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六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的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
我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七十六了。我活过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大概有两万七千多个日出日落。可真正记得的,没几天。大部分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医生上次体检完,话说得委婉,但我听得懂——该注意的都注意着点,别太累,别太激动,想吃什么趁早吃,想去哪儿趁早去。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太太,你这零件磨损得差不多了,省着点用吧。
我今年七十六了,不知还能活多久,但从今天起,我决定换种方式过了。
不是因为怕死。人活到我这岁数,对死这件事早就不怕了。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把自己活丢了。
我姓沈,叫沈秀兰。名字是俺娘起的,说秀兰秀兰,秀外慧中,芝兰玉树。可我这辈子,既不秀外,也不慧中,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跟千千万万个中国老太太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转,唯独没围着自个儿转过。
今天早上,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我把闹钟关了。
不是关了声音,是把电池抠了,扔进了抽屉最里头。
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个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半夜还能发光。我用了十二年,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响了十二年,我从来没关过。今天关了。
关完之后,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那种安静,是这十二年里我从来没拥有过的安静。
我忽然想起来,我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退休前吧。退休后我就没自然醒过。早上六点,给老伴儿做早饭,给闺女准备上学的书包,后来闺女走了,老伴儿也走了,闹钟还是六点响。习惯了。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情,是因为"习惯了"才一直做的?
我穿好衣服,走到厨房,没像往常那样先烧水、淘米、切咸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用了二十年的电饭锅,忽然不知道今天早上该吃什么。
不是没东西吃。冰箱里有鸡蛋、有馒头、有昨天超市买的面包。可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过去四十年,每天早上六点半,桌上摆的都是一样的:白粥、咸菜、一个煮鸡蛋。老伴儿爱吃咸菜,闺女小时候不爱吃蛋黄,我就把蛋黄留给老伴儿,自己吃蛋白。
老伴儿走了八年了。闺女嫁了也有十五年了。可我每天早上还是煮白粥、切咸菜、煮一个鸡蛋。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突然看见了自己这辈子,一直在一个圈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晕了,还以为自己在往前走。
今天早上,我没煮白粥。
我把冰箱里的面包拿出来,用平底锅煎了一下,打了个鸡蛋,又切了两片西红柿。面包煎得有点焦,鸡蛋的蛋黄破了,流了一锅底。可我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因为这一次,是我自己想吃的。
吃完早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全是养生节目。什么"专家教你三招降血压",什么"这种食物千万别再吃了",什么"百岁老人的长寿秘诀"。
我看了五分钟,关了。
不是不爱看。是忽然觉得,这些节目说的都是怎么"活得更久"。可没人跟我说,怎么"活得更好"。
活得更久和活得更好,是两码事。我七十六岁了,算是看明白了。
我年轻的时候,二十来岁,在纺织厂上班。那时候厂里有个女工,姓赵,比我大五岁。赵姐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可她嫁了个男人,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人。赵姐脸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她从来不说,每天还是笑眯眯地来上班。
有人劝她离婚,她说:"离了婚我怎么活?孩子怎么办?别人怎么看?"
后来赵姐三十八岁那年,查出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说:"秀兰,我这辈子,活得太小心了。小心别人怎么看我,小心男人怎么对我,小心孩子会不会受委屈。到头来,谁也没小心我自个儿。"
赵姐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走之前那几天,脸上居然是笑着的。她说她不后悔,就是觉得,要是能重来一次,她想为自己活一回。
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听不懂这句话。觉得赵姐就是病糊涂了。人嘛,不都是为别人活的?谁不是为人儿女、为人妻、为人母?为自己活,那叫自私。
可现在我七十六了,我懂了。
赵姐说的不是自私。她说的是,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不为自己活哪怕一天,那这个人活过和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我老伴儿叫李国栋。我们结婚四十七年,他走了八年。
国栋是个好人。真的,我从来没说过他一句不好。他脾气好,不喝酒,不打牌,工资全交给我,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我的。街坊邻居都说我命好,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可国栋这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
他年轻的时候喜欢画画。画得还不错,厂里出黑板报都是他。可后来有了孩子,有了房贷,有了柴米油盐,那支画笔就再也没拿起来过。
他退休那年,六十一。有天他从旧货市场抱回来一摞画纸和一盒颜料,兴冲冲地跟我说要重新学画画。我当时正为闺女的工作发愁,随口说了句:"都这岁数了,画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国栋愣了一下,没说话,把画纸和颜料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画画。
他走之后,我收拾遗物,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了那盒颜料。盒子没拆封,画纸也没动过。落了一层灰。
我拿着那盒颜料,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国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这辈子,有很多想做的事,都没做。不是因为没时间,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没用"。
"有用"和"没用",大概是这世上最害人的两个词。
我闺女叫李娟。今年四十一了,在省城上班,嫁了个不错的老公,生了个儿子,今年十二。日子过得挺好。
可我总觉得,娟子也不开心。
上次她回来,我看见她头发白了不少。她说工作压力大,孩子上初中了不好管,婆婆身体不好需要照顾,老公经常出差。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说:"要不你跟领导说说,调个轻松点的岗位?"
她说:"那工资就少了。"
我说:"少就少点,身体要紧。"
她说:"妈,你不懂。现在这年头,哪有轻松的岗位?调了岗位,就没人把你当回事了。孩子以后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得花钱?"
我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娟子,忽然看见了我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国栋工资不高,我就在厂里拼命加班。别人一天织八十米布,我织一百二。手磨出了血泡,缠上胶布接着干。车间主任夸我能干,年底评我当先进。
可回到家,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闺女要我陪她玩,我没好气地推开她。国栋想跟我聊聊天,我说:"累了一天了,让我歇会儿行不行?"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是为了这个家。我多干一点,家里就宽裕一点。闺女就能穿好一点的衣服,国栋就能少操点心。
可现在回头看,我那些年拼了命加班,多挣的那点钱,够闺女买几件衣服?够国栋少操多少心?
不够。
可我赔进去的,是闺女小时候跟我亲近的机会,是和国栋说说话、聊聊天的时间,是我自己的健康和心情。
我这一辈子,都在做"有用"的事。有用的家务、有用的加班、有用的忍耐、有用的牺牲。可那些"没用"的事——陪闺女看一次蚂蚁搬家、和国栋看一场电影、给自己买一件喜欢的衣裳——我一件都没做过。
因为我觉得那些事"没用"。
可现在七十六了,我忽然想明白了:这辈子最没用的,就是光做有用的事,不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人活一辈子,到最后带不走一分钱、一套房、一件衣裳。能带走的,只有那些让你笑过的瞬间。
而我这辈子,笑过的瞬间,太少了。
今天早上,我吃完那顿自己想吃的早饭,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去四十年,我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收拾屋子,买菜,做午饭,午睡半小时,起来织毛衣或者看电视,做晚饭,洗碗,看电视,九点半睡觉。
周一到周五,一模一样。周末闺女回来,就多做一个菜。
这个日程表,我执行了四十年。精确到分钟。
可今天,闹钟关了,日程表也跟着乱了。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空虚,是一种久违的自由感。就像笼子门忽然开了,鸟站在门口,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通讯录里有一百多个人。可我翻了三遍,发现能打的电话,不超过五个。
老姐妹们,走的走,病的病,搬去跟儿女住的搬走。剩下的几个,每次打电话说的都是病、药、儿女的不孝顺。说着说着就叹气,叹完气就挂电话。
我不想叹气了。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背有点驼。可那双眼睛里,好像还有点什么。
不是光。是火。
很小的一簇火苗,在灰烬底下,还活着。
我想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美。
那时候在厂里,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我花两块钱买一瓶雪花膏,花五毛钱去理发店烫个头发。厂里有人说我臭美,我不在乎。我觉得好看,我就愿意。
后来有了闺女,那两块钱的雪花膏就变成了闺女的奶粉钱。五毛钱的烫头钱变成了闺女的学费。再后来,连想都不想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松垮垮的,像一件穿了太久没换的衣服。
可我还是去卫生间,翻出了那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过期没过期都搞不清楚的润肤霜,往脸上抹了抹。
抹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不好看。可干净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我换了一件衣服。不是平时那件灰色的、洗得发白的、领口都松了的旧外套,而是柜子里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这件大衣是三年前娟子给我买的,我嫌贵,说在家穿不着,就一直挂在柜子里,连吊牌都没摘。
我摘了吊牌,穿上大衣,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合身。
我七十六岁了,第一次穿这么贵的衣服。不是因为过生日,不是因为走亲戚,就是因为今天我想穿。
我走出家门,楼道的感应灯坏了,黑乎乎的。我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阳光的味道。
我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秋天的太阳,不冷不热,照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
我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有隔壁包子铺飘来的香味,有远处汽车喇叭的嗡嗡声。
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活着比死了好"的活着,是"活着真有意思"的活着。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不赶时间,不赶路,就是走。路过包子铺,我买了一笼小笼包。老板问我:"沈阿姨,今天怎么没带饭盒?"
我说:"今天不在家吃。"
老板愣了一下,笑了:"行嘞,趁热吃。"
我端着小笼包,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公园。公园不大,几张长椅,几棵老树,一个破旧的健身器材区。早上十点,没什么人。我坐在长椅上,打开包子,一口一个。
小笼包烫嘴,汤汁溅到呢子大衣上,我都没管。
好吃。真好吃。
我上一次在外面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以前我从来不在外面吃,觉得不卫生、不划算。买菜都是去早市,因为早市的菜便宜两毛钱。
两毛钱。我为了两毛钱,能多走二十分钟路。
今天这笼包子,六块钱。我花了六块钱,买到了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不是包子好吃。是我花这六块钱的时候,没心疼。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吃完包子,擦了擦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我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唱歌。
不是什么好听的歌。就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唱过的那些歌。《南泥湾》《洪湖水浪打浪》《茉莉花》。
我小声哼了两句。声音哑了,跑调了,可我哼完了整首《茉莉花》。
哼完之后,我坐在长椅上,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我七十六岁了,第一次在太阳底下,给自己买了一笼包子,哼了一首歌。
就这么点事。可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当然,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七十六岁老太太突然去蹦极、去环游世界、去谈黄昏恋。我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大胆子。
我的新生活,是从很小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第一件事,我把家里的闹钟扔了。不是关了,是扔了。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第二件事,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做一件"没用"的事。
什么叫没用的事?就是纯粹让自己高兴、对别人没有任何好处、不产生任何价值的事。
第一天,我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干,就看了一下午的云。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形状变了又变。我看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没买菜,买了一束花。五块钱一把的康乃馨,红的粉的混在一起。卖花的姑娘说:"阿姨,这花放不了几天。"我说:"放不了几天也买。"回家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摆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看着花,觉得饭都香了。
第三天,我翻出了国栋留下的那盒颜料。没画什么,就挤了一点在纸上,用手指抹开。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色块。可我看着那团色块,觉得好看。
第四天,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没说"吃了吗""穿暖和点""别太累了"那些话。我说:"娟子,妈今天买了一束花,好看得很。"
娟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妈,你中彩票了?"
我说:"比中彩票高兴。"
第五天,我去理发了。不是小区门口那个十块钱的理发摊,是街对面那家装修挺好的理发店。进去的时候,理发师看我穿得朴素,有点犹豫。我说:"剪短点,染一染。"理发师眼睛亮了:"阿姨,您想染什么颜色?"我说:"你看着办,好看就行。"
两个小时后,我从理发店出来,头发剪到了耳根,染成了深栗色。路上有人看我,我挺胸抬头地走。好看不好看另说,至少不像个等着入土的老太太了。
第六天,我坐公交车,去了市里的公园。就是那个要门票的公园,五块钱一张票。我以前从来不进去,觉得五块钱看几棵树不值当。今天我买了票,进去坐了一上午。湖边有柳树,有鸭子,有划船的人。我坐在湖边,看鸭子在水里钻来钻去,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七天,我翻出了柜子底下那件压了十几年的旗袍。那是国栋还在的时候,我三十五岁生日,他偷偷给我买的。大红色的,上面绣着牡丹花。我嫌太艳了,从来没穿过。今天我拿出来,抖落了上面的樟脑丸味道,穿上了。
对着镜子一看,腰身早就不合了,拉链拉到一半就拉不上去了。可我还是系着扣子,在屋里走了两圈。
国栋要是还在,看见我穿这件旗袍,准得笑。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歪歪的,特别好看。
想到这儿,我没哭。我笑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我每天做一件"没用"的事。有时候是去超市买一块巧克力,坐在长椅上慢慢吃。有时候是把家里那些破破烂烂的旧东西清理一遍,扔了一袋子。有时候就是站在阳台上,伸个懒腰,大喊一声:"啊——"
楼下的邻居以为我摔了,上来敲门。我开了门,说没事,就是伸个懒腰。邻居一脸狐疑地走了。
我关上门,自己乐了半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的新生活也一天一天地丰富起来。
我开始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以前我从来不去,觉得那些地方吵吵闹闹的,一群老头老太太打牌下棋,没意思。可去了之后才发现,有意思。
活动中心有个书法班,免费的。我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字写得还行。就报了名。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周,七十出头,精神矍铄。他说我字有底子,就是太拘谨,要放开写。
什么叫放开写?就是把笔握紧了,手腕用力,一笔下去,不管它好不好看,先痛快了再说。
我试了一次。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粗粗的黑线,墨水洇开了一大片。不好看。可我手心出了汗,心跳快了。
那种感觉,叫痛快。
我这一辈子,太不痛快了。
说话要顾着别人的感受,做事要考虑别人的看法。买菜要挑便宜的,穿衣要选耐脏的,笑要捂着嘴,哭要躲着人。活了七十六年,没痛快过一天。
现在,我终于痛快了。
书法班有个老太太,姓孙,比我小两岁。孙姐是个有意思的人。她年轻时候是中学老师,退休后老伴儿走了,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她不跳广场舞,不打麻将,就爱写字。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烫得卷卷的。我心想,这老太太真时髦。
后来熟了,她跟我说:"沈姐,人这一辈子,前六十年是为别人活的,后几十年得为自己活。不然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我说:"可我习惯了为别人活。"
她说:"习惯是可以改的。你改了,天不会塌。"
孙姐是我新生活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我又认识了老周,就是书法班的老师。老周的老伴儿还在,两个人天天一起走路来活动中心。老周教书法,他老伴儿在隔壁舞蹈室跳舞。中午两个人一起吃盒饭,说说笑笑的,像谈恋爱的小年轻。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老周:"周老师,您这心态,是怎么练出来的?"
老周说:"练不出来。是摔出来的。"
他说他六十岁那年查出了肺癌,早期,做了手术,切了一叶肺。躺在病床上那几个月,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不是死,是想不通自己这辈子为什么活得那么累。
老周当了一辈子老师,兢兢业业,备课到半夜,批改作业比谁都认真。学生喜欢他,家长尊敬他,领导表扬他。可他自己呢?他喜欢什么?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不知道。
手术之后,他跟学校申请了提前退休。老伴儿骂他疯了,说退休金少一大截。他说:"钱少点就少点,命要紧。"
退休后,他开始写字。写了几年,越写越高兴。后来社区开了活动中心,请他来教书法,他一口答应了。
"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这几年,我想教点让自己高兴的东西。"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老周,忽然想起了国栋。
国栋要是也能这样,该多好。
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国栋的结果是,那盒没拆封的颜料,在柜子底层放了八年,落了八年的灰。
我不想做国栋。
我想做那个,七十六岁了,还敢染头发、穿旗袍、买花、写大字的老太太。
日子过着过着,冬天来了。
今年的冬天,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冬天,我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暖气不够热,我就裹着毯子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就看什么,从早看到晚。看到困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看。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今年冬天,我每天上午去活动中心写书法。中午跟孙姐、老周他们一起吃午饭。下午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在家看看书。晚上九点半准时睡觉——不是因为"该睡了",是因为困了。
我闺女娟子,每个月回来一次。以前她回来,我忙着做饭、收拾、问她工作怎么样、孩子怎么样。她吃完饭就走,我送到楼下,看着她开车走远,然后回家,继续看电视。
现在她回来,我不再忙着做饭了。我说:"娟子,今天咱娘俩出去吃。"
娟子愣了:"出去吃?"
我说:"对,出去吃。你想吃什么?"
第一次出去吃,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娟子说她好久没吃火锅了,孩子不吃辣,婆婆不吃油,老公不吃羊肉,她一个人在家都是随便对付。
我们点了鸳鸯锅,辣的那边放满了牛肉和毛肚,不辣的那边下了豆腐和青菜。娟子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可她笑得特别开心。
我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说:"妈,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你看着高兴了。"
我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我闺女四十一了。她跟我住了十八年,可她从来没说过我"看着高兴"。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我高兴的样子。
她见过的,是一个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围着锅台转、为了两毛钱能跟卖菜的老头吵半天的妈。
今天她终于看见了一个高兴的妈。
七十六岁了,当妈的第一次让闺女看见自己高兴的样子。
这事说出去,丢人吗?
不丢人。
只是有点心酸。
吃完火锅,我们沿着马路走回家。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我挽着娟子的胳膊,觉得暖和。
娟子忽然说:"妈,你最近气色真好。"
我说:"是吗?"
她说:"是。你以前脸上总是灰扑扑的,现在看着有光了。你那个头发……也是新染的?"
我说:"对,深栗色。"
她笑了:"好看。像你年轻时候。"
我年轻时候。
我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灰扑扑的。好像从来没"好看"过。
可娟子说好看。那就好看吧。
回到家,娟子帮我收拾屋子。她看见餐桌上那瓶康乃馨,已经干枯了,可我还没扔。她说:"妈,花都干了,扔了吧。"
我说:"不扔。好看。"
她说:"都干了怎么好看?"
我说:"干了好。干了也是花。"
她没说话,把花往瓶子中间拢了拢,摆正了。
临走的时候,娟子站在门口,忽然回头跟我说:"妈,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老想着省钱。你那点退休金,够你花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觉得孤单,就跟我说。我接你去省城住。"
我说:"不去。我在自己家待着舒服。"
她点点头,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我挥手。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上楼的时候,我摸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感应灯还是坏的。可我不需要灯了。我闭着眼都能走上去。
回到家,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我住了二十三年。从国栋还在的时候,一直到他走,再到现在。屋里的摆设,几乎没变过。沙发是旧的,茶几是旧的,电视柜是旧的,连墙上的挂钟都是国栋在世时买的。
每一件旧东西,都带着回忆。
可回忆这东西,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苦的。甜的回忆让人笑,苦的回忆让人疼。
我在这间屋子里,笑过,也疼过。
国栋走的那天晚上,就在这个沙发上。他靠在我肩膀上,手凉得像冰。他说:"秀兰,对不起。"
我说:"你说啥胡话呢。"
他说:"我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说:"胡说。咱俩挺好的。"
他摇摇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多遍,他没应。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医护人员把国栋抬上担架。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我想跟上去,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后来闺女来了,哭着把我扶起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过,是太难过了,眼泪流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起来,烧水,淘米,切咸菜。
生活还得继续。
可生活是什么?生活不是闹钟,不是白粥咸菜,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生活是,你还有选择的权利。
我七十六岁了,我还有选择的权利。
我可以选择今天早上吃什么,可以选择今天穿什么,可以选择今天做什么。
这些选择,很小。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对我自己来说,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次重生。
春节前,我做了件大事。
我把国栋的衣柜清理了。
不是全部清理。他的衣服,我留了几件。一件他最常穿的灰色夹克,一件他冬天穿的棉袄,还有一条他夏天穿的短裤。这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了我的衣柜。
其他的,都捐了。
清理的时候,我在他的夹克口袋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国栋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匆忙间写的。
纸条上写着:"等退休了,带秀兰去趟北京。她这辈子还没去过。"
我拿着纸条,坐在地上,笑了。
国栋这辈子,没带我去过北京。他答应过我好多次,说等忙完了这阵子,等攒够了钱,等闺女上了大学。可"等"来"等"去,没等来北京,等来了他的病。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去过一次北京。是跟旅行团去的,三天两夜,去了天安门、故宫、长城。拍了一堆照片,回来给邻居看,都说好看。
可那不是国栋带我去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纸条贴在了冰箱上。
不是怀念。是提醒。
提醒自己,别再"等"了。
想做的事,现在就做。想吃的东西,现在就吃。想去的地方,现在就去。
因为"等"这个字,是这世上最毒的药。
它让你觉得,来日方长。可实际上,来日并不方长。
春节的时候,娟子带着老公和孩子回来了。孙子十二岁了,长得高高瘦瘦的,不像娟子,像他爸。
孙子进门就喊"奶奶",然后一头扎进我的衣柜里翻东西。他说要找糖吃。我说糖在抽屉里,别翻衣柜。
他翻着翻着,翻出了国栋的那件灰色夹克。拿起来看了看,说:"奶奶,这是爷爷的衣服吗?"
我说:"对。"
他穿上,太大了,袖子垂到膝盖。他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说:"爷爷真高。"
我看着他穿着国栋的夹克,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国栋还在。
不是灵魂,不是鬼魂,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他的衣服、他的字迹、他买过的东西、他说过的话。这些东西,就是他活过的证据。
我摸了摸孙子的头,说:"你爷爷要是看见你,准高兴。"
孙子问:"爷爷长什么样?"
我翻出相册,找了一张国栋的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那件灰色夹克,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眯着眼。
孙子看了看,说:"爷爷挺帅的。"
我说:"那是。"
春节那几天,家里热闹。孙子闹腾,娟子忙前忙后,女婿在厨房帮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觉得这画面真好。
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忙着端茶倒水、做饭洗碗了。我学会了"偷懒"。
女婿说:"妈,我来洗碗。"
我说:"行。"
娟子说:"妈,你歇着,我来拖地。"
我说:"好。"
我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偶尔搭两句话。
以前我做不到。以前我觉得,家里来人了,我必须忙前忙后,不然就是怠慢了人家。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得撑着。
现在不了。我累了就歇着。歇着不是怠慢,是对自己好。
女婿洗碗洗得挺干净。娟子拖地拖得比我还仔细。他们不是客人,是家人。家人之间,不需要那些虚礼。
春节过完,他们走了。屋里又安静了。
可这次的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冷清,现在是清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可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春天快来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国栋走之前,有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秀兰,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出去走走,找人说说话。"
我说:"你胡说什么呢。"
他说:"我不是胡说。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你这人,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走了以后,你得找个出口。"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辈子,太苦了。"
我说:"不苦。有你,有娟子,不苦。"
他说:"苦。我知道你苦。你不说,不代表不苦。"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国栋走了之后,我确实苦。可我没找出口。我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像咽一碗没放盐的面条,没滋没味地咽下去,然后继续过日子。
现在想想,国栋说的对。我太闷了。闷了一辈子。
可现在不闷了。
我有了书法,有了孙姐和老周这些朋友,有了每天一件"没用的事"。我闷不住了。
春天来了。
梧桐树发芽了,小公园里的花开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我换下了冬天的厚外套,穿上了娟子给我买的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虽然有点薄了,可我里面穿了毛衣,不冷。
春天的时候,我做了另一件大事——我报了一个旅行团,去了一趟江南。
不是跟闺女去的,是自己去的。
报团的时候,社区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问我:"沈阿姨,一个人去旅游?"
我说:"对。"
"儿女不陪着?"
"不陪。"
"你这岁数,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我说:"出点事就出点事。总比在家里憋出病来强。"
报名那天,娟子打电话来,语气急得不行:"妈,你一个人去旅游?你七十六了!"
我说:"我知道我七十六了。"
"你身体行吗?"
"行。上回体检,除了血压高点,别的都正常。"
"那也不行。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说:"娟子,妈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你爸在的时候,说带我去北京,没去成。现在妈自己去。你别拦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娟子说:"那你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报平安。"
我说:"行。"
就这样,我一个人,背着个小包,坐上了去江南的大巴。
大巴上坐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有夫妻一起的,有跟团友结伴的,像我这样一个人来的,就我一个。
导游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上来就点名,点到我的时候,她说:"沈奶奶,您一个人来的?"
我说:"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沈奶奶,您真酷。"
"酷"这个字,我这辈子第一次用在自己身上。
江南的春天,真好看。
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柳树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柳条在水里荡来荡去。我站在石桥上,看着河里的小船摇过来摇过去,觉得像做梦。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江南的风景,觉得好看。可真站在那儿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好看"。
好看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心里感觉到的。
我站在石桥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口气吸到了脚后跟。
活了七十六年,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旅行团的行程安排得很满。早上七点出发,晚上六点回酒店。每天去一个景点,走很多路。
同团的老太太们,有的走不动了,就在景区门口坐着等。我走得动。我每天走一万多步,脚底板疼,可我舍不得坐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些风景,我可能只看这一回。
最后一站是西湖。导游说自由活动两个小时,大家在断桥集合。
我一个人沿着湖边走。西湖的水,绿得像翡翠。远处的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湖边有柳树,有桃花,有拍照的游客。
我走到一个亭子里,坐下来,看着湖面。
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水里游来游去。有一只忽然扎进水里,好一会儿才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我看着那只野鸭,笑了。
活得多自在啊。想潜水就潜水,想上岸就上岸。饿了就找鱼吃,困了就找个角落眯一会儿。
人要是也能这么活,该多好。
当然,人不能像野鸭一样活。人有人的人情世故、柴米油盐、悲欢离合。可人可以从野鸭身上学一样东西——自在。
自在不是没有烦恼,是有了烦恼也不拧巴。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该哭哭。
我在西湖边坐了很久。两个小时快到了,我站起来,准备往集合地点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喊:"沈奶奶!"
我回头一看,是那个小导游。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沈奶奶,我刚才看见您一个人坐在亭子里,觉得您特别好看。"
我说:"好看什么,一个老太太多大年纪了。"
她说:"不是长相好看。是那种……特别安静、特别自在的样子。我爷爷跟您差不多大,可他从来不会一个人出来旅游。他整天待在家里,看电视,叹气,说活着没意思。"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让他出来走走。哪怕就在小区里走一走。别老闷在家里。"
她点点头,说:"沈奶奶,您是我见过的最酷的老人。"
我又"酷"了一回。
从江南回来之后,我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种,从里到外的、慢慢的变化。
我不再每天六点醒了就起来。醒了就醒了,躺着,听听窗外的鸟叫,看看天花板上的光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起。
我不再每天做三顿饭。有时候中午就吃个面包、喝杯牛奶。晚上想吃清淡的,就煮一碗面条,卧一个荷包蛋。不想做饭就不做,去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碗粥,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吃完。
我不再每天看电视。电视成了背景音,开着也行,关了也行。我更多的时间用来写字、看书、发呆。
我不再攒东西了。以前我什么都攒,塑料袋攒一抽屉,旧衣服攒一柜子,矿泉水瓶子攒一阳台。觉得"万一有用呢"。现在不了。没用的东西,直接扔。塑料袋用完了就扔,旧衣服穿不下了就捐,矿泉水瓶子攒三个就卖。
东西少了,屋子宽敞了,心里也宽敞了。
我不再为别人的情绪负责了。以前邻居吵架,我要去劝。亲戚有事,我要操心。朋友抱怨,我要安慰。现在不了。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解决。我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自责。
我学会了说"不"。
孙姐说:"沈姐,周末去我儿子家吃饭?"
我说:"不去。我想在家待着。"
孙姐说:"去呗,热闹。"
我说:"今天不想热闹。改天吧。"
孙姐笑了:"行,你现在是越来越有主见了。"
可不是嘛。七十六岁才学会说"不",确实晚了点。可晚总比不学好。
夏天的时候,我经历了一次小波折。
那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以为就是血压高了,没当回事。
下午的时候,又晕了一次。这次严重,直接摔倒了,磕到了茶几角上,额头肿了一个大包。
我躺在地上,缓了半天,自己爬起来了。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件事——我打了120。
以前我肯定不会打。我会想:这点小事,不值得叫救护车。浪费钱。忍忍就过去了。
可那天我打了。
救护车来了,把我拉到医院。检查结果是脑供血不足,加上有点低血糖。住了三天院,输了几天液,好了。
住院的时候,娟子赶来了。她请了假,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女婿带着孙子也来了一次,拎了一大堆水果和补品。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娟子给我削苹果。她削得很仔细,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的,不断。
我说:"娟子,你削苹果的手艺见长啊。"
她笑了:"跟你学的。"
我想起来了。娟子小时候,我教她削苹果。她总是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肉削掉一大半。我骂她浪费,她吐吐舌头,把削坏的苹果塞进嘴里,笑嘻嘻地说:"好吃。"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一转眼,四十多了。
我说:"娟子,妈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
她说:"医保报了大部分,没花多少。"
我说:"到底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说:"三千多。"
三千多。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这一下就去了整月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值。"
娟子愣了:"什么值?"
我说:"三千多买了个教训。以后不能不吃早饭了。"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出院那天,老周和孙姐来接我。老周拎着一兜水果,孙姐拿着一束花。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孙姐说:"沈姐,你这回可吓死我们了。"
我说:"没事。阎王爷不收我。"
老周说:"阎王爷收你,也得掂量掂量。你这脾气,去了也得把阎王殿闹个天翻地覆。"
我笑了:"那是。"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二十三年的屋子。
它还是老样子。旧沙发、旧茶几、旧电视柜。可我觉得它不一样了。因为它里面住的人,不一样了。
以前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人,是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为了别人活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现在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人,是个敢关闹钟、敢染头发、敢一个人去旅游、敢说"不"的老太太。
她七十六岁了。不知还能活多久。
可她每一天,都是为自己活的。
秋天又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风一吹,又扑簌簌地往下掉。楼下的小广场上,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
我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我自己泡的,茉莉花茶,两块钱一包的那种。可我觉得好喝。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睛,看着楼下的老太太们跳舞。她们跳得乱七八糟的,有人踩错了步子,有人转错了方向。可她们笑得很大声。
我也笑了。
七十六岁了。我不知还能活多久。可能明年,可能后年,可能十年后,也可能明天。
可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换了一种方式过。
我不再等了。不等来日方长,不等别人理解,不等条件成熟。想做的事,现在就做。想说的话,现在就说。想爱的人,现在就爱。
我不再忍了。不想吃的饭,不吃。不想见的人,不见。不想做的事,不做。不是自私,是尊重自己。
我不再怕了。不怕老,不怕病,不怕死,不怕别人怎么看。人活到七十六,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再省了。省了一辈子的钱,省出了一柜子旧衣服、一抽屉塑料袋、一阳台矿泉水瓶子。可省不出一天痛快的日子。从今往后,该花花。花在让自己高兴的事情上,不叫浪费,叫值得。
我不再悔了。过去的事,过去了。国栋走了,闺女长大了,青春没了。可那又怎样?我还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七十六岁了。我活过的日子,有两万七千多个日出日落。
可真正记得的,越来越多了。
我记得那个关了闹钟的早上,那顿煎焦了的面包和鸡蛋。
我记得那个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上午,那笼六块钱的小笼包。
我记得那张贴在冰箱上的纸条,上面写着"等退休了,带秀兰去趟北京"。
我记得西湖边那只叼着小鱼的野鸭,和那个说"沈奶奶您真酷"的小导游。
我记得每一次痛快的大字,每一束五块钱的康乃馨,每一句说出口的"不"。
这些事,很小。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它们是我这辈子的光。
七十六岁了。不知还能活多久。
可从今天起,我换了一种方式过。
每一天,都是新的。
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这就够了。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叶子飘到阳台上,落在我的茶杯旁边。我捡起来,看了看。叶子已经黄透了,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网,网住了整个秋天。
我把它夹进了书里。
书是老周借我的,一本字帖。他说让我照着练。我说我练不好。他说练不好没关系,练着高兴就行。
我翻开字帖,找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拿起笔,蘸了蘸墨。
写什么呢?
我想了想,写了四个字:
活在当下。
笔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不好看。
可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活到七十六岁才明白的道理,写在纸上,就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我用了一辈子才读懂。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楼下的音响关了,广场舞散了。远处传来晚饭的香味,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厨房。
今天晚上,我想吃面条。
卧一个荷包蛋。
多放点葱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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