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本文为深度分析,非新闻报道。文中罚款标准表据曾在凉山参与扶贫的受访者提供,属具体地方基层实践,非凉山州或雷波县官方政策。关于2017年"格斗孤儿"事件,已核实的报道明确点名越西县,教育部口径为凉山和阿坝地区;本文不采用"雷波为主要来源地"的说法。
文中"合格率"存在不同口径(对外发布为99%,州教体局绩效自评表为94%以上),本文并列呈现,不作取舍。涉及雷波高中入学率、教师招聘等数据,均来自官方或权威媒体报道并标注口径,不推算趋势。
截至本文写作,雷波"耻辱合影"事件的官方调查结论尚未公布,本文不对责任作任何推断。
上一篇雷波事件:到底是谁的耻辱?谈现象,这一篇谈谈怎么破局。
15分测的是什么
2026年8月26日,凉山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二十多位教师被叫上主席台,白衬衫、黑西裤,站成一排。
身后大屏幕打着"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小学30分以下"——屏幕正中,两个大字:耻辱。
两天后照片流出,舆论炸了。
凉山州教体局确认照片属实,雷波县政府发致歉声明,称这是"不尊重教师的错误做法",调查组进驻。
上一篇,我们谈的是现象:是谁把这两个字打上去的,三道关为什么一道都没响,道歉之后会不会只剩下两个字的消失。
这一篇,谈比"是谁"更难的问题——15分测的到底是什么。
把一个班级从15分带到28分的老师,期末照样上台,站在"耻辱"底下。这个画面之所以刺眼,是因为它把一个结构性困境翻译成了一个道德判断:你不行。
但如果我们认真看那个"15分",事情就没那么简单。
雷波县以彝族为主体,2020年脱贫摘帽,至今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全县学校散在深山峡谷里,很多乡镇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
当地多所乡镇学校留守儿童过半,有的达八成。在"学前学会普通话"行动覆盖之前,许多孩子入学时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老师要从"上课""起立"的发音教起;即便到今天,仍有一部分孩子进入小学低年级时,要先过语言这一关。
凉山州2018年启动"学前学会普通话"行动,当年覆盖11个深度贫困县、2724个村级幼教点、惠及11万余名学前儿童;据凉山州政府2025年6月发布,截至2024年,在园儿童普通话合格率已从2019年的73.5%升至99%。
这是巨大的进步——但请注意"合格率"三个字的含义:它是项目测评中的通过比例,不是国家普通话水平等级考试成绩,更不能等同于"已经能用汉语自如学习"。
同一年,同一个州,还有另一个官方数字。
凉山州教体局2024年度部门预算项目支出绩效自评表里写着:国检工作小组对全州2.7万余名儿童全面评估,"普通话测评合格率达94%以上",该项目年度指标值设定为"不低于90%"。
99%和94%,都是官方口径,都不是造假。它们只是说明一件事:合格率这个数,取决于谁来测、测多少人、怎么算。
川观新闻曾如实描述过"学普"之后的小学课堂:孩子上小学后,因为学校使用的是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材、老师用普通话授课,一二年级基本听不懂讲课,三四年级能听懂一些,五六年级才基本能听懂——这样"一步慢,步步慢"。
也就是说,一个雷波乡镇学校的七年级教室,在相当意义上是一个"第二语言教学现场"。
现在,用第一语言(汉语)的标准化考试,去测一群还在跨越语言鸿沟的孩子——15分里,有多少是知识掌握程度的反映,有多少是语言能力差异的测量误差?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
但它必须被问出来。因为合影的逻辑恰恰建立在"不问"之上:把分数当作纯粹的能力与努力指标,再把低分归罪于讲台上的那个人。
这不是为任何人开脱。
教师的专业责任是真实存在的,教学质量必须被认真对待。但"认真对待"的前提是——你得先搞清楚你在测什么。
如果起跑线差了一座山,15分就不只是"差",它还是一种诚实:在现有的语言、家庭、资源条件下,这个班级能给出的就是这个答案。把它翻译成"耻辱",不是在激励进步,而是在惩罚诚实。
从罚款表到合影
雷波合影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是一条治理链条的末端——这条链条在凉山已经运转了很多年,只是很少有人把它和合影连起来看。
有一张图,是理解这条链条的一个样本。
它是"新农村美丽乡村行动人居环境罚款标准"表。
先说清楚它的身份:这张表据曾在凉山参与扶贫工作的受访者提供,是某个具体地方的基层实践,不是凉山州统一政策,更不是雷波县的官方文件。
正因为它只是基层实践,才更值得看——它让我们看见一套逻辑是如何从日常习惯一路走到主席台上的。
表上是这些内容:厨房(碗洗没洗、摆放整不整齐)、卫生间(脏乱差、摆放凌乱)、客厅(地面不清扫、沙发茶几杂乱)、卧室(衣服不整齐、被子未叠放、四件套未清洗)、院里(门帘堆放杂物或粪便、窗台摆放杂物、室内室外蛛网)、入户路(屋前屋后明显白色垃圾)。多数款项分10元、5元、3元三档,部分固定10元或5元一处。底部注明"经罚款后仍不整改,第二次检查到罚款翻倍",并设有"罚款户主签字"栏,盖有红色圆形印章。
第一环:习惯。
碗洗没洗、被子叠没叠、窗台有没有杂物,全部纳入量化考核,分10元、5元、3元三档。二次不整改翻倍。表尾设"罚款户主签字"栏——签字,是为了让罚款变成"自愿"。
几年后,教师站在"耻辱"底下——这一次,连签字都省了,因为"自愿"两个字已经不用写出来了。
这不是凉山独有的做法。凉山有"四好创建"(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养成好习惯、形成好风气)、"洁美家庭"创建、"新风超市""道德积分"等制度;昭觉县火普村的驻村第一书记曾推行"道德积分",卫生标兵可以获洗衣机等奖品。这些都是正向激励、移风易俗的真实制度。
问题在于:当一种文明的卫生习惯需要靠另一种文明的奖状和罚款来驱动,"好"的标准是谁定的?
第二环:出勤。
孩子要上学。控辍保学依靠"县、乡、村、校"四本台账,户籍与学籍数据比对,动态监测、逐人销号。凉山曾用"移位点名"等方式开展拉网式核查——这个词出现在教育部官网的凉山州控辍保学综述里,不是外人的形容。据四川省教育厅2019年发布,彝区藏区累计排查出失辍学学生7.1万余人,已基本劝返清零。有教师每学期两次上山劝返辍学学生,有的学校用专用软件给学生扫脸打卡。
第三环:成绩。
孩子坐在教室里了,下一个要交的账就是分数。15分合影,就是这个逻辑的自然终点——从"在不在"到"好不好",考核指标升级了,考核的方式却没变:量化、排名、公开、存档。
三条环,同一个语法:把一种处境(文化差异、家庭结构、学业基础)翻译成一组可以打勾、可以排名、可以交账的数字。
罚款表上的"10元、5元、3元",和合影上的"15分、30分",是同一种算术——不是看你差多少,而是看这张表能把人分成几档。
从"卫生习惯要签字认罚",到"孩子出勤要扫脸打卡",再到"教师成绩要上台合影",治理的对象从"人"一步步收窄为"指标",而指标的末端承压件,永远是教师。
这不是说罚款表和合影"一样坏"。
罚款是基层习惯治理,合影是行政羞辱,性质完全不同。但它们共享一个未经验证的假设:只要能量化,就能改善;只要能排名,就能进步。
这个假设,恰恰是教育最不能承受的东西。
配置够了,差的是什么
凉山教育真正的困境,不是"资源不足"——至少不全是。
先看硬件。
据北京师范大学2018年调研,凉山州已建成班班通多媒体教室1.7万余间,占义务教育阶段总班级数的80%。2025年,全州各学段110所网点学校推进"网链共享计划",深化专递课堂、名师课堂、名校网络课堂。
雷波县2014至2020年教育投入持续增长,据四川省教育厅,县里投入1.41亿元推进"教育信息化2.0工程",建成班班通设备1120套、网络教室73间、教研视频系统61套,并作为全国首批"高通量宽带卫星联校"试点县,为47个偏远教学点安装卫星接收设备。
再看平台。
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2022年3月上线,资源涵盖课程教学、专题教育、课后服务、教师研修、家庭教育等,全部免费。
再看师资。四川省已形成公费师范生、特岗教师、"组团式"帮扶、"三区"支教、银龄讲学、高校顶岗实习支教的组合供给。据教育部《四川省凉山州"控辍保学"攻坚实践综述》,全州争取省上支持近8000名教师编制和4700名顶岗实习师范生。
但另一头仍有缺口。据人民日报2020年报道,仅金沙江下游电站库区9县市,教师缺口就达3000余名(不含学前教育),雷波正在其中。
这些数字有一个共同的沉默地带:它们几乎全在回答"配了多少",很少回答"用得如何"。
先看两个平均数的底下藏着什么。
班班通覆盖80%——可全州中小学互联网接入学校1215所、占74%,其中城区学校100%通宽带,乡镇和村完小的覆盖率则显著更低。
同一份材料还写着:班班通"有的县覆盖率已达到100%,但有的还不到60%"。师生实名制网络学习空间,教师注册率66.77%,学生仅34.51%。
教室里有屏幕,不等于孩子家里有网;老师注册了空间,不等于学生进得去;80%是个平均数,平均数的底下,是100%和不到60%的差距。
再看人。
师范生顶岗支教——一个学期或一年后就走(更长超不过三五年),留下的教研文化、师生关系、课程连续性怎么办?
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全部免费——但一个留守儿童什么时候用?
主管部门其实很清楚这个区分。
凉山州教育技术装备所2019年的职责清单里,明确写着"建设、配备、管理、使用、考核、培训、研究"——"建、配"之后,还有"管、用、考、培、研"。
但后五项,恰恰是公开数据最稀缺的地方。
这不是"投入无用论"。
这是说:教育不是一个可以把资源"灌注"进去的容器,而是一个需要时间、关系、语言和信任才能生长的生态。
你把一个孩子从深山接到学校(控辍保学),再给他一块屏幕(信息化),再派一个老师(师资倾斜)——如果他的语言还没过关、家里没有学习的物理空间、父母常年在外、放学后要照顾弟妹,那么这些资源就像灌进漏桶的水。
跑道修好了,但孩子穿的是别人的鞋。
凉山教育下一阶段的核心矛盾,不是"有没有设备",而是"语言衔接、家庭陪伴、稳定教研"这些"软的、慢的、没法拍照交账的东西",能不能被真正重视。
这些东西不显眼,不出政绩,没法在台账里打勾——但它们恰恰是教育真正发生的地方。
而我们的考核体系,恰恰最擅长奖励"显眼的、可拍照的、能打勾的"。
这就是"配够了但没用好"的原因:不是没人做事,而是我们衡量教育的方式,天然偏爱硬件、覆盖率和短期数字,天然忽视那些需要一代人才能见效的东西。
不是空白,是到不了
如果说资源配置的问题在于"重硬轻软",那么家庭这一端的问题则是:政策要么在"守底线",要么在"要结果",中间那片日常的支持地带,到不了。
一端是"抢娃"。
控辍保学、上山劝返、扫脸打卡——学校和教师像猎人一样,把孩子从山上、工地、农田"抢"回教室。这套机制非常强硬:台账、数据比对、动态销号、逐人清零,形成了一套严密的行政流程。
另一端是"管不了"。
父母外出务工,祖辈能管吃住已属不易。有的家庭,孩子放学后要喂猪、带弟弟妹妹,书本一放就是一天。成绩、作业、陪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在"强制把娃留住"和"指望家长管好"之间,那片日常的、持续的、陪伴式的家庭教育支持,往往落不到实处。
这不是"政策空白"。
《家庭教育促进法》要求县、乡级政府对留守和困境未成年人家庭建档立卡并提供关爱服务。《四川省家庭教育促进条例(草案)》提出,学校建立家长学校,每学期至少组织两次家庭教育指导活动,并对困境、留守、流动未成年人家庭提供针对性帮扶。
制度都在。问题是"到不了"。
到不了,是因为三重约束很难解决:
一是语言。
通知用汉语发,家长会用汉语开,但家里日常讲的是彝语。家校沟通的真实难度,不只是"愿不愿意来",更是"来了能不能真正沟通"。
二是地理。
家长学校在乡镇中心校,但有的孩子家在大山另一侧的村里,单程几小时。要求"每学期至少两次"是一回事,能不能持续到场是另一回事。
三是收入。 一个在外打工的父亲,请一天假回去开家长会,损失的是当天的工钱。把"陪伴"当作道德义务,却没有任何经济补偿或时间支持——这等于要求一个已经喘不过气的人再承担一层责任。
所以,"家庭不重视学习"这个说法,需要被拆开看:有一部分家庭确实是"不想管";但更大的一部分,是"想管但不知道怎么管、管不了、没人支持"。
而我们的政策几乎只处理第一种——用强制、劝返、打卡来对付"不配合"。对第二种,也就是"想管但到不了"的家庭,缺少长期、稳定、日常的支持机制。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批评的不是家长,也不是我们的官员、制度,而是想讨论这个现实问题——你想让一个孩子学好,但是他在学校回家之后的生活结构性支持,是不是就只该学校管?
而这一"到不了",最终在哪里显形?
在教师身上。因为政策既无法要求家庭做什么,又要对"质量"交账——中间的真空,就只能由学校和教师用肉身去填。
劝返、扫脸、补课、双语衔接——这些工作量里,没有一项能被一张分数合影记录。
而那张合影,恰恰测量的是"结果"。
笼与出口
2017年,成都恩波格斗俱乐部。一群来自凉山、阿坝贫困山区的孩子,在这里练综合格斗。视频流出后引发舆论哗然:"这些孩子该去读书还是该去打拳?"
教育部介入,确认俱乐部内有未成年人45名,其中16周岁以下义务教育适龄儿童37名,孩子分别来自凉山和阿坝地区。8月16日,12名少年学员被带回,据公开报道,他们来自凉山州越西县。
2023年,王宝强导演的《八角笼中》上映。光明日报明确写道,这部电影取材于2017年引发热议的大凉山恩波格斗俱乐部"格斗孤儿"事件。
"八角笼"是综合格斗的擂台——八条边,围住出路。
电影里,格斗俱乐部给山里孩子的是一种粗糙但真实的东西:赢的可能性。练拳不需要先过汉语这一关,不需要家里有书桌,不需要父母在身边——它只看你的身体、你的狠劲、你能不能挨打之后站起来。
这是一种"身体资本"的赛道。
对一群在主流教育赛道上被语言、家庭、资源层层过滤的孩子来说,格斗或许是唯一一条"凭自身优势就能赢一次"的路。
这也是为什么"格斗孤儿"事件如此撕裂:一方说"这是卖孩子",另一方说"你给他们什么选择了?"——双方都看到了一半的真相。
俱乐部里有利用,这是事实;但"练拳是唯一出路"这个困境,也是事实。当主流赛道对一个群体存在结构性排斥时,任何能让他们"凭自身优势赢一次"的路径,都值得被严肃看待——而不是被一句"不务正业"打发掉。
舆论最终选择了"保护"。孩子们被接回凉山,回归义务教育。
然后呢?
这里有一段后续,比"然后呢"更值得说。
2017年11月,据央广网等报道,恩波格斗俱乐部在相关部门帮助下取得了办学资质,办成了一所体校——开设义务教育阶段全科课程,毕业发国家承认的学历,被接回的孩子陆续回到俱乐部,一边读书一边训练。当年冬天,一批孩子回到俱乐部参加冬训。
请看清这个结局的形状:给笼子装上书架的,不是一套新设计的制度,而是那个原本被认定为"问题"的俱乐部自己。
教育部当时表示,孩子回到凉山等地后由教育、民政部门妥善安置,喜欢格斗者可进入有相关兴趣小组或体育训练项目的特长学校。
但截至今天,未找到覆盖全部45名未成年人的可靠公开追踪资料——他们完成了义务教育吗?上了高中吗?有人继续练拳吗?生活得怎么样?
没有数据。没有研究。没有评估。车开到了目的地,人下车了,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这就是"保护"之后的沉默。
我们用"强制接回"终止了利用,却没有用"建设"接住那些孩子——我们擅长把一个孩子从笼里拉出来,却不擅长给他另一条路。最后给他路的,是笼子自己。
当然,这只是个特例。
九年后的2026年,雷波的教师站在"耻辱"底下合影。
你有没有觉得,这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
2017年:孩子因为"没出路"去练拳 → 舆论说"这是剥削" → 强制接回 → 沉默。
2026年:孩子因为"成绩差"被合影 → 舆论说"这是羞辱" → 致歉撤字 → 然后呢?
两场舆论风暴,同一种结构:曝光、愤怒、道歉、撤字、恢复秩序——然后一切照旧。
《八角笼中》的孩子们最后走出了笼——因为电影需要一个结局。
雷波的教师们还在笼壁上,因为现实不需要结局,只需要每一学期的分数。
而笼外的我们,刚看完电影,抹了抹眼睛,给这场合影点了个"在看"。
赛道太窄
写到这,得回到最初那个问题:除了曝光,我们还能怎样?
曝光是必要的。
没有曝光,合影不会被撤,教师不会得到道歉,问题不会被看见。但曝光有一个天生的局限:它只能让"看得见的错"被纠正,却无法改变生产错误的结构。
"耻辱"两个字撤掉了——然后呢?下学期,那个15分的班级,那个要喂猪、带弟妹、听不懂汉语的孩子,那位每学期上山劝返两次、用软件扫脸打卡、还要教"上课""起立"的老师——他们还在。
真正的改变,必须比"撤字"走得更远。
凉山的扶贫与教育事业,是了不起的成就:2018年启动"学前学普",覆盖数十万学前儿童;控辍保学排查劝返失辍学学生7万余人;班班通、智慧平台、师资倾斜持续投入。
"不失学"这个底线,很大程度上守住了。
但守住底线之后,考核的逻辑没有变——它只是把指标从"出勤率"升级成了"分数排名"。于是出现了合影这种"用行政速度去压教育速度"的早产果实。
教育有它自己的节奏。一个孩子的语言能力、一个家庭的教养方式、一种文化的适应过程,都是以"代"为单位的。
你可以用一纸行政命令把出勤率提到100%,但你无法用同样的命令让一个孩子一年之内跨越语言鸿沟、让一个家庭一夜之间具备陪伴能力。
"闭环销号""逐项过筛"是行政的时序,不是教育的时序。当考核周期(一学期、一年)短于教育起效的周期(几年、一代),末端的承压者就只能用数字造假——要么造假分数,要么制造"合影"这种可拍照的交账物。
承认这一点,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把要求放在对的地方。问题不在"考核"这个工具本身,而在考核什么、考核谁。现在的考核,考的是末端的教师——你能不能把15分变成90分。应该考的是系统——你有没有给这个孩子语言、家庭、资源的真实支持。考核的压力不应该只压在讲台上,应该沿着链条往上走,走到该承担责任的层级。
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教育部那篇凉山州控辍保学综述里写着:全州常态化组织35318名教师开展业务素质考试,考试成绩同教师年度考核、评优晋级、绩效工资、"县管校聘"等挂钩。
考教师,本来就是这套体系里的正式动作——写在文件上,挂在晋级和绩效上。合影不是孤例,它只是这条考核链最末端的一次显形。区别只在于,考试至少还有一张卷子、一个分数,合影连分数是怎么来的,到现在都没人说清。
罚款表把"碗没洗""被子没叠"当成不文明;合影把"15分"当成耻辱。两者共享同一个前提:标准只有一个,不合的就是缺陷。
但如果一个孩子能用彝语讲述祖辈的故事、能在山路上背起几十斤的柴、能在没有灯的黑屋里记住课文——这些算不算能力?该不该被看见?
这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拓宽赛道。这不是让格斗替代义务教育——义务教育是底线,一步都不能退。但如果双语能力、民族文化、劳动与生活的技艺都能成为被尊重的赛道,那么"15分"就不再是终点,而是一种不同的、被看见的起点。
一个真正的教育公平,不是让所有孩子跑同一条赛道,而是让每条赛道都通向尊严。
"学前学普"的巨大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是消灭彝语,而是给孩子多一种语言工具。但学普之后呢?当孩子的汉语达到能学习的程度,我们的课程能不能也接纳他的彝语文化、他的家庭经验、他脚下的那座山?
我们没有。我们的评价系统只会说"你的不够好",不会说"你的也算数"。
控辍保学守住了"不失学"——这是底线,不能退。但底线之上,是整片空白。
政策的重心需要从"防止家庭犯错"转向"帮助家庭做到"。把家校沟通做成"日常的基础设施",而不是"每学期两次的会议";给留守家庭的监护者以真实支持,而不是"要你管好孙子"的道德要求;让"陪伴"成为公共责任,而不是家庭的独角戏——课后服务、周末学习空间、社区儿童之家,这些不是"额外福利",而是当父母不在身边时,社会必须补上的那一块。
而要它们真的落地,就不能只靠倡议——得写进考核。这不是又多了一个考核,而是把考核的对象换过来:从"教师的分数"换成"系统的支持"。
就像"洁美家庭""道德积分"把卫生习惯变成了可量化的考核指标一样,我们也可以把"支持是否到位"变成指标:周末学习空间覆盖了多少留守儿童?家校沟通用的是彝汉双语还是一纸通知?监护者有没有拿到具体的育儿方法和必要补贴?
一头考核"不失学",另一头就得考核"有没有支持"——把家庭端从"被强制"变成"被支持",唯一的办法是让支持本身像出勤率一样,成为可以交账的东西。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但比起一张合影,它们才是真正能改变"15分"的东西。
我们给了凉山孩子一间教室、一块屏幕、一个云平台、一套"洁美家庭"的创建标准——
但是我们应该要给更多的是让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山,也算数的资格。
15分不是他们的耻辱。
是我们的赛道太窄,窄到只认一种赢法。
曝光之后,笼还在。屏幕上的字可以撤,撤不掉的是那八条边。撤掉"耻辱"两个字很容易,难的是把语言的边、家庭的边、资源的边、考核的边,一条一条拆掉——每一条都不是一张合影能解决的,但每一条都可以被认真地、具体地、算作政绩地对待。
这需要的不只是愤怒,也不只是曝光。它需要慢下来:承认教育起效的时间单位是代,不是学期。
2017年那场舆论,到2026年这张合影,隔着九年。
下一个九年会不会还是沉默,要看这九年里,有没有人真的去拆那八条边。
参考来源:
凉山州人民政府《"学前学普":50万凉山娃学会普通话养成好习惯》(2022)及《凉山州"学前学会普通话"行动惠及60万名学前儿童》(2025年6月,在园儿童普通话合格率从2019年73.5%升至99%);
凉山州教育和体育局《2024年度部门预算项目支出绩效自评表》(2025年9月,州政府官网,学普测评合格率94%以上);
川观新闻《凉山州:"学前学普"行动点亮儿童未来路》(2026);
凉山州教育技术装备所2019年度部门决算公开;凉山日报《坚持教育优先发展战略 推动凉山教育跨越发展》(2019,互联网接入74%、网络学习空间注册率66.77%/34.51%);
中国教育信息化网《教育部"三区三州"中小学校长教育信息化培训观察》(2019年12月,班班通80%、有的县达100%有的不到60%、互联网接入74%);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智能化进程中区域校长信息化领导力提升实践研究》(2018年班班通数据);
四川省教育厅教育帮扶纪实(1.41亿元、1120套班班通、卫星联校);
教育部《四川省凉山州"控辍保学"攻坚实践综述》(2022年6月,移位点名、4700名顶岗实习师范生、35318名教师业务素质考试);
人民日报《"四位一体"攻凉山教育之贫》(2020年3月30日,库区9县市教师缺口3000余名);
凉山州妇联《凉山:"洁美家庭"育得新风扑面来》(2023);《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
《四川省家庭教育促进条例(草案)》(2026年7月);
教育部2017年"格斗孤儿"事件发布会(45名未成年人、37名义务教育适龄儿童);
央广网凉山"格斗孤儿"事件报道(2017年8月、11月,恩波俱乐部获体校资质);
光明日报《"生如野草,更当不屈不挠"》(2023,评《八角笼中》);
雷波融媒《雷波县召开托底性帮扶工作专题会》(2026年8月22日);
四川省人民政府《39个欠发达县域托底性帮扶工作迎来年度考核"指挥棒"》(2024);
四川省教育厅控辍保学数据(2019);
中国纪检监察报(嘉廉话转载)《情系彝乡 接力奋进》(雷波三峡中学及高中入学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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