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县城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残雪和鞭炮碎屑。
林秀芝站在省医院肝胆外科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出院小结,指节捏得发白。纸张被汗水浸湿了一角,上面的红章和医生的签名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边缘阴性,淋巴结未见转移。”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术后恢复期是关键,至少卧床两周,绝对禁止饮酒,饮食清淡,情绪平稳,定期复查。这九天,你们一步都不能离开医院。”
林秀芝点了点头,嘴里应着“好好好,我们记住了”,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最后那句“绝对禁止饮酒”,分明是盯着她妹夫张建国的脸说的。
张建国,四十二岁,安徽阜阳人,做建材生意,常年在外跑,酒桌就是他的战场。去年秋天,他总觉得右上腹隐隐作痛,以为是老毛病胆囊炎,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上个月,疼得直不起腰,被工友架着送进医院,一查,肝癌中期。
消息传回老家,全家炸了锅。林秀芝的妹妹林秀梅当场哭晕过去。张建国是家里的顶梁柱,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小学,还有年近七十的老母亲。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塌了。
手术定在腊月十五。术前那天晚上,张建国拉着林秀芝的手,眼圈红红的:“姐,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算我求你。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照顾秀梅和孩子。我那老娘,你多费心。”
林秀芝鼻子一酸,拍着他的手背:“胡说什么呢,手术肯定成功。你这体格,牛一样,阎王爷都不收你。”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病,是这些年一口一口酒喝出来的。生意场上,不喝不行,客户不高兴,单子就飞了。他总说“感情深一口闷”,可谁知道,这“一口闷”闷下去的,是自己的命。
手术那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整整六个小时。林秀芝和林秀梅守在手术室门口,像两尊石像。林秀梅的手一直抖,林秀芝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没事,没事”。可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下午两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林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林秀梅“哇”地一声哭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张建国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林秀芝看着妹夫那张曾经红润如今却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第一次见张建国的情景。那是十五年前,林秀梅带他回家见家长。张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提着两瓶白酒和一盒糕点,站在门口,笑得憨厚。那时候他刚从安徽来这边打工,兜里没几个钱,但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姐,以后我就把秀梅交给你了。”张建国挠着头说。
林秀芝当时就笑了:“什么交给我,是交给你自己。你可得对她好。”
“那必须的!”张建国拍着胸脯,“我张建国这辈子,要是亏待了秀梅,天打雷劈。”
一晃十五年,张建国真的做到了。他起早贪黑,从工地搬砖干起,后来自己包工程,再后来开了建材店。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买了车,买了房,两个孩子也聪明伶俐。可他的身体,却一天天垮下去。酒越喝越多,烟越抽越凶,应酬越来越多。林秀芝劝过他好几次:“建国,少喝点吧,身体要紧。”他总是一摆手:“姐,你不懂,我这行,不喝能行吗?再说了,我身体好着呢,扛得住。”
扛得住?现在扛不住了吧。
术后前三天,张建国恢复得不错。麻药过了,能自己翻身;第二天,能下床慢慢走几步;第三天,能喝点米汤。医生查房时,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林秀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她开始盘算,等妹夫出院了,怎么给他补身子。老家的土鸡,红枣,枸杞,一样都不能少。她甚至想好了,等开春了,让张建国把店里的生意交给伙计,去南方疗养一段时间。海边的空气好,对肝有好处。
可她万万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腊月十八,术后第四天。下午,张建国的几个老乡和生意伙伴来看他。人一多,病房里就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张建国躺在床上,脸上也有了血色,开始跟人插科打诨。
“建国,你这回可是捡回一条命啊。”一个姓李的伙计说。
“什么捡回一条命,我这是福大命大。”张建国笑着说,“阎王爷嫌我酒量太大,不敢收。”
“哈哈,你这酒鬼,到这时候还惦记着酒。”另一个人打趣。
张建国眼睛一亮,突然压低声音:“说真的,我这好几天没沾酒了,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你们谁兜里揣着酒呢?给我抿一口,就一口。”
林秀芝正在削苹果,听到这话,手一抖,苹果皮断了。她猛地转过头,瞪着张建国:“你疯了?医生说绝对不能喝酒!”
张建国讪讪地笑了笑:“姐,我就开个玩笑。你看你,脸都吓白了。”
林秀芝松了口气,继续削苹果。可她没注意到,张建国和那几个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
腊月十九,术后第五天。中午,林秀芝回家给张建国拿换洗衣服,林秀梅去食堂打饭。病房里只剩下张建国和那个姓李的伙计。
李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来。
“建国,你真想喝?”李伙计有点犹豫。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壶:“想,想死了。你不知道,嘴里没味,浑身难受。”
“可医生说……”
“医生懂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一口,解解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李伙计拗不过他,把酒壶递过去。张建国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一口酒,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到肝上。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把酒壶还给李伙计:“好酒。”
李伙计赶紧把酒壶收起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可别告诉嫂子和你姐,不然我吃不了兜着走。”
张建国摆摆手:“放心,打死我也不说。”
可纸包不住火。下午林秀梅回来,一进病房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她鼻子灵,加上这些天神经绷得紧,对气味特别敏感。
“建国,你喝酒了?”林秀梅脸色一变。
张建国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可能是刚才隔壁床那老头喝的,味串过来了。”
林秀梅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垃圾桶。垃圾桶里,除了纸巾和果皮,什么都没有。她没再追问,但心里起了疑。
晚上,林秀芝回来,林秀梅悄悄把她拉到走廊,说了这事。林秀芝脸色铁青,冲进病房,盯着张建国的眼睛:“建国,你老实说,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张建国眼神躲闪,嘴硬:“真没喝,姐,你别听秀梅瞎猜。”
林秀芝气得手都抖了:“我瞎猜?你闻闻你自己的嘴!张建国,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你死了不要紧,秀梅和孩子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张建国被骂得低下了头,嘟囔着:“就一口,就抿了一小口。我实在馋得慌。”
“一口也不行!”林秀芝声音都劈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手术刚做完,肝功能还没恢复,酒精进去,就是往伤口上撒盐!你……”
她气得说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走。林秀梅赶紧追出去:“姐,你去哪?”
“我去跟医生说,让他盯着点。”林秀芝头也不回。
医生听了这事,脸色很难看。他特意来病房,把张建国和林秀梅都叫到跟前,严肃地说:“张建国,我再说最后一遍,术后绝对禁酒。你这肝脏刚受过重创,哪怕一滴酒,都可能引起肝性脑病、消化道出血,甚至肝衰竭。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建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医生,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了。”
医生叹了口气:“希望你说到做到。这九天,一步都不能离开医院,每天查房,有问题随时叫我们。”
从那天起,张建国确实老实了。他不敢再喝酒,连想都不敢想。可他心里那股馋劲,像猫抓一样,挠得他睡不着觉。他开始变得烦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林秀梅给他擦身子,他嫌水凉;林秀芝给他喂饭,他嫌菜咸。
“你们烦不烦啊?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冲着林秀梅吼。
林秀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妹夫是难受,是心里苦。可她也没办法,只能一遍遍哄着:“建国,你忍忍,等好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林秀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张建国这是术后心理反应,加上酒精戒断综合征,难受是正常的。她劝林秀梅:“别往心里去,他这是病,不是针对你。”
可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这些天,她白天黑夜地守着,吃不好睡不好,人瘦了一圈。她今年五十岁,本身就有高血压,医生让她按时吃药,她经常忙忘了。她怕自己哪天也倒下,这个家就真没人撑了。
腊月二十一,术后第七天。张建国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医生查房,发现他腹部伤口有点红肿,怀疑是感染。赶紧抽血化验,做B超。结果显示,腹腔有少量积液,肝功能指标异常升高。
“怎么回事?”医生皱着眉问。
张建国低着头,不敢说话。林秀梅和林秀芝也一脸茫然。
医生又问了一遍:“这几天,除了医院给的药,你们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张建国吞吞吐吐:“没……没吃什么。就……就昨天晚上,我实在馋得慌,让伙计给我带了一根火腿肠。就一根,别的真没吃。”
医生脸色更沉了:“火腿肠?什么火腿肠?包装拿来我看看。”
张建国指了指垃圾桶。林秀芝赶紧翻出来,是一个叫“王中王”的火腿肠包装。医生看了一眼,冷笑:“这东西,添加剂多,盐分高,对肝病患者就是毒药。谁让你吃的?”
张建国不吭声了。林秀芝气得直跺脚:“你……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医生让你饮食清淡,你倒好,偷吃火腿肠!”
张建国突然爆发了:“我吃根火腿肠怎么了?我天天喝白粥,嘴里淡出个鸟来!你们当我是什么?犯人吗?我想吃点东西都不行?”
他一激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冷汗。林秀梅赶紧扶住他:“建国,你别动,伤口会裂开的。”
医生叹了口气,摆摆手:“先输液,消炎,观察。如果再发烧,就转ICU。”
那天晚上,张建国的烧退了,可人却蔫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林秀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说:“建国,你别怪姐。她也是为你好。”
张建国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没怪她。我怪我自己。我这张嘴,害死我了。”
林秀芝站在门口,听着这话,鼻子一酸。她知道,妹夫这是后悔了。可后悔,有时候真的晚了。
腊月二十二,术后第八天。张建国的病情突然恶化。凌晨三点,他突然大口吐血,鲜红的血喷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林秀梅吓得尖叫起来,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赶紧把他推进抢救室。林秀芝和林秀梅被拦在门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秀梅反复念叨着。
林秀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消化道出血,肝性脑病,肝衰竭……”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
“我们尽力了。是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加上肝衰竭。送进去的时候,血压就测不到了。”
林秀梅腿一软,晕了过去。林秀芝扶住她,眼泪像决堤的洪水。
“医生,求求你,再救救他,再救救他……”她跪在地上,拉着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扶起她,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听医嘱,神仙难救。那一口酒,那根火腿肠,就是催命符啊。”
林秀芝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起张建国术前说的那句话:“姐,以后我就把秀梅交给你了。”
她没能守住承诺。她没看好妹夫,没管住他的嘴。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为什么没把酒和零食都收干净,为什么没在他偷吃火腿肠的时候,狠狠打他一巴掌。
可恨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张建国的遗体被送回老家。灵堂设在堂屋里,黑纱白花,哭声震天。两个孩子跪在灵前,大的十二岁,小的八岁,哭得撕心裂肺。老母亲被人搀扶着,一边哭一边拍着棺材:“建国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林秀芝站在灵堂外,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她想起张建国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憨厚地笑,说“姐,以后我就把秀梅交给你了”。她想起他手术前红着眼圈的样子,想起他偷喝那口酒时贪婪的眼神,想起他吼出“我想吃点东西都不行”时的委屈和绝望。
她突然明白,张建国的悲剧,不全是他自己的错。他出生在农村,没读过多少书,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为了生存,为了养家,他不得不泡在酒桌上。酒,是他敲开生意大门的砖,也是敲碎他健康的锤。他不是不知道喝酒有害,可他没得选。在这个世上,有多少人,像张建国一样,用命换钱,再用钱买命?又有多少人,在医嘱和生存之间,被迫选择前者?
可明白又怎样?人已经没了。
葬礼过后,林秀芝帮着林秀梅料理后事。张建国的建材店,欠了一屁股债。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听说他死了,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有两笔账,总共十几万,要不回来了。
林秀梅整天以泪洗面,两个孩子天天哭着要爸爸。老母亲病倒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林秀芝忙前忙后,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自己的高血压犯了,头晕目眩,却不敢倒下。她知道,自己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那天晚上,林秀芝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十年前,丈夫也是因为肝癌走的。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直到变成一把骨头。她恨过,恨命运不公,恨他抽烟喝酒,恨自己没照顾好他。可现在,她看着妹妹,看着两个孩子,看着老母亲,她突然不恨了。
她知道,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生活还得继续。她得帮妹妹把孩子养大,把老人送终,把债还清。她得让张建国在地下闭眼。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林秀梅正坐在床边,给孩子们缝校服。灯光下,她的眼睛红肿,却透着一股坚毅。
“秀梅,明天我去店里看看,把能卖的都卖了,还点债。”林秀芝说。
林秀梅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姐,你别管了。我自己能行。”
“什么自己能行?我是你姐,我不帮你谁帮你?”林秀芝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建国走了,可我们还在。只要人在,日子就得过下去。”
林秀梅点点头,趴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林秀芝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医生那句长叹:“不听医嘱,神仙难救。”可她心里清楚,有些医嘱,不是不想听,而是听不起。张建国的那口酒,那根火腿肠,背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无奈和辛酸。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活着比死更难受。
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无奈,就对你网开一面。它只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你:健康,才是你最大的本钱。别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腊月二十八,林秀芝去了一趟省医院,找到了张建国的主治医生。她想问问,如果当初,他们盯得再紧一点,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林大姐,你别自责了。术后肝衰竭,很多时候是突发性的。就算你们寸步不离,就算他一口酒都没喝,一根火腿肠都没吃,也可能发生。只是,那些行为,大大增加了风险。我那声长叹,不是怪你们,是叹这世上的无奈。太多人,把医嘱当耳旁风,把健康当儿戏。等病来了,才追悔莫及。”
林秀芝点点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医生:“这是我这些天记的,关于建国生病前后的一些事。我想,也许对你们医生有点用。让你们知道,病人背后,是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无奈。”
医生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张建国,四十二岁,安徽阜阳人,建材店老板。爱喝酒,一天半斤白酒。烟龄二十年,一天一包。脾气倔,要面子,疼老婆孩子。怕花钱,有病扛着不看。手术前说,姐,以后秀梅就交给你了。”
医生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说:“林大姐,谢谢你。我会把它放在科室里,让每个医生都看看。我们治的不仅是病,更是人。”
林秀芝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是过年的气氛。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却让她清醒。
她知道,这个年,对她们家来说,是过不成了。可年过不成年,日子还得过。她得回去,帮妹妹把家撑起来。她得让两个孩子知道,爸爸虽然走了,但姑姑和妈妈,会一直陪着他们。
走到路口,她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划拳的声音。她停住脚步,透过玻璃窗,看到几个男人,正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地喊着:“感情深,一口闷!”
林秀芝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她知道,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张建国”,正在酒桌上,用健康换明天。她希望,他们能看到这个故事,能听进去那句医嘱。别等手术成功了,却倒在九天之后。别等医生长叹,才追悔莫及。
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腊月二十九,林秀芝起了个大早,开始打扫院子。她要把家里的晦气扫出去,把新年的喜气扫进来。林秀梅带着孩子们贴春联,老母亲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林秀芝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妈,过年了。建国在天上看着呢,他希望你好好的。”
婆婆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秀芝啊,你是个好人。建国走了,秀梅和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林秀芝鼻子一酸,却笑着说:“妈,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她们受委屈。”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来了。亲戚邻居们,看着林秀芝家的大门上贴着白纸,都叹着气,塞给孩子们红包。林秀芝强颜欢笑,一一谢过。她知道,这些红包,是人情,也是压力。她得记着,等以后有机会,一一还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林秀芝帮着林秀梅把建材店盘了出去,还了大部分债。剩下的,她们打算慢慢还。林秀梅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虽然钱不多,但能顾住家里。两个孩子很懂事,学习刻苦,放学回家就帮妈妈做家务。老母亲的身体,在林秀芝的照料下,慢慢好了起来。
林秀芝自己的高血压,也控制住了。她每天按时吃药,早睡早起,不再为琐事生气。她知道,自己身体好,才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负责。
清明那天,林秀芝和林秀梅带着孩子们,去给张建国上坟。坟头长出了新草,绿油油的。林秀芝烧着纸钱,嘴里念叨着:“建国,你在那边,别再喝酒了。好好保重身体。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林秀梅拉着孩子们,跪在坟前,哭着说:“建国,孩子们想你。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养大,教育成人。你等着,等他们有出息了,再来告诉你。”
风吹过,纸灰飞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林秀芝看着墓碑上妹夫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憨厚,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她突然想起,张建国生前最爱唱的一首歌:“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时候,他总说,等赚够了钱,就带着秀梅去旅游,去看海,去爬山。可他还没等到那天,就走了。
林秀芝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她拉着林秀梅的手,说:“走吧,回家。”
林秀梅点点头,牵着孩子们,跟在她身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林秀芝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清香。
她知道,春天来了。不管冬天有多冷,春天总会来的。就像这生活,不管有多难,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她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她相信,张建国在天上,看着他们呢。他一定希望,她们能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建国,你放心。”林秀芝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替你,照顾好这个家。”
风,轻轻吹过,像是在回应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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