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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盏2025:中国作家网“文学之星”

张俊平 杜 佳 邓洁舲 李英俊 主编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本书由中国作家网主编,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打造品牌栏目“本周之星”多年,本书收入该栏目2025年度精选出的来自各行各业、各年龄段,拥有独特人生经历的创作者的优秀原创作品,并将平台新增栏目“星·人物”“星·回声”的内容一并选入,分为“散文卷”“诗歌卷”和“小说卷”三部分,集中展现了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与扎根生活沃土、葆有文学创作初心的作者一道,为精进创作,写出心灵之深和时代之广的优秀作品所付出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收获。

主编介绍

张俊平,1987年生,文学硕士。有评论文章见于《人民日报》《文艺报》《北京文学》《解放军报》《小说选刊》等。现为中国作家网副总编辑。

杜佳,中国作家网编辑记者。主持原创、访谈及艺术栏目若干。作品发表在《文艺报》、《新京报》“北京文学”专栏、《世界博览》《艺品》等。

李英俊,山西右玉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小说及评论文章见于《青年作家》《文艺争鸣》《文艺报》《红岩》《黄河》《绿洲》《福建文学》等报刊,作品次入年度选本并获奖。现为中国作家网记者、编辑。

邓洁舲,中国作家网记者、编辑,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本周之星”栏目主持人。主要作品有《古尔纳:我喜欢莫言小说中所展现的“气息”》《叶迟:在人生的“微不足道”中勇敢挣扎》《也许大象不仅仅是大象》《2020年“本周之星”:盲盒与新大陆》等。

文章试读

穿越花季——宿管记

陈伟芳

穿过绿化带,男生宿舍对面,女生宿舍坐南朝北。进门,过测温门,门厅西墙横挂一面大镜子,比黑板还大。白墙上斑斑猩红,凌乱的红,口红钤下的印迹,即兴的行为艺术。

上学放学,我和同事金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蓝蓝白云天,空气清扬,翠蓝校服的男生女生,积极奋发的纯净,青涩。开学季,男生穿着整洁,从家里初来校园的干净,妈妈操过心的干净。穿什么都不过分的女生,瘦伶伶的身材,曲线若隐若现,骨感而飘逸。水滑的肌肤,波荡着葡萄紫、麦穗黄、奶奶灰的长发。

职业技能学校,早已名声在外。中考无望,不过混一纸文凭。图省心的家长,窃愿老师看着孩子,提起学校却羞羞答答,闪烁其词。时代使然,无论来自城乡,兴奋茫然的新生,眼神空洞游离的往届生,同一片蓝天下,衣着打扮,看不出明显差距。

下晚自习,一路快递,烤肠孜然香,螺蛳粉味,逶迤进宿舍。灯影里牵手,勾肩搭背的男女,众目之下,腼腆,虚荣,爱得荒唐闪烁。

几个女生不回宿舍,远望着男生宿舍,像看投屏电影。楼层的窗户,现出心仪的身影,一个异性的旋涡。男宿舍的玻璃窗纸揭光了,女宿舍的贴着花纸。无声的默片,数星星般神往,秋虫在草丛一唱一和。

夜色朦胧,四个女生走来,停在门口台阶,呼唤暗影处一学生。女生嬉闹,分散去我的目光。突然,金拦住一高大学生:“不能进,你是男生。”我的心忽地提到嗓子眼,只见那人戴着口罩,短发,一条黑裙子,壮实高大。他觍着脸笑道:“姨,让我进去吧,在她床上不乱跑,我没地方住。”女生宿舍是重地,学校老师进入都登记,周末的留宿生都有名单报备,我们板起面孔。他转头埋怨一女孩:“都是你,让我穿裙子。”然后,灰溜溜地跑向男生宿舍。心落进肚子,又想笑,网上传闻在眼前大变活人了。

女生嘻嘻哈哈,感到好玩得很。熊孩子,宿管阿姨眼里不揉沙子。性质恶劣,一商量初犯,别报了,报上直接开除。

问金,怎么发现不对劲的?一开始也没在意,一眼瞅见男生的大运动鞋,露出狐狸尾巴。

自己的孩子求学在外,身边的这些学生,与我打招呼的,不打招呼的,都喜欢。眼中皆是清纯的女儿,我不是看透她们的母亲,或敌对的母女,我不想动用成人的鱼眼睛。

一个个轻倩的身影,鱼贯进出,眼花缭乱,置身青春花丛,暂忘自身的妇女感。十五六岁,爱扎堆的年纪。独行的似乎有点心理问题,也许缺少家庭温暖,周末也不愿意回家。金喜欢张扬的女孩,常提醒女孩子们:口红有毒。

宿舍的大观园,灵珠般的女孩,青春的身影,像一只只蜻蜓,飞进飞出。

技校与时俱进,设春考班,卡着分数招来。管理严格,到校没收手机。老师剧透,学生可能有两部手机。像正规高中勤奋学习的毕竟少数,语数外加技能,百分之九十的学生能上不同程度的专科。闻听,欣慰一些。回宿舍,拿书本的少见,各种快递投怀送抱。

在这红粉之地,瞟一眼镜中的自己,真实的镜子里,早已找不到自己的青春。对面墙上的规章制度,像粗暴精准的花剪,不准旁逸斜出。

新生入学,军训十天。头几天,就有吃不消的请假回家。晚上,一个瘦瘦的女生,腿疼得被架着回来。询问后表示未受伤,平时不运动,肌肉拉伸得疼痛。近十点了,一直做她工作,告诉她不用回家,歇一夜会好的,女孩非走不可。母亲从四十多里外赶来,扶她坐上电车,秋夜寒气升,同学送来上衣,值班老师送出校门。

学姐萌说:“我们军训,一个请假的都没有。现在,女孩例假,也请假。”萌是学生会干部,常来宿管室,懂事多,学生管理方面,视她为可倚重的臂膀。

周末,往届生回家了,新生开始放纵。十点查完寝室,刚迷糊着,咚咚咚,学生敲门,反映一宿舍炸锅了,窜宿舍,聒得人睡不着,一说还骂人。

披上保安服跟去,金没敲门闯进去。一个女生正在脱衣服,一个躺床上,话语强硬,满口是理。突发情况,像一条摁不住的活鱼,我们手忙脚乱,几无经验,处理武断,真是初来乍到,摸不清锅灶。

周末晚上,外墙的铁丝网被铰钳剪开,三个社会青年混入校园,带一穿迷彩服的女生翻墙,总务处老师追赶,一砖头扔来,被砸破了头。

学生处主任来宿舍强调:按时开关门,晚自习后,女生宿舍只进不出。提早站在门口,挨个解释,新生正是立规矩的阶段。口说无凭,打印出来,符咒一样贴门口玻璃上。

“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原来忘了画眉毛。”大镜子前,眼风里互相模仿,涂口红,描眉画眼,一场完整的化妆,没耐心做下来。懵懵懂懂的女孩,任性地借鉴成人的时尚,偏执地混搭,青春怪异,都压得住。一上午的日头,捂得苍白的脸镀上小麦色。红唇女孩,配上晒色,艳得不再突兀。

她们把手臂、脖颈伸给我看。天生皮肤白的,也泛了红,个别同学,脖颈晒伤,米粒状小泡,塌下去,蜕一层皮。防晒霜挡不住秋老虎的余威,烙下深浅印记。

门口站队,手机屏前,捋一捋头发,定个型,不许风吹乱。教官带女生回宿舍,退役的年轻军人,一脸严肃地在门口登记。我陪同走进宿舍,教官调侃这儿五味杂陈:烤肠味,方便面味,香水味,化妆品味,鞋臭味。

被子放凉席上,教官一遍遍示范,整豆腐块,烂漫的吵嚷里飘出要手把手地教这样的话,他简直想夺门而去。心灵手巧地叠出了棱角,供在床上,不忍拆。平时在家懒得铺床叠被的,笨拙地与被子较劲。

好奇地参观另一宿舍,一矮胖的女孩说:“欢迎宿管阿姨。”鼓掌的小姑娘,不吝热情。温和地笑笑,无言以对。平时,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都是胖妞,形影不离。开口就笑,小嘴抹了蜜,甜甜地喊阿姨。

高的女孩说:“我们喊宿管姐姐吧!”矮的接话:“喊宿管妈妈。”两人同声喊起来,我的脸潮红,心里像喝了蜜。除了儿子,竟然有女孩喊我妈妈,真真切切。萍水相逢,一切挂在脸上的女孩,我当真起来。她们呢?也许一时兴起,开心果一样,闹着玩吧。此时此地喊完,过后全然忘了。

回到宿管室,不能自抑地告诉了金,俨然收下了干女儿。时时提醒,不仅仅是宿管,要用母亲的耐心,温柔以待。

心里莫名地期待。下课回来,两个女孩刚喊一声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一齐改口:“宿管妈妈。”自自然然,无一丝违和,我倒不好意思了。

一声妈妈,喊化了心,喊阿姨时竟有点小失落。对金也改了口,欢喜地说有两个宿管妈妈了。

金的女儿快去上师专了,正在学车。发来图片,脚脖子上叮了几个包,咬哭了。哪怕撒娇,蚊子分明咬当妈的心,金几次打电话,叮嘱抹风油精。路上骑着车,金一想到女儿快走了,泪顺着面颊淌下来。

军训完,新生中午就回家了。回家,没有一个不欢喜的。还有一上午的训练,心早已飞了。

一个女生没笑脸,寒着脸,红了眼圈。金眼尖,忙问:“怎么了,回家还不高兴?”

“我们舍不得教官。”

忘了教官的严厉,跑圈的惩罚。那么轻易动了情,心直通泪腺。严肃的、随和的教官,更留恋哪个呢?当然,随和的多些,更像小女生渴望的大哥哥。离别的眼泪,不请自来。大哥哥们的眼睛也会潮吗?犹记不由分说放到手心的棒棒糖。辗转于各个院校,新生的泪像一茬茬露水,打湿聚散。

“鞋子都脏了,脚上这双还穿得出门。”

金说:“回家抱抱妈妈。说自己军训没掉队。”我想,妈妈会屁颠屁颠地提起那些脏鞋子。

女孩一身黑,自来俏。高高的发髻,随意地一绾,修长的脖子上方一朵黑玫瑰,淡淡地,慵散地,无忌地盛开。一拨拨养眼的女孩,没有女儿的我,打心眼里喜欢,呵护着自己遗失的花季。

门口,一个中等个,白净的女生,端一杯奶茶,站住说:“我没钱吃早点了。”金说:“以后细水长流地花,不要有钱就大手大脚,爸妈知道你没吃饭多心疼啊。”女孩说:“我不告诉他们。在家时,吃的东西很多,可我的胳膊瘦。”

秋凉了,不吃饭身上怎么有热量,还穿着短袖迷彩衫。想起金有月饼,就说:“拿块月饼给她垫垫。”女孩不好意思,两块月饼塞到她手里,感激得连谢谢都忘了。

金说:“她就是那个想穿越的女孩。”

一直想认识她,今天才转到我面前。女孩十五岁,二胎,哥哥结婚了,父母年近六十。问金:“阿姨,为什么又生下我?”金说:“有人给挎个篮子头呀。”

“篮子头是什么?”

“里面有鸡鸭鱼肉,孝敬父母的。”

“我怎么才考了一百多分,我能上大学吗?”

“光玩手机了吧?”

“是的,关上门,妈妈还以为我在学习呢,其实,在玩游戏。”

“现在学也不晚,学校宣传栏上都是考上大学的。”

“能穿越多好,到古代去,和古人说说话,多好玩呀!”

穿越剧像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看多了,以为到处是太子、小姐、仙侠、桃花源。放到古人的水深火热里,就知道生亦何欢了。她说写了一部穿越剧,快发网上了。很想见识一下,那穿越的天赋。

没走出父母视线的女孩,说着天真的话:“为什么先生了哥哥,让我在妈妈肚子里待了八年,才生出我呢?”她的心里话,宿管阿姨也蒙了。

开学一个多月了,无人解答她们的疑问,树立未来的信心,目标吗?迷途的羔羊,从一个羊圈赶到另一个羊圈。

一直想问,穿越剧写完了吗?一天,她在门口等同学。凑上前去,告诉她怎样去区图书馆办借书证,多看些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能开阔视野。她似乎感兴趣,自己好为人师,也不知匆匆来去的她,迈进文学殿堂没有。菜鸟驿站遍布犄角旮旯,搬运精神食粮的书店,少得可怜。

爱穿汉服的女孩,如古装剧里的莺莺燕燕,里子还是一颗现代的心。身着COS装,体验星际穿越,喜欢当下的自己在别处。

金送女儿去学校,在饭店买了五十元的炸带鱼。女儿拒留,嫌满宿舍鱼腥。人家女儿与母亲分别,眼泪汪汪,女儿却撵着快走。晚上,她睡不着,想女儿睡上铺,会不会梦游摔下来。宿舍里没厕所,晚上出去害怕吗?学校那么大,会不会找不到回宿舍的路。金一肚子的不放心。

上着班,电话遥控女儿的动向。吃了什么,热水器怎么加热。见面如仇,女儿抱着手机笑嘻嘻,漠视母亲的存在。一问就蹦:“别管我,给我点私人空间,再管,给你弄个小女婿来。”外表温柔和顺的女孩,也有粗野的内在。

风一样自由,疯来疯去,没头没脑,像青春的本色。嬉闹时迸出脏字,不顺耳的,就左耳进右耳出。她们也说着暖心话:“阿姨,别老站外面了,屋门口避风。”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她们喊着冷,只穿一件单裤,露着脚脖子。

“阿姨,站着不累吗,坐一坐吧!”

金爱夸:“又俊了!”相熟的女孩喜滋滋,一团和气。好话三冬暖,挠着舒服的痒。舌头不过打个滚,我却嘴拙,夸大其词的话闪舌头。平时,她是红脸,我唱黑脸。

老不遵守规定的,引起我的对立感。严管意味着得罪。一个外号“野猪”的女生,同学无所顾忌地喊着外号。一块回来,她落在后面,同伴关上门,不让野猪进,门推拉着遭罪。忙给她开门,怕恼了,真的不回宿舍。“今天表现不错,没有来晚。”给她一个甜枣吃。本打算跟她较劲,再来晚,关门外一会儿,煞煞她的疯劲。

往届的大姑娘,玩心也不退,追逐打闹个没完。还是哄吧,多尊重,不硬勒,人怕敬的。作为大人,不必耿耿于怀,耐心低进尘埃里。

一短发女孩,有点男孩气,说话幼稚。我们吃饭时,她凑过来看。拿一杯粥,说钱花完了。给她两个馒头,长身体的孩子不能饿着。她买袋奶还情,没要。一天下着雨,提一份炒米饭,拨给她一些青菜。下了晚自习,她从宿管室拿伞就往外跑。急忙拦住,她说想买泡面去。我说这儿有,你饿就先吃吧。同学拿了泡面火腿肠过来,让她回去吃,算把她领走了。半小时左右,忽然又回来:“姨,我吃你的泡面。”给她一袋,要付钱,没收,这孩子令人摸不着头脑。

后来,常提一袋子零食回来,一个高年级男生送她。有时,等到锁门不见回来,就特别担心。想到存心不良者,旁敲侧击地提醒,多长点心眼,早回宿舍。

另一班同事说,凌晨两点,她敲开宿管室,双膝跪地,求开门放她出去,说家里有人断气。给班主任打电话,又捂着肚子打滚说胃疼。班主任给家长打电话,才知孩子精神有问题。中考学习压力大,母亲卧病在床,她受了刺激。班主任接她到办公室,折腾累了,沙发上睡着了。给她盖上被子,拍照发给宿管。同学说她睡觉从不盖东西,总是搂着一个大熊玩具。

河里没鱼市上取,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朋友说,青少年病人呈上升趋势。二胎放开,曾经的独生子女,恩宠落差分明。家庭富裕的,吃花不愁。平常家庭,一星期给一百元,自个儿就要算计着花了。那些独来独往,闷声不响的孩子,倒常惹人关注。内向的孩子喊声姨,听着都金贵。

莹跟奶奶生活,送她来的大娘说:“上两年学,找个婆家就嫁了。”齐耳短发,戴深度近视镜,走路风风火火。头探向前,含胸驼背。宿舍门口,眼睛移开手机,开始正眼看我们。出来进去,笑过几次,也喊姨了。说笑时,小虎牙露出来,挺耐看的女孩。金口玉言一启,我们像中了彩。满怀怜爱,笑问一声:下课了?买饭了?她喉咙里怯怯地一声姨,渐渐放开,干脆,热络,自自然然。

一见面,金好说她:“别看手机,抬头挺胸。”习惯塌着的背,总直不起来,小小年纪,看着替她发愁。一件旧卫衣,帽子斜吊肩背,背更弓了。看在眼里,真是无奈,驼是胎里带的,还是长期孤僻所致?过多提醒,如揭短,就改换方式,违心地夸奖:“腰直多了。”她爱听,笑说:“俺同学还说没挺起来呢。”

手机与她形影不离,低头之间,似乎掩盖背弓。她说手机上有爱听的歌曲,崇拜的偶像明星。

一声阿姨在心田慢慢酝酿,喉咙里探头探脑,蜂子一样飞出,身心轻盈起来。姨长姨短地喊,少数不叫,也正常,一叫,我们倒受宠若惊了。

随时待命,希望给予莹些什么。她敲开宿管室,想要个姨妈巾,忙给她拿一个加长的,一个薄的。第二天,她又跑来说卫生纸没了,给她一团,随她扯。

她头上扎了个把子,像个鸡毛毽子。跑跟前问:“姨,好看不?”发型换了,人精神。我忙说:“好看,好看。”

“同学给扎的,说留一点刘海有精神。”的确,小圆脸,头发盖到眼睛,耳朵,再一低头,不仔细瞧,真看不清面容。

莹与同学多了交往,身边有了个闺蜜,洋溢出活泼的天性。无父无母,天生可怜见的,自卑不再压低头,在人生的风浪里才能站直了身子。

毕业生走了,宿舍里扔下一些衣服鞋子,捡了几件品相好的,留给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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