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知道现代作家吴组缃的名字,是他写的那篇被选进许多大学语文教材里的短篇小说《菉竹山房》。

这才知道现代作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惭愧于自己的孤陋之余,便找来吴组缃的其他作品。一读之下,发现果真别有洞天。

一般的现代文学的研究学者,比如北京大学教授严家炎在其《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里面就把吴组缃归为茅盾这一类型的“社会剖析派”作家。

如果把文坛比作是武侠世界的江湖,那严家炎的这个归类还是挺有意思的。

在我看来,写出了《子夜》的茅盾,毫无疑问是“社会剖析派”的掌门人,那吴组缃就是二当家的。

而之所以吴组缃能够成为二当家的,自然是他在短短的几年之内就写出了《官官的补品》《樊家铺》《一千八百担》《天下太平》等充满社会剖析的力作。

吴组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组缃

吴组缃出生于安徽泾县(就是发生皖南事变的那个地方)的一个没落徽商家庭,少年时期亲眼目睹皖南乡村破产、地主盘剥、小农流离的社会现实,乡土生活成为他终生的写作素材库。

中学时代吴组缃开始接触新文学,受鲁迅、茅盾等现实主义小说影响极深,初步形成关注社会底层苦难的写作立场。

1929 年,吴组缃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在校期间大量阅读中外现实主义作品,同时持续观察农村经济崩溃的社会现象,研究当时的中国社会经济问题,加入了“社会科学研究会”。

这一阶段的吴组缃开始尝试写短篇习作,虽然文字尚显青涩,但题材已多围绕家乡细碎的乡村人事,侧重描摹乡土人情,也尚未形成尖锐的社会批判视角,多散见于清华大学的校园刊物,并未产生广泛社会影响,但这是吴组缃积累生活素材、厚积薄发、打磨文字功底的关键阶段。

1932 年问世的《官官的补品》被视作是吴组缃早期的成名之作。

小说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视角,以地主少爷 “官官” 的视角展开:

自己是个乡下人。感谢阎王把我投胎在一家体面人家,一落地便有人喊官官。每天袖着手都会有好菜好饭吃。一切为生存而忙劳的事,既有别人为我忙劳,自己就乐得跑出那个野蛮无味的地方,到文明人的队里来过活。到现在,我是很可以了:白的面孔,白的手,文明人的打扮,文明人的言谈, 出出进进在跳舞厅,电影院,哪一点儿我含糊?

这位官官少爷常年喝贫苦奶婆的人奶滋补身体,车祸输血时又用上奶婆丈夫的血,最后奶婆丈夫被逼落草、当众斩首,官官全程麻木冷漠。

全篇依靠叙述者不自知的狂妄、冷酷形成强烈反讽,用 “奶水”“鲜血” 双重掠夺,直白撕开上世纪三十年代凋敝的农村,乡村地主阶级对底层农民的血肉压榨,是典型的左翼社会剖析小说,一经发表便获得文坛的关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以茅盾、吴组缃为代表的社会剖析派作家经常采用截取横断面的方法来解剖社会,而将作者的感情倾向、政治立场等尽量隐蔽在生活横断面描写的背后。这是他们小说创作的一个基本特点。

吴组缃自己1933年以后的一些成功作品,就大都采取截取生活横断面的写法,而且达到了相当高的成就。《一千八百担》和《樊家铺》,就是两篇很有代表性的作品。

《一千八百担》的副标题是 “七月十五日宋氏大宗祠速写”,它写了封建大家族成员为了从一千八百担谷子的义庄财产捞取好处而进行的一场激烈的争夺。地点是宋氏家族的祠堂,时间只有一两小时。

小说只写了宋氏大家族将要开会前的场面(实际上会议并未开成),却把这个先前很有名望、出过好几个举人的封建大家族内部的丑恶、腐朽、各谋私利、分崩离析表现得淋漓尽致,揭示了复杂丰富的社会内容,显示出鲜明的时代特点。

小说走马灯似的先后出场了二三十人,这些人都各怀鬼胎,会前就勾心斗角,不可开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商会会长子寿想以松龄要用钱安葬祖先骨殖的名义,让义庄买下他家没人要的竹山,便于自己捞取好处。

义庄管事柏堂坚持要将这一千八百元首先用来归还欠宋月斋的借款连本加利一千五百元,以便自己可以贪污一笔利息。

区长绍轩主张从义庄拿出钱来支付所谓 “剿匪壮丁队” 的开办费,以便自己侵吞。

小学校长翰芝主张用这一千八百担的钱办学校。

省城中学教员叔鸿声言自己有紧急用途,要向义庄借款。

讼师子渔等人干脆提出:“瓜分义庄,先分稻,后分田,大家平分。我们先来个共产。”

豆腐店老板步青,草药郎中兼风水家渭生,也各有一套奇妙的言论。

除了宋氏家族明争暗斗这条线外,小说还有一条暗线,就是祠堂外饥饿的农民聚会和抢粮。

作者把这方面情节发展大部分放在后台来进行,直到最后才转到台前。就在宋氏大家族成员争得不可开交时,断粮的客民和佃户,成群结队、敲锣打鼓抢粮来了。他们抓住义庄管事和区长两人,从库里分走了稻谷。

值得注意的是,连宋氏这个地主大家族中,也出了革命者、共产党人,就是竹堂。

这个人物最初在小说中还是出了场的,他在农民抢粮斗争高潮中上台讲了话、叫了口号,是这场斗争的实际组织者,收入《西柳集》时作者才删去这一段。

总之,《一千八百担》在祠堂这个单一的场面里,单单通过描写和对话,先后有条不紊地刻画了二十个左右身世不同、各有性格的人物。

一个短篇小说能达到这样高的成就,实在并不多见,它显示了作者对有关生活的熟悉和高度的组织情节、驾驭文字的能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樊家铺》则进一步深化了阶级叙事,写底层贫苦妇女在贫困的逼迫下走向弑母的人伦悲剧,将经济压迫与人伦崩塌结合。

小说的主线是农妇线子为救被抓入狱的丈夫小狗子,百般哀求、争执,向吝啬贪财的母亲借钱遭拒,最终情急之下弑母夺财,纵火毁证,一心带着钱去赎丈夫。

结尾的致命反转是:城外土匪攻破县城,监狱犯人全部释放,小狗子平安无事,正往樊家铺走来,与奔出门的线子迎面撞上。

在此之前,读者尚且能共情线子 “救夫” 的底层逻辑,她弑母尚有一层生存苦难的借口。但这场重逢瞬间撕碎全部自欺的理由——她犯下人伦惨剧的初衷彻底落空,杀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这种命运式的荒诞重击,放大了悲剧的无力感,将底层小人物被经济、乱世双重碾压的绝望推到顶点,比单纯的悲剧结局更有冲击力。

这个结尾的处理,完全贴合社会剖析派的写作准则:不刻意煽情,用冰冷的现实事件自我完成批判,依靠情节本身的残酷震撼读者,避免直白的左翼口号式抒情,实现现实主义的深度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