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下老家穷得很彻底。土坯墙、黑瓦顶,挡得住日头,挡不住暑气。那年月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纳凉全凭老天爷赏的那一点夜风。

三伏天,社员们在地里熬了一整天,夜里回到屋里,那屋像倒扣的蒸笼,热得人翻来覆去,寻不出一丝凉气。当家的便卸下两扇沉重的杉木门板,往长凳上一搭,就算是床。门板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可屋外敞亮,夜风穿堂而过,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上了年纪的婆婆、怀里揣着奶娃的媳妇、光屁股乱跑的娃娃,把笆薄或蒿荐往堂屋门口一铺,再摊张席子,也能对付一夜。蚊子凶了,就支几根木棍,扯几道细绳,罩起蚊帐。

至于精壮的汉子和半大小子们,多半夹张席片,直奔生产队的稻场或村口的开阔地,头顶满天星斗,身底凉爽夜风,沟里的蛙声一片一阵,说笑几句便沉沉睡去。夜露下来,席片微微返潮,后半夜还得拖条薄单子盖上。

那时候,最惹人眼红的,是谁家能有一张竹凉床。暑气最毒的日子,竹床凉滑透气、不沤汗,搁在哪儿,躺上去都熨帖。那份舒坦,倒应了后蜀孟昶那句词——“冰肌玉骨清无汗”,只不过这冰肌玉骨,说的不是佳人,是那张油亮的竹床。

我们那里不长粗壮的楠竹,只有细细的柴竹,没法自家打床。竹凉床全靠供销社里卖,十几块钱一件,寻常人家轻易舍不得,得是手头活络的户才置办得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整床用的都是老楠竹,篾片磨得温润,泛着淡淡的油光,缝隙匀净齐整。两个人并排躺嫌挤,一个人睡绰绰有余,床面离地一拃半,恰好留出摇蒲扇的空当。

还有一种带矮栏的,像给床安了个靠背,娃娃睡上去,大人心里也稳当几分。挪动的时候得两个人抬,一前一后,脚步要齐,生怕磕着碰着。

奶奶家就有这么一张。崭新的年月,它油黄锃亮,金贵得很,热天里是家里顶梁柱的专属。我们几个小的趴在床上玩,玩疯了就蹦,奶奶远远瞧见,急着喊:“莫蹦!莫蹦!把竹篾蹦散了,看你夜里睡啥!”我们吐吐舌头,讪讪溜下来。

其实奶奶最疼我们这些小的。晴朗的夏夜,她坐在竹床上,我们团团围住。她出谜语:“青石板上钉洋钉,钉的洋钉数不清。”

猜来猜去猜不出,她用指头点点我们的额头,又朝天上一指:傻娃子,那是星星哩。我们仰头一琢磨,还真像。她还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瞪圆了眼睛,为那对苦命人的遭遇揪着心。

夏天一过,竹床便收拾起来,架上屋梁,或者塞进不碍事的角落。怕生虫,有人给它刷桐油,也有人搬去堰塘,让淤泥裹住床腿泡上三五天,说是防蛀。捞出来时水淋淋的,晒一下午日头,又恢复干爽。床腿或横撑松了,拧几圈铁丝了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年入夏,爷爷搬来梯子,把它从梁上取下,堂屋里顿时漾开一缕淡淡的竹香。我端来一盆清水,用旧布巾细细揩净竹缝里的积尘,竹片沾了水,颜色愈发鲜润。十来个夏天过去,汗渍、烟火和岁月一层层沁进去,竹床渐渐变成枣红,后来又成了栗色。

记得一个暑夜,男人们都在老牛屋前的空场上歇凉,东边挨着一条宽而浅的水沟。小豹那晚特意把竹床擦得锃亮,像扛着宝贝似的,专挑了离沟最近的位置,四平八稳放下,图那儿野风大。

几个眼馋又促狭的年轻人等他鼾声响起,其中一个捏着嗓子学队长的腔调,猛喝一声:“都起来,抢场了!”小豹一骨碌翻身而起。

“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竹床哐当翻在一旁,他泥鳅似的扎进浅沟。满场哄笑里,小豹醒了,抓起泥巴就朝人堆里砸,几个肇事者早抱着衣裳拖着席子跑远了,笑作一团。

如今的夏夜,空调的嗡鸣盖过了蛙声,凉席也换成了冰丝的、竹炭的,花样翻新。只是偶尔在老屋的旮旯里瞥见那张竹床,或是从旧照片上认出它来,总觉得有风又从竹缝里漏出来。

凉丝丝的,带着小时候后半夜才有的那种干净的、沉实的睡意。那张竹床,如今怕是再没人睡了,可它替我们收着的那一段光阴,到现在还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