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妻子丧夫一周,取亡夫30万存款,柜员说:账户两年前已注销

我叫陈惠芬,今年四十又三,在重庆城口县的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我男人刘大伟活着的时候,总说我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说我教书育人,文文静静的,不像他,一个大老粗,在建筑工地上晒得跟煤炭一样黑。我们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老天爷不给。年轻时怀过一个,没保住,后来就一直没动静了。大伟嘴上说不碍事,无儿无女干净利落,可我知道,他背地里抽了好多闷烟,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着他粗糙的手,上头全是裂口,我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大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走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十六楼,一句话也没留下。工地上的包工头姓周,跑来家里,搓着手跟我说,嫂子,节哀,公司赔了八十万,打到你卡上了。我听着那个“打到你卡上”的字眼,心里头就跟被绞肉机绞过一样,大伟的命,就值这轻轻巧巧的五个字?我坐在我们那张老式双人床上,摸着大伟枕头上还残留的一丁点烟味,没有哭,眼睛干得发疼。眼泪那东西,大概早在那几年为了怀孩子喝苦药汤子的时候就流干了。

大伟的头七还没过,家里头四处都还摆着他爱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还有他喝水用的那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胖娃娃,缺了一块瓷,是他有一回喝醉了酒摔的,我骂了他好几天。如今看着那个缺口,倒觉得那才是大伟活过的印记。

办完丧事,亲戚们都散去了,屋里空荡荡的。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大伟站在梯子上粉刷墙壁的背影,腰上系着那根磨得发白的帆布安全带,一会儿又是他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喊我“芬儿,饭好了没”。我爬起来,开了灯,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以前装过月饼,大伟就把家里的存折啊、卡啊、一些要紧的票据都收在里头。

我翻了翻,大伟有两张卡,一张是工资卡,每个月往里头打钱,另一张是他自己说的“私房钱”卡,我从来没过问过。我记得好几年前,有一回他喝了两口酒,红着脸跟我吹牛,说他存了三十万,是给咱俩老了以后去海南养老用的。他说海南冬天暖和,对我这老寒腿好。我当时还拧他耳朵,说你又唬我,就你那点工钱,还要养活你乡下老娘,哪来的三十万。他只是嘿嘿地笑,不答话。

三十万。对我们这种人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大伟走了,那八十万的赔偿金我动都没动,我想着,那钱烫手,我要留着,给他农村的老娘养老,大伟要是知道,也走得安心些。可这三十万,是大伟自己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是他的心。我得去把它取出来,放到我身边,就好像大伟还在那个铁皮盒子里,跟我作伴。

第二天是礼拜三,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我请了假,把那“私房钱”的银行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外头套了件大伟给我买的深蓝色棉袄,有点旧了,袖口都磨了毛边。我没坐车,从家里走到镇上的建设银行,走了快四十分钟。路上经过大伟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面馆,老板还跟我打招呼,说刘嫂子,节哀啊。我点了点头,步子没停。

银行里头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我取了号,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等着。电子屏上号码一个一个跳,我心里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大伟那张卡,我一次也没用过,密码他告诉过我,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五月二十一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着毛毛雨,他在我们学校门口修旗杆,我打着一把碎花伞经过,他看得眼都直了,差点从梯子上出溜下来。

轮到我了。我走到柜台前头,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得紧紧的,看着挺精神。我把卡和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跟她说:“同志,我取钱。”

小姑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卡,又敲了几下键盘。她的眉头,就那么轻轻地皱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阿姨,您这个账户……”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怎么了?”我凑近一点,玻璃窗隔着的,我总觉得听不清她说话。

她又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子,然后跟我说:“阿姨,您这张卡,显示账户状态异常。”

“异常?啥子异常?里头没钱了?”我急了,大伟说了有三十万的,怎么可能没钱。

小姑娘抿了抿嘴,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跟我说:“阿姨,系统显示,这个账户已经在两年前注销了。这张卡,是一张作废的卡。”

我耳朵里头“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两年前?注销了?大伟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手心开始冒汗,贴在玻璃窗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不可能!”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再好好查查!这是我男人的卡,他说里头有三十万,三十万啊!怎么会注销?”

大厅里剩下的人都在看我,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我顾不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注销了,两年前,注销了。大伟为什么要注销这张卡?三十万呢?钱去哪了?是被人骗了?还是……还是他背着我,把这笔钱给了别人?我想到他乡下的老娘,想到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听说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那个小姑娘被我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赶紧又敲键盘,还叫了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男柜员过来。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屏幕,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男柜员抬起头,很客气地跟我说:“这位大姐,您先别急。我们查了系统记录,这张卡确实是在两年前的六月份,由户主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的销户手续。当时卡内余额已经全部转出或者提现了。记录上还有他的签字。”

签字。大伟的签字。我认得大伟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总是说自己没文化,签个名都像鬼画符。他说那三十万是给我俩养老的……两年前,六月份。我拼命回忆,两年前的六月份,我们在干什么?那段时间我好像因为评职称的事心情不好,大伟天天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对了,那段时间他还总念叨着要带我去检查身体,说我老说胃疼,非拉着我去县医院做了个胃镜。结果出来是慢性胃炎,没什么大事。大伟拿着报告单,长舒一口气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难道?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可不对啊,一个胃镜能花几个钱?那可是三十万。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了。大伟是不是真的把钱给了他弟弟去填赌债的窟窿?他弟弟去年还跑来家里闹过一回,砸了一个暖水瓶。大伟气得拿扫帚赶他走,两兄弟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后来大伟还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眼睛红红地跟我说,芬儿,我没这个兄弟。难道他嘴上这么说,背地里还是心软了?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手脚冰凉。那个小姑娘还在说着什么,让我拿死亡证明,拿户口本,拿结婚证,去查流水,可以查到钱最终转到了哪里。她说得公事公办,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伟骗了我。他嘴里说的海南养老,说要带我去看海,说要给我买一双不会让脚疼的软底鞋,原来都是假的。他的心,背着我,偏到了别处去。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的银行大门。外头的天更阴了,风呼呼地刮着,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打在脸上生疼。我攥着那张已经作废的银行卡,指甲掐进肉里也没觉得疼。我没回家,顺着河堤一直走,走到大伟以前常钓鱼的那个老地方。河水是浑黄的,流得不紧不慢。我坐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河面,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我恨大伟。我从来没这么恨过他。连他走了,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都没这么恨他。我为他守了这么多年,没儿没女,我也没怨过他,我总觉得他那个人实诚,靠得住。他嘴上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可他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会在我加班回来晚的时候,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等到电视都出了雪花。可现在,这算什么?他跟我藏了这么大一个心眼子。他把我当什么了?外人?还是傻子?

我在河堤上坐到天快黑了,手脚都冻麻了。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冷锅冷灶。以前这个时候,大伟应该回来了,屋子里会有菜下锅的滋啦声,还有他跟着电视机唱跑调的流行歌的声音。可如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我靠在门背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想哭,可眼睛还是干巴巴的,一滴泪也挤不出来。心里头像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又冷又硬,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整个晚上我都没睡。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衣柜顶上的箱子,床底下的鞋盒,大伟工具包里的夹层,甚至他那件挂在门后、落了一层灰的旧工装口袋里,我都摸了一遍。我就是想找出来,那三十万,到底变成了什么。是给他弟弟的欠条?还是他偷偷借给了哪个狐朋狗友?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寒。最后,我翻到了大伟那本压在枕头底下的《新华字典》,那是他唯一认认真真看过的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让我教他。我翻开字典,里头夹着一张两年前的购物小票,是县里“老凤祥”金店的。小票已经褪了色,但我凑在台灯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足金手镯”。

金手镯?大伟从来没给我买过金手镯。我这辈子,最贵重的首饰就是结婚时他给我买的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克数轻得很。我看着那张小票,脑子更糊涂了。他买了金手镯?给谁的?我猛地想起,去年回他乡下老家过年,我看见他妈,那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太,手腕上好像多了一个亮晃晃的东西,我当时还以为是假的,没在意。难道?心里头那个冷冰冰的石头,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有更冷的风灌进来。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揣着那张金店小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去了乡下的婆婆家。山路颠簸,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心里头五味杂陈。婆婆家是那种老式的土墙房子,院子里堆着柴火,一只芦花鸡在刨食。婆婆看见我来,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嘴里“我的儿啊我的儿”地哭个不住。我看着她哭,自己也心酸,但还是硬着心肠,等她哭完了,才开口问。

“妈,”我盯着她的眼睛,“大伟是不是给你买过一个金手镯?”

婆婆擦了擦眼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点了点头,颤巍巍地说:“是……是有那么回事。前年我过生日,大伟回来,硬给我套上的。我说我一个老婆子了,戴那做啥子。他说……他说……妈,你辛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婆婆说着,又抹起了眼泪,然后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里头翻出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递给我,“你看看,我一直舍不得戴,藏在柜子里,怕丢了。”

我打开盒子,一个细圈的金镯子躺在里面,款式很老了,但分量不轻,看着就厚实。我心里头算着,这一个镯子,少说也得万把块。可那是三十万啊。我把镯子放回去,又问婆婆:“妈,大伟还跟你说过别的没有?比如……他有没有给过你一张存折,或者一笔大的钱?”

婆婆一脸茫然地摇头:“没得,没得。大伟这娃儿,总是给我些零碎的,每个月打几百块钱,多了他不放心,说我乡下没地方花,怕我被人骗了。”

从婆婆家出来,我心里头的疑团更大了。镯子的事对上了,但钱的大头呢?三十万,买了镯子还剩二十八万多,那不是个小数目,不会凭空消失。我又去了他弟弟刘小伟家。刘小伟住在一个更偏的山坳里,房子还是大伟出钱帮他翻修的,两层小楼,外头贴着白瓷砖,看着还行。我去的时候,刘小伟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我开门见山:“小伟,你哥那笔钱,是不是给你了?三十万?”

刘小伟一听,烟差点掉地上,他急了,脸涨得通红:“嫂子!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是浑,以前是赌过,可这两年我改了!我出去打工,还欠着债呢!我哥是给过我钱,但都是几千几千的,哪来的三十万!我要是有三十万,我还用得着蹲在这山沟沟里?”

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他这个人,虽然不争气,但胆子小,我说要报警,他就能吓得尿裤子。那钱不在婆婆那,也不在他弟弟这,还能在哪?我心里那个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大伟,你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你每天跟我同床共枕,心里头到底装着什么秘密?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学校也请了长假,同事们打电话来慰问,我都没接。我整天待在家里,对着大伟的遗像发呆。照片上他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一口大黄牙。我看着看着,就想上去把相框砸了。可手抬起来,又落不下去。那是大伟啊,跟我过了快二十年的男人。

最后,我决定再去一趟银行。这次我带了户口本、结婚证,还有大伟的死亡证明。接待我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她看我脸色憔悴,比上次客气多了,耐心地帮我申请了查询历史流水记录。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打印出一长溜单子,递给我,指着上头的一行,跟我说:“阿姨,您看,两年前的六月十五号,这张卡里的三十万零两千多块,是通过柜台转账的方式,转到了这个账户。”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串陌生的卡号,户主名字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医院的账户?大伟把钱转给了医院?我愣住了。他生病了?不对啊,他那两年身体好得很,扛着两袋水泥上五楼都不带喘的。

“医院?”我抬头看着柜员,声音都在发抖,“他……他把钱转到医院干啥子?”

小姑娘也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可能是预存的医疗费?或者……是帮别人交的?”

帮别人?他能帮谁?婆婆身体虽然不算硬朗,但也没什么大病,再说了,他要是给婆婆交住院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捏着那张单子,手指头把纸都掐破了。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边,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重医附一院,那是重庆最好的医院之一。大伟一个建筑工,跟那儿能有什么瓜葛?

我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重庆的班车。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医院,门诊部里人山人海,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我拿着那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找到财务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我说明来意,他帮我查了两年前的账目,然后很为难地告诉我,每天进出款项太多,如果没有具体的病人姓名或者住院号,根本查不到这笔钱最终用在了哪里。这笔钱是进了医院的大账户,但具体结算给了哪个科室、哪个病人,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在医院里转了好几圈,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脸上没有血色的人,心里头越来越沉。大伟,他到底在这家医院里,为了谁,花了这么多钱?我找了个走廊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翻到大伟通讯录里存着的几个工友的电话。我一个个打过去,问他们大伟两年前是不是生过病,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工友们都说什么病啊,大伟壮得像头牛。只有一个叫老赵的,想了半天,跟我说:“嫂子,要说异常……好像是有那么一回,大概是前年六七月份吧,大伟有几天老是请假,说是来重庆看个亲戚。我们也没多问。回来之后,他好像没那么爱说话了,有时候一个人蹲在工地上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包。”

看亲戚?大伟在重庆哪有什么亲戚。我心里头那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慢慢清晰了一点。不是亲戚,那会是谁?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翻。难道是大伟在外头……有人了?三十万,是给那个女人看病的?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手里握着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去。不会的,大伟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的。可如果不是,那这三十万,这医院,这接连的请假,又怎么解释?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坐到了天黑。华灯初上,医院里依然人来人往。我正准备走,突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以前跟大伟在一个工地干活的王师傅,他老婆得了尿毒症,在这家医院做透析,以前大伟还带着我去看过一回。王师傅也看见了我,走过来打了声招呼,问我来医院干啥。

我看着他,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大伟的事跟他说了。王师傅听完,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嫂子!你说那事!我知道!大伟没跟你说?”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王师傅!你知道什么?你快告诉我!”

王师傅叹了口气,拉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才慢慢说道:“嫂子,你别瞎想。大伟那个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心里头只有你。那三十万……是他给你备着的。”

“给我?”我愣住了,“给我干啥?我又没生病。”

王师傅吐了一口烟圈,看着我说:“前年,是不是有一次你胃疼得厉害,大伟非拉着你来做胃镜?就是那次。你进去了,大伟在外头等着,心里不踏实,他就去挂了号,找了给你做检查的那个医生,问情况。那医生跟他说,胃镜看着是普通胃炎,但看你脸色和年纪,建议做个更全面的筛查,排除一下早期病变的可能。大伟当时就吓傻了,他怕啊,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文化,不懂啥子筛查,他以为你得了不好的病,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看他眼睛都是红的。后来他偷偷又跑了几趟医院,跟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如果是那方面的问题,早期介入,费用不低,让他最好有个准备。大伟没跟你说,他怕你瞎想,也怕你舍不得花钱。他就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了,提前存到医院账户上。他说,这叫‘备用金’,万一哪天用上了,不能让你因为钱的事耽误了治病。”

王师傅顿了顿,烟灰掉了一截,“后来你复查结果出来,啥事没有,就是普通胃炎。大伟高兴得请我们几个工友喝了一顿酒,喝得烂醉,一边喝一边哭,说老天爷保佑,他芬儿没事。但那钱,他存进去了就没再往外提,他说就放在医院里,买一个心安。他本来想等过几年,找个机会再跟你说的,谁知道……”

王师傅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冲破了两年来干涸的眼眶,滚烫地砸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砸在他那张银行卡上。我没哭,我一直在忍着,从他走的那天起,我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敢断,也不能断。可现在,这根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原来他没有骗我。那三十万,从头到尾,都是为我准备的。那个笨拙的、没文化的、连情话都不会说一句的男人,他把他能给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放在我能触及的地方,只为了买一个我平安的万一。而我,竟然还在怀疑他,恨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我只记得,我坐在大伟的遗像前,把那笔我始终没动的八十万赔偿金的卡,和那张医院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我看着照片上大伟的笑脸,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相框。

“大伟,”我轻声说,“你个傻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擦干眼泪,站起来,把大伟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接了点水,把那支插在空瓶子里的塑料花换了水,重新摆好。阳台上,大伟种的几盆葱和蒜,还绿油油地活着。我走过去,给它们浇了水。日子还得往前过,我知道。大伟没给我留下海边的房子,但他给我留下了一样更金贵的东西。那三十万,还好好地存在医院的账户里,就像大伟还好好地活在我心里一样。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他的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