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办下来的大专毕业证,红皮封面,烫金字,摸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跟身份证和一张复印了好几遍的简历放在一起。明早要去一家电子厂面试,流水线操作工,工资四千五到六千,包吃住,他要拿着这张假证去试试。

他今年二十六了,初中毕业之后在老家待了两年,跟着村里的人出来打工,干过工地、送过快递、在餐馆后厨帮过忙,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到哪里都是最底层的活儿,干最累的班拿最少的钱。他有时候晚上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这个假证是一个工友介绍他办的。工友说现在厂里招工都要看学历,你没有大专证简历都递不进去,花点钱办一个,反正他们也不会真去查。周大勇犹豫了好几天,最后咬咬牙转了二百块钱过去,一周之后证寄到了。他拆开快递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被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深蓝色外套穿上,把简历和假证装在包里,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了那个工业区。厂门口排了长长一队人,都跟他差不多年纪,手里攥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他站在队伍里跟着往前挪,手心全是汗。

轮到他的时候,人事部的姑娘看了一眼他的简历,又翻了翻他的假证,抬头问他:“大专毕业?学的什么专业?”他早就把上面写的背熟了:“机械制造与自动化。”姑娘点点头,说填一下表格,然后去车间那边实操考核一下。他填完表跟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男人进了车间,男人递给他一块电路板让他焊几个点。他拿起烙铁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焊了两下就稳住了。他在工地干过水电,焊东西对他来说不算难。男人看了看他焊的点,说还行,去办入职吧。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就这么混进去了。四千五一个月,包吃住,比他在工地干小工强多了。

分配宿舍那天他拎着行李进了六人间,铁架床、水泥地、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下铺已经住了个人,正躺着看手机,看见他进来坐起来说新来的?周大勇说我刚办完入职。那人说你哪个部门的,他说装配二车间。那人说我也装配二车间的,以后就是同事了。两个人聊了几句,周大勇知道对方叫刘强,高中毕业,干了三年了,算是个老员工。

上班第一天周大勇紧张得很,怕别人问他学历的事,怕露馅。但车间里没人问这些,班组长只问你会不会干,他点点头说会。工位上摆着一堆零件,他的任务是组装一个小的电器元件,步骤不复杂,就是反复拧几个螺丝、插几根线,干熟了之后连脑子都不用动。他低头干了一整天,手被螺丝刀磨出了泡也没停。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强端着饭盒坐过来,说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手疼。刘强笑了一下说干几天就习惯了。

周大勇在流水线上干了一个月,手法越来越快,班组长看他干活利索,让他从普通组装调到了检测岗,工资多加了二百。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完脸躺下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那张假证,它被他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用一件旧T恤裹着。他不敢扔,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有一次厂里组织员工信息核查,让所有人重新提交学历证明复印件。周大勇看到通知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他回宿舍把那张假证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想这次肯定过不去了。刘强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周大勇把假证复印件交了上去,后面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手机一响就以为是人事科打来的。但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没有人找他。后来他听刘强说那只是存档用的,根本没人去核实真假。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喉咙里卡了根刺终于咽下去了。

他在那个厂里干了快两年,从新手干到了熟手,后来又被调去带新员工,工资也涨到了五千多。他干活认真,从不偷懒,班组长对他很满意,车间主任在开会的时候还点名表扬过他一次。那天晚上他跟刘强在宿舍阳台上抽烟,刘强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周大勇说还行吧,混口饭吃。刘强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周大勇说什么。刘强说你虽然没有学历,但你干活踏实,比那些大专生本科生的都靠谱。周大勇没有接话,把烟掐灭了说睡觉了。

那张假证他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它一直躺在行李箱的夹层里,被旧衣服裹着,像一截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谎。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花那二百块钱办这张假证,他可能连这个厂的门都进不来。但进来了之后,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那双手上的茧子和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假证帮他推开了门,但他自己走过了路。

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他爸问他现在干什么,他说在厂里当小组长,一个月五千多。他爸说你出息了,以前老担心你找不到正经工作。他坐在老家的灶台边,看着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墙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那二百块钱办的那张纸,也不算全是假的。至少那个想往前走的心是真的。

他现在还在那个厂里干,组里多了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有时候会问他学历是什么。他说大专。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发虚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谎话说久了就成真的了,是这两年他用时间证明了一件事——那张纸上的字可以是假的,但他的手艺是真的,他每天早到二十分钟提前准备工位是真的,他从不跟工友计较谁多干了谁少干了是真的,他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从不偷懒是真的。这些真的东西,把那个假字慢慢盖住了,像墙上的漆刷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印记还在,但远远看去是干净的。

那张假证他到现在也没有扔,放在老家房间的抽屉里,跟一堆旧物件挤在一起。每次回家翻抽屉找东西的时候碰见它,他都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合上抽屉。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着提醒自己——有些门是虚掩着的,你推开了,就得拿自己的脚站稳了。站不稳,门会再关上;站住了,那扇门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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