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毕业 花200块办了张假大专证,去厂里应聘 还真给我混进去了
那年我十九,从镇上的初中毕了业就没再念书,家里头穷,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妈一个人撑着个小卖部,养活我和我妹两口人。我试过去修车铺当学徒,老板嫌我手脚慢,试过送快递,电动车被偷了两回,赔得裤衩都不剩。后来听人说开发区新开了个电子厂,招流水线工人,一个月能拿四千多,还包吃住,我心就活了。
可人家招工启事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专以上学历,有相关经验者优先。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一地的烟屁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上哪儿弄个大专证去?
隔壁合租的老周是个跑江湖的,什么门路都懂点。他看我愁得几天没睡好觉,叼着烟说,你要真想进,我认识一个办证的,两百块,三天拿货,网上能查,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糊弄厂里人事那帮人够用了。我捏着兜里仅剩的三百二十块钱,手心全是汗,最后还是点了头。
三天后我拿到那张红皮儿的毕业证书,封皮上烫着金字,里头贴着我的一寸照片,专业写的是“机电一体化”,学校名字是外省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大专。我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的自我介绍,把那个学校的校训背得滚瓜烂熟,生怕人家一问就露馅。
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坐在人事部的小隔间里腿肚子打颤。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戴着副金丝眼镜,看了我的证,又看了看我,问了两句学校的事,我磕磕巴巴答了,她也没深究,就说行,明天来报到,试用期三个月。
我出了厂门口,蹲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喘气,胸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可落地的同时,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又压了上来——我骗人了,而且是拿一张假纸骗来的饭碗。
车间里两百多号人,大半跟我一样,是附近乡镇出来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年纪大的,是干了七八年的老员工。我被分在三号线,干的是电路板检测的活儿,拿个万用表挨个点,听响儿,响了就过,不响就挑出来返修。带我的师傅姓刘,五十来岁,秃顶,说话嗓门大,但心眼好,手把手教了我半个月,我才算上了手。
厂里包住,十二个人一间宿舍,上下铺,铁架子床,晚上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我睡上铺,头挨着天花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呆。那块水渍慢慢洇开,越看越像那张毕业证上的校徽。
干了两个月,我干活麻利,从没出过差错,刘师傅在组长面前夸过我几回。组长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盆坐我对面,问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我嘴里嚼着米饭差点噎住,含糊说了个校名,他点点头,说那个学校他听说过,以前厂里也有过两个那儿的毕业生,干得都不错。我低着头扒饭,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菜汤里,咸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跟工友们混熟了。下铺的小李是个老实孩子,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天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看网课,说要自考大专。他问我大学里啥样,我编了些课堂啊图书馆啊的事说给他听,他听得眼睛发亮,说哥你真厉害,我要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我转过去脸朝着墙,鼻子发酸,不敢看他。
转折来得突然。那年年底厂里评先进,每条线选一个,奖励五百块钱,还贴光荣榜。刘师傅跟组长推荐了我,说我虽然来得晚,但学得快,干活踏实。组长在会上点了我的名,底下工友拍巴掌,我站起来点头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轻飘飘的,可心里头那个窟窿越张越大。
就在那之后没几天,厂里忽然通知,说要配合上头检查,所有员工的学历证明要重新提交复印件备案,还要在学信网上核验。消息一来,整个车间像炸了锅,有人骂娘,有人慌神,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万用表“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一个人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坐到后半夜。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那张假证掏出来看了又看,烫金的字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儿啊,你在厂里好好干,别让人家瞧不起。我想起我妹说,哥,你啥时候回来,咱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想起老周那天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这社会就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可我想起更多的是刘师傅手把手教我的那个下午,他蹲在我旁边,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指着一个元件跟我说,娃儿,这东西认准了就错不了,做人也是一样。他的手粗得像树皮,可指出的线路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组长王胖子,他正在办公室泡茶,看我进来,说正好,把你毕业证复印件拿来,厂里要备档。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嘴张了几张,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最后我说,王组长,我没有大专证,那张是花两百块钱办的假的。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电热水壶咕嘟咕嘟翻泡的声音。王胖子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看了我半天,才把杯子放下,说,你说啥?我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初中毕业,到家里困难,到办证,到面试,到最后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说着说着我自己都没发觉,眼泪掉下来砸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吧嗒吧嗒的。
王胖子沉默了好一阵,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我们俩就这么隔着桌子抽烟,谁也没说话。抽完那根烟,他说,你回去吧,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上报厂里,你等通知。
接下来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没被赶出宿舍,但谁见了我眼神都不太对,小李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回,最终什么也没问。刘师傅照常让我干活,只是收工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子,敢认账的人,天塌不下来。
第三天下午,王胖子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厂里研究过了。他顿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说,假证的事儿肯定不对,按制度要记过处分,扣发三个月奖金,但念在你自己主动交代,而且这几个月工作表现确实不错,厂里决定保留你的岗位,重新按初中毕业学历定级,工资降一档,从普工干起。
我站在那儿,脑子是懵的,等反应过来,冲着王胖子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头差点磕到他茶杯上。他说别来这套虚的,好好干活比啥都强。临出门的时候他又把我叫住,说,你那证我替你撕了,以后别再弄这些幺蛾子。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头正出太阳,冬天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厂房的蓝色彩钢瓦上,晃得人眼睛疼。可我心里那块压了小半年的石头,终于真真切切地落了地。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在厂里干得挺好的,组长还表扬我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过年早点回来。挂了电话,我趴在宿舍的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又在厂里干了两年,从普工干到了线长,没再弄过假证。小李自考过了两门,高兴得请我吃了一顿麻辣烫,席间他问我,哥,你当初说大学图书馆里有暖气,是真的不?我说是真的,我在电视上看的。他嘿嘿笑,说等他自己考上了,亲眼去瞧瞧。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厂,去学了电焊,考了个正经的电焊工证,花了半年工夫,没找人办,自己一门一门考下来的。现在我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工业园干活,偶尔路过原来的厂门口,还能看见那张光荣榜,上面早就换了别人的照片。
那张假证被我撕碎扔进小河里的那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有些门槛看着高,想抄近道翻过去,可翻过去才发现,你兜里揣着的那张纸是假的,你这个人就跟着站不直。站不直的人,走再远的路也是弯的。我花了二百块钱买了个教训,可后来我用两年时间把它挣了回来,用堂堂正正的汗珠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那本真证给写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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