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林晚送进医院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上午十一点二十七分,医生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住她发硬的肚子,转头问我:“她这几天到底吃啥了?”

我站在急诊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扔掉的保温饭盒,张了半天嘴,才低声说:“月子餐。”

医生皱眉:“吃了什么月子餐?”

我不敢看她:“她……嫌难吃,都给我了。”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盯着我。

“全给你了?”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才发现,饭盒里的油渍黏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叫周启明,今年三十四岁,在物流园开叉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多才回家,身上总带着柴油味。林晚是我老婆,比我小两岁,在一家美甲店当店长,平时最讲究吃饭。

她不爱重口味,不碰动物内脏,也不喝太甜的饮料。她怀孕以后胃口更怪,鱼腥味闻不得,炖汤里只要放一点生姜,她都能立刻尝出来。

我以前总笑她:“你这嘴,比饭店厨师还难伺候。”

她就拿筷子敲我的碗:“不是难伺候,是你做饭太随便。”

我们租住在城东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厨房不大,窗户正对着高架桥。林晚怀孕后,我本来想让她回娘家待产,可她不愿意。

“我妈那边两间卧室都住满了,我回去也睡不好。”她摸着肚子说,“再说,你请假陪我,不比谁都强?”

我拍着胸口答应:“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你。”

这句话说得很响,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晚是在一个周六凌晨生的孩子。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腰说肚子一阵一阵发紧。我还以为她是假性宫缩,翻身就想继续睡,结果她一把掐住我的胳膊。

“周启明,我可能要生了。”

我一下子清醒,连拖鞋都穿反了,抱着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往楼下跑。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得不快,先住院观察。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孩子六斤八两,是个男孩。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差点站不起来。

林晚被推出产房时,脸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而是说:“我好饿。”

我赶紧去买了一碗鸡蛋面。

医院附近那家面馆的汤很咸,面条也煮得发胀。林晚吃了两口,突然把筷子放下,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油味太重。”

她捂着嘴干呕,没吐出东西,只是眼睛被逼得通红。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那我再去给你买点别的?”

她摆摆手:“算了,等回家再吃。”

那天晚上,我办好了出院手续。回到家时,客厅里已经摆了三只大纸箱,是月子餐公司送来的。

我之前在网上订了二十八天的套餐,花了六千八百块。客服说他们有营养师搭配,按产后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分阶段调整,每天六顿,鱼肉蛋奶、粗粮蔬菜都不缺。

我当时特别满意,还把订单截图发给林晚看。

“人家都说了,产妇不能乱吃,这个是专业的。”

林晚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机:“六千八?”

“贵是贵了点,但你和孩子最重要。”

她没说话。

第一顿饭送来时,是一碗墨绿色的菠菜鸡肝粥,一碟颜色发黑的卤牛肉,还有一小盒闻起来像中药的汤。

我把汤端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期待:“客服说这汤补气血,产后特别适合。”

林晚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问:“里面是不是放了当归?”

“我不知道,反正是营养师配的。”

“我不喝。”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闻着恶心。”

“你才刚生完孩子,不能光凭味道就不吃吧?”

她眉头皱起来:“我说了我闻着恶心。”

我把汤放在桌上,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套餐是我熬夜挑的,客服问了很多问题,我还特意备注了“少盐少油”。送来的东西虽然卖相一般,可每一份都有标签,写着热量、蛋白质和食材比例。

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周到了。

“那你吃粥。”我把勺子递给她。

林晚舀了一口,刚放进嘴里,便停在那里。她慢慢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

“这是什么味道?”

“菠菜和鸡肝啊。”

“鸡肝怎么是甜的?”

我拿过她手里的碗,自己尝了一口。

说实话,确实不好吃。

甜得发腻,还有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可我当时没承认,只说:“月子餐不都这样吗?你忍几天,等后面就好了。”

林晚把碗推给我:“你吃吧。”

我本来想拒绝,看到她一直捂着胸口,便端过来吃了。

“别浪费,六千八呢。”

她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产后没胃口。

第二天早上,月子餐送来的是藜麦糙米饭、清炖鲫鱼和一小碗黄色的东西。我问客服那是什么,对方说是南瓜小米糊。

林晚坐在床上,头发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打开饭盒,屋里立刻飘出一股鱼腥味。

她把脸扭到窗边:“拿远点。”

“鲫鱼不是下奶的吗?”

“我不吃鱼。”

“以前你不是挺爱吃清蒸鱼?”

“以前是以前,现在闻到鱼就想吐。”

我把鱼端到阳台上,回来后又把南瓜糊递给她:“那你喝这个,总行了吧?甜的。”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立刻放下:“有股塑料味。”

“怎么什么都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就安静了。

林晚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饭盒边缘:“周启明,我真的吃不下。”

“那你想吃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碗热汤面,里面放点青菜,别放油。或者白粥,配个炒鸡蛋。”

我看了眼桌上的四盒餐,脱口而出:“你想吃这些,怎么不早说?我订的套餐都安排好了,临时改人家也不一定给改。”

“我现在就想吃。”

“可你总不能让我把这些全扔了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那你吃。”

这次她说得很轻,我却莫名听出了赌气的意思。

我把鲫鱼和糙米饭拿到餐桌前,坐下来吃。鱼肉已经凉了,藜麦硌牙,汤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

林晚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孩子睡得很安稳,只有小嘴偶尔动一下。

她看着我吃完一整份饭,没有再说话。

中午送来的饭更离谱。

一盒是虫草花炖鸽子,一盒是紫薯山药糕,还有一小盅猪肚汤。客服解释说,产妇第二天要开始补充优质蛋白,鸽子和猪肚都是按照体质配的。

林晚闻到味道就开始干呕。

我赶紧把盒盖扣上:“你别这样,吐到伤口怎么办?”

“我说了我不吃。”

“你不吃就算了,别每次都当着我的面吐。”

她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说完就后悔了,可那时候我正在为钱心疼,也为自己的用心被嫌弃而恼火。明明我每天上班累得要命,还抽时间研究套餐,她却连一口都不愿意吃。

林晚把那盒紫薯山药糕递给我:“这个你拿走。”

“你不吃?”

“不吃。”

“猪肚汤呢?”

“也给你。”

“鸽子呢?”

她把头转开:“都给你。”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是打算把我当产妇养吗?”

她没有接话。

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把三份饭都带到餐桌上。那天中午,我吃得肚子发胀,下午去上班时还一直打嗝。

晚上回家,林晚说想吃水果。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盒切好的西瓜,刚递给她,她只吃了一块,就摇头说太凉。

我又把香蕉剥开,她吃了半根,说嘴里发苦。

我把剩下的半根吃掉,心里闷得厉害。

“你到底想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我怎么伺候?”

林晚抬眼看我:“你不用伺候。”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每天给我开饭盒,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你就生气。那我说什么才对?”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下说不出话。

孩子在旁边哭了起来。林晚赶紧伸手去抱,刚坐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回床上。

我过去扶她,她推开我的手:“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她只吃了几口白饭。

我看见她把饭拌上桌上的肉松,勉强咽了下去,还以为她总算愿意吃东西。可等她睡着以后,我收拾垃圾时,发现那碗饭几乎没动,肉松也被她吐在纸巾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太对。

可我没有马上问她。

我怕她又说我多管,也怕承认自己做错了。

第三天凌晨四点多,孩子哭醒了。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冲奶粉,林晚也跟着坐起身。她说胸口胀得疼,想去卫生间热敷一下。

“你别下床,我来弄。”我说。

“你不会。”

“我看视频学。”

她没力气和我争,扶着墙慢慢往卫生间走。

我给孩子冲好奶,刚转身,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跑过去时,林晚已经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洗衣机,脸色灰白,额头全是冷汗。

“你摔着哪儿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

我伸手去扶,她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刚站起来就开始发抖。

“周启明,我胸口好疼,头也晕。”

我把她抱回床上,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六。

我脑子一片空白,赶紧给月子餐公司的客服打电话。对方一听发烧,先问是不是伤口感染,又说产后前三天体温可能波动,让我们先观察。

我问她:“那现在怎么办?”

客服说:“如果持续高烧,还是去医院。”

林晚躺在床上,手一直按着胸口,呼吸很急。

“去医院。”她说。

我手忙脚乱地换衣服,给孩子裹好,又联系了隔壁的刘姐,请她临时帮忙看一会儿孩子。

刘姐过来后,看见桌上堆着十几个空饭盒,皱着眉问:“这些都是你们吃的?”

我说:“她不爱吃,都给我了。”

刘姐看了眼床上的林晚:“那她吃啥?”

我没回答。

林晚闭着眼说:“吃了点馒头,还有半根香蕉。”

刘姐的脸色立刻变了:“这哪够啊?你赶紧送她去医院。”

我抱起林晚时,她轻得吓人。

从卧室到电梯不过二十几步,她的脚却一直在我怀里发抖。到了楼下,她靠在我肩膀上,虚弱地说:“饭盒别拿了,浪费就浪费吧。”

我低头看她:“你都这样了,还管饭盒?”

“你不是心疼钱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胸口发疼。

我没再说话,抱着她上了车。

急诊医生是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女人,胸牌上写着“沈岚”。她先给林晚测了体温和血压,又让护士抽血。

“哪里不舒服?”沈医生问。

林晚说:“胸口胀痛,头晕,恶心,身上没力气。”

沈医生问了几句生产情况,随后打开她带来的病历。

“顺产第三天,孩子多大?”

“六斤八两。”我答道。

“这几天怎么吃的?”

我说:“月子餐。”

“具体吃了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有月子餐每天的菜单,从第一天的鸡肝粥,到第二天的鲫鱼汤,再到今天准备送来的牛肉蔬菜面。

沈医生扫了几眼,又看向林晚:“这些她都吃了吗?”

我喉咙发紧:“没有。”

“吃了多少?”

“第一天喝了几口粥,第二天吃了几口饭,晚上吃了点白饭。”

“还有呢?”

我说:“没了。”

沈医生的眉头压了下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我硬着头皮说:“她嫌难吃,所有饭都给我了。”

“所有?”

“嗯。”

“她不吃,你就让她不吃?”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比骂人更让我难受。

我解释道:“我以为她只是挑嘴。我问过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面,可我想着月子餐是专业配的……”

沈医生直接打断我:“专业配餐不是命令,产妇也不是完成任务的机器。她说吃不下,你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她能不能吃进去,不是把饭盒里的营养表拍给她看。”

我低下头。

沈医生继续问:“她喝水多吗?”

林晚睁开眼,声音很小:“我怕没奶,每天喝很多水。”

“吃得少,喝大量白水,又有发热和乳房胀痛,身体当然会撑不住。”沈医生看向我,“她现在电解质紊乱,血糖也低,乳房有明显胀痛,先输液、退热,再处理乳汁淤积。幸好送得及时。”

我站在床边,脑子里只剩下那句“送得及时”。

如果刘姐没有过来,如果我还在家里等客服回复,如果林晚是在卫生间里完全晕过去……

我不敢继续想。

护士推着输液架过来,林晚的手背被扎上针。她看着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忽然问我:“饭盒呢?”

“在车里。”

“别让医院赔。”

我鼻子一酸:“我不管饭盒了。”

“你不是花了六千八吗?”

“钱能退就退,不能退就算了。”

她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会这么说。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昨天剥香蕉留下的白色筋络。

沈医生过来查看输液速度,顺口问我:“家里谁照顾她?”

“我。”

“你上班吗?”

“上。”

“那谁做饭?”

“月子餐公司。”

沈医生看了我一眼:“月子餐不合口味,就换。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吃、能消化、少量多餐,不是越贵越好。发热期间也不要自己乱喝催乳汤,先把胀痛处理好。”

我连连点头。

林晚却突然说:“医生,别说他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沈医生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我不是说他故意的。我是在告诉你们,产后照顾不是谁花钱谁就有理。你觉得难吃,可以拒绝;他觉得花了钱,也不能拿营养当压力。”

林晚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想给她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怕碰到她的脸会让她更难受。

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不吃,我一闻到那个味就想吐。”

“我知道了。”我说。

“你不知道。”

她说完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你以为我在跟你作对。”

我张了张嘴。

她说对了。

我确实以为她在跟我作对。

从订餐开始,我心里就有一本账。六千八百块,二十八天,每天六顿,客服承诺荤素搭配。我把这些都当成了自己对她的照顾。

所以她每拒绝一盒饭,我就觉得自己的辛苦被否定了一次。

我一直没有问她到底需要什么,只是一遍遍强调“这是专业的”“不能浪费”“别人坐月子都这么吃”。

我以为把最贵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就是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可她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她说想吃面时,我愿意放下那盒所谓的营养餐,去楼下买一把青菜。

输液输到下午三点,林晚的体温降了下来,胸口的胀痛也稍微缓解。医生安排她住院观察一晚,还让我去买几样清淡食材。

我跑到医院旁边的超市,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拿了面条、鸡蛋、菠菜、番茄和一小块瘦肉。

结账时,我又看见旁边有一盒孕妇月子专用调味粉,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我把它放了回去。

回到病房,林晚看见我手里的菜,问:“你要做饭?”

“嗯。”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医院不让开火。”

“那就回家煮,煮好了再送过来。”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那天晚上,我把月子餐公司的电话打过去,提出暂停配送。客服说已经做好的三份餐不能退,只能顺延。

我说:“顺延也不用了,剩下的钱按合同该怎么算怎么算。”

客服有些不高兴:“先生,我们的餐品都是营养师根据产妇情况定制的,很多客户都说效果好。”

我看着桌上还没拆封的饭盒:“效果好不好,不能只看别人吃不吃得下。我老婆差点在卫生间晕倒。”

对方沉默了一下,答应把未配送部分折算退款。

那笔钱最后退回来四千一百六十元。

我没有觉得高兴。

我拿着退款短信给林晚看,她扫了一眼,说:“你看,还是浪费了。”

“浪费的是钱,不是你。”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以后不拿花了多少钱逼你吃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心里像松了一块。

林晚没有立刻原谅我。

她只是问:“那我想吃什么,你都给我做?”

“只要不是让我半夜去买海里的活物,我都试试。”

“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今天晚上就做。”

“少放油。”

“少放油。”

“不要葱。”

“不要葱。”

“面别煮得太软。”

我点头:“记住了。”

她这才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可回家以后,我才知道做一碗番茄鸡蛋面并不简单。

我先把番茄切得像石头一样大,锅里放油时又手抖倒多了。鸡蛋下锅立刻糊成一团,面条煮开后溢了一灶台。

我站在厨房里,给林晚发照片。

她回复:“你这是做饭,还是拆厨房?”

我说:“第一次,允许失败。”

她发来一个笑脸。

那是她住院以后第一次主动跟我开玩笑。

我把那锅面倒掉,重新做了一份。第二次总算像样了,只是汤有点酸,面条也偏硬。

我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医院。

林晚先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等着,紧张得像在等客户验收货物。

她又吃了一口面,才说:“可以。”

我松了口气:“真的?”

“比那碗鸡肝粥强。”

“那当然,我这可是现做的。”

她吃了半碗就停下了。我以为她又吃不下,赶紧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她把碗推给我,“我饱了。”

我接过来想吃,她忽然又说:“你别全吃了。”

我愣住。

她指了指碗:“留一点给我,过会儿饿了再吃。”

我连忙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面放在护士站的微波炉里热了两次。林晚每次只吃几口,却终于慢慢吃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房时说她的指标稳定,可以回家继续观察。

出院前,沈医生特意把我叫到一旁。

“她以后如果再出现高热、明显头晕、心慌或者乳房局部红肿,要及时回来。不要只想着熬过去。”

我说:“记住了。”

沈医生看了看我:“还有,照顾产妇最重要的不是让她吃满你买的套餐,而是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说不。”

我点头。

回家后,林晚的饮食还是很麻烦。

她早上能吃小米粥,但不能放红枣;中午想吃鸡肉,却不想看到整块鸡皮;晚上能吃面条,但汤不能太浓。她有时候说想吃东西,我忙半天端过去,她又只吃两口。

以前我可能会发火,现在我学会先问:“是没胃口,还是味道不合适?”

她也慢慢学会直接说:“太腥了”“太甜了”“今天不想吃肉”。

我们之间不再靠猜。

第三天出院后的晚上,我把买来的白色塑料饭盒全部清洗干净,准备拿去扔掉。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手里的饭盒,忽然说:“别扔。”

“你还要留着?”

“拿来装你做的饭。”

我笑了:“我做的饭值得用这么好的盒子?”

“至少不会有中药味。”

我把饭盒放回厨房。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月子餐并不是完全不好。它的食材没有问题,营养比例也经过设计,只是林晚那几天对气味特别敏感,有些汤炖得太久,鱼和内脏的味道被放大,她一闻就反胃。

真正让她饿到进医院的,不是某一道菜,而是我们都把“应该吃什么”看得太重,却没人认真听她说“我吃不下”。

林晚出院后的第五天,我休了一天假,带她去社区医院复查。

路上,她看见一家面馆,忽然说:“晚上想吃那家的番茄面。”

我马上掏手机:“我去排队。”

她拉住我:“不用,我自己能吃,你别把我当病人。”

我停下脚步。

这几天我总怕她再晕倒,走两步就问累不累,喝口水就问够不够,连她抱孩子都恨不得站在旁边托着。

她看着我说:“我需要你照顾,但不是连我想吃什么都替我决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好,你自己选。”

她笑了一下,牵住我的手。

复查时,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她别过度劳累,也不用为了下奶强行吃油腻东西。

林晚从诊室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听见没?不用逼我喝汤。”

我说:“听见了。”

“以后你妈要是问呢?”

“我来解释。”

“你解释得清吗?”

“解释不清就继续解释,反正不把你送进医院第二次。”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我那天在卫生间,真的以为自己要摔死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饿得头晕?你肯定又说我矫情。”

我停在医院门口,过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天你说想吃面,我没去买。你把饭给我,我还觉得你不懂事。其实不懂事的是我,我把自己做的安排看得比你的感受重要。”

林晚低着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没生孩子,我也没资格假装自己什么都会。”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你说吃不下,就是真的吃不下。不是嫌我花钱,也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她吸了吸鼻子:“那要是我以后又不想吃你做的呢?”

“我就换。”

“换几次?”

“换到你能吃为止。”

“要是换十次呢?”

“那我第十一次少放点油。”

她终于笑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没有办酒席,只在家里请了林晚的父母过来吃饭。我提前列了菜单,特意把每道菜的做法发给她确认。

她爸看着桌上的清蒸鸡、番茄牛肉、炒青菜和玉米排骨汤,问:“月子里能吃这么多吗?”

我赶紧说:“她想吃多少吃多少,少量多次。”

林晚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吃完,又喝了半碗汤。

她妈看着我:“启明,你现在倒是会照顾人了。”

我说:“住过一次急诊,就什么都学会了。”

饭吃到一半,林晚忽然放下筷子,对我说:“那六千八的套餐,要是没退完,就别再提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提过啊。”

“你心里提过。”

我被她说得脸热,只能老实点头:“以后不提了。”

她低头给孩子掖了掖小被角:“你记住,花钱不等于有功劳。”

我说:“记住了。”

“做饭也不等于懂我。”

“也记住了。”

“那什么才算?”

我看着她,说:“你说想吃什么,我认真听;你说吃不下,我不生气;你需要我帮忙时,我别装聋。”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孩子半岁那天,林晚已经重新回美甲店上班了。她每天只上半天,下午回来陪孩子,剩下的家务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依然不会做复杂的菜,但已经能把番茄鸡蛋面煮到软硬合适。后来我还学会了蒸鱼,知道鱼要先用厨房纸擦干,葱姜只放一点,蒸好以后把盘里的腥水倒掉,再重新浇热油。

林晚第一次吃我蒸的鱼,夹了一筷子,认真评价:“有进步。”

我问:“能打几分?”

“六十分。”

“及格了?”

“刚好。”

我高兴得像拿了奖金。

她把鱼肉夹到我碗里一半:“别全给我,你也吃。”

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想起她坐月子第三天,我在急诊室里面对医生的那句回答。

她那几天几乎没吃进什么东西,却把送来的饭一盒一盒推给我。那时候我只知道填饱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她每一次说“你吃吧”,其实都在等我问一句:“那你想吃什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月子餐不是越贵越好,也不是菜单写得越专业越有用。

对一个刚生完孩子、身体疼、睡不好、情绪也不稳定的女人来说,一顿饭最先要满足的不是营养表,而是她愿意把它咽下去。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周启明,我以后要是再生一个,你还订那家月子餐吗?”

我立刻摇头:“不订。”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你会做吗?”

“不会就学。”

“要是又难吃呢?”

我认真想了想:“那就承认难吃,重新做,不把难吃的全塞给你。”

她笑得弯下了腰。

我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少油,不放葱,面条煮得不软不硬。她吃完以后,把空碗推到我面前。

“还行。”

“只有还行?”

“比第一次强多了。”

“第一次你不是说可以吗?”

“那是怕你难过。”

我看着她,愣了两秒,随后把碗拿到水池里洗了。

水流哗哗响,我听见她在客厅里逗孩子,笑声清清楚楚地传进厨房。

我想起第三天那个白得吓人的早晨,想起急诊医生问我“她这几天吃啥了”,也想起自己站在病床旁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的样子。

以后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

产妇嫌月子餐难吃,不是任性,更不是不知好歹。她把饭全给丈夫,也不是因为丈夫更需要那些饭,而是她已经难受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而丈夫该做的,从来不是把她拒绝的东西继续推回去。

他应该坐下来,听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问她:“你现在真正想吃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