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12日，朝鲜平安北道东昌郡大榆洞，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国老人站在松树下，久久没有说话。她叫刘思齐，76岁。56年前，毛岸英正是在这里牺牲的。

大榆洞曾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驻地。如今，旧址上的营房早已不在，只剩一片树木和山野。刘思齐此前曾四次赴朝，祭扫的都是桧仓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中的毛岸英墓，这次却专程来到他牺牲的地方。

她带来了一块花岗岩石碑。碑高1.1米，基座高0.25米，数字对应毛岸英牺牲的11月25日。碑文写得十分克制：毛岸英同志是毛泽东主席的长子，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于1950年11月25日因敌机轰炸牺牲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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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次赴朝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祭扫。1959年，刘思齐第一次去朝鲜为毛岸英扫墓，回国后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曾对她说：“思齐儿，有机会还是要到岸英牺牲的地方看看。”这句话，她记了47年。

站在大榆洞的土地上，刘思齐说，自己曾向许多亲历者询问当年轰炸的情况，希望尽量辨认毛岸英牺牲的具体位置。她知道，旧址不会永远保持原样，因此把石碑留在松树旁，也算替这段往事留下一个明确坐标。

但毛岸英赴朝前的那次告别，刘思齐当时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1950年10月，中共中央作出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的决定。毛岸英主动报名。10月7日，毛泽东在北京菊香书屋设家宴为彭德怀饯行，毛岸英当面提出参战请求。彭德怀担心敌机轰炸，起初并不同意。毛泽东则说明，毛岸英懂俄语和英语，可以承担翻译及联络工作。

那时的刘思齐正在北京解放军第三〇一医院休养。1949年10月15日，她与毛岸英结婚。婚后，两人真正长期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一个工作，一个读书，聚少离多成为生活常态。

1950年9月30日，刘思齐因急性阑尾炎住院。10月1日，毛岸英曾到医院看望她。到了10月14日晚上，毛岸英再次赶来。第二天，他将前往东北，随后进入朝鲜，具体任务属于军事机密，不能向妻子明说。

他只能告诉刘思齐，自己要出差，而且时间可能较长，通信也许不方便。临别前，他交代了几件看似寻常的事：出院后继续完成学业；每周六去中南海看望毛泽东；多照顾弟弟毛岸青；对一些人保持距离，少来往。

“别因为我不在，就不去看爸爸。”毛岸英这样叮嘱。

刘思齐当时只觉得丈夫话比平常多，却没有想到，这些安排其实是在为自己离开后作打算。毛岸英临走时还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动作，直到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清楚。

1950年11月25日，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遭到敌机轰炸，毛岸英在作战值班地点牺牲，年仅28岁。由于毛泽东考虑到儿媳正在养病和读书，噩耗没有立即告诉刘思齐。直到1952年，她从一张毛岸英身穿志愿军军装的照片中察觉异常，才得知丈夫已经牺牲。

毛泽东当时57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落在了这个刚刚建立新中国的家庭里。面对亲友，毛泽东没有把儿子的牺牲看作特殊待遇可以回避的理由。他曾解释，自己主张抗美援朝，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派上战场，又怎么要求别人家的儿子奔赴前线。

毛岸英牺牲后，刘思齐一直没有再婚。毛泽东把她当女儿看待，关心她的学习和生活。1962年2月，在毛泽东多次劝说下，32岁的刘思齐同意改嫁。她后来生下两子两女，长子取名“杨小英”，保留了对毛岸英的纪念。

改嫁并不等于遗忘。对刘思齐来说，毛岸英既是革命家庭中的长子，也是共同生活时间并不长的丈夫。岁月改变了她的生活，却没有抹去那场医院门口的告别。

2006年纪念仪式上，她端起一杯白酒，缓缓洒在大榆洞的土地上，含泪说道：“岸英，我终于到这里来了。”随后，她把石碑留在松树下。碑上的日期、姓名和地点，安静地指向那场发生于1950年11月25日的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