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铁原阻击战期间,63军189师师长蔡长元将全师拆分为200多个独立战斗小组,散布在阵地各处。每组据守一个山头或高地,像钉子一样钉在美军进攻路线上。美军每拿下一个点,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这种战法后来被美军称为“令人困惑的分散防御”。
第一章 铁原,那个必须守住的地方
1951年5月下旬,朝鲜半岛中部的铁原郡陷入前所未有的紧张。
第五次战役打到这个节骨眼上,志愿军主力部队已经开始向北转移。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弹药粮食都跟不上了。彭德怀命令部队后撤休整,准备下一阶段的作战。
可美国人没打算给这个机会。
李奇微接替麦克阿瑟出任“联合国军”总司令后,一直在琢磨志愿军的作战规律。他发现了志愿军后勤补给的一个致命弱点:每一次攻势最多只能维持七天左右。过了这个期限,弹药耗尽,粮食吃光,部队必须停下来等补给。
李奇微管这个叫“礼拜攻势”。
他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战术。志愿军进攻的时候,美军主动后撤,每天只退32公里,既不快也不慢,始终和志愿军保持接触。等志愿军的补给消耗得差不多了,美军立刻转入反扑,用机械化部队的高速机动能力实施追击。
这一招在第五次战役后期显出了效果。
志愿军主力向北转移的过程中,美军四个机械化师、超过五万人的兵力,在大量坦克和火炮的掩护下,沿着公路猛扑过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占领铁原。
铁原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这里是朝鲜半岛中部的交通枢纽,几条主要公路和铁路都在这里交汇。志愿军的后方基地、物资仓库、野战医院,大量人员和物资都集中在这一带。铁原一旦失守,整个志愿军的后方补给线就被切断了,东西两线的部队也会被分割开来。
铁原必须守住。
可拿什么来守呢?
志愿军主力正在后撤途中,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能挡住美军这五万人的,只有一支刚刚打完前一段战斗、还没来得及休整的部队。
第63军。
军长傅崇碧,当时还不到35岁,是志愿军中最年轻的军长。他手下有三个师:187师、188师、189师。全军加在一起,两万四千人。
两万四千人对五万多人。美军有一千四百多门火炮、两百多辆坦克,还有绝对的空中优势。63军这边,火炮数量不到美军的零头,反坦克武器严重缺乏,很多战士手里拿的还是从战场上缴获的各式步枪。
兵力悬殊,火力悬殊。
5月27日,傅崇碧接到了彭德怀直接下达的命令:在涟川、铁原之间组织防御,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敌人进攻,没有志司和兵团的命令,不得放弃阵地。
任务很明确:死守。
傅崇碧把三个师摆成了一个倒“品”字形。前方左翼是189师,右翼是187师,188师放在后方担任预备队。
三位师长接到了各自的命令。
没有人问“守多久”,也没有人问“怎么守”。命令就是命令。
189师师长蔡长元带着部队最先进入阵地。他手头只有九千多人,要面对的却是美军四个师的主攻方向。
187师师长徐信率部据守涟川山口,那是美军机械化部队推进的必经之路。
188师师长张英辉带着部队在后方待命,随时准备顶上去。
还有一位师长不在63军的编制里。志愿军司令部把65军194师临时划归傅崇碧指挥,师长赵文进带领这支部队加入了铁原方向的防御。
四位师长,四条不同的路。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场阻击战会打成什么样子。更没有人知道,打完这一仗之后,各自的人生会走向何方。
第二章 蔡长元:带着处分上阵的师长
蔡长元走进铁原战场的时候,身上还背着一个处分。
事情发生在铁原阻击战开始前不久。63军189师原来的师长叫许诚,因为指挥上的一些问题被撤了职。蔡长元当时是师政委,按说军事上的责任不该落到他头上。可他是师党委书记,出了问题党委要承担责任。一个记大过处分就这么落了下来。
处分归处分,仗还得打。
蔡长元被任命为189师师长兼政委,带着这个处分走向了铁原前线。
他是四川宣汉人,1917年12月出生。15岁就参加了红军,在红四方面军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一路打过来,不到35岁就当了师长。
可他接手189师的时间并不长。部队还没有完全磨合好,就要面对铁原这场硬仗。
5月30日,美军的进攻开始了。
范弗里特指挥的美军部队集中了上千门火炮,还有二十多架飞机,对189师的阵地进行狂轰滥炸。阵地上几乎来不及修筑什么像样的工事。时间太紧了,部队进入阵地之后,能挖几个散兵坑就不错了。
面对美军绝对的火力优势,蔡长元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不搞线性防御。不把部队一字排开摆在正面。
他把整个189师拆散了。
九千多人被分成了两百多个独立的小组,每组几十人到上百人不等,分散部署在阵地的各个山头、高地、要点上。每个小组就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位,各自为战,各自坚守自己的那一片阵地。
美军打过来的时候,发现对面到处都是志愿军的小股部队。攻下一个山头,旁边另一个山头上还有人在射击。再攻下那个,远处又响起了枪声。
拔掉一颗钉子,不远处还有一颗。
这种打法后来被人称为“钉子战术”。
美军很不适应。他们习惯了大规模的正面进攻,用压倒性的火力摧毁敌人的防线,然后装甲部队快速推进。可蔡长元不给他们一条完整的防线去摧毁。到处都是零散的小阵地,每一个都要花时间去清理,每一个都会造成伤亡。
范弗里特的部队被拖进了他们最不想打的节奏里。
可这种打法也有代价。代价极其惨重。
分散部署意味着每一个小组都得不到友邻的支援。被包围了就是被包围了,打光了就是打光了。没有增援,没有后撤,没有退路。
三天。189师在正面顶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美军动用了他们能用到的一切手段。重磅炸弹、凝固汽油弹、大口径火炮,把189师的阵地翻来覆去地炸。种子山阵地一度失守,坚守在那里的官兵全部牺牲。
蔡长元自己也没待在后方指挥所里。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拎着枪上了前线。师指挥所里找不到他了,他在前面某一个山头上,和战士们一起射击,一起投弹,一起承受美军的炮火。
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嵌入他的身体,多处受伤。
他没有下火线。
6月2日,189师的战斗任务完成了。傅崇碧下令把部队撤下来休整。
清点人数的时候,傅崇碧的眼圈红了。
九千多人的189师,算上轻伤员在内,能战之人凑在一起,刚够一个团。
蔡长元带着这支部队撤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嵌着弹片。那些弹片后来再也没有取出来,一直留在他身体里,伴随了他整整四十四年。
189师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用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为后面的部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可仗还没有打完。
第三章 张英辉:把地道挖到朝鲜去
189师撤下来之后,188师顶了上去。
师长张英辉是江西兴国人,1913年出生。1930年参加红军的时候才17岁。从红7军的电话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一直干到师长。
张英辉有个特点:善于动脑子。
他打仗不是光靠猛冲猛打。每到一处阵地,他先观察地形,琢磨怎么利用现有的条件来加强防御。铁原这一仗,他琢磨出了一个办法。
冀中平原上的地道战,能不能搬到朝鲜来?
铁原这一带的山地,土质比较疏松,适合挖掘。张英辉带着188师的官兵,在阵地上大规模地挖地道、挖坑道、挖防炮洞。他们把山体挖空,把堑壕挖成网络状,每一个拐弯的地方都布置了机枪火力点。
美军的大炮再厉害,也炸不到地底下去。
188师接防的时候是6月4日拂晓。张英辉指挥部队连夜冒雨开进阵地,天不亮就完成了换防。
美军的进攻没有停。
范弗里特要的是速战速决。他的部队在189师阵地前已经耽误了三天,现在换了一批人上来,他以为可以加快进度了。
可张英辉不给他这个机会。
188师的阵地看上去到处都是漏洞,可美军每一次试图穿插,都会撞上意想不到的火力点。那些隐藏在地道和坑道里的机枪,往往在美军装甲部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火。
张英辉还玩了一手侧翼迂回。
美军正面进攻的时候,他派出小股部队从侧翼绕到敌人后方,用冷枪冷炮袭扰。不追求消灭多少敌人,就是让美军不得安生,让他们没法专心进攻。
这一招很有效。美军的推进速度被进一步拖慢了。
188师在阵地上坚守了将近十天。
这十天里,他们面对的是美军两个师的轮番进攻,还有不间断的空中轰炸和炮击。可张英辉的地道战术让美军的炮火优势大打折扣。你炸你的,我藏我的。等你步兵冲上来,我再出来打。
188师563团是打得最惨的一支部队。
这个团入朝的时候有两千七百人。打完铁原阻击战,全团只剩下两百六十六人。
两百六十六个人,从两千七百人里活下来的。
可就是这两百六十六个人,加上188师其他部队的幸存者,硬是挡住了美军将近十天的猛攻。
张英辉把指挥所设在高台山脚下的安养寺里。那是一座带有中国古典风格的寺院建筑。炮火从早到晚没停过,指挥所里的电话铃声也几乎没断过。各团各营的报告一份接一份送上来:阵地还在,人快打光了。
张英辉的回答始终是一个意思:人在阵地在。
6月8日前后,188师的防御任务也接近完成了。部队的伤亡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就要拼光了。
傅崇碧命令188师后撤休整,187师接替防线。
张英辉带着剩下的官兵撤出了阵地。他回头看那些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山头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人们知道的是,张英辉活到了战后。1955年授衔的时候,他被授予少将军衔。之后担任过北京军区炮兵司令员。
2000年10月14日,张英辉在北京病逝,享年87岁。
第四章 徐信:绝地反击
187师是63军的预备队。
前面两个师在阵地上流血牺牲的时候,徐信带着187师在后方待命。他看着前线的战报一份接一份送下来,看着189师几乎打光,看着188师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知道,该自己上了。
徐信是河北灵寿人,1921年出生。1937年参加八路军,同年入党。抗美援朝战争开始时,他是187师的副师长兼参谋长。1951年4月,被正式任命为187师师长。
他接到的任务是接替188师的防线,继续阻止美军的进攻。
可徐信接防的时候,情况已经和前两个师不一样了。
63军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预备队了。188师和189师都打残了,187师是最后能打的一支部队。如果187师也拼光了,铁原就真的守不住了。
徐信面临一个选择。
他可以按照前两个师的办法,继续在阵地上死守硬顶,用空间换时间,用生命换天数。可那样的话,187师撑不了太久。美军的火力太猛了,前面两个师已经用血的教训证明了这一点。
徐信想了另一个办法。
主动出击。
美军打了十几天,一直以为志愿军只能被动防守。他们没想到,一支已经被打得几乎没有了预备队的部队,竟然还敢组织反击。
徐信手里有一个配属的火箭炮团。那是187师最早换装的苏式装备之一。这些火箭炮本来是用于防御作战的,徐信决定把它们全部用上。
6月10日,徐信下达了反击的命令。
所有的火箭炮同时开火,把炮弹全部打了出去。目标就是尾随在后面的美军四个师。
这一下完全出乎美军的意料。
他们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阵型密集,完全没有防备。火箭炮的覆盖射击造成了大量伤亡,进攻的节奏被打乱了。
徐信没有停下来。火箭炮打完,步兵紧接着发起了反击。187师的官兵从阵地上冲出去,向美军的防线猛扑。
这一仗打得美军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一支已经打了十几天的部队还有这样的战斗力,更没想到志愿军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进攻。
美军的进攻被暂时遏制住了。
徐信找到了傅崇碧。他请求再给他一些兵力,他想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傅崇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师长,沉默了一会儿。
“徐信,你看我跟你去怎么样?”
63军打到这个份上,连军长身边的警卫员都上了前线。傅崇碧手里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可以调给徐信了。
徐信没再说什么。
187师的反击虽然没能彻底打退美军,但为63军争取到了最后宝贵的时间。6月10日前后,志愿军主力的转移和重新部署基本完成,铁原阻击战的任务完成了。
63军以两万四千人的兵力,硬是挡住了美军四个师、五万多人的猛攻,整整十三天。
战后统计,63军共毙伤“联合国军”一万五千余人。自己的伤亡超过两万人。
这是一场用命换来的胜利。
徐信在铁原阻击战中的表现,为他后来的军旅生涯奠定了重要基础。战后他被志愿军总部记二等功,入选战斗英雄榜。
1953年63军回国后,徐信历任北京军区参谋长、66军军长等职。1988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
2005年11月18日,徐信在北京病逝,享年85岁。
第五章 赵文进:临时调来的第四位师长
铁原阻击战中的第四位师长,来自63军之外。
赵文进,湖北大悟人,1913年9月13日出生。1929年参加红军,那一年他才16岁。从鄂豫皖红4军的一名普通战士干起,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一级一级打上来。
解放战争时期,赵文进已经是师级干部了。他担任过华北二兵团独立1旅旅长、华北军区8纵23旅旅长,后来又成了第19兵团65军194师的师长。
1951年,赵文进带着194师随65军入朝作战。
铁原阻击战开始的时候,志愿军司令部认为63军的兵力可能不够。三个师要挡住美军四个师的进攻,压力太大了。于是决定把65军的194师临时划归傅崇碧指挥。
赵文进就这样成了傅崇碧麾下的第四位师长。
194师在铁原阻击战中的具体任务和63军三个师略有不同。他们主要负责防御阵地的某些地段,配合63军的主力部队作战。
赵文进在铁原的表现,史料中记载得不如前三位师长那样详细。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带领194师完成了分配给他们的任务。部队守住了阵地,没有让美军从他们负责的地段突破。
铁原阻击战结束后,194师归建回了65军。
赵文进后来的军旅生涯走得比较顺。他担任过65军第一副军长兼参谋长,后来还进军事学院高级速成系学习。之后调任54军第一副军长兼参谋长,又担任过西藏军区副司令员、成都军区军政干部学校校长、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兼四川省军区司令员等职。
1955年授衔时,赵文进被授予少将军衔。
1998年,赵文进去世,享年85岁。
四位师长中,赵文进是唯一一位不属于63军序列的。他临时加入这场战斗,完成任务后又回到了原来的部队。他的命运轨迹和另外三位师长不太一样,但铁原阻击战的功劳簿上,同样有他的名字。
第六章 傅崇碧:昏迷四天四夜之后
仗打完了。
63军接到了后撤的命令。
撤下来的时候,很多战士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和一支打空了子弹的步枪。衣服在战斗中破烂了,没有换的。弹药打光了,没有补充的。
傅崇碧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具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被什么武器击中的,不同的资料说法不一。但结果是一致的:他被送到后方医院的时候,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这一昏迷,就是四天四夜。
四天四夜的时间里,傅崇碧一直没醒过来。63军的官兵们担心军长挺不过来了。这场仗打得太惨了,两万多人伤亡,军长自己也倒下了。
第四天,傅崇碧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彭德怀的脸。
彭德怀守在他身边,等着他醒过来。
傅崇碧看着司令员,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兵。”
全军都打光了。
彭德怀点了点头。后来,他为63军补充了一万五千人的兵员。
傅崇碧铁原一战成名。一位原本名气不大的军长,因为这场阻击战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
1955年首次授衔的时候,傅崇碧被授予少将军衔。
有人觉得给低了。一位指挥了铁原阻击战这样一场大战的军长,怎么只评了个少将?
说法有很多种。有人说是因为傅崇碧的资历不够深。他1932年参军,但土地革命战争和抗日战争时期主要从事政治工作,没有当过师级以上的军事主官。和那些早在抗战时期就当上师长、军长的将领比,傅崇碧的带兵打仗的资历确实浅一些。
也有人说是因为第五次战役的整体评价。“胜利不圆满”,影响了傅崇碧的战功认定。
还有一种说法是,180师被合围的事,63军也有一定的责任。
不管什么原因,傅崇碧本人对这件事看得很淡。他说过一句话:“牺牲的战友才是真英雄。”
后来傅崇碧担任过北京卫戍区司令。退休之后,他一直在为退役军人的福利奔走。
2003年1月17日,傅崇碧去世,享年87岁。
第七章 189师最后的日子
铁原阻击战结束后,189师缩编成了一个团。
九千多人的一个师,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七百人。这七百人里还有不少是伤员。能拿起枪继续作战的,数量更少。
蔡长元带着这支残缺不全的部队随大部队后撤,整顿。
有一个细节被很多当事人记住了。
某一次,63军189师缩编后的这个团在旁边休整。另一支部队也在附近,支起了大锅,准备包饺子吃。
189师的幸存者们自发地站成一排,默默地看着那口大锅。
他们没说话。
师长蔡长元站在队伍中间,也没有说话。
那些在铁原战场上没有流泪的汉子,那一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的战友再也吃不上饺子了。
蔡长元后来的人生,和那场战斗始终分不开。
他身上有十一块弹片,是铁原阻击战留给他的“纪念”。这些弹片在他身体里待了四十四年。他从来不主动提起铁原的经历。别人问起来,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可那些弹片一直都在。每一次阴天下雨,每一次身体不适,都是在提醒他:铁原没有过去。
1995年12月3日,蔡长元因病去世。
遗体火化之后,家人在骨灰中发现了十一块金属碎片。豆粒大小,锈迹斑斑。
那就是在铁原战场上嵌入他身体的那十一颗弹片。
它们跟随了他四十四年,从1951年一直到1995年。
蔡长元的儿子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父亲去世十三年之后,他才知道父亲的骨灰里有弹片。
十三年。一个儿子用了十三年才知道,自己的父亲身上一直带着十一块弹片走完了余生。
蔡长元被追认为开国少将。
他的故事后来被写进了各种书籍和文章里。人们叫他“铁血师长”。
可对蔡长元来说,那些弹片不是什么荣誉的勋章。那是战友们的命。是九千多个跟着他走上铁原阵地、最后只回来不到七百人的战友们的命。
第八章 不同的路
四位师长,四条不同的路。
蔡长元带着十一块弹片活到了1995年。他生前从不主动提铁原,死后人们才从他的骨灰里知道那场战斗给他留下了什么。
张英辉活到了2000年。他亲眼看到了新中国的变化,看到了自己曾经用生命守护的那个国家一天天强大起来。
徐信活到了2005年。他是四位师长中军衔最高的一位,1988年被授予上将军衔。从铁原阻击战的一名师长,到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徐信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赵文进活到了1998年。他从湖北大悟的农家子弟成长为成都军区的副司令员,一生戎马倥偬。
四条不同的路,起点却是一样的。
1951年5月,铁原。
那个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地方,那个无数人用生命填进去的地方,把四个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们中有的人在铁原之后就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有的人继续在军队里步步高升。有的人带着身体里的弹片默默走完了余生。有的人在和平年代里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八十几岁。
可不管后来走了哪条路,铁原那一仗,始终是他们人生中绕不过去的一个节点。
不是因为他们在那场战斗中立了多大的功。是因为太多人留在了那里,而他们活了下来。
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继续往前走。
第九章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四位师长的故事被记录下来了。
可铁原阻击战不只有四位师长。
189师九千多人,最后剩了不到七百。
188师563团两千七百人,最后剩了两百六十六。
187师伤亡超过四千。
两万四千人的63军,伤亡超过两万。
这两万多人里,有团长、有营长、有连长、有排长、有班长,更多的是普通士兵。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名字。
种子山阵地失守的时候,坚守在那里的人全部牺牲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188师的一个连队,战前有两百多人。战后走上领奖台接受“大功连”荣誉的,只有一个两处负伤的战士。他把缠满绷带的手举过头顶敬礼的时候,台下哭成一片。
那个连队的两百多人,大部分留在了铁原。
187师反击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战士,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铁原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堑壕、每一个散兵坑里,都有人倒下。
傅崇碧昏迷四天四夜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兵”。他要的兵,不是编制表上的数字。是那些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的人。是那些在铁原的阵地上和他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炸、一起活下来或者没能活下来的人。
63军后来补充了一万五千人。可那一万五千人,不是原来的一万五千人。
原来的那些人,很多已经回不来了。
铁原阻击战结束几十年后,有人问一位幸存的老兵:当年在铁原是怎么守住的?
老兵想了很久,说了一句:“用人填的。”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夸张,没有煽情。
用人填的。
第十章 铁在烧
铁原阻击战还有一个名字,叫“铁在烧”。
铁在烧。铁原在燃烧。铁一样的意志在燃烧。
1951年5月27日到6月10日,十三天。
十三天里,两万四千人挡住五万多人。
十三天里,美军的一千四百多门火炮把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
十三天里,志愿军的主力部队完成了转移和重新部署。
十三天之后,铁原还在志愿军手里。
彭德怀说63军是“英雄铁军”。
可“英雄铁军”这四个字背后,是两万多人的伤亡。是九千人的师缩编成一个团。是两千七百人的团剩下两百六十六人。是一个两百多人的连队最后只有一个人走上领奖台。
是傅崇碧昏迷四天四夜醒来后说的那三个字:“我要兵。”
是蔡长元骨灰里的十一块弹片。
是张英辉在高台山脚下的地道里度过的那些不眠之夜。
是徐信在绝境中下令打光所有炮弹的反击。
是赵文进带着194师临时加入战场、完成任务后又默默离开的身影。
铁原阻击战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
当年参加战斗的那些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傅崇碧2003年走了,蔡长元1995年走了,张英辉2000年走了,徐信2005年走了,赵文进1998年走了。
他们都走了。
可铁原还在。
那些在山头上坚守到最后一刻的人,那些在弹尽粮绝之后依然没有后退的人,那些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缺口的人,他们不在了,可他们守住的铁原还在。
四位师长走了不同的路。蔡长元带着弹片走完了余生,张英辉安安稳稳活到了八十七岁,徐信一路走到了上将的位置,赵文进从大悟的农家子弟成长为军区副司令员。
路不同,起点相同。
1951年5月,铁原。
那个地方,那场战斗,把四个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也把两万多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铁在烧。铁原在燃烧。
烧过之后,留下的是铁一样坚硬的东西。
那是用两万多人的生命淬炼出来的东西。
它不会消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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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出版社,2000年
2. 傅崇碧回忆录《铁原阻击战》相关记载,引自《决战朝鲜》及军事史料汇编
3. 《抗美援朝战争史》上卷,中共中央党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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