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六十五岁的周守田就悄悄摸下了床。
他没有开灯,怕吵醒身边的老伴儿,只借着窗外一点灰白的天光,穿上那件洗得发硬的夹克。
老伴儿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你起这么早干啥?”
“去趟城里。”
“去城里干啥?今天不是还得给菜地浇水吗?”
周守田站在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沉默了两秒,才说:“有点事,办完就回来。”
老伴儿没再问,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周守田推开门,院子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墙根下,把那辆旧自行车推了出来。
车是女婿淘汰下来不要的,车架上掉了几块漆,后座也歪着。周守田前几天刚换过一根刹车线,车轮转起来仍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蹲下去,用手按了按车胎。
气还算足。
周守田站起来,朝堂屋看了一眼。
老伴儿还睡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25000。
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软了。
这两万五,是他今天必须借到的钱。
不是两万,也不是三万。
两万五,少一分都不够。
周守田把纸重新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他们村离县城正好六十里。
年轻时,这段路他挑着担子走过,后来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学,也走过。只是那时候腿脚利索,天不亮出门,晌午前就能回来。
如今他骑不了那么快了。
尤其今天,他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走到村口时,天刚亮透。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支起来,只有卖豆腐的赵婶看见了他。
赵婶站在三轮车旁,手里提着一桶豆浆,惊讶地问:“守田哥,你这是进城啊?”
“嗯。”
“坐班车不行吗?怎么又骑车?”
“班车早班还没到,我有急事。”
赵婶看了看他:“六十里呢,你这把年纪,路上可慢点儿。”
周守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他跨上车,蹬了几下,旧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刚出了村,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今天这趟路,他已经在心里走了好几遍。
可真骑上了,还是觉得难。
半个月前,村里的粮食烘干合作社来找他,说愿意收他家今年的玉米,但要先交一笔设备押金。周守田种了三十多年地,头一次碰上这么稳定的销路,便咬牙把家里攒的八千块钱交了出去。
他想着,等秋粮卖完,不但能把押金拿回来,还能多挣一些。
谁知道前两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他家的三亩玉米打得七零八落。合作社那边不肯退押金,只说合同上写得清楚,天气原因由种植户自己承担。
周守田找了几次,对方只让他等通知。
可家里的日子等不起。
老伴儿为了凑那八千押金,把一只陪嫁的银手镯卖了。那镯子不值多少钱,却戴了四十多年。卖掉的时候,老伴儿坐在柜台外头,手腕空荡荡的,一句话没说。
周守田一直记着那副空手腕。
更麻烦的是,前些年他为了帮村里几个农户买农机,替人签过一份贷款担保。那几个人后来外出打工,机器也转手卖了,贷款却拖了下来。
银行前几天给他下了最后通知。
再不补上两万五,就要起诉担保人。
周守田不懂那些法律条文,只知道一旦真闹到法院,村里人会说他没本事还钱,老伴儿也会跟着担惊受怕。
那几个借钱的人,他不是没找过。
有人说现在没钱,有人干脆把电话挂了,还有人劝他:“你当初自己签的字,认倒霉吧。”
周守田没有骂谁。
那张担保单上,确实有他的名字。
他只是不甘心。
自己一辈子没欠过别人一笔钱,到老了,不能因为一次好心,就把老伴儿最后一点安生日子也搭进去。
所以他想到了儿子周明远。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脸上发热。
儿子在县城开一家小型维修铺,去年刚把店面重新装修,房租、设备、孩子上学,样样都要钱。儿媳妇许静还在商场上班,每个月工资固定,却也没有多少余钱。
周守田知道儿子家的情况。
儿子结婚时,他拿出了家里全部积蓄,帮着付了首付。那时候儿子拍着胸口说,以后一定让父母过好日子。
可这些年,周明远从没忘记给家里买米买油,逢年过节也总往家里带东西。
只是他们自己也在往前撑。
周守田不想在这个时候伸手。
可银行那边只给了五天时间。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如果今天还不上,明天一早,通知就会正式送到村委会。
那样一来,整个村子都会知道。
周守田骑了十几里,腿开始发酸。他把车停在路边,弯腰捶了捶膝盖。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额头却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喝了两口凉水。水是临出门前装的,已经被车子颠得有些温了。
他没带吃的。
不是不饿,是家里只剩下两个鸡蛋,他留给老伴儿了。
歇了不到五分钟,周守田又上了车。
一路上,他反复琢磨该怎么开口。
“明远,爸遇到点难处……”
不行,太直白。
“你手里要是方便,先借爸两万五……”
也不行,听起来像是在逼孩子。
“过了秋天,等粮食卖了,爸就还你。”
可三亩玉米已经被冰雹打坏,能不能收回成本都不好说。
周守田骑过一座小桥,看到桥下的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事。
那年周明远上初中,学校离家十多里。家里买不起摩托车,周守田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他。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周明远坐在后座上,手揣在父亲的棉袄口袋里。
有一天路太滑,周守田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胳膊磕在石头上,疼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儿子吓得哭起来:“爸,咱们回家吧,我不上学了。”
周守田爬起来,把自行车扶正,先拍掉儿子身上的泥,然后说:“摔一跤算啥?你坐稳,爸送你去。”
那天,他把儿子送进学校后,才发现袖口已经被血浸透。
他在校门口的厕所里用冷水冲了冲伤口,咬着牙回了家。
后来周明远考上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回来时,周守田正在地里给麦子浇水。
儿子站在田埂上,喊了好几声“爸”,他才听见。
那天晚上,周守田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
老伴儿心疼得直跺脚,说那是准备留着下蛋的。
周守田却笑着说:“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还不够。
儿子在城里买房,他没能再帮上忙;孙女出生时,他只送去了一床自己缝的棉被;儿媳妇生病住院那回,他想去照顾,却被儿子说乡下农活也离不开人。
他明白,城里和乡下不一样。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父母能少添一点麻烦,就少添一点麻烦。
可今天,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中午刚过,周守田终于进了县城。
街上的车比乡下多,喇叭声一阵接一阵。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儿子修理铺所在的那条街。
店铺门口挂着“明远家电维修”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
周守田把自行车停在墙边,站在门口往里看。
儿子正在给一台洗衣机拆后盖,手上全是黑油。旁边的小女孩坐在塑料凳上写作业,是他的孙女朵朵。
儿媳妇许静不在店里。
周明远抬头看见父亲,手里的螺丝刀一下停住了。
“爸?您怎么来了?”
周守田往里走了两步,局促地笑了笑:“路过,来看看你。”
周明远看了看外面:“您怎么来的?”
“骑车。”
“骑车来的?”
“嗯。”
“从咱村骑过来?”
“嗯。”
周明远放下工具,脸色沉了下来:“六十里路,您一个人骑车?”
周守田摆摆手:“又不是没骑过,慢慢骑就到了。”
周明远走到门口,低头看见父亲裤腿上的泥点,脸色更难看了。
“您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回去接您不行吗?”
“你不是忙嘛。”
“再忙也不至于让您骑六十里路!”
周明远的声音大了一些,朵朵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两人一眼。
周守田赶紧压低声音:“别嚷,孩子写作业呢。”
一句话说完,父子俩都沉默了。
周明远看着父亲被太阳晒红的脸,转身拿了一条毛巾递过去。
“先擦擦,坐会儿。我给您买水。”
“别买,我不渴。”
“您嘴都干了,还说不渴。”
周明远拿了瓶矿泉水,又从柜台下搬出一把椅子。周守田坐下后,双手紧紧握着水瓶,却没有马上喝。
朵朵凑过来,小声说:“爷爷,您骑自行车来的呀?”
“嗯。”
“那您骑了多久?”
“差不多四个钟头。”
小女孩睁大眼睛:“您真厉害。”
周守田笑了一下:“厉害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周明远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父亲今天明显有事。
他太了解父亲了。
如果只是来看看,绝不会从六十里外骑车过来,更不会连一口饭都不吃。
可父亲不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下午三点多,许静下班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公公坐在店里,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放下。
“爸,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
周明远在旁边说:“刚来快两个小时了。”
许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看公公身上的汗渍,转身拿了湿毛巾和一双拖鞋。
“爸,您先把鞋换了。脚肯定磨疼了吧?”
“不疼,就骑车硌的。”
“您还说不疼。”
许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脚后跟。袜子边上已经磨破了,皮肤红肿了一片。
她抬头看丈夫:“你怎么也不带爸去处理一下?”
“我问了,他不去。”
周守田连忙说:“没啥大事,过两天就好了。”
许静没有再争,起身去附近买了碘伏和创可贴。
回来后,她把店门口的地面扫干净,又给周守田倒了一杯温水。
“爸,您今天晚上别回去了,我和明远送您。”
周守田端着杯子,手指不自然地收紧:“不用,我自己回。”
“晚上骑车回去更不行。”
“我白天来得,天黑前能到。”
“您已经骑了四个小时,哪还有力气再骑四个小时?”
许静说得不重,可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守田低下头喝水,不说话了。
晚饭是在店铺后面的小屋里吃的。
许静从家里带来了排骨汤和几个炒菜,周明远又出去买了两张葱油饼。周守田本来只想喝点汤,最后却吃了两块饼,还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朵朵。
朵朵咬着排骨说:“爷爷,您吃呀。”
“爷爷不爱吃肉。”
周明远抬头:“您从小就不爱吃肉?”
周守田一愣:“啥?”
“您每次都说不爱吃肉,然后把肉夹给我和朵朵。”
许静看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
周守田笑得有些尴尬:“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儿。”
饭后,朵朵去里屋写作业。
店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明远收拾碗筷,许静把桌子擦了一遍。周守田坐在门边,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个走过去。
他知道再不说,就更难说了。
“明远。”
“爸,您说。”
“你店里……最近生意咋样?”
“还行,能过日子。”
“房租是不是又涨了?”
“涨了两百。”
“孩子补课费呢?”
“她现在没补,学校作业多,静静在家教。”
周守田点点头,继续问:“你们手里还有多少活钱?”
周明远的动作停了下来。
许静也抬起了头。
店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周守田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爸,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周明远问。
“没事。”
“没事您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随口问问。”
周明远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看着他:“您从村里骑六十里来,脚都磨破了。要是没事,您不会这么做。”
周守田张了张嘴,目光落到门外。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许静把店门关了一半,回头说:“爸,咱们都是一家人,您有事就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周守田听到“一家人”三个字,眼圈立刻红了。
他低下头,像是要把所有话重新咽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揉皱的纸,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个数字。
25000。
周明远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两万五?”
周守田点头。
“您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银行那边有一笔担保款,明天就到最后期限。”
周明远没有说话。
周守田把事情一点点说了出来。
当年村里几户人家要买收割机,找不到合适的担保人。周守田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村干部来劝了几次,他想着乡里乡亲互相帮忙,便在担保栏里签了字。
那时候大家都说,机器卖完粮就能还钱,最多一年。
谁知道后来机器被其中一个人低价卖了,几家人各自外出打工,贷款断了供。
银行先找借款人,后来又找到了担保人。
周守田本以为那些人会一起想办法,没想到事情落到他头上后,所有人都开始躲。
他拿着通知单跑了几趟,能卖的粮食还没成熟,家里那点钱又交了押金。
老伴儿的银手镯已经卖了。
再往下,就只能卖房。
可那三间老屋是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卖了以后,他们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我不是想赖账。”周守田说,“就是想先把这个窟窿堵上。等秋粮卖了,我慢慢还你们。”
他说得很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们要是没有这么多,借我一万也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把院后那块地租出去……”
“爸。”周明远打断了他,“您先别说这些。”
周守田立刻住了嘴。
他看着儿子的脸色,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儿子手里可能没有钱。
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让儿子为难了。
周守田把纸拿回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没有就算了,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爸,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周明远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了。他想说自己可以去借钱,可以刷信用卡,可以把店里的设备先卖掉一部分。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清楚,能凑出的不会超过一万。
店里刚进了一批维修配件,货款还没结;房租下个月要交;朵朵马上要报兴趣班,家里处处都需要钱。
周守田看着儿子为难的模样,反而笑了笑。
“你别急,爸今天来,不是非要你马上拿出两万五。你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许静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柜台里面,脸色有些发白。
周守田以为她被吓到了,赶紧说:“静静,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没办法了,才过来问问。你们手头要是紧,这钱就当我没说。”
“爸,”许静轻声问,“银行明天几点找您?”
“上午九点。”
“如果明天还不上,会怎么样?”
“他们说要走程序。”
“会影响您住的房子吗?”
“应该不会马上收房,但以后麻烦多。”
“担保这件事,除了您,还有别人签字吗?”
“有几个人,不过他们都说没钱。”
许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只很普通的银镯子,是周明远结婚那年买给她的。周明远赚得不多,买镯子的钱是他在工地上加了半个月夜班挣来的。
许静把镯子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周明远愣住了:“你摘它干什么?”
“明天拿去卖。”
“卖这个也不够。”
“还差多少,再想办法。”
周明远连忙摇头:“不行,这是你结婚时我送你的。”
“一个镯子而已。”
“不是一个镯子。”
“那爸的事怎么办?”
周明远一下说不出话来。
周守田看见那只银镯子,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不行不行,这个不能卖。你们自己的东西,不能动。”
许静拿起镯子,重新戴回手腕。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说:“爸,您先坐。”
周守田坐了回去,可身体已经僵住了。
许静转身走进里屋。
周明远跟了进去:“静静,你别冲动。咱们可以先去找我舅舅借一点,再把车抵押了,慢慢凑。”
“你舅舅家里也不宽裕。”
“那我把店里的烘干机卖了。”
“卖了店还怎么做?”
“总不能看着我爸去打官司。”
“我没说不管。”许静打开衣柜,蹲下来,从最里面拖出一个旧纸箱。
周明远看着她把纸箱抱到床上,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什么?”
“你忘了?去年我妈把她那套老房子卖了,分给我的钱。”
周明远愣住。
许静打开纸箱,里面放着几本存款凭证,还有一沓用牛皮筋捆好的现金。
“这是两万五。”她说。
周明远盯着那沓钱,半天没动。
“你不是说那是给朵朵准备上学的吗?”
“是。”
“你一直没告诉我?”
“我想留着,等她以后上高中,或者家里真有急事再用。”
“那现在……”
“现在爸的事就是急事。”
周明远的手慢慢握成拳头:“可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把钱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让钱躺在箱子里看着我发愁。该用的时候就用。”
“静静,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真舍得?”
许静看着丈夫:“我舍不得。可我更不愿意以后去村委会接爸回来,看着他在一群人面前低头。”
周明远的眼眶红了。
许静把钱重新捆好,塞进一个布袋里。
“这钱不是给你爸挥霍的,是帮他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以后他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也别催。”
“可他一定会还。”
“那就让他心里踏实一点。对老人来说,借来的钱和给的钱,不是一个滋味。”
周明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里屋时,周守田正背对着他们看街上的灯。
他听见脚步声,连忙擦了一把眼角,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周明远把布袋递过去:“爸,您拿着。”
周守田没有接:“多少?”
“两万五。”
周守田的手一抖。
“哪来的?”
“我和静静凑的。”
“你们能凑出这么多?”
周明远没有回答。
许静走到公公面前,打开布袋,让他看清里面的钱。
“爸,这是我存的。两万五,一分不少。明天先把银行那边处理了,别让他们再来村里找您。”
周守田看着那些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他猛地把布袋推回去。
“不行。”
许静没有想到他会拒绝,手停在半空:“为什么不行?”
“这是你的钱。”
“也是家里的钱。”
“你妈留给你的钱,不能拿给我填窟窿。”
“您不是拿去赌,也不是拿去挥霍,是替别人担保留下的账。您要是真不管,事情会更麻烦。”
周守田摇头:“我不能要。”
“爸,您先听我说完。”
“我听着呢,可这个钱我不能拿。”
周守田站起来,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周明远赶紧扶住他。
“爸,您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周守田甩开儿子的手,“我不能拿儿媳妇的养老钱。”
许静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着公公,认真说道:“爸,您把我当外人了。”
周守田一下愣住。
“我嫁到这个家,不是只在有好处的时候叫您爸。您和妈帮过我们那么多,难道我不能在您遇到难处时拿出一点钱?”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守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静继续说:“您给明远交过学费吗?”
“交过。”
“您给我们买房时,拿出过多少钱?”
“那是我当父亲该做的。”
“那我今天拿钱帮您,也是我这个儿媳妇愿意做的事。谁规定父母只能付出,不能接受孩子的帮助?”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根针,扎进了周守田心里。
他低头看着布袋,眼眶慢慢湿了。
许静把钱递到他手里:“爸,您把它拿着。不是施舍,是借给您。您以后有钱了再还,没有钱就先顾好自己和妈。”
“我会还。”
“我知道。”
“秋粮卖了,我一定还。”
“您别急着答应。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周守田紧紧攥着布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撑伞。
给父母送过粮,给弟弟交过学费,给儿子买过房,给村里人做过担保。
可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儿媳妇面前,接过她递来的钱。
那一刻,他心里既羞愧,又酸楚。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两万五不是儿子轻轻松松拿出来的。
这是儿媳妇给女儿留的教育钱。
她明明舍不得,却还是拿了出来。
周守田把布袋抱在怀里,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转过身去。
许静以为他还是不愿意,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周守田弯着腰,用手捂住脸。
“爸……”
“别叫我。”周守田声音沙哑,“让我缓一会儿。”
周明远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睛。
周守田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不停地抖。
他想起老伴儿手腕上空掉的那一圈白痕,想起银行通知单上冷冰冰的字,想起自己骑了六十里路时反复练习的那几句话。
他以为最难受的是向儿子张口。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让他绷不住的,是儿媳妇明明可以拒绝,却没有把他推开。
许静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爸,您别哭了。”
周守田擦着眼泪,转过身来:“静静,爸对不住你。”
“您别这么说。”
“朵朵上学的钱……”
“还有时间准备。”
“你妈留给你的钱……”
“她要是知道我拿来帮您,肯定也不会怪我。”
周守田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抬起手,想拍拍儿媳妇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有些不敢落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这个闺女,爸记住了。”
许静笑了笑:“您记不记都没事。您以后少一个人硬扛,就算帮我们了。”
周明远走过来,把父亲按回椅子上。
“爸,明天我陪您去银行。”
“我自己去。”
“您还想骑六十里?”
“我坐车。”
“这还差不多。”
“钱我拿着,车不用你开。”
“为什么?”
“你店里忙。”
周明远看着父亲,无奈地笑了一下:“爸,您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我的店。”
“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不容易。”
许静在旁边接了一句:“您也别总说我们不容易。一个家里,谁遇到难处,谁就先伸手。今天轮到我们,明天说不定还要靠您帮忙呢。”
周守田摇头:“我还能帮你们啥?”
“朵朵放暑假的时候,您帮我们看几天孩子,别让她天天抱着手机。”
“这个能帮。”
“那就说定了。”
当天晚上,周守田没有回村。
周明远把里屋的折叠床铺好,拿出一套干净睡衣给他。
周守田洗完脚,坐在床边,一直盯着那个布袋看。
周明远进来时,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又不放心,拿出来放到衣服内袋里。
“爸,明天银行开门后,我们直接去。”
“嗯。”
“您睡吧。”
“明远。”
“怎么了?”
“静静她……是不是一直存着这两万五?”
“嗯。”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周明远笑了一下:“她想给朵朵留着,我就没问。”
周守田沉默片刻:“她对这个家,比我想的还用心。”
“我知道。”
“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周明远愣了愣:“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没欺负也要记住。女人愿意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帮公公,不是理所当然。”
周明远点头:“我知道。”
“她要是愿意跟你过苦日子,你就得让她心里有底。”
周明远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父亲不是在提醒他要对妻子好。
父亲是在替儿媳妇把这笔付出看得明明白白。
“爸,我会记一辈子。”
周守田这才躺下。
可他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明远开车带着父亲去了银行。
一路上,周守田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车经过昨天骑过的那条公路时,他看到路边那棵歪脖子杨树,想起自己在那里歇过一会儿。
周明远问:“爸,您是不是累了?”
“不累。”
“脚还疼吗?”
“好多了。”
“等事情办完,我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去。”
“为什么?”
“就磨破点皮,花那个钱干啥?”
周明远叹了口气:“您总是这样。”
周守田看着窗外:“能省就省。你们手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明远没有再劝。
到了银行,周守田拿出通知单和布袋里的钱,跟工作人员核对了半天,才把那笔担保款补上。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回执,说已经登记完成,后续不会再按逾期程序处理。
周守田接过回执,反复看了三遍。
“这样就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您这边的责任履行完了。”
周守田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胸口压了好多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回执小心地夹进塑料文件袋,和那张担保单放在一起。
周明远问:“爸,钱还剩多少?”
“没剩。”
“您别想那么多,我和静静慢慢攒。”
“我知道。”
“等秋粮卖了,您别急着还。”
“我知道。”
“爸,您答应我。”
周守田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回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钱我一定还。不是因为你们催,是因为我不能把静静的心意当成理所当然。”
回到维修铺,许静正在给朵朵整理书包。
她看见公公进门,连忙问:“办好了吗?”
周守田点头:“办好了。”
“那就好。”
许静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叠衣服。
周守田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许静以为是银行回执,接过来一看,却发现上面写着两行字。
借款人:周守田。
借款金额:25000元。
还款时间:秋粮出售后,分批归还。
下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许静看完,忍不住笑了:“爸,您这是干什么?”
“借钱得有借条。”
“咱们一家人,还写什么借条?”
“越是一家人,越不能让你心里没数。”
“我没想过让您还。”
“你不想,是你的心意;我还不还,是我的态度。”
许静看着那张借条,没再推回去。
周守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许静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新买的银耳坠,样式很简单,不值多少钱。
“这是……”
“昨天看你把镯子摘下来,爸心里不舒服。钱我现在还不了,先给你买个小东西。”
“爸,您不用买。”
“不是贵重东西,戴着玩。”
许静抬头看他:“您还真把我当外人。”
周守田急了:“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回去。”
“不能收。”
“为什么?”
“这是我给闺女买的。”
许静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耳坠握在手心,轻声说:“爸,我收。”
周守田这才笑了。
从那天以后,周守田不再对儿子家的事一概说“没事”。
脚疼了,他会说;地里缺肥了,他会说;老伴儿想去城里看孙女了,他也会打电话过去。
一开始他还是不习惯。
每次拨通电话,他总要先问一句:“你现在忙不忙?”
周明远总说:“不忙,您说。”
有几次周守田明明只是想问问朵朵的考试成绩,话到嘴边却先挂断了电话。
许静发现后,主动给他回过去。
“爸,您刚才是不是有事?”
“没事。”
“没事您打电话干啥?”
“我就是想问问朵朵。”
“那您问呀,她就在旁边。”
从那以后,周守田再打电话,便不再绕弯子。
“朵朵,考试考了多少?”
“静静,明远吃饭没有?”
“你们周末回来不回来?”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小事,却让他慢慢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儿子的家庭挡在门外。
秋天的时候,周守田家的玉米收成比预想中好一些。
冰雹打坏的只是地头一部分,剩下的玉米卖出去后,他拿着第一笔钱去了县城。
许静正在店里整理账本,周明远在修一台冰柜。
周守田把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
周明远一看,连忙说:“爸,您拿钱干什么?”
“还钱。”
“不是跟您说了吗?不用急。”
“这是一万。”
“您留着买肥料。”
“肥料还没到时候。”
许静走过来,把钱往回推:“爸,您先放着,家里还有花销。”
“你们也有花销。”
“我们能过。”
“我和你妈也能过。”
父子俩一来一回,谁都不肯先让步。
最后,周守田把钱拍在桌上:“这是我卖玉米的钱,不是借来的。我拿着不踏实。”
周明远看着父亲,忽然没再推。
他知道,对父亲来说,把钱还回来不是为了撇清关系,而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许静把一万块收下,却只拿走了五千。
“剩下的爸您带回去。”
“不是说好了还一万?”
“账上先记一万,实际先收五千。您和妈留点生活费。”
周守田立刻摇头:“那不行。”
“怎么不行?”
“说还多少就还多少。”
“那您把五千带回去,等下个月再还五千。这样总行了吧?”
周守田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才把另外五千重新装回去。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爸,您现在知道了吧,跟静静讲道理,没那么容易赢。”
周守田也笑:“她是个会过日子的。”
“那当然。”
许静白了丈夫一眼:“你们两个别一唱一和。”
朵朵从后面跑出来,扑到爷爷怀里:“爷爷,您给我带玉米了吗?”
“带了,晒干的,回头给你奶奶煮着吃。”
“我想吃甜玉米。”
“下次爷爷种给你。”
“说话算数。”
“算数。”
周守田抱着孙女,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冬天第一场霜降下来时,周守田把那笔两万五全部还清了。
最后一次去城里,他没有骑自行车。
周明远开车来接他。
许静也来了,后座上放着一箱牛奶,还有一双给周守田买的保暖鞋。
周守田上车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
老伴儿站在门口,手腕上重新戴着一只银手镯。
那是周守田用第一笔卖粮钱买回来的,虽然不是原来那只,却和原来的样式很像。
老伴儿说什么也不肯戴。
周守田硬是给她套了上去。
“你戴了四十多年,手腕不能空着。”
老伴儿摸着镯子,眼睛红了:“钱还没还完,你就乱花钱。”
“已经还完了。”
“还完也该省着。”
“这不是乱花,是把你丢的东西找回来。”
老伴儿没再说话,只把手藏进袖口里,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车上,周守田把一个信封递给许静。
“爸,这是最后五千。”
许静接过去,故意板着脸:“您要是再晚一天,我就不收了。”
“为什么?”
“我怕您又骑六十里来送钱。”
周守田笑起来:“这回我坐车来的。”
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再自己骑那么远。”
“知道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许静也说:“爸,您要借钱就说借钱,要买东西就说买东西,别每次都先说路过。”
周守田有些不好意思:“我怕麻烦你们。”
“您不开口,我们才不知道该怎么帮您。”
周守田看着车窗外一片光秃秃的田野,沉默了一阵。
“静静。”
“哎。”
“那两万五,爸一直记着。”
“您别记了。”
“忘不了。”
“那就记着我们是一家人,不要只记着钱。”
周守田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借条。
那张借条已经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放了几个月。每次还钱,他都会在背面记上一笔,生怕少了一分。
他原本以为,借钱就是欠人情。
可这两万五拿到手后,他才慢慢明白,有些钱不只是解决一个窟窿,也是在告诉一个老人:你不是只能付出的人,你也可以被家人接住。
车子驶过那条六十里长的公路。
周守田看着远处的村庄,忽然说:“明远,前面路口停一下。”
“怎么了?”
“我想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昨天骑车歇的那棵树。”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
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那棵歪脖子杨树还在,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树根旁边有一块被车轮压过的泥地,周守田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走过去,用鞋尖碰了碰地面。
“就是这儿。那天我骑到这儿,腿已经抬不起来了。”
许静问:“您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去?”
“想过。”
“为什么没回?”
周守田看了一眼手里的借条,轻声说:“回去也没办法。”
周明远站在他身边:“爸,以后有办法一起想。”
周守田没有说话。
许静又补了一句:“路再远,也别一个人走。”
周守田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眼睛突然湿了。
他赶紧转过身,装作在看树上的鸟窝。
可眼泪还是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
六十五岁的老人,骑六十里车去向儿子借两万五时,心里装着的是窘迫和难堪。
可当儿媳妇把两万五亲手交到他手里,说“您不是外人”时,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些年他替别人担保,替儿子操心,替一家人挡住风雨,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认真放在心上的一天。
周守田抬手擦了擦眼泪,对儿子说:“走吧,别让静静冻着。”
周明远笑着打开车门:“爸,您先上。”
许静扶住他的胳膊:“慢点儿。”
周守田坐进车里,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借条。
那张写着两万五的纸,他没有扔。
不是因为那是一笔债。
而是因为上面记着一个父亲最难开口的一次求助,也记着一个儿媳妇在家里最需要钱的时候,仍然愿意把手伸向他的那份情意。
车子重新上路。
周守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地,忽然觉得那条六十里路没有那么长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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