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嫁给了邻村的傻子,新婚当晚他轻声说:其实我不傻

一九九三年的腊月二十八,我嫁人了。嫁的是邻村周家的小儿子周志强,村里人都叫他周傻子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娘就坐在炕沿上哭。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往我手里塞一对银镯子,说是姥姥传给她的,叫我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我没哭,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凉得人心里发颤。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我只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桂花,委屈你了。”

我不觉得委屈。大哥去年娶媳妇欠下的债,二哥今年盖房又借了钱,弟弟还在念初中,家里穷得连过年割二斤肉的铜板都凑不齐。周家托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开口就是八百块彩礼,外加一头猪、两袋白面。爹犹豫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红着眼圈点了头。

我见过周志强,有一回赶集的时候碰见过他。他蹲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盯着那串红彤彤的山楂流口水,眼睛直勾勾的,嘴角还挂着涎水。旁边有人推他一把,说“傻子看什么看”,他就嘿嘿笑,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走了,裤腿上一片泥点子,鞋也掉了一只。那年我十八,我远远地看着他,心想这辈子完了。

花轿是周家借来的,红布都褪了色,轿帘上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鞭炮倒是放得热闹,噼里啪啦响了老半天,村里的小孩追着花轿跑,嘴里喊着“新媳妇嫁傻子喽”。我攥着手里的大红苹果,指甲掐进果皮里,酸水渗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周家院子里摆了八桌席,菜色倒还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宾客们吃吃喝喝,说话声嗡嗡的,偶尔有人朝我这边努嘴,声音压得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可惜了这闺女,长得周周正正的,咋就嫁了个傻子。”“嗨,你懂啥,周家有钱呗,傻子咋了,能过日子就行。”

我低着头,红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的绣花鞋尖。鞋是娘连夜赶出来的,红缎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密密麻麻的。我盯着那两朵莲花,它们挤在一起,像两个被绑在一块儿的人。

天擦黑的时候,宾客散了。周志强被人推进洞房,他进来的时候绊了门槛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我听见他嘿嘿笑,然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插门闩的声响,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笑。

屋子里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我坐在炕沿上,手心里的苹果已经被攥得发热,指甲缝里全是果泥。周志强站在门口没动,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拉风箱。

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脚步声很轻,走到炕边的柜子前面,翻什么东西。我以为他在找吃的,心里凉了半截——都说傻子就知道吃,今晚上他要是敢扑上来,我就拿炕上的笤帚疙瘩砸他脑袋。

可他翻了一会儿,竟然点了一根蜡烛。白蜡烛,细细的一根,插在缺了口的酱油瓶子里。他把煤油灯吹灭了,烛光比灯暗得多,但更稳当,不跳了。

我正纳闷他搞什么名堂,听见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跟白天听见的傻笑完全不一样,清朗朗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囫囵话的人头一回开口。

“桂花,”他说,“其实我不傻。”

我猛地掀了盖头。

烛光底下,周志强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顺溜,跟白天那个邋里邋遢的傻子判若两人。他的眼睛很亮,黑眼仁儿里头映着两点烛火,定定地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傻。这些年都是装的。”

我攥着笤帚疙瘩的手没松开,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你……你说啥?”我的声音抖得不像样,“你疯了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腾地站起来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他立刻停住了,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牲口。“你别怕,”他说,“我要是想害你,就不会跟你说实话了。你坐下来,我把事情慢慢讲给你听。”

那天晚上,周志强跟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六岁那年,他爹周老栓跟人合伙做粮食生意,被合伙人坑了一大笔钱,还背上了高利贷。债主三天两头上门闹,砸锅摔碗,指着他娘的鼻子骂。有一天债主又来了,他爹不在家,他娘被逼得没办法,抱着他就往井边跑,说要一家子死干净了算完。

他被吓坏了,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了生人就哆嗦。村里人都说周家的小子吓傻了。他爹带着他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是真傻,是惊吓过度,慢慢养着能好。可他爹后来发现了另一件事——那个坑他的合伙人,正是村里跟他们家走得最近的一个本家叔伯。那人明里暗里还在打周家那几亩好地的主意,隔三差五就来“关心”一下,问周老栓要不要卖地还债,说可以“帮忙”找买主。

周老栓是个精明人,他琢磨了几天,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他跟周志强说:“儿啊,你就继续装着,装得越像越好。让那起子人觉得咱家彻底完了,一个傻子一个穷鬼,翻不起浪来。”

这一装就是十二年。周志强在外面是个流口水、傻笑的呆子,回了家关上门,他爹偷偷教他认字、算账。他娘死得早,他爹又当爹又当娘,把攒下的每一分铜板都藏在炕洞里,慢慢地攒着,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去年你哥娶媳妇借的那笔钱,”周志强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晃,“我爹托人借给你们的。他知道你家难,那钱不急还。”

我愣住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大哥娶亲的时候,娘愁得白了半边头发,后来突然有个远房亲戚愿意借钱,利息还低得很,爹千恩万谢地把钱拿了回来。原来那亲戚是周老栓安排的。

“你爹……”我嗓子发干,“他图啥?”

周志强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蜡烛烧了一截,烛泪淌下来,在瓶口凝成白花花的一坨。外头远远地传来两声狗叫,又静下去了。

“我爹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这辈子被人坑怕了。他想找个实在人做亲家。你家虽然穷,但是你爹老实厚道,村里谁家有个难处他都肯伸手。那年你二哥掉河里,你爹二话没说就跳下去救人,自己差点淹死。我爹在岸上看着,说这样的人家,靠得住。”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还有……我见过你。前年秋天你在地里掰苞米,你家的驴跑了,你追了二里地才追回来,累得直喘气,一边骂一边笑。我在路对面看着,觉得你挺好看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像村里那些二流子油嘴滑舌,倒像个小学生背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生怕说错了。

“所以你爹让你娶我,你就娶了?”我问他,“你就不怕我嫌弃你是个……是个……”

“傻子?”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左边脸上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怕啊。可我更怕我爹失望。他为了这个家装了十二年孙子,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想让他看见,我装的这十二年没白费。”

他说完这些就不吭声了,坐在炕沿的另一头,离我远远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腊月的夜冷得人骨头缝里灌凉气。

我坐在炕这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八百块彩礼、一头猪、两袋白面,我爹把我卖给了一个傻子,结果傻子说他不是傻子。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缓半天。

可我信了他。不知为啥,我就是信了。他说“其实我不傻”的时候,那双眼睛清亮亮的,跟白天那个淌口水的呆子完全是两个人。一个人可以装傻一天两天,装不了十二年。十二年的委屈、憋屈、提心吊胆,全藏在那双眼睛里了。

“那你以后还装不装?”我问。

他想了想,点点头:“还得装一阵子。等我爹把那几亩地的事情料理清楚了,把当年坑他的人捋明白了,咱们就搬出去单过。我在镇上盘了个小铺面,卖杂货,后台都找好了,就等开春。”

“镇上?”

“嗯,三里铺那边,离咱村十五里地,没人认识我。到时候你帮我看着铺子,我出去进货送货,日子能过。”

他说“咱村”的时候,我心头颤了一下。咱村。我嫁了,这儿就是咱村了。

新婚夜就这么过去了。他没碰我,两个人一人一头和衣躺了一宿。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窗户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鞭炮的响动——快过年了,谁家在小年放了剩的炮仗。那声音远远近近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我眯着眼睛看他穿衣服,手忙脚乱的,扣子系错了位置又解开重系。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皱巴巴的手帕,蘸了点唾沫,把嘴角抹得湿漉漉的,头发揉乱,再往地上一蹲,咧开嘴嘿嘿傻笑——只在门开的那一瞬间。

他爹站在门口,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老头儿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睛却精亮精亮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儿子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啥也没说,把饺子递进来就走了。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直冒油。我把碗里的饺子拨了一半给他,他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相故意弄得很埋汰,汤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跟真傻子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睛在笑,笑里头有感激,有得意,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年就这么过了。正月里村里人来来往往串门子,周志强见天儿蹲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谁来都嘿嘿笑,手指头抠墙缝里的泥巴玩。有人逗他:“傻子,你媳妇俊不俊?”他就傻呵呵地点头,涎水流到下巴上,拿袖子一抹。我在屋里听着,心里酸溜溜的,可脸上还得端着笑,给来客倒水递烟。

有一回他二婶来串门,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话里话外打听周家那几亩地的事。她说志强他爹年纪大了,地也种不动了,不如趁早卖了,省得荒着可惜。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当年坑周老栓那个本家派来探口风的吗?

我正不知道怎么回话,周志强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杈子,对着他二婶比比划划地嘿嘿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喊:“打……打……打……”他二婶吓得站起来直躲,骂了句“这傻东西”,赶紧走了。

她走了以后,周志强把门关上,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他脸上还挂着傻笑,可眼睛里的光冷下来了:“就是他们。那几亩地在村东头,是块好水田,他们惦记十几年了。我爹已经找了镇上的王会计把地契重新办了,里头做了手脚,等他们来买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看他说话的样子,下巴上还沾着刚才故意抹的唾沫,可眼神笃笃定定的,手指头在门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盘算着什么。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装的不是傻,装的是耐心。他跟他爹,用了十二年来下一盘棋。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镇上闹花灯。周志强跟他爹说想去看热闹,他爹大手一挥:“去去去,带着桂花一块儿,别让她闷坏了。”他二婶在旁边撇嘴,嘴里嘟囔“傻子看啥花灯”,可周志强已经拉着我出了门。

出了村口,走了二里地,他松了我的手。月光照在土路上,白惨惨的,两旁的麦地还盖着残雪,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大,背影挺得直直的。

“桂花,”他突然开口,“等开了春,咱们就把镇上那铺子盘下来。我爹说了,到时候那笔彩礼钱算是给咱们的本钱,他不要了。”

“那八百块?”

“嗯,”他侧过脸来看我,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我爹说,那是给你家的,不是给咱们的。咱们的,得自个儿挣。”

我没说话,心里头热乎乎的。走了几步他又说:“过了年我二十三了,装了十二年。头一回带媳妇出门看花灯,还是个假的。”

他嘴里说着假的,可他的手伸过来,试探着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手一缩,他又缩回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远远的,三里铺那边的花灯亮起来了,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天上,把半边天都染得暖洋洋的。

可好日子没那么容易来。正月还没过完,那本家叔伯就找上门来了,带着村里几个有头脸的人,说要做中,要买周家那几亩水田。周老栓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周志强蹲在门槛上,嘿嘿傻笑,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我在灶房烧水,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听见那本家说“老栓哥,你年纪大了,志强又这光景,地荒着多可惜”,听见旁人附和“是啊是啊,价钱好商量”,听见周老栓咳嗽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周老栓说:“地不卖。”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栓哥,你这就不通情理了……”本家的声音拔高了。

周老栓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契在我这儿,红契白契都有,镇上王会计做的证。我周老栓是老了,可我儿子没傻。”

堂屋里炸了锅。我端着水瓢站在灶房门口,看见周志强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过身。他脸上的傻笑没了,眼神冷冷的,扫过堂屋里那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

“十二年前,你跟我爹合伙做粮食生意,账上做了手脚,卷了一百五十块钱跑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跟新婚夜那天晚上一模一样,“那笔钱你拿去盖了新房,给你儿子娶了媳妇。我爹背了高利贷,我娘差点跳了井,我装傻子装了十二年,就等你自个儿送上门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展开来,是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当年账本的拓本,王会计那儿还有一份。你是要我把这些东西送到镇上派出所去,还是咱们私了?”

本家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旁边那几个中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平日蹲在墙根底下淌口水的傻子,忽然间说话利利索索的,头头是道。

那天的事最终私了了。本家把那笔钱连本带利还了,还多赔了八十块,算是这十二年的利息。周志强收了钱,没说狠话,只说了句“往后各走各的路”。那人灰溜溜地走了,从此再没踏过周家门槛。

那天晚上,周老栓把我和周志强叫到堂屋,摆了一桌子菜。老头儿开了一瓶老白干,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周志强倒了一盅。“儿子,”他说,声音颤巍巍的,“你娘在天上看着呢,咱家这口气,总算喘匀了。”

周志强端起酒盅,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我坐在旁边给他拍背,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汗。

开春的时候,我们在三里铺的杂货铺开张了。铺面不大,就一间门脸儿,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东西。周志强把铺子刷了新漆,木头柜台上铺了蓝布,又从镇上进了些时兴的小百货——雪花膏、香皂、塑料发卡,花花绿绿地摆在玻璃柜台里,招人得很。

头一个月生意不好,镇上的人不认生面孔,加上周志强在村里还得偶尔回去装装样子,铺子三天两头关门。我急得嘴角起泡,晚上躺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搂着我的肩膀,热烘烘的胸膛贴着我后背,鼻息喷在我脖颈上:“急啥,咱又不欠账,慢慢来。镇上的人买油买盐就图个方便,咱在这儿待久了,他们自然就来了。”

他说得对。第二个月开始,周围几户人家来打酱油买醋的多了起来。我嘴甜,见人喊婶子大姐,称斤两的时候总多给那么一点点,一毛两毛的零头时常抹了不收。周志强去县城进货,进的货色比镇上老铺子新鲜,价格还便宜几分。慢慢地,铺子里有了回头客。

六月里的一天,我正在铺子里理货,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走进来,买了两包针和一管鞋油。她上下打量我,忽然说:“你是周家那个新媳妇吧?我娘家也是咱们那村的,听说你嫁了……”

她话没说完,脸上露出点尴尬的神色。我笑了笑,把鞋油包好递给她:“嗯,我家志强在里屋睡觉呢,昨儿进货累着了。”我朝里屋努努嘴,里屋传来周志强打呼噜的声音——装的,他知道来人是谁,故意的。

那女人走了以后,周志强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谁啊?”

“咱村的,嫁到镇上了。她不认得你。”

他“嗯”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账本记账。六月天的太阳毒辣辣的,蝉在门口的槐树上叫个不停,铺子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柜台上的塑料发卡哗啦哗啦响。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写字,他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跟我这个只念了小学三年级的半文盲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志强,”我说,“咱要不要个孩子?”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脸慢慢红了。那天晚上铺子早早就关了门,他把门板一块块上好,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夏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晃来晃去。他走过来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桂花,谢谢你。”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可能是哭十八岁那年赶集看见他蹲在糖葫芦摊子前面傻笑,可能是哭新婚夜他点着白蜡烛说“其实我不傻”,也可能是哭现在。现在我有了一个铺子、一个男人、一个家。这个家不富贵,可它实实在在的,就像脚下踩着的青砖地,一块一块铺得稳稳当当。

腊月里,我怀上了。消息传回村里,周老栓高兴得合不拢嘴,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赶到镇上来,带了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老头儿坐在铺子里,看着周志强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眼泪汪汪的。

“你娘要知道你能有今天,”他拍着周志强的肩膀,“该多好。”

周志强没说话,低着头给顾客称红糖,手指头微微发抖。

第二年秋天,我生了个闺女。周志强给孩子起名叫周念,念书的念。他抱着闺女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小丫头哇哇哭,他笨手笨脚地拍,嘴里哼着跑调的歌。我靠在床头看他,窗外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闺女满月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那本家叔伯也来了,拎了两包点心,讪讪地坐在角落里。周志强给他倒了杯茶,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叔”。我抱着闺女从里屋出来,看见那老头儿眼圈红红的,拍了拍周志强的肩膀,啥也没说就走了。

送走客人以后,周志强坐在院子里抽烟。他这两年学会了抽烟,有时候进货累了就蹲在柜台后面抽一根。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把闺女递给他抱。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去,小丫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他赶紧把烟掐了,生怕烟灰烫着孩子。

“桂花,”他忽然说,“你说咱闺女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嫁个真心待她的就行,穷富不打紧。”

他点点头,低头看着闺女熟睡的小脸,忽然笑了:“我以前装傻子的时候,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老婆孩子。我觉得我就那么装一辈子算了,等我爹走了,我一个人在村里混吃等死,反正也没人瞧得起。”

“那你后来咋又想娶媳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下巴蹭了蹭闺女的头顶:“因为看见你了。那年秋天你在苞米地里追驴,骂骂咧咧的,追上了又笑。我蹲在路对面看着,心想这姑娘真有意思。后来我爹说要给你家提亲,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又害怕得一晚上没睡着。”

“怕啥?”

“怕你嫌弃我,”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还是那么亮,“也怕我骗了你,你恨我。”

秋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晾衣绳上的尿布飘飘荡荡的。闺女在他怀里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又睡了。我伸手把她的襁褓裹紧了些,手指头碰到他的手背,粗糙的、热乎乎的。

“恨啥,”我说,“要不是你装傻,咱俩还碰不上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跟以前装傻的时候一模一样。可这回他的眼睛没傻,里头盛着整个院子里的秋光,还有我娘俩的影子。

转眼间闺女三岁了,在铺子门口跑来跑去地追蝴蝶。周志强的杂货铺扩了一间门面,又添了烟酒和零食,生意红红火火的。他在镇上的名声早就立起来了,谁都知道三里铺有个周老板,人憨厚实在,从不缺斤短两,偶尔还赊账给孤寡老人。

没人再叫他傻子了。就连村里的人来镇上赶集,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志强”。他二婶有一回也来了,买了一包盐,站在柜台前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志强啊,二婶以前对不住你”。他摆摆手,多抓了一把糖塞进她袋子里,笑着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那天晚上关了铺子,我问他:“你真不恨二婶?”

他正在数抽屉里的零钱,头也不抬:“恨啥,那都是她男人的主意,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咋办。再说了,要不是他们逼这一下,我爹还不一定下决心让我装傻呢。”

他把零钱理整齐,一沓一沓用皮筋扎好,放进铁盒子里锁起来。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去看月亮。八月十五的月亮圆滚滚的,挂在镇子尽头的老槐树梢上,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闺女已经睡了,小身子在里屋的炕上蜷成一团。我走过去靠在周志强身边,他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铺子门口看月亮。

“桂花,”他忽然说,“等念丫头再大一点,咱带她去县城转转吧,让她见见世面。”

“嗯。”

“再攒两年钱,咱在镇上买个小院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嗯。”

“到时候把爹接过来一块儿住,他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嗯。”

他低头看我:“你今天咋老嗯?”

我仰起脸来看他,月光把他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才二十八,可这些年装傻装得眉心都起了褶子,一笑起来就皱巴巴的。可我还是觉得他好看,比十八岁那年赶集看见的那个淌口水的傻子好看一万倍。

“志强,”我说,“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好日子?”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算。再好没有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十八岁的我坐在花轿里,轿帘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可这回我没觉得冷,因为我看见轿子外头,周志强穿着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跟在旁边。他没傻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说——其实我不傻。

我在梦里笑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周志强的胳膊还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闺女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窗外传来早市上卖豆腐的吆喝声,长长短短的,在晨雾里散开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房梁还是那根房梁,可我不觉得黑了。外头的天光一点点透进来,青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过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白天和黑夜,过成了杂货铺柜台上的皱纹和闺女一天天长高的个子。没人再提傻子的事,偶尔有不知情的新邻居问起来,我就笑笑说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老实巴交的,被人坑过一阵子,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简简单单四个字,里头藏着十二年装傻的岁月,藏着八百块彩礼和一头猪两袋白面,藏着一根白蜡烛和一盏晃悠悠的煤油灯。

那年腊月我嫁人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完了。过了这些年我才明白,有些东西破了碎了,拼起来反倒比原来的更结实。就像我跟周志强,一个被骗婚的姑娘,一个装了十二年的傻子,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愣是把日子过圆乎了。

闺女五岁那年秋天,周志强在镇上买下了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院里有一棵枣树。搬家那天,周老栓从村里赶过来,老头儿背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周志强他娘的遗像。他把遗像摆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我抱着闺女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志强爬上枣树去摘枣。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闺女在底下仰着头喊爸爸,他就挑最大最红的枣子往下扔,一颗一颗,准准地扔进闺女仰着的小手里。

秋风凉凉的,枣子甜甜的。我靠在枣树底下,忽然想起新婚夜那根白蜡烛。它在黑暗中亮了一整夜,等天亮了,它也就烧完了。

可我们还有天亮之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