖叫:“陈默!你要气死你爷啊!”
陈志强也收起手机,瞪大了眼。
我转身,扶着我爸。
“走,爸,去镇上。”
我爸站都站不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默儿,你这是……你这是……”
“走。”
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人敢拦我们。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我爷爷的哭嚎声,像一只受了伤的狼。
我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疲惫。
到了镇上,我妈看见我爸那副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只拿了毛巾,给我爸擦脸。
我爸抓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秀兰,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我妈一边掉泪一边说:“别哭了。洗把脸。默儿,去把药拿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小旅馆里。
我爸睡地板,我睡椅子,我妈睡床。
谁也没说话。
半夜,我听见我爸翻来覆去。
“默儿。”
“嗯?”
“你……真要把姓改了?”
“嗯。”
“那你以后怎么办?没有户口本,你怎么改?”
“不着急。先去市里,安顿下来再说。”
“你爷他不会同意的。族里也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他们同意。”
我爸沉默了很久。
“默儿,爸没本事。这些年,让你跟你妈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
“爸,睡吧。”
第二天,我们收拾东西,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我妈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但还得按时换药。
我托汽修厂的师傅在市区帮我找了个工作,在城西一家大型维修站当学徒,包吃住,一个月三千。
我在维修站附近租了间小房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小灶。
我妈说:“这挺好的。比咱家老屋亮堂。”
我爸也跟着来了。
他说他不能在陈家坳待了,我爷把他也赶了出来。
其实我爷没赶他,是他自己觉得没脸,跟着我们跑了出来。
他在市里找了个工地看夜班的活,一个月两千多。
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十平米的小屋里,日子紧巴巴的。
但我妈脸上的笑多了。
她每天给我们做饭,虽然胳膊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自己来。
“妈,你歇着。”
“歇什么歇,我闲不住。”
她炖了排骨汤,端给我和我爸。
我喝了一口,烫了嘴。
“慢点。”她笑着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那个被一巴掌打碎的家,又在另一个地方,悄悄长了出来。
可我知道,我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砸了他的寿宴,当众顶撞他,还带走了我爸和我妈。
在陈家坳,这是天大的叛逆。
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族里托人带来的话。
说陈德旺要把我正式除名,还要告我故意伤害,说那天我用热汤泼了他,构成故意伤害罪。
我冷笑。
“让他告。”
我妈却担心得不行。
“默儿,他真能告吗?”
“妈,那天满院子那么多人,他打我你那一巴掌,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砸汤盆,那是我自己的事,烫着他,我也不是故意的。真要闹到派出所,指不定谁进去。”
我妈叹了口气。
“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倔。”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我叔打来电话。
“默儿,你爷病了。住院了。医生说心脏不好。你回来看看他吧。”
“他赶我们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们也会病?”
“默儿,他毕竟是你爷。父子没有隔夜仇,爷孙更没有。你爸呢?让他接电话。”
我把电话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好几次。
最后他说:“我问问默儿。”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默儿,你爷住院了。你叔说,他喊你的名字,想见你。”
“不去。”
“默儿……”
“他打我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见我妈?他打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疼不疼?现在病了,想起我来了?”
我爸低下头。
我妈说:“默儿,你爷毕竟老了。你要是不去,别人会说你不孝。”
“我不在乎。”
“可妈在乎。”我妈看着我,“妈不想你背个不孝的名声,以后娶媳妇都难。”
我沉默了。
过了几天,我决定回去一趟。
不是去看他,是去把有些事情说清楚。
我请了两天假,坐车回了陈家坳。
我爷确实住院了,在县医院。
我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我叔、我婶子都在。
我爷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陈默……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我叔脸色一变:“陈默,你说话注意点!”
我爷摆摆手:“让他说。”
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
他瘦了,腮帮子凹进去,手上全是针眼。
“你老了。”我说。
他哼了一声:“你巴不得我早死。”
“我不巴不得你死。你死了,我妈的委屈也补不回来。”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妈吗?”
“因为她没生儿子。”
“不光这个。”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你妈刚嫁进来那年,你姥姥还活着。有一回,你姥姥来家里,带了几个苹果。我说不要,让她拿走。你妈就把苹果摆到灶王爷跟前。后来我发现,苹果少了一个。我问你妈,你妈说,是被耗子拖走了。我不信。就打了她一巴掌。”
我攥紧了拳头。
“后来你妈回了娘家,你姥姥带着她来,跪在院子里,求我别再打她。你姥姥说,苹果是她拿的,她饿了。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姥姥撵走了。你姥姥回去后,没两个月,就死了。”
我愣住了。
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所以你更恨我爷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恨她?我恨的是,你妈嫁进来之后,你爸就变了。他事事听你妈的,不听我的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成了别人的。”
“就因为这个,你打了她一辈子?”
“我是想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砸了你的寿宴,带走了她。这个家,散了。”
我爷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浊泪。
“陈默,你走吧。以后别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喊住我。
我没有回头。
“你妈……她的胳膊,好点没有?”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没留疤。”
“那……你走吧。告诉你爸,我……没生过他。”
我喉头发紧,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到医院门口,我蹲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我爷。
是为了我妈。
为了那个被藏在苹果核里的、二十年没人知道的真相。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姥姥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只说,姥姥是病死的。
现在我明白了,她为什么不回陈家坳,为什么每次提到姥姥都会掉泪。
她心里藏着一把刀,插了二十年。
而我今天,终于替她把那把刀拔了出来。
虽然疼,但伤口终于能愈合了。
我回到市里,把一切告诉了我妈。
她听完,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妈,我姥姥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那时候那么小,妈不想让你活在恨里。”
“所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妈不苦。妈有你在身边,就不苦。”
我抱住她,像小时候她抱我一样。
“妈,以后有我。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她拍着我的背,眼泪滴在我肩上。
“好。妈信你。”
那天晚上,我爸买了瓶酒,我们爷俩坐在门口喝。
他喝了半瓶,突然说:“默儿,你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让你……把姓改回来。”
我一愣。
“他说,陈家不能没了根。”
“他不是把我除名了吗?”
“他说,那是气话。族谱上你的名字,他没动。”
我沉默着。
“爸,你说我该改吗?”
我爸灌了一口酒:“你自己定。不管你姓陈还是姓李,你都是我儿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没有去改姓。
因为我知道,恨一个人,不需要用改姓来证明。
真正的解脱,是放下。
但我爷爷,我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
他死了。
三年后,冬天,心梗,死在陈家坳的老屋里。
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叔。
我婶子带着陈志强去了南方,说是在那边找到了好活。
我叔打电话来,说“你爷临走前,叫了你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站在维修站的车间里,机油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去送他一程。”
我妈没拦我。
她说:“去吧。死者为大。”
我回了陈家坳。
灵堂上,我爷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
那张脸,还是那么威严,像能压住所有活人的脊梁。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不是为他。
是为我那没见几面的姥姥。
是为我妈那二十年的委屈。
是为我自己那根砸向主桌的槐木棍。
磕完头,我站起来,转身走出灵堂。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凋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不是木棍,只是一根干枯的槐树枝。
我把它插在院门口的土堆上。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往天上飞。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停。
因为我知道,那个我喊了二十年“爷”的人,已经躺在了那里。
而那个叫陈默的孩子,也早就留在了那个端着鸡汤、手臂被烫伤、脸上挨了一巴掌的黄昏里。
现在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终于能挺直脊梁、护着自己母亲的男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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