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宋·辛弃疾《青玉案 · 元夕》
南宋一个元宵夜,临安城里亮如白昼。满城的花灯像是春风吹开了千万树繁花,烟火从高处洒落下来,像一场流星雨。
大路上宝马雕车来来往往,香气弥漫了整条街,凤箫声悠悠地飘着,月光在玉壶般的灯笼间流转,鱼龙形状的彩灯翻腾飞舞了一整夜。
女孩子们头上戴着蛾儿、雪柳、黄金缕这些好看的首饰,笑着说着从你身边经过,身上淡淡的香也随着她们走远了。
辛弃疾一个人站在热闹里。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多很多次,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了一千遍一万遍。
就在他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不经意地一回头,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灯火稀疏的地方。没有挤在繁华处,没有争着往前凑,就那么淡淡地立在角落里。
这首词写的是元宵节,写的也是辛弃疾自己。
他这一生都在找,找什么呢?找北伐的机会,找收复中原的可能,找那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在朝堂上找过,在军营里找过,在写给皇帝的一封封奏章里找过,都没有找到。
热闹是别人的,宝马雕车是别人的,那些笑语盈盈也是别人的。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不在灯火最亮的地方,在灯火阑珊的角落。
那个角落才是他的归宿,就像他在带湖边闲居的那些年,一个人种树、读书、写词,远离了所有喧嚣,反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02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宋·辛弃疾《清平乐·村居》
还是辛弃疾,还是带湖。只不过这一回他不在元夕的花灯下,是走进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
矮矮的茅草屋檐,溪水边长满了青草,一对白头发的老夫妻正用软软的吴地方言说着家常话,大概喝了点酒,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几分懒洋洋的欢喜。
大儿子在溪东边锄豆田里的草,二儿子坐在院子里编鸡笼,最讨人喜欢的是最小的那个孩子,没事人一样躺在溪边剥莲蓬吃。
这个画面太家常了,家常到你会觉得自己就站在那个茅檐下,听得见溪水的声音,闻得到青草的气味,看得到小家伙把莲蓬举在眼前研究从哪里下手。
辛弃疾写惯了"醉里挑灯看剑"那样的句子,写惯了大江大河的波澜壮阔,忽然转过身来写这个溪头卧剥莲蓬的孩子,就像一只苍鹰收起了翅膀,落在一个农家院子的篱笆上晒太阳。
他那时候已经被罢官闲居好几年了,一个曾经率领五十人闯入金军大营的英雄,如今日日看着农家孩子剥莲蓬。
说没有失落是假的,但那种失落没有变成怨气,反而沉淀成了一种踏实的温柔。
他大概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最朴素的生命力,不懂得什么叫家国大义,不知道中原还没有收复,只知道眼前的莲蓬又嫩又甜。
这种简单本身就有一种力量,让人觉得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平平安安地守着一条溪、一片草、一家人,也是极好的。
03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唐·孟浩然《过故人庄》
老朋友杀鸡煮饭,邀请孟浩然到乡下来坐坐。村边的绿树合成一片浓荫,城外的青山斜斜地伸向远方。
推开窗户就是场院和菜园,两个人端着酒杯说着庄稼的长势。临走的时候孟浩然说,等到重阳节那天,我还会来看菊花的。
这首诗通篇没有一句惊人的话,没有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字眼,可是读完了,你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孟浩然这一生过得不算得意,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大官,可是他有这样的朋友,做了好吃的就叫他来,两个人坐在窗前聊一聊今年的收成,看一看远处的青山,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了。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这十个字写出了中国人对田园生活最深的眷恋。
你坐在那里,眼前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手里是实实在在的酒,嘴里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话,一切都是朴素的、安定的、让人放心的。
后来陶渊明说的"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也是这种味道。想必是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太远了,远得够不着,可是手边的庄稼长得好不好,明年的雨水足不足,是每一个人都关心的事。
孟浩然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归处,他不再是一个求仕不得的失意人,是一个有鸡吃、有酒喝、有朋友说话的幸福的人。
04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宋·陆游《游山西村》
陆游被罢官之后闲居在山阴老家,有一天去西边的村子走走。
农家的腊酒虽然浑浊,可是丰年里的鸡和猪肉管够,主人留着客人怎么也不肯放人走。
一路走过来,山一层水一层,转来转去差点以为前面没有路了,忽然眼前柳色深深花光灿灿,又是一个村庄出现在面前。
春社快到了,村里的人吹着箫打着鼓在排练,穿的戴的都简简单单,古风犹存。
陆游看着看着就动了心,要是以后有空了,趁着月光拄着拐杖,随时都可以来敲朋友的门。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陆游是在写路,也是在写自己的命。
他这一辈子主张北伐,屡次被罢免,一次比一次贬得远,好像走到哪里都是绝路。可每次走到最窄的地方,总有一线光亮在等着他。
被贬到夔州,遇见了朴实的百姓,闲居在山阴,看见了这么可爱的村庄。
人走到绝处不一定就是死路,可能只是拐一个弯,柳色变深了,花光更亮了,又一个村子在等你走进去。
陆游活到八十五岁,一辈子都在惦记着收复中原,到死还写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可是在那些漫长的被闲置的岁月里,他也没有白白度过。
山阴的村民记得他,记得那个爱喝酒爱写诗的老头子常常拄着杖在月光下敲门。
那些"拄杖无时夜叩门"的夜晚,大概是他一生中不多的安宁时刻,不用想国事,不用想朝廷,只需要敲开一扇门,里面就有一个温热的火塘等着他。
05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宋·姜夔《扬州慢》
姜夔路过扬州的时候,这座曾经繁华无双的城市已经被金兵洗劫过了。
他解下马鞍稍作停留,当年杜牧笔下春风十里的扬州路,如今只长满了青青的荠麦。
自从金兵的铁蹄踏过之后,废弃的池塘、高大的树木都像是还在厌恶着战争。
黄昏慢慢笼罩下来,清冷的号角声在空荡荡的城里回荡,让人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他想起了杜牧,那个在扬州留下过无数风流故事的晚唐诗人。要是杜牧今天重游故地,看到这番光景,怕是要大吃一惊。
就算他当年写过"豆蔻梢头二月初"那样精巧的句子,写过"十年一觉扬州梦"那样缠绵的词章,面对着这座空城,恐怕也写不出当年的深情了。
二十四桥还在那里,可是月光落在水波上,凉凉的,一句话也不说。桥边的红芍药花每年都开,可是开给谁看呢?
姜夔写这首词的时候,心里是疼的。一座城市的繁华转瞬成空,就像一个人的青春说走就走。
杜牧当年在扬州风流快活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一百多年后这座城市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些红药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看过繁华也看过荒凉,它们什么都知道,可是什么也不说。
后来人们常常引用"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因为那轮月亮太安静了,像是不忍心打扰这座城市的悲伤。
姜夔没有大声哭喊,他只是让你站在桥上,看着月光、水波、芍药花,然后自己慢慢体会那种说不出来的苍凉。
06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唐·刘禹锡《酬乐天咏老见示》
白居易写了一首《咏老》寄给刘禹锡,诉说自己老了之后的种种不堪,身体瘦了,头发少了,眼睛花了,浑身都是毛病。
刘禹锡收到之后回了这首诗,他说,人老了身体上确实有很多不如意,腰带越系越紧,帽子总是戴不正,书读多了伤眼睛,艾灸做了好多年。
可是老了也有老了的好处,经历过的世事多,看人就像看河水一样清楚。仔细想想,这些也都是幸事,想通了人就自在了。
不要说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照样能把整个天空烧得通红。
刘禹锡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六十七岁了,他比白居易还大三岁。
这一辈子他被贬了二十三年,从长安贬到朗州,从朗州贬到连州,又贬到夔州、和州,越贬越远,越贬越久。
白居易替他抱不平,说"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可他自己的态度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别人看到的是沉舟和病树,他看到的是千帆和万木。
这首答白居易的诗里,最动人的是最后两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太阳挂在桑树和榆树的梢头,看起来是快要落下去了,可那片晚霞铺开来,比任何时候都壮丽。
这不仅是刘禹锡对老年的态度,也是他对整个人生的态度。不管处在什么境遇里,他总能找到光。
被贬到朗州的时候,他写"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被贬到夔州的时候,他听当地人的竹枝词,听得津津有味,还学着写了好多首。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打不垮的东西,像一根竹子,风来了弯一弯腰,风过去了又直起来。
辛弃疾在元宵夜的灯火阑珊处找到了自己的归途,又在溪头剥莲蓬的孩子身上看见了日子的本真。
孟浩然在朋友家喝酒说桑麻,把平凡的一顿饭喝成了千古佳话。
陆游在山重水复里走出一条柳暗花明的新路,然后又拄着杖在月光下敲开朋友的门。
姜夔站在二十四桥上对着冷月无言,用一个人的沉默为一座城市的伤口止痛。
刘禹锡对着夕阳喊出"为霞尚满天",把衰老活成了一种壮阔。
这些诗放在一起看,就像是几个老朋友围坐在一起,喝着各自的酒,说着各自的故事,灯火明明灭灭的,故事迷迷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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