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9年3月,他开始写遗书。
起因是马光头的一句话,那天放风的时候,马光头蹲在墙根下,看着头顶天空说:你上诉了没有?
他说:上诉了。
马光头说:上诉后就只能有两种结果,改判或者维持原判,维持原判就是秋后,你得想好后事,趁现在头脑清醒,把要表达的内容写下来,别等到上了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杜培武说:我不写。我不会死。
马光头看了他一眼,说:随你。
那天夜里,杜培武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想到马光头说过的话,他不想写,写了等于认了,但是又想到儿子,万一万一,万一他死了,儿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爸爸是怎样的人,儿子会觉得他父亲就是一个刹人犯。
他坐起来向管教要了纸和笔。
管教民J问:写什么?
他说:写信。
管教给他给了几张信纸,一支圆珠笔,回到监室里坐在床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
第一封,写给父亲。
他说,爸爸,我冤,这辈子没做亏心事,我没有刹人。你在外面要保重身体,母亲的病重之身由你去照顾,哥哥妹妹让他们不要为我操心。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了,父亲看了会更加难受的,他把信纸撕掉,又重新写了。
他说,爸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你和妈不用担忧,律师说二审还有希望,你们等着,等我出来。
他写:爸,对不起,儿子不孝,让你们操心了。
第二封,写给母亲。
他写道:妈妈,你身体不好,不要为我流泪,你哭时我在里面,心里更难过,吃住都好,在这里,放心吧,等我出来以后陪你们去滇池边走一走。
他写:妈,儿子想你。
第三封,写给妹妹。
他写道,妹妹,哥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去上班、带孩子、过好你的日子,家里老人你要多加照看,哥这一生欠你的,下辈子再还给你。
第四封,写给儿子。
他写,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读懂这封信,等你长大了爸爸可能没法讲给你听,爸爸现在遇到一些事,爸爸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和妈妈的事,你要记住,你爸爸是一名J察,J察不刹人。
他写道:小宝,爸爸想你,爸爸每天晚上都梦到你,你睡觉的时候踢被子吗?你画画时还在画爸爸妈妈了吗?你画的画爸爸都放在家里,画中是三个人,中间那个人已经被擦掉了,爸爸知道那是妈妈,小宝,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是一个好人,你不要对任何人有恨意。
他写到这里喉咙堵着,他写不下去了。他把信纸叠好放在枕头下,想着这封信等到他出去那一天再交给儿子,如果他不能出去,那么由妹妹转交。
他靠着墙坐着好长时间了,通风口灯光照得墙的一小块地方明亮,看到光,他想起儿子画的那幅画,三个人之中中间一位母亲被抹去了,想来想去,他擦掉妈妈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着,儿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懂的,他懂的时候,希望自己已经出去了,希望那时他能自己告诉他,爸爸没有刹人。
遗书写好后他又看一遍,看一遍,改一遍,到后来发现他再也写不出别的话来了,想要表达的意思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人这一辈子,到了要写遗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是哪些事。他没有刹人,家人在等他回来,他放不下儿子。
死囚监区无劳动,他闲着,闲得发慌,管教见他每天坐着发呆,就对他说: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搞手工,糊纸盒每只几分钱,用来换生活日用品,他想了想说,好。
他领了材料,在床边糊纸盒,纸盒小如巴掌,叠好压实粘合,他做得很慢,一天做不了几十个,他以前是J察,手拿笔,现在拿着纸壳子,笨拙的很,但他干着干着就踏实了,手里有事心就不空。
后来他在监区图书角借了一本《三国演义》,书很旧了,封皮卷边、纸页发黄,他以前在戒毒所当民J的时候值班夜里没事就翻三国演义,现在再看时他看得更慢了,一天看几页,看到关羽走麦城,他合上书,靠着墙坐了许久。
马光头生前看见他看书时说过一句,你还看书?
他说:日子还长。
马光头说,你是死囚,你的日子不长了。
他说: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该死。
马光头没有再说话。
马光头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监室里翻看三国演义,书页沙沙响,他想,马光头说得对,他是死囚,日子不多了,但他说,他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
4月的一天,马光头来找他。
那天放风,马光头没有蹲在墙根,他站在杜培武面前,递给他一张纸,纸是折好的,叠成巴掌大,马光头说:帮我个忙。
杜培武说:什么?
马光头说:这张纸收起来,等我上路后,你能出去的话帮我寄出去,地址写在里面。
杜培武接过来,说:你不自己寄?
马光头说:二审维持原判,日子定了,下个月上路。
杜培武的手停下来,他看着马光头,马光头脸上没有表情,叼着烟、眯着眼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杜培武说:你……你不怕?
马光头说,怕?早就不怕了,我怕的是这张纸不能到该送到的人手中,我死了,没人管这事,你不一样,你是被冤枉的,迟早会被放出来。
杜培武说:里面写的什么?
马光头说:你别问,以后就知道了。
杜培武:那你也要告诉我,寄给谁。
马光头沉默片刻后说:我有一个女儿,叫小芳,今年十七岁了,她妈和我离婚时才四岁,F院判决她妈抚养,她妈带着她搬了家,后来我去找过但没有找到,后来打听到她母女两到曲靖开了个小卖部。
他停顿一下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水果糖,我那时候在铁路上跑,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一把,她含一颗在嘴里能含半天不咽,四岁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嘴里含着一块糖……
他说完,不说话了。
杜培武问:这么多年,你没见她?
马光头说,见了一次,她十岁那年,她妈带她回昆明过年,我在街对面,长高了,扎着辫子,背着一个红书包,没敢去,我怕他妈看到我、也怕吓到孩子,我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杜培武说:那纸,是写给她的?
马光头:不,只是张纸,上面写的是我这辈子的事,我为什么刹人,我不后悔,另外有一句话是给她写的,我说,爸爸这一辈子没有做好人,但是爸爸心里一直有你,你妈不让你见我,是对的,不要恨你妈。
杜培武说:你不怕她看了,恨你?
马光头说:恨就恨吧,总比不知道她爸是谁强,人这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的根。
他折好纸又递了一次,杜培武接过,放在口袋里,他说:“我答应你,只要能出去就一定会寄。”
马光头笑了,那是杜培武第一次看到他笑,他说行,那我死了也可以安心了。
杜培武说:你就不怕我出不去?
马光头说:怕,所以我说了两遍,你要是出不去,这张纸就烂在你这儿,我闺女这辈子都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杜培武没有说话,他又往里按了按那张纸。
5月,马光头走了。
那天早晨,走廊里又响起了那种声音,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停在他监室门口的脚镣上,他没有睡着,一直醒着,他听见管教的声音:“老马,上路了,”
他听见马光头的声音:等等,我系一下鞋带。
管教民J说:你这鞋,没鞋带。
马光头说:哦。那就不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关上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杜培武躺在床上听着声音慢慢消逝,他没有动,想着马光头走了,想着马光头说我是该死的人,我心里有数,想着马光头最后那句话,你是冤枉的,你早晚能出去。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纸还在,想着,一定要出去,要替马光头把这张纸寄到该去的地方。
监室里的马光头铺位空了,管教进来把铺盖卷走,墙角的痰盂也被收掉了,过了几天,监室里又进来了一人,新人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杜培武没有看到新人,他靠着墙,望着通风口,光从通风口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爬上地面。
他想着遗书已经写好了,他想着马光头走了,他在想自己已经在这里四个月了,二审,还没有消息。
管教说,他的案子卷宗已经送上去四个月了,省高院案多人少,刑事二审排着队,还要排队多久?管教说不好说,几个月、一年都有人等过。
他想,他能等得起,只要不是上路,他就等得起。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纸还在,他想到马光头不能等了,替他等待的人是他。
他把那本《三国演义》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看了片刻,然后合上,字,他一个也没有看进去,他想的是出去以后怎么找到曲靖,怎么找到那个开小卖部的女人,怎样把那句话告诉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他不知道,外面城中有人正走在另一条命案的路上。
1999年5月,昆明城里的车比两年前多了,街上跑着桑塔纳、捷达、奥迪、公爵王日本车等车型,车身长、座位稳、行驶快,开这种车的人大多是富人,有钱人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在这座城市的街头穿行而过,对众生视而不见。
从圆通北街被带走的七7式,在铁皮柜中已经存放一年了,炝的主人认为,炝是干大事用的,小事不用,大事将至。
一条线等死,另一条线在等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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