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住在巷子里一处房子的二楼,客厅有一扇老式大窗,推开窗户,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窗外是一堵年代久远的青砖墙,有一人多高。墙头的砖都脱落了,露出泥土。到了春天,墙头会长草,秋天枯萎。岁月流转,无人在意。

有一年冬天,我无意间从窗口望出去,发现砖墙上挺立着一棵钢笔粗雨伞高的枯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十分的单薄和寂寞。

这棵枯木,成了我们一家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吃饭时,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猜测它是什么树,猜测它是死是活。我想,晚饭就该是这个样子。有一天,姑妈来了,被我们的议论勾起兴致,说:“不着急,等来年开春,就知道子卯寅丑。”

第二年,过了惊蛰,天气暖了。几场春雨过后,枯木发芽了,芽又长成了叶子。那时候还没有“植物识别APP”,我找来几本植物方面的书籍,几经辨认,最后确定,它是构树。构树是一种桑科构属的落叶乔木,也被叫做“楮树”“造纸树”。

这棵构树,怎么会选择这样一处逼仄贫瘠的墙头生存?

妻子认为,构树的种子,是被一阵风儿吹来的。女儿曾经看过一篇《小斑鸠的播种任务》的童话,她‌说,是鸟儿吃了构树的果实,把种子带过来的。母女俩为此经常争论不休。我笑而不作评判,享受着家庭日常生活带来的乐趣。

墙头的构树长得极快,叶子一天一个模样。奇怪的是,同一棵树上,叶片形态差异极大,幼树嫩枝的叶片有深裂,成熟的叶片则多为完整卵形,边缘带有粗锯齿,叶面上布满绒毛。

可惜这一年,构树没有开花和结果,女儿颇感遗憾。我内心有些担忧:构树属于雌雄异株植物,要是这棵是雄株,本来就不会结果;就算它是雌株,周边要是没有雄株完成授粉,到头来,也一样结不出果子。

第三年,过了谷雨,构树终于开了花,但花一点也不好看,先是枝头攒出一枚枚淡绿色的小圆球,浑身伸出细细的白绒毛,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我翻了资料才确认,这棵构树是雌株。女儿看到花大失所望,说:“我没见过这么不好看的花,结的果肯定也不好吃。”

没过多久,小圆球慢慢膨大,表面的细毛渐渐褪去,从青绿色一点点转成橙红色、鲜红色,最后变成深赭红色,果子表面布满了小瘤状的凸起,看上去有点像杨梅。我找来钓鱼用的抄网,连枝带叶地捋下一些果实。放进嘴里一尝,汁水倒是挺足,味道却偏酸,和没熟透的桑葚差不多。

女儿得意地说:“我说的没错吧,开难看的花,结难吃的果。”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它长在土墙上,没有足够深的土层扎根汲取养分,能长成这样,还开花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女儿做个鬼脸,进房间做作业了。

确实,受限于生长环境,这棵构树几年都没长粗长高多少。很多次,我站在窗内,构树站在墙头,我们就像两个相对而立又默不作声的朋友一样。有时候下雨,雨点儿打在叶子上,叶子一颤一抖的,姿态十分的妩媚,发出的细碎声音很好听,让人想起广东民乐《雨打芭蕉》。

2015年7月,气象预报说,第9号强台风“灿鸿”将影响我们当地。‌我匆匆赶回家,准备给构树扎个支架,不料,它已经不见了。院墙的主人怕树大招风,把院墙带倒,危及其他房子,甚至砸伤过往的行人,于是把树锯掉了。我从窗口望出去,视野空旷开阔了,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第二年春天,奇迹发生了,构树被锯掉的树桩子上,又钻出几株新芽。到了夏天,墙头又郁郁葱葱了。我在心底叫了一声好。那种好,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女儿期末没考好,自己好不容易抓的一个选题被否决等诸多不如意,因为构树的复活,皆烟消云散了。

2021年,老房子拆迁,构树才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但我心里,一直收藏着它。

生活常常是这样,一点儿小事,也能给人带来快乐。特别是一些绿色的生命,那勃勃的生机,总是让人心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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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朝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