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92年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知了叫得震天响。我那年二十三,刚从镇上农机厂下岗回来,整日里蔫头耷脑,爹娘看着叹气,邻居见了躲着走,都知道我丢了铁饭碗,心里头不好受。可谁也不知道,那天傍晚,我干了件胆大包天的事——偷亲了村里最俊的姑娘,赵家的小闺女赵小兰。亲完我就跑,一宿没睡着觉,翻来覆去想着第二天该怎么登门认错。
一
我叫刘建军,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刘建国,在县城水泥厂当工人,底下还有个妹子刘建红,那年刚出嫁。爹叫刘老栓,娘叫王桂英,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黄土地,娘除了赶集和走亲戚,连镇上都不常去。我们刘家墩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前后两条街,谁家锅里煮啥菜,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村。
92年那年,地里的麦子刚收完,玉米苗才长出半拃高。我闷在家里已经半个多月了,农机厂说倒就倒,厂长卷着铺盖跑了,几百号人连最后一个月工钱都没拿全。我扛着铺盖卷回来那天,爹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抽完一锅又装一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回来吧,地里有活儿干。"
我心里憋屈,可嘴上不敢说。大哥在县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带两斤五花肉,爹娘脸上能笑出花来。我虽说是儿子,可在爹眼里,没了工作就跟断了腿的驴一样,使不上劲儿。娘倒是心疼我,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饭,可家里就那几样东西——玉米面糊糊、腌萝卜、青菜疙瘩,偶尔煮个鸡蛋,都偷偷塞到我碗里,让大哥的孩子看见了,又得闹腾。
那天是六月二十三,村里老赵家的小闺女赵小兰从镇上高中回来过暑假。赵小兰比我小三岁,打小就是个水灵的姑娘,白净脸皮,大眼睛,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娘赵婶子跟我娘是表姐妹,虽说出了五服,可两家人走动得勤。赵小兰小时候常来我家玩,跟我妹子建红顶要好,后来上了中学就不大来了,见了我也就是低头一笑,叫一声"二哥"。
我下岗回来这些天,赵婶子来过两回,说是借簸箕,其实是来看我。头一回拉着我娘的手说:"桂英啊,建军这事你别着急,年轻轻的,哪儿不能挣口饭吃?"第二回就带了赵小兰来,说是让小兰帮着编筐。我那天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赵小兰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褂子,蓝布裤子,脚上一双新布鞋,站在院门口冲我笑。那笑就像六月里的井水,清凉凉的,一下浇到我心坎上。
我慌忙站起来,锄头差点没拿住。"小兰回来了?"我嗓子有点紧。
"嗯,二哥。"她喊得脆生生的,"听我妈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我那时候灰头土脸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跟她站一块儿,像地里刨食的土疙瘩和房檐上的白鸽子,怎么看怎么不般配。可那天她在我家待了一下午,帮着娘择菜、烧火,我就在院子里劈柴,隔着一道门槛,她跟娘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软软的,带着笑,听得我心里猫抓似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娘随口说了句:"小兰这丫头越长越俊了,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谁家小子。"我低着头扒拉饭,没敢接话。爹哼了一声:"人家是高中生,将来要考大学的,咱们配不上。"这话像一盆凉水,把我心里的那点火星子浇得透透的。
可人这东西怪得很,越觉得配不上,越想往跟前凑。打那以后,我天天有事没事往老赵家那边转悠,有时候是帮赵婶子挑水,有时候是给赵叔送两把新摘的豆角。赵小兰在屋里看书,隔着窗户能看见她的影子,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赵叔是个明白人,有一回在巷口碰见我,递了根烟说:"建军啊,你这天天往我家跑,是不是有啥事?"我臊得脸通红,支支吾吾说没什么事,就是顺路。赵叔笑了笑,没再追问,可那眼神分明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傍晚,就是六月二十三那天,天热得邪乎。我在地里浇了一下午玉米,浑身汗透了,回来在井台边冲了个凉水澡。换好衣裳出来,天边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一片。我正往家走,路过村东头那排老榆树,就看见赵小兰一个人坐在树底下纳凉,手里摇着把蒲扇,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出一层金边。她穿着件白底蓝花的小褂,领口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细细的脖子。我站在十步开外,心跳得像擂鼓。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小兰。"我喊她。
她抬起头,眼睛被夕阳照得眯起来:"二哥,你从地里回来?"
"嗯。"我走到她跟前,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榆树上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我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黑痣,脑子一热,弯腰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轻得像蜻蜓点水,可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炸开了。亲完我就跑,后面传来赵小兰"啊"的一声轻叫,我连头都没敢回,一口气蹿回家,砰地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粗气。
娘在灶房里喊:"建军你干啥呢?门框都要让你撞散架了!"
我回屋躺着,心还在嗓子眼跳。脸上烫得能烙饼,脑子里嗡嗡响。完了,全完了。赵小兰肯定要跟她爹娘说,赵叔赵婶肯定要找我爹娘,我爹那个脾气,非把我腿打折不可。
一宿没睡着。翻过来是赵小兰那双眼睛,翻过去是她嘴角的笑。我琢磨了一整夜该怎么去赔罪——拎两瓶酒?送一筐鸡蛋?跪下磕头?都不行。这事儿干得太浑蛋了,人家清清白白的闺女,让我这么一亲,名声坏了怎么办?村里那些碎嘴婆子要知道,还不得把人说死?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刘建军不是孬种,既然干了,就上门认错,要打要罚由着人家。大不了让赵叔扇几个嘴巴子,我绝不含糊。
二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就爬起来了。娘看见我眼眶子发青,吓了一跳:"你咋了?一宿没睡?"
"没事,热得睡不着。"我胡乱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了又梳。娘在灶房烙饼,我抓了两张揣兜里,又去鸡窝里摸了十几个鸡蛋,用篮子装好,想了想,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两瓶洋河大曲。那是我下岗时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你拎这些东西上哪儿去?"娘追出来问。
"去趟赵叔家。"
娘愣了一下,没再问。她大概以为我是去给赵婶子送东西,毕竟两家人常来往。她不知道我这是去负荆请罪。
赵家在村西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我走到院门口,腿肚子直打颤。赵叔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拎着大包小包,吐了嘴里的牙膏沫子,站起来擦了把嘴。
"建军?大早上干啥来了?"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我把篮子往前一递:"赵叔,我……我来给您和婶子赔罪来了。"
赵叔眉头一皱:"赔啥罪?"
正在这时候,堂屋门帘一掀,赵小兰端着碗走出来。她看见我,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吭声。我更是臊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稳。
"叔,"我嗓子眼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昨晚上干了件混账事,我对不起小兰,您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含糊……"
赵叔看看我,又看看他闺女,脸色沉下来:"咋回事?"
我正要跪下,就听见赵小兰开口了。她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爹,二哥你别这样。建军哥,你别怕。"
我抬起头看她,她脸还是红红的,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她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让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说:"你就亲了一下,我又没怪你。你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句话出来,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腾地烧起来,比昨晚上还烫。赵叔也愣了,看看他闺女,又看看我,半天才"噗"地笑出来:"建军啊,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鸡蛋和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小兰抿着嘴笑,把碗搁在窗台上,走回屋里去了。赵婶子这时候从灶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看我这阵势,先是纳闷,等赵叔凑过去耳语了几句,她脸上的表情从纳闷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哭笑不得。
"建军,"赵婶子走过来,拍了拍我胳膊,"你这孩子,大清早的拿着鸡蛋和酒来干啥?小兰那是跟你闹着玩呢。你俩从小一块长大的,她还能真恼你不成?"
我脑子还是懵的。闹着玩?昨晚上我那个胆大包天的亲,在她那儿就是闹着玩?我看着她屋子窗户上贴着的窗花,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搅和在一块了。
赵叔把我让进堂屋,倒了碗凉茶。赵小兰躲在里屋没出来,可我能听见她跟她娘低声说话,间或笑一声,银铃似的。我坐在凳子上,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建军,"赵叔递了根烟给我,"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我点头,接过烟点上,手指头还有点抖。
"从厂里回来,有啥打算没有?"
"还没想好,"我老实说,"地里的活我能干,就是……不甘心。"
赵叔抽了口烟:"年轻人不甘心是对的。我年轻时候也想出去闯,可家里一大家子拖累着,走不开。你爹那人死脑筋,觉得种地才是正经营生,可我看你是个有主意的。"
正说着,赵小兰从里屋出来了,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扎成一条马尾辫。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大大方方的,倒是把我弄得手足无措。
"二哥,"她喊我,眼睛看着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扇着,"你是来认错的?"
"嗯。"我低头不敢看她。
"那你倒是说啊,错哪儿了?"
我噎了一下。错哪儿了?错在不该偷亲你?还是错在亲完就跑?我憋了半天,说:"我不该……轻薄你。"
赵小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薄?建军哥你说话咋跟说书似的。"她摇着蒲扇,嘴角弯弯的,"我就问你一句,你为啥亲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清亮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嫌弃,倒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等着我亲口说出来。赵婶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拉着赵叔说:"他爹,咱去灶房看看锅。"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堂屋里就剩下我和赵小兰。
知了在院子里叫,风扇在头顶吱呀呀转,她的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味。我手心全是汗,可那句话堵在嗓子眼,不说出来我今儿个就白来了。
"小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你。打小就喜欢,就是以前不敢说。昨晚上……昨晚上我是昏了头了,你要是生气,你打我两下,我保证不还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几秒钟比一辈子都长。然后她把蒲扇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傻子。"她说,"你要早说,我至于等到现在?"
我抬头看她,她脸又红了,耳朵尖都是粉的。她转过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住,头也没回地说:"鸡蛋和酒拿回去给婶子。你要是真有心,赶集的时候给我买根新头绳。"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心口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外头赵婶子咳嗽了一声,隔着窗子喊:"建军啊,留下吃饭吧,婶子今天烙油饼。"
三
从赵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我拎着那篮鸡蛋和两瓶酒走在村道上,脚步都是飘的。迎面碰上村口纳鞋底的孙大娘,她抬头看我一眼:"哟,建军,大早上乐啥呢?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赶紧收了笑,可脸上的肉不听使唤,怎么绷都绷不住。回家把东西放下,娘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咋样?"
"啥咋样?"
"你去赵家干啥,我还能不知道?"娘把湿衣裳抖开,搭在晾衣绳上,"那两瓶酒你爹藏了好些天了,你翻出来我都看见了。说吧,是不是去提亲了?"
我吓了一跳:"娘你说啥呢!我哪是去提亲,我是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偷亲人家姑娘这事儿,说给娘听不得把她气死。
娘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家那闺女是个好姑娘,你要是真有那心,就正儿八经找人去说合。别偷偷摸摸的,让人家看轻了。"
我心里一热,娘这是赞成。可转念一想,爹那头还不知道什么态度。我把鸡蛋放回鸡窝边上,钻进灶房想帮忙烧火,被娘赶了出来:"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爹果然问起来了:"你早上拎着酒上老赵家干啥去了?"
我筷子一顿,娘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支吾着说:"赵叔帮我借了本农机修理的书,我去还人情。"
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八成不信,可也没戳穿。大哥那几天正巧回来歇班,吃完饭拉着我到院墙根底下抽烟,开门见山说:"老二,你是不是看上老赵家那小闺女了?"
"哥你咋知道?"
大哥吐了口烟,笑了笑:"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呢。我跟你讲,赵小兰那丫头不错,可你现在的条件……"他顿了顿,"你没工作,爹娘年纪大了,地里的活你一个人扛得住?人家闺女上过高中,心气高,你能保证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没吭声。大哥说的都是实话,可我听着就是不服气。我不信我刘建军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我不信我没法让赵小兰过上好日子。
大哥看我脸色不好,拍了拍我肩膀:"我不是泼你冷水。你要真想娶她,就得拿出点本事来。光靠种那几亩地,养不活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小兰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你要是真有心,赶集的时候给我买根新头绳。"我摸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攒的十几块钱,那是下岗时发的最后一点补贴,一直没舍得花。赶集是三天后,我掰着指头算日子,觉得三天比三年还长。
四
赶集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娘塞给我五块钱,说:"看见有好的的确良布,扯几尺回来,给你做件新褂子。"我揣上钱,骑上二八杠自行车就往镇上赶。
镇上的集隔五天一次,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的、卖农具的,从街头摆到街尾。我推着自行车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眼睛到处寻摸卖头绳的小摊。
供销社门口那个摊子最大,花花绿绿摆了一排。我在摊前站了半天,老板娘是个胖婶子,看我磨磨蹭蹭的,笑着问:"小伙子,给对象买吧?"我脸一红,点了点头。她指着几根红头绳说:"这种最时兴,塑料珠子串的,镇上姑娘都戴。"我看了看价钱,一块五,不便宜。可一想赵小兰戴上肯定好看,咬牙掏钱买了一根。
买完头绳又在集上转了一圈,扯了三尺的确良布,蓝底白花的,娘做褂子正好。路过一个卖小吃的小摊,油炸糕刚出锅,油汪汪黄灿灿的,我一问价,五毛一个,没舍得买。
回到家快晌午了,娘把布收了,问我还剩多少钱,我老实交代花了一块五。娘没说什么,只让我赶紧洗手吃饭。吃完饭我揣着头绳就往赵家跑,跑到半路又停住了——大白天的,赵叔赵婶都在家,我这么莽撞送过去,让人家咋想?
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转悠了好一阵,看见赵小兰端着盆去井台边洗衣服,这才鼓足勇气走过去。她看见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低着头洗衣服,耳朵却竖着听我说话。
"小兰,"我把头绳掏出来,包在一方干净手帕里,"给你买的。"
她停下搓衣服的手,看了看手帕包,又看了看我,嘴角翘起来:"你还真去买了。"
"那可不,答应你的。"我把手帕包放在她旁边的青石板上,"你试试好不好看。"
她擦干手打开手帕,捏起那根红头绳对着日头看,塑料珠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抿着嘴笑,把头发拢起来,试着扎了一下,又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手帕里。
"好看。"她小声说。
我站在井台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被水浸得发红的指尖,心里头满满当当的,比吃了蜜还甜。她在井台边洗衣服,我就蹲在旁边跟她说话,说镇上赶集的热闹,说供销社新进了一批的确良布,说村东头王家的老母猪下了十二个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从她嘴里应一句"是吗""真的呀",我就觉得说一整天都不累。
回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娘在灶房烧火做饭,爹坐在院子里编筐。我刚进院门,爹头也不抬地说:"你过来。"
我心头一紧,老老实实走过去蹲下。爹手里的柳条子编得飞快,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可话是对我说的:"老赵家那闺女的事,你娘跟我说了。"
我嗓子发干,等着他往下说。
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啥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生气。他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可有一条——你要是跟人家好了,就得负起责任来。咱刘家的儿子,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头:"爹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让小兰受委屈。"
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编筐。晚风吹过来,灶房里的烟火气混着玉米糊糊的香味,院子里蛐蛐叫得正欢。那一刻我觉得,日子虽然苦,可总有盼头。
五
从那以后,我跟赵小兰的事就算半公开了。村里人眼尖,看见我隔三差五往赵家跑,看见赵小兰来我家帮娘纳鞋底,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孙大娘有回在井台边碰见我娘,笑嘻嘻地说:"桂英,你家建军有福气,小兰那姑娘可是咱村最俊的。"娘嘴上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可脸上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赵叔那边也松了口。有一回他叫我去家里喝酒,两盅下肚,说了掏心窝子话:"建军,我不是嫌你穷。我闺女从小娇养惯了,我跟你婶子把她供到高中,就是想让她过好日子。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这个当爹的没话说。可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他端起酒盅没往下说,可那意思我明白。
我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叔,我刘建军对天发誓,这辈子要负了小兰,天打雷劈。"
赵叔笑了:"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别动不动发毒誓。好好干,比啥都强。"
眼看到了七月,玉米该追肥了,地里的草也得薅。我白天在地里忙活,早晚去赵家帮忙挑水劈柴。赵小兰有时候跟我一块下地,她不怕晒,戴着顶草帽跟在我后头薅草,薅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擦汗,我回头看她,她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有天傍晚收工回来,我俩坐在村东头的石碾子上歇脚。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狗在巷子里追着鸡跑。赵小兰靠着碾子,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忽然说:"建军哥,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摸着后脑勺笑了笑:"种地呗,还能干啥?"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夕阳里亮晶晶的:"你就甘心一辈子种地?"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甘心,可眼下又能干啥?大哥在水泥厂一个月挣一百来块,那是正式工,托了关系才进去的。我一个下岗的农机工,镇上那些厂子都在裁人,谁要?
"我想去南方。"我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好些天了,头一回说出口。
赵小兰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了:"南方?"
"听说那边厂子多,好挣钱。咱村的孙二柱去年去了深圳,今年回来盖了三间大瓦房,还买了台彩电。"我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又忐忑又向往,"小兰,我想出去闯闯。种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我……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她好久没说话。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着。过了好半天,她轻声说:"你去吧。我等你。"
就这四个字,比一万句甜言蜜语都重。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草汁。她没抽回去,只是低着头,嘴角抿着一点笑。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爹娘说了去南方的打算。娘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劲说"那么远咋放心"。爹抽了一宿的旱烟,第二天早上一锤定音:"去吧,在家也是熬着。男子汉大丈夫,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他又加了一句,"临走前去老赵家把事定了,别让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等。"
六
七月半,地里的玉米追完肥,我跟赵小兰的事正式定了下来。赵叔请了我爹和村里的老支书当见证,两家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没有啥排场,就炒了几个菜,开了我上次拎去那两瓶洋河大曲。赵叔说:"我家小兰就交给建军了,等他从南方回来,风风光光办喜事。"我爹难得笑了笑,端起酒杯说:"亲家放心,我刘老栓说话算话,亏待不了你家闺女。"
定了亲,我就着手准备出门的事。娘给我做了两身新衣裳,婶子大娘凑了些零碎东西,啥都有——几双鞋垫、一包炒面、两罐咸菜、一捆布条。大哥从县城给我带回来一个帆布包,说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让我背着出门。
临走前一天傍晚,赵小兰约我去村东头那排老榆树底下。就是那个我偷亲她的地方。站在那棵树下,我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笑。她倒大方,靠着树干看着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
"啥?"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双新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得跟芝麻似的。
"我娘说南方路远,好鞋难买。我做了半个月,你看看合不合脚。"她低着头说。
我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刚好。鞋底纳得又厚又实,穿着软和又踏实。我鼻子有点酸,握住她的手:"小兰,你等我回来。最多两年,我一定回来娶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可嘴角是笑的:"嗯。你可别在外面花心了。"
"我刘建军要是敢花心,天打——"
她捂住我的嘴:"行了行了,又发誓。"顿了顿,她小声说,"你亲我一下。"
我愣住了。
"上次你偷亲我,我都不知道咋回事你就跑了。"她脸通红,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这回我让你光明正大地亲。"
榆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我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翅膀。那一刻我觉得,哪怕去天边,有她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根。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帆布包,揣着娘塞给我的二十块钱和赵小兰做的那双布鞋,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爹娘站在村口送我,娘偷偷抹眼泪,爹背着手站着,像根老树桩子。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小兰从巷子口跑出来,冲我使劲挥手。她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小褂,头上扎着我买的那根红头绳,阳光下红得耀眼。
我扭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七
火车坐了三天三夜,硬座,腿都坐肿了。出了广州站,热浪扑面而来,跟老家完全不一样——满大街都是人,到处都是听不懂的话。我靠着墙根缓了好一阵,才想起兜里揣着孙二柱给的地址。
孙二柱在番禺一家电子厂干活,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好赶上厂里招工。我填了表,凭着在农机厂干过几年的底子,很快被录用了,在流水线上做组装工。一个月底薪八十,加计件奖金能拿到一百二三,包住不包吃,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工棚是铁皮搭的,二十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风扇嗡嗡转着也挡不住那股汗臭味。吃的更简单,厂里食堂的米饭硬得能砸核桃,菜里油星子都看得见。可我年轻,扛得住,白天在流水线上站十个小时,晚上回工棚给家里写信。
第一封信寄回去,娘托人回信说收到了,家里都好,让我别挂念。信尾加了一句:"小兰常来,帮你娘干活,你爹说这闺女懂事。"我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工友老周笑话我:"建军,媳妇来信了?看你乐得跟捡了钱似的。"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做梦都是赵小兰扎着红头绳冲我笑。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厂里从学徒干到熟练工,又从熟练工干到小组长。第三个月,我领了一百四十六块钱,在工棚的硬板床上躺着算了半天账:除去寄回家的五十块,吃喝花掉三十多,还能存下五六十。照这个速度,两年能攒下一千多块。一千多块在92年可不是小数目,够在村里盖两间新瓦房了。
半年后,我被调到了质检组,活儿轻省了些,工资反倒涨了二十块。我给家里写信报告好消息,让大哥帮忙转告赵叔,说我干得不错,让他们放心。大哥回信说:"家里都好,小兰前阵子去镇上一家裁缝铺做工了,一个月挣四十块,说要攒着等你回来。"我拿着信,眼眶热了好一阵。
可日子不总是一帆风顺的。93年开春,厂里接了个大单,天天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我连着干了一个多月,有天早上起来眼前发黑,栽在车间地上了。工友把我送到医务室,大夫说劳累过度,让休息三天。我躺在工棚里,全身骨头像散了架,手里攥着赵小兰做的布鞋,想着老家地里的麦子该返青了,想着她坐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好容易扛过了那阵忙季,厂里发了笔奖金,我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全寄回去了。娘在信里骂我:"别光顾着挣钱不要命,身体要紧。"赵小兰也托人带了话,说:"二哥,你悠着点干,日子长着呢。"我把她的话写在信纸背面,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
八
94年春,我在南方已经待了一年半。攒的钱比预想的多,存折上有了小两千块。我开始盘算着回家的事——盖房、办酒、把赵小兰娶进门,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就在这时候,大哥来信说了一件事,让我的心悬了起来。
信上说,镇上开了家新厂,做饲料加工,正在招工,待遇不错,问我要不要回来试试。大哥还说:"老赵家的意思,你俩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你要是回来能在镇上找份正经工作,年底就把事办了。"
我看完信,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在南方虽说挣钱多,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是刘家老二,爹娘年纪大了,地里的活需要人,我不能在外头漂一辈子。更何况赵小兰等了我快两年,姑娘家耽误不起。
我跟厂里辞了工,厂长老王挽留了好几次,说给我提工段长,我摇头谢了。走那天,工友老周送我上车,拍着我肩膀说:"建军,回去好好过日子。这边有我呢,混不下去了再回来。"我笑着点头,心里清楚,这一走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火车还是三天三夜,可这回是往回走。越靠近家,心里越慌——不知道赵小兰变了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等我。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又摸了摸包里的红头绳——在广州逛夜市时买的,比镇上供销社的好看多了,纯手工编的,还坠着两个小银铃。
下了拖拉机进村的时候,正是傍晚。村口老槐树还在,知了还在叫,一切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背着包走在村道上,碰见孙大娘,她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哎哟我的天,建军回来了!壮实了,黑了不少!"
我笑着跟熟人打招呼,步子越走越快。转过巷口,远远就看见赵家的院门。门口晾着一件白底蓝花的小褂,跟两年前她穿的那件像得很。我的脚步忽然慢了,心跳擂得咚咚响。
院门从里面推开,赵小兰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正准备泼。抬头看见我,手一抖,半盆水全泼在了自己脚面上。
"建军哥?"她喊了一声,声音颤颤的。
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她瘦了些,也白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嘴角还是那颗小黑痣。她头发上扎着我买的那根红头绳,旧了,褪了色,可还端端正正系在辫梢上。
"我回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眼圈一下子红了。然后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还知道回来!"拧完又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两家人又坐在一起吃饭。我爹难得喝多了,拉着赵叔的手说:"亲家,我刘老栓说话算话,这婚事儿,今年底就办。"赵叔笑着点头,赵婶子抹着眼泪去添菜。赵小兰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尖是粉的,桌底下的手偷偷碰了碰我的手。
九
办酒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六。从秋天开始,家里就忙开了——娘和赵婶子张罗着缝新被褥,四铺四盖,大红缎子面,绣着鸳鸯戏水。赵小兰自己绣了一对枕头,针脚虽不如她娘那么密,可我看着就是好看。大哥从县城拉回来一台半新的缝纫机,说是给弟媳妇的见面礼。我把攒的钱拿出来,请人把家里的老屋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刷了白墙,添了一张新床和一套桌椅。
腊月初八,我去镇上置办结婚用的东西。酒席定在村里大队部,请了邻村的大厨老李,鸡鸭鱼肉都订好了。我还去供销社扯了红布、买了红烛、换了新衣裳。路过那家裁缝铺,我停了一下——赵小兰以前就在这儿干活,不知道她在这踩缝纫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腊月十六那天,天晴得瓦蓝瓦蓝的。一大早村里人就来了,孙大娘带着一帮婶子帮忙择菜刷碗,赵家那边也是人来人往。我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大红花,被大哥和一帮堂兄弟簇拥着去赵家接亲。村道上撒了一路红纸屑,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得震天。
赵小兰穿着大红的嫁衣,头发盘起来,插着一对银簪子,脸抹得白里透红。她坐在堂屋里,赵婶子在旁边抹眼泪,赵叔背着手走来走去,脸上是笑的,眼圈却红着。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我,两个人都笑了,又都差点掉泪。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外头酒席开了一桌又一桌。我被人拉着灌酒,喝得脸通红,最后是大哥替我挡了多半。闹洞房的时候,村里的年轻小伙子起哄,让我跟新娘子喝交杯酒。赵小兰红着脸端起酒杯,我手抖得酒都洒出来半杯,逗得满屋子人笑。
夜深了,人散了。我和赵小兰坐在新房炕沿上,大红蜡烛烧得噼啪响。她低着头摆弄衣角,我傻乎乎地看着她,半天不知道该说啥。
"你愣着干啥?"她抬头瞪我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
"我……我就是觉得像做梦。"我说,"两年前我偷亲你,还以为你要打我。"
她"噗"地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傻子。我要打你,还等到今天?"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跟两年前在井台边握到的那双手一模一样。我凑过去,在她耳边说:"小兰,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十
结婚后的日子,平静又踏实。我在镇上那家饲料厂上了班,一个月挣一百六十块,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到家。赵小兰在裁缝铺接着干活,后来又接了些零活回来做,给人补衣裳、改裤脚,一个月也能添个二三十。两个人加起来小两百块钱,不算多,可过日子够了。
开春的时候,厂里分了块菜地,我在后院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柿,赵小兰又养了十几只鸡。每天下班回来,她在灶房做饭,我在院子里浇水,鸡在脚边咯咯叫着啄食,炊烟顺着烟囱升起来,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日子是日子,总有不顺心的时候。96年秋天,娘的风湿病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地。我跟赵小兰商量,把她接到镇上看病,可娘死活不肯,说啥也不愿意拖累我们小两口。赵小兰二话不说,每天骑自行车回村给娘熬药、做饭、洗衣裳,来回四十里地,从不叫苦。
娘躺在炕上拉着赵小兰的手说:"小兰啊,我这个儿媳妇娶对了。"赵小兰笑着给娘掖被角:"娘你别说这个,都是一家人。"
爹那头也渐渐松了年轻时的硬脾气。有一回他跟我喝酒,说:"建军,你比我有出息。当年我窝在地里一辈子,你出去闯了一遭回来,日子越过越好了。"我赶紧说:"爹你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在家守着地,我在外头也安心不了。"
97年春,赵小兰有了身孕。我高兴得在地里翻了三个跟头,回来就被她骂了一顿:"你疯了?裤子都蹭脏了,我刚洗的!"我嘿嘿笑着帮她揉面做饭,打那以后啥活都不让她干重活。她笑我大惊小怪,说村里哪个媳妇怀娃不下地干活?我说别人我不管,我刘建军的媳妇就得享福。
十月里,闺女出生了,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我守在产房外头一宿没合眼,听见哭声腿都软了。赵小兰躺在产床上,满头是汗,看见我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建军哥,是闺女。"
我握住她的手:"闺女好,闺女像你,俊。"
她瞪我一眼,嘴角却是笑的。
闺女取名刘念兰,小名兰兰。赵小兰说,念兰念兰,念着你从南方回来娶我的那一年。我抱着闺女,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一
日子走到98年,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镇上的饲料厂扩建了,我提了车间主任,工资涨到两百八。赵小兰的裁缝铺生意也好起来,零活做不完,还请了个小徒弟帮忙。家里添了一台21寸的彩电,换了新的自行车,后座安了个小椅子,每天带着兰兰去镇上上幼儿园。
有一回周末,我带赵小兰和闺女去镇上赶集。集上比十年前热闹多了,卖啥的都有。我给赵小兰买了件新衣裳,给兰兰买了个气球,又转到了那个卖头绳的摊子跟前。胖婶子还在,头发白了,看见我乐呵呵地说:"哟,小伙子,又给对象买头绳?"
我笑了笑:"给我闺女买。"
赵小兰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推了我一把。兰兰仰着小脸问:"爹,啥是头绳?"我蹲下来给她扎了一根红的,塑料珠子亮闪闪的,跟十年前那根一模一样。兰兰扎着新头绳跑来跑去,赵小兰站在旁边看着,夕阳照在她脸上,跟十年前榆树底下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赵小兰抱着兰兰坐在后座。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味。兰兰趴在她娘肩膀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气球。赵小兰靠着我后背,轻声说了句:"建军哥,咱们的日子真好。"
我蹬着自行车,迎着夕阳往前骑。路边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老家的炊烟远远升起来,狗在村口叫着,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踏实。
想起十年前偷亲她的那个傍晚,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亲,就亲了一辈子。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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