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去供销社买东西见姑娘被刁难,我护住她说:这我媳妇!
楔子
九二年秋,供销社柜台前吵得厉害。我攥着药方挤进去,见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被售货员指着鼻子骂,鸡蛋滚了一地。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得发白。我不知哪来的胆气,一把护住她肩头,朗声道:“这是我媳妇,东西我来买,账我来算!”满屋静了,售货员瞪圆了眼。我哪知道,这一句话,往后竟把我们拴成了一辈子。
第一章 供销社里的难堪
九二年秋天,供销社里吵得沸沸扬扬。
我攥着药方挤进去,柜台前围了好几个人。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站在最前面,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布袋子。柜台里头的苏桂芳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供销社都能听见:“你这鸡蛋也敢拿来换?看看,看看,这大的大小的小,皮上还沾着鸡屎,谁要啊?”
姑娘声音低低的:“我挑过的,都是好的……”
“好的?你管这叫好的?”苏桂芳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鸡蛋,啪地拍在柜台上,“你自己瞧瞧,这蛋壳薄得跟纸似的,一碰就碎。还有这针线,你换的是绣花针,八毛钱一盒呢,你这些鸡蛋顶多值两毛,还想换两盒?”
姑娘急了:“只要一盒,一盒就行,我娘缝衣裳急用……”
“急用?急用你拿好鸡蛋来啊!”苏桂芳把布袋往柜台外一推,几个鸡蛋滚出来,啪嗒摔在地上,蛋液淌了一地。
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蹲下去捡那些碎蛋壳,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旁边几个大妈看着摇头,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也是可怜,那鸡蛋明明挺好的,就是小了点,也不至于这样糟践东西。”
“可不是嘛,苏桂芳那脾气,仗着她爹是主任,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攥着药方,心里头一阵火。这姑娘我见过,上回在邻村集市上,她挑着豆腐担子,瘦瘦小小的身板,走路却稳当。听人说叫周桂芳,家里父亲没了,娘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念书,日子过得紧巴巴。
苏桂芳还在那儿数落:“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拿些破烂东西来充数,以为我们供销社是收破烂的?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周桂芳捡完碎蛋壳,站起身来,声音带着颤:“那……那鸡蛋我不要了,针线我也不换了,我把钱拿回去……”
“钱?什么钱?”苏桂芳瞪眼,“你那鸡蛋值几个钱?我还没找你赔柜台上的蛋液呢!”
周桂芳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脑子一热,三步并两步挤过去,一把护住她肩头,朗声道:“这是我媳妇,东西我来买,账我来算!”
满屋子人全愣了。
苏桂芳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你……你说什么?她是你媳妇?”
“怎么,我娶媳妇还要跟你汇报?”我挺直腰板,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鸡蛋,多少钱?我买了。针线,多少钱?我也买了。还有我娘要的药和暖靴,一并算!”
周桂芳被我护在身后,整个人僵住了,肩膀微微发抖。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不解。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别说话,听我的。”
苏桂芳脸色变了几变,看看我,又看看周桂芳,嘴角一撇:“李建国,你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不知道?你家那三间瓦房,还能娶上媳妇?”
“你管得着吗?”我把钱往她跟前推了推,“算账!”
苏桂芳哼了一声,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鸡蛋二十斤,算一块八。针线两盒,一块六。你娘的药,两块四。暖靴?那种解放鞋十二块一双。总共十七块八!”
我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八块递过去:“找零。”
苏桂芳接过钱,阴阳怪气地说:“哟,李兽医出手挺大方啊。这姑娘是你媳妇,我怎么从没见你们一块儿上过街?”
“我媳妇脸皮薄,不爱出门。”我把找零的零钱塞进口袋,拎起药和鞋子,转头对周桂芳说:“走吧,回家。”
周桂芳低着头,抱起布袋跟在我身后。我们刚走出供销社大门,就听见苏桂芳在后头跟人嘀咕:“李建国那穷光蛋,也配娶媳妇?那姑娘一看就是外村的,保不齐是花钱雇来的……”
我攥紧拳头,忍住了没回头。
走到供销社拐角,周桂芳停下脚步,红着脸把布袋递给我:“大哥,这鸡蛋……你拿回去吧。刚才那钱,我回头还你。”
我摆摆手:“不用还,那鸡蛋你拿回去,你娘不是要缝衣裳吗?针线也拿着。”
“可是……”她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下来,“我跟你非亲非故,怎么能白拿你的东西……”
“谁说非亲非故?”我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嘛,你是我媳妇。”
她脸更红了,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大哥,你别开这种玩笑,让人听见不好……”
“我这不是替你解围嘛。”我收了笑,认真说,“那苏桂芳仗着她爹是主任,横行霸道惯了,见的谁都要欺负。你一个姑娘家,被那么多人围着骂,换谁都得生气。”
周桂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水汪汪的:“那……那钱我慢慢还你。我叫周桂芳,家住在周家村,村口第三家就是。等我把豆腐卖了,攒够了钱就还你。”
“别急,慢慢还。”我把布袋递给她,“你娘等着针线用呢,先回去吧。”
她接过布袋,犹豫了一下,突然问:“大哥,你叫李建国?”
“嗯,镇上兽医站的。”
“李大哥,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记住了。”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碎花布衫在秋风里飘着,瘦瘦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李婶正在院子里择菜。见我拎着药和鞋子回来,她笑呵呵地问:“买着了?药房给抓了没?”
“抓了。”我把药递给她,又把解放鞋放在她脚边,“娘,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婶试了试鞋,高兴得合不拢嘴:“合适合适,正正好。你爹走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有人给我买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李婶眼尖,看出我有心事:“咋了?碰见啥事了?”
我把供销社的事说了一遍。李婶听完,叹了口气:“那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她爹走得早,娘瘫在床上,弟弟还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娘,你认识她?”
“周家村的,听人说过。”李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咋了,你心疼人家了?”
我脸一热:“我就是看不惯苏桂芳那副嘴脸。”
“苏桂芳是曹保国的闺女,从小娇惯坏了。”李婶拍拍我的手,“不过儿子,你今天这事办得对。做人要堂堂正正,该帮的时候就得帮。”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周桂芳临走时那倔强的眼神,还有她说的那句“等我把豆腐卖了,攒够了钱就还你”。
这姑娘,是个有骨气的。
第二章 圆场不如干活
我拎着东西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周桂芳抱着布袋追上来,脸上红得发烫。
“李大哥,这鸡蛋和针线我不能要。”她把布袋往我怀里塞,声音又急又细,“我跟你非亲非故,怎么能让你替我花钱?”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接布袋:“你拿回去,你娘不是等着针线缝衣裳吗?”
“可是……”她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那钱我拿什么还你?鸡蛋二十斤,针线一盒,算下来也得三块多。”
“谁说要你还了?”我笑了笑,“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吃不上饭。那鸡蛋你拿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
周桂芳摇摇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娘身子不好,我本来想用鸡蛋换点盐和针线,再给她抓副药。可没想到苏桂芳嫌鸡蛋小,嫌针线细,挑三拣四,还骂我穷酸……”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打着颤。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我赶紧说:“别哭了,叫人看见不好。走,咱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跟着我走到供销社后面那条巷子。巷子里没别人,只有几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你娘身子不好,怎么不早说?”我看着她,“我娘也有老寒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我隔三差五给她抓药,也是供销社买的。”
周桂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娘也……”
“嗯,老毛病了。”我拍了拍手里的药包,“今天我给我娘抓了两副,你要是信得过我,分你一副。”
“那怎么行!”她急忙摆手,“你娘也要吃药,我不能要你的。”
“我娘这副药是调理的,不急着吃。你娘要是疼得厉害,先吃上,明天我再去抓。”我把药包拆开,分出一包递给她,“拿着,别推辞了。”
周桂芳犹豫了一下,接过药包,眼泪又掉下来:“李大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什么?举手之劳。”我笑了一下,“你叫周桂芳是吧?家在周家村?”
“嗯,村口第三家,茅草顶的房子就是。”
“你娘得的是什么病?”
“风湿,好几年了,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我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看过,大夫说只能养着,开些祛风散寒的药。”周桂芳叹了口气,“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弟弟,弟弟还在读高中,家里全靠我做豆腐卖豆腐撑着。”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这姑娘比我小六岁,却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你弟弟多大了?”
“十九了,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大学。”她说起弟弟,眼里有了光,“他想考师范,以后当老师,好照顾我和娘。”
“那是好事。”我点点头,“你弟弟有出息,你娘也能享福。”
周桂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可我现在连一盒针线都买不起,还得靠你帮忙。”
“别这么说,谁还没个难处?”我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去吧,你娘等着呢。”
她抱着布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她轻轻说了句:“李大哥,谢谢你。”
“没事,路上小心点。”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李大哥,你家的地址是……”
“镇上兽医站后头,第三排瓦房,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我回过头,“怎么,你要来找我?”
“我想……我想把鸡蛋和针线钱还给你。”她认真地说,“等我卖完豆腐,攒够了钱,一定还你。”
“不急,慢慢还。”我摆摆手,大步走了。
回到家,李婶已经把饭做好了。我洗了手,坐到桌前,李婶给我盛了碗稀饭,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那姑娘回去了?”她问。
“送走了。”我低头喝粥,没敢看她。
“儿子,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李婶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呛了一口粥,咳了半天:“娘,你说什么呢?我就是看不惯苏桂芳欺负人。”
“少来这套。”李婶撇撇嘴,“你娘我活了六十岁,什么人没见过?你帮人家解围是好事,可你又是给钱又是分药的,这可不是一般热心。”
我埋头吃饭,不说话。
“那姑娘长得怎么样?”李婶又问。
“瘦瘦小小的,五官端正,挺老实。”
“那就好,老实姑娘过日子踏实。”李婶点点头,“你要是真看上人家,就托人去打听打听,看看人家有没有婆家。”
“娘,你别瞎操心。”我放下碗,“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撇?你帮了人家这么大忙,人家心里肯定记着你。你要是再主动点,说不定就成了。”李婶笑了,“你今年都三十一了,再不娶媳妇,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不能抱上孙子。”
我被她念叨得耳根子发烫,赶紧收拾碗筷去洗。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周桂芳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有她站在供销社柜台前,被苏桂芳骂得抬不起头的样子。
她一个姑娘家,扛着整个家,还要被人欺负,真不容易。
我翻了翻身,又想起她说的那句“等我把豆腐卖了,攒够了钱就还你”。这姑娘,有骨气,不贪便宜,还知道感恩。
这样的姑娘,很少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兽医站上班。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苏桂芳站在柜台后头,正跟隔壁卖布的刘婶唠嗑。
“你说李建国那穷酸,也配娶媳妇?”苏桂芳的声音又尖又细,“他那三间瓦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谁嫁给他?”
“他娘不是有退休金吗?”刘婶说。
“退休金能有多少?够吃饭的就不错了。”苏桂芳哼了一声,“我爹说了,像他那种人,一辈子打光棍的命。”
我听得心里冒火,但忍住了没发作。进了兽医站,给村里张大爷家的牛看了病,又给王大娘家的猪打了针。忙活了一上午,才坐下来歇口气。
下午没什么事,我骑着自行车去周家村转了一圈。说是路过,其实是想看看周桂芳那丫头怎么样了。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第三家那间茅草顶的房子。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院墙是土坯垒的,矮矮的,豁了好几个口子。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方石磨,磨盘上还沾着豆腐渣。
我停下车,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周桂芳的声音:“娘,您别动,我扶您躺下。”
“桂芳啊,你昨儿个买的药,娘吃了好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那就好,等卖完豆腐,我再给您抓一副。”
“别花那钱了,娘这病是老毛病,治不好的。”
“娘,您别这么说,我一定能治好您。”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母女俩说话,心里酸酸的。这姑娘,真是不容易。
我正想走,门突然开了,周桂芳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第三章 托人打听
我愣了一下,赶紧编了个借口:“我……我路过,看看这村子里的猪有没有得病的。”
“猪?”周桂芳疑惑地看着我,“可我们村没听说谁家的猪病了呀。”
我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对了,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吃了你给的药,今天能下地走动了。”周桂芳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李大哥,你进来坐坐吧,喝口水。”
“行,那就打扰了。”
我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东边搭着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支着一口大铁锅,旁边放着几个木桶和木架,一看就是做豆腐的家什。
周桂芳倒了碗白开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余光扫见她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你一个人做豆腐,累不累?”
“习惯了。”她笑了笑,把碎发别到耳后,“就是磨豆子费劲,得早早起来推磨。”
“你弟弟呢?他不是读高中吗?周末也不回来帮忙?”
“他读书要紧,我舍不得他耽误功课。”周桂芳低下头,“再说了,家里就这点活,我一个人能行。”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这姑娘,明明才二十五岁,看着却像三十出头的人。
“你娘的风湿病,得好好治。我认识镇上老中医刘大夫,他治风湿有一手,改天我帮你请他来给你娘看看。”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周桂芳连忙摆手,“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还没还你钱呢。”
“不急,真不急。”我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好好照顾你娘,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李大哥,你慢走。”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芳正站在门口目送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李婶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见我回来,放下刀问:“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影。”
“去周家村转了转。”我推着车子进了院子,支好,洗了把手。
“周家村?”李婶眼睛一亮,“去找那个姑娘了?”
“没有,就是路过。”我红着脸,赶紧转移话题,“娘,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少跟我打马虎眼。”李婶走过来,拍了我一巴掌,“娘问你,那姑娘咋样?”
“挺好的。”我挠挠头,“就是一个人养家,挺不容易的。”
“唉,这年头,谁家容易啊。”李婶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看上人家,娘就托人去打听打听,看看人家姑娘有没有婆家。”
“那……那行吧。”我红着脸,小声说。
第二天,我托去周家村送猪仔的老刘帮忙打听打听周桂芳家里的事。老刘是个热心肠,满口答应,下午就来回话了。
“李兽医,你打听的那个周桂芳,可是个苦命的孩子。”老刘坐在兽医站门口的台阶上,抽着旱烟,“她爹三年前得了急病,说走就走了,丢下她们娘仨。她娘有风湿病,常年卧病在床,她弟弟读高中,在镇上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
“那她一个人怎么撑起这个家的?”我递给他一杯茶。
“靠做豆腐呗。”老刘吸了口烟,“这姑娘能干,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做出来的豆腐又白又嫩,在村里卖得挺好的。不过,到底是个姑娘家,肩膀太单薄了。”
“她没许人家吗?”我试探着问。
“没有。”老刘摇摇头,“她爹死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娘又有病,谁愿意娶个拖家带口的媳妇?这姑娘,算是被耽误了。”
我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李兽医,你打听她干啥?”老刘笑眯眯地看着我,“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没……没有。”我连忙否认,“我就是觉得她可怜,想帮帮她。”
“帮帮她?那敢情好。”老刘磕了磕烟袋锅,“你要是真有心,就多去走动走动,人家姑娘正需要人帮衬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桂芳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有她推磨时瘦弱的背影。
她一个姑娘家,扛着这么大的家,多不容易啊。
我翻身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墙上,映出我孤单的影子。
我想起娘说的话:“你要是真看上人家,就托人去打听打听。”
我掐灭烟头,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周桂芳,这姑娘,挺好的。
窗外的月光依然清冷,我翻了个身,又坐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供销社里她咬着嘴唇不肯掉泪的模样,一会儿是她在院门口目送我时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没等娘喊就起了床。李婶正往灶膛里添柴,见我穿戴整齐,愣了一下:“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我去趟镇上。”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老刘昨天说今天去周家村送猪仔,我去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李婶追到门口。
“正经东西。”我头也不回地推车出了院门。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一个兽医,跑去人家姑娘家,总得有个正当由头。路过供销社,我进去买了二斤槽子糕,又扯了六尺的确良布料,浅蓝底子碎白花,想着她穿在身上,肯定比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好看。
结账时,柜台的张姐认得我,打趣道:“哟,李兽医,这是给谁买布料?该不会是相看了人家吧?”
“别瞎说。”我脸上发烫,“给亲戚带的。”
张姐捂着嘴笑,也不戳破。
到了周家村,我把自行车停在周桂芳家院门外。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我探头一瞧,她正弯着腰,把泡好的黄豆往石磨眼里添。那盘石磨少说有三四十斤,她推起来格外吃力,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抻了抻衣角,清了清嗓子:“周桂芳,在家呢?”
她猛地抬头,见是我,脸上的汗意还没消,满是惊讶:“李大哥?你咋来了?”
“我来……来给邻村老赵家的驴看腿病,路过这儿,顺便给你娘带了点药。”我把布料和槽子糕从车后座上解下来,“还有这个,我娘做衣服多出来的料子,搁在家里也是搁着,你拿去给你娘裁件衣裳吧。”
周桂芳怔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有些发涩:“李大哥,你这是……我咋能老收你东西。”
“收着吧。”我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娘说了,姑娘家缝补做活,最费衣裳。”
她没再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料,好半天,轻轻说了一句:“李大哥,你进来坐,我给你烧碗糖水喝。”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那盘石磨还立在那儿。我挽起袖子:“你这豆子还没磨完吧?我帮你推一会儿。”
第四章 雨夜求医
三天后的傍晚,天阴沉得厉害,我正坐在堂屋里帮娘搓草绳,外面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把院子里的泡桐树吹得哗哗响。
“要下大雨了。”李婶站起身,去收屋檐下晾的衣裳。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得屋顶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响。我赶紧把草绳收进屋,又把窗户关严实。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跟夜晚似的,院子里的水很快就积了半尺深。
“这雨来得真猛。”李婶在灶房点了油灯,“你今儿就别出去了,在家吃晚饭。”
我应了一声,坐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我正盛粥,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娘,你听着没?”我放下碗。
“听着了,好像是门外的动静。”
我抓起门后的油布伞,推开院门。雨幕里,一个人影蜷缩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我蹲下身子,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看,心里猛地一紧——是周桂芳。
“周桂芳!”我把伞撑在她头上,“你怎么在这儿?”
她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抖得厉害:“李大哥……我娘……我娘病得厉害,浑身上下疼得下不了炕……我找大夫……”
“你一个人跑来的?”我扶她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胳膊上。
“镇上只有你一个熟人……我……”她说不下去了,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趟!”
“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去?”
“送人,再请大夫!”我顾不上多说,回屋抓起挂在墙上的雨衣,又翻出家里唯一的一件旧军大衣,裹在周桂芳身上。她推辞,我硬给她披上:“别犟,你淋坏了,谁照顾你娘?”
我拉着她进了屋,让她坐在灶边烤火,又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捧着碗,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地。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老中医刘先生。”我穿上雨衣,又拿了一把伞。
“李大哥,你……”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别说了,你娘等着呢。”我转身冲进雨里。
刘先生住在镇东头,离我家有二里地。雨大路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敲开门时,身上已经湿透了。刘先生正吃饭,听我说完情况,二话没说放下碗,背起药箱就跟我走。
“风湿老毛病,遇上这鬼天气,骨头缝里像灌了醋似的,疼起来是要命。”刘先生边走边说,“你跟你那姑娘啥关系?”
“不是我的姑娘,邻村的,我认得她。”我解释。
刘先生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到了我家,周桂芳还坐在灶边,见我回来,腾地站起来。刘先生给她把了脉,又问了症状,开了三服药,嘱咐道:“先煎一副给她娘喝,剩下的明天再煎。要是疼得厉害,拿热毛巾敷在膝盖上,能缓解。”
“多少钱?”周桂芳摸口袋,手僵住了——她出门急,根本没带钱。
“我来。”我掏出五块钱递给刘先生,“够不够?”
“够了够了,还剩八毛,我找你。”
“不用找了,刘先生,这大晚上的,辛苦您了。”
送走刘先生,我转身对周桂芳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我冒雨跑到镇上唯一还亮着灯的小药铺,敲了半天门,掌柜的才探出头。我把药方递过去,又掏钱抓了药。回到家,周桂芳已经站了起来,着急地说:“李大哥,我得赶紧回去,我娘一个人在家……”
“我送你。”我把雨衣和伞都给了她,自己披上那块塑料布,把药揣在怀里,怕淋湿了。
“你别去了,我自个儿能行。”
“你路滑,摔了怎么办?再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没再推辞,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我骑车载着她,她坐在后座上,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路上坑坑洼洼,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腿。她没吭声,我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
到了周家村,我把车停在她家院门口。院门没锁,我推开,里头黑漆漆的,只有靠东的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周桂芳抢先进去,点亮油灯,我跟着进了屋,心里一酸。
屋子不大,土墙泥地,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破了,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地上摆着三四个盆子接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炕上,周母蜷缩在薄被子里,额头上全是汗,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见有人进来,勉强睁开眼。
“桂芳……你回来了……”
“娘,我请了大夫,还带了药。”周桂芳坐在炕沿上,握住母亲的手,“李大哥送我回来的,还帮我抓了药。”
周母转过头,看向我,目光里满是感激:“李兽医……太麻烦你了……这么大的雨……”
“婶子,别这么说。”我走过去,把药放在桌上,“刘先生说了,您这是老毛病犯了,先喝一副药,明儿再煎剩下的。要是疼得厉害,给膝盖上敷个热毛巾。”
我打开药包,找周桂芳要了砂锅,去灶房生火煎药。灶膛里的柴火是湿的,冒了半天烟才着起来,呛得我直咳嗽。周桂芳跟进来,要替我,我没让:“你去照顾你娘,这儿我来。”
她站在灶边,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添柴,忽然笑了:“李大哥,你还会煎药?”
“会的,以前我娘生病,都是我煎的药。”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
药煎好了,我端进去,周桂芳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喂。周母喝了几口,眉头皱起来,但硬是咽了下去。喝完药,她躺回去,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痛苦总算缓和了一些。
“桂芳,你好好谢谢李兽医……”周母声音虚弱。
“婶子,您别客气。”我站在炕边,看着屋顶漏雨的缝隙,心里不是滋味,“婶子,您这屋顶漏得厉害,明儿我拿点油毡纸来,帮您补一补。”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我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婶子,您这屋里潮,对风湿不好。赶明儿我顺便把墙根也修一修,免得雨水往里灌。”
周桂芳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我猜她哭了,但没点破,只说了句:“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儿一早我就过来。”
“李大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
“别说了,举手之劳。”我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你好好照顾你娘,明儿我来帮你修屋顶。”
雨还在下,我推着车出了院门。村里黑漆漆的,只有我家的方向,隐约有灯光。我骑上车,泥路滑,差点摔倒,但我心里暖暖的。
周桂芳那姑娘,命苦,但不认命。她推磨的样子,她在供销社被欺负时咬着牙的样子,她刚才在雨里摔倒了还要爬起来的样子,都印在我脑子里。
我蹬着车,顶着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儿早点起来,去给她家修屋顶。
第五章 修屋顶的手艺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院子里湿漉漉的,几片树叶贴在地面上。我翻出工具箱,找了把瓦刀、一把锤子,又从墙角扛了几块油毡纸,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李婶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看我在忙活,问:“建国,你这是去哪儿?”
“去周家村,帮人修修屋顶。”我没多解释,蹲在门口喝了两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搁,“娘,中午我不回来吃了,您别等我。”
李婶愣了愣,随即笑了:“是那个卖豆腐的姑娘家吧?”
“嗯,她家屋顶漏得厉害,昨儿雨大,她娘的风湿又犯了,我答应帮人家修修。”
“那你去吧,好好帮人家,别偷懒。”李婶从灶台上拿了个布包,塞给我,“这里头有两个馒头,你带着,别饿着。”
我接过布包,心里一暖,骑车出了门。路上泥泞难行,我干脆下来推着走。太阳渐渐升起,露水打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到了周家村,我把车停在她家院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觅食。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桂芳?”
周桂芳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李大哥,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一定来。”我把油毡纸和工具从车上卸下来,指了指屋顶,“你瞧瞧,这漏了多少处。”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儿晚上又漏了好几处,我用盆子接了一夜。”
“我上去看看。”我搬来梯子,架在屋檐下,踩着有些摇晃的梯子爬了上去。屋顶的瓦片确实破了不少,有的地方豁了拳头大的口子,檩条也歪了,有几根甚至被雨水泡得发黑,一碰就掉渣。
我趴在屋顶上,小心地揭开破瓦,把烂掉的檩条抽出来,又把新的换上去。周桂芳在下面递瓦片,仰着头看,时不时问:“李大哥,你小心点,别摔着。”
“没事,我干这个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干。”我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敢大意,踩实了每一步。
正干着,隔壁院子的张大妈挎着篮子出来,看见我,打趣道:“哟,桂芳,你家这是请了哪儿的师傅啊?手艺不错嘛。”
周桂芳红了脸,低声道:“张妈,这是镇上李兽医,来帮我家修屋顶的。”
“李兽医?”张大妈上下打量我,“这小伙子看着面善,桂芳,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张妈,您别乱说……”周桂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在屋顶上听着,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吭声,继续埋头干活。换好檩条,铺上新的油毡纸,又把破瓦一块块替换掉,最后用泥巴封了边。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总算把屋顶补好了。
我顺着梯子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院墙。院墙的豁口不小,昨儿雨水一冲,砖头都塌了,泥土也松了。我二话不说,又找了块木板,把砖头码齐,用泥巴糊上,把豁口给垒结实了。
周桂芳站在一旁,看着我一气呵成地干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李大哥,你歇会儿吧,我给你倒碗水。”
“不渴。”我蹲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都快正午了,你娘咋样了?”
“好多了,昨儿晚上喝了药,今儿早上起来能下地了。”周桂芳说着,眼眶又红了,“李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我摆摆手,心里却觉得她这副模样让人心疼,“你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说一声,我李建国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是有的。”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鸡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李大哥,你吃碗糖水,补补身子。”
我一看,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糖水红褐色的,冒着甜香。我肚子确实饿了,也没推辞,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鸡蛋嫩滑,糖水甜丝丝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我抹了抹嘴,抬头看她,认真地说:“这活儿,换一碗糖水,是我占便宜了。你要是再给,我可就不敢来了。”
周桂芳本来低着头,听见这话,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很浅,却像春天的阳光,照得我心里亮堂堂的。
“李大哥,你说话真有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我站起来,把碗递给她,“你家的屋顶,暂时不漏了。不过瓦片还是旧的,要是再下大雨,你得上我那儿拿几块新瓦,我帮你换上。”
“好,我记住了。”她接过碗,眼角还带着笑。
我收拾好工具,把油毡纸和剩下的瓦片摞在墙角,又嘱咐她:“你娘的风湿,得注意保暖。回头我给她弄点红花油,涂在膝盖上,能缓解一些。”
“谢谢你,李大哥。”她站在门口,目送我推车出院门。
我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瘦瘦的,但眼睛里有了光。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扎了根,暖暖的,痒痒的。
回到家,李婶坐在院子里剥豆子,见我一进门就笑:“咋样,那姑娘家的屋顶修好了?”
“修好了,还顺手把院墙垒了。”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那姑娘没留你吃饭?”
“人家给我煮了碗糖水鸡蛋。”
李婶放下手里的豆子,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是真有心,可别让人家等着。”
我愣了一下,耳朵根子发烫,瓮声瓮气地说:“娘,您别瞎说,我这是帮人家忙,没别的意思。”
“有没有别的意思,你心里清楚。”李婶笑了笑,不再多说,继续剥豆子。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晚的云彩,脑子里浮现出周桂芳那抹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乱。
第六章 一板豆腐的算计
李建国从周家回来,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周桂芳那副瘦弱的身影。她一个人撑着家,做豆腐是唯一来钱的路子,偏偏那副石磨又旧又沉,磨出来的豆浆又少又粗,费时费力,还出不了多少豆腐。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背着工具箱,骑上自行车,又去了周家村。
他到的时候,周桂芳正在院子里推磨。石磨吱呀作响,她身子前倾,双手扶着磨柄,一圈一圈地转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磨盘上方的豆子缓缓落下,磨缝里流出稀薄的豆浆,看着就让人心疼。
“李大哥,你咋又来了?”周桂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磨柄,用袖子擦了擦汗。
“我来看看你家的豆腐做得咋样。”李建国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石磨。磨盘是青石打的,少说有三四十斤重,磨齿磨得都快平了,怪不得出浆少。
“这磨盘太老了,用起来费劲,出的豆浆也少。”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每天都这么推?”
“嗯,早上起来推两三个时辰,能做一板豆腐。”周桂芳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力气不够,推得慢,一天就只能做半板。”
李建国眉头一皱,心里盘算着。一板豆腐才赚三块钱,一天半板,连买盐巴和针线的钱都紧巴巴的。他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帮你想办法。”
周桂芳还没反应过来,李建国已经骑上车走了。他直奔镇上,找到老铁匠刘师傅,说了自己的想法:要打一副轻巧的木架磨盘,石磨用小号的,省力,出浆快。刘师傅跟他熟,二话不说,翻出旧料,叮叮当当干了大半天,打出一个小号石磨,又配了一个木架子,装好试了试,轻便多了。
李建国付了钱,扛着新磨盘,骑车回到周家村。
“这是……”周桂芳看着院子里那副崭新的磨盘,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让刘师傅打的,小号的,轻便,你一个人推得动。”李建国把磨盘安在木架子上,又拧紧螺丝,试了试,转起来顺滑轻巧,“你试试。”
周桂芳走过去,握住磨柄,轻轻一推,石磨骨碌碌地转起来,比那副老磨盘轻了不止一半。她眼里一下子有了光,眼眶也跟着红了。
“李大哥,这……这得多少钱?我……”
“别问钱,我问你,你平时点豆腐用啥?”李建国打断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石膏粉,我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你以前用的卤水,点出来的豆腐发硬,还带苦味。用石膏粉点,豆腐嫩,口感好,分量也足。”
周桂芳接过那包石膏粉,手指微微发抖。她做豆腐做了好几年,一直用最土的法子,卤水点豆腐,粗盐压水分,能省就省,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改进。
“你先把豆子泡透,磨浆的时候加水,别加太多,豆浆稠一点,出豆腐多。”李建国蹲在磨盘边,一边说,一边比划,“磨好了浆,烧开,凉到七八十度,再用石膏粉冲开,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起泡,盖上盖子闷一刻钟,豆腐就出来了。”
周桂芳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她按李建国说的法子,把泡好的豆子倒进新磨盘里,一圈一圈地推起来。果然,新磨盘轻快省力,豆浆也细腻了许多,白花花的,像牛奶一样流进桶里。
磨完豆浆,烧开,凉到温热,周桂芳小心翼翼地拿出石膏粉,按李建国教的量,用温水冲开,慢慢倒进豆浆里,顺着一个方向搅。豆浆渐渐起了变化,凝成絮状,又聚成块,最后变成白嫩嫩的豆腐脑。
“成了,成了!”周桂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吹了吹,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李大哥,这豆腐真嫩,一点苦味都没有!”
李建国也笑了,看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周桂芳把豆腐脑倒进铺了纱布的木框里,压上石头,等了一会儿,打开纱布,一板白嫩嫩的豆腐就做好了。她切了一块,递给李建国:“李大哥,你尝尝。”
李建国接过豆腐,咬了一口,入口即化,豆香浓郁,确实比之前的好了不少。他点点头:“不错,这豆腐拿到集市上,肯定好卖。”
周桂芳又切了两块,用油纸包好,塞进李建国手里:“你带回去给婶子尝尝,这是你的功劳。”
李建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骑着车回到家,把豆腐往桌上一放,李婶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看见豆腐,凑过来闻了闻:“哟,这豆腐闻着挺香,哪来的?”
“周桂芳做的,我帮她改良了一下磨盘和点豆腐的法子,她非要送两块。”
李婶接过豆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这豆腐嫩,没苦味,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这姑娘手巧,是个过日子的。”
李建国嘿嘿一笑,没说话,坐到灶台前帮母亲烧火。
李婶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建国,娘跟你说,这姑娘要是真合适,你就别拖了。人家姑娘年轻,你也不小了,错过了,可就没了。”
“娘,您咋又说这个。”李建国低下头,耳根子发烫,心里却热腾腾的,像灶膛里的火苗,扑扑地跳。
他想起周桂芳推磨时那副认真劲儿,想起她尝豆腐时惊喜的笑容,心里头那根弦,拨得更响了。
第七章 集市上的吆喝
周桂芳的豆腐在村里传开了,左邻右舍尝过都说好,有人劝她:“桂芳,你这豆腐比供销社卖的都强,挑到集上去,准能挣钱。”
周桂芳动了心,可又犯愁——她一个人,挑着担子走七八里路去镇上,磨盘、案子、豆腐,少说五六十斤,她一个姑娘家,实在吃力。
正犹豫着,李建国来了。他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豆腐板,问:“这豆腐打算咋办?”
“我想去集上卖,可……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拿不动。”周桂芳低着头,搓着衣角。
李建国二话不说,弯腰试了试磨盘的重量:“我帮你搬。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周桂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说句感谢的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李建国就骑着自行车来了。后座上捆着绳子,车把上挂着两个布袋。他把磨盘和木架子绑在车后座,又把豆腐板码进两个木箱里,挂在车把两边,前后左右试了试,稳当得很。
周桂芳挑着担子跟在后头,两筐豆腐盖着白纱布,冒着热气。李建国推着车,她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雾里,脚步声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到了镇上集市,天刚蒙蒙亮。李建国找了个靠街口的好位置,把磨盘摆好,案子支起来,豆腐板一块块码上,白嫩嫩的,冒着热气,豆香飘出去老远。
周桂芳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又摆上几个粗瓷碗和一碟辣椒面。李建国看了看,说:“光卖豆腐不行,你切一小块,让人尝尝,尝了好吃,才舍得掏钱。”
周桂芳觉得有理,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喊起来:“热豆腐,卤水点的,不香不要钱!来尝一块,不买不要紧!”
他嗓门大,声音洪亮,一嗓子喊出去,街上来往的人全扭头看过来。有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哟,这豆腐看着真嫩,颜色白,不像有些豆腐发黄。”
“你尝尝,不香不要钱。”李建国递过去一小块。
那人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嗯,嫩,有豆味,没苦味。咋卖?”
“一毛五一斤,一块两斤,三毛钱。”周桂芳赶紧接话。
“来一块。”
周桂芳麻利地切了一块,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那人接过豆腐,数了三毛钱,满意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李建国继续吆喝,嗓门越来越大,越来越熟练:“热豆腐,南街独家,老手艺,新法子,不香不要钱!”
一个接一个,摊位前围了七八个人。周桂芳切豆腐、包油纸、收钱,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翘得老高。
李建国看她忙不过来,也帮着切豆腐、找零钱。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吆喝,一个招呼,像搭档了好几年的老伙计。
正忙得热火朝天,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进来:“哟,真凑一对儿了?”
周桂芳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苏桂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摊位前,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在周桂芳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李建国身上。
李建国抬起头,看见苏桂芳,也不慌,咧嘴一笑:“那可不,我媳妇。”
周桂芳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桂芳,也不敢看李建国,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苏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哟,李兽医,你这一把年纪了,找个小媳妇,也不怕人家嫌你老?”
“老?”李建国哈哈一笑,“我今年三十一,她还二十五,大六岁,正好。六六大顺嘛。”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对,六岁好,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抱金山!”
苏桂芳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周桂芳的豆腐摊上,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豆腐,撇了撇嘴:“这豆腐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吃着咋样。”
“你尝尝,不香不要钱。”李建国递过去一小块。
苏桂芳不接,扭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甘和算计。
周桂芳一直低着头,直到苏桂芳走远了,才敢抬起头,偷偷看了李建国一眼。李建国正低头收拾案板上的豆腐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大哥,你刚才……咋能那么说呢?”周桂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说啥?”李建国抬起头,一脸无辜,“说你是俺媳妇?那咋了,你本来就是俺媳妇。”
“谁……谁是你媳妇了!”周桂芳的脸更红了,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李建国嘿嘿一笑,没再说话,继续吆喝:“热豆腐,刚出锅的,不香不要钱!”
周桂芳低着头,切豆腐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却甜滋滋的,像吃了一块蜜,甜得化不开。
一上午,一板豆腐卖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切成小块,用水泡着,准备下午卖。李建国数了数钱,一块两块,三毛五毛,零零碎碎加起来,竟有六块多钱。
“净赚三块多,比种地强多了。”李建国把钱包好,塞进周桂芳手里,“你收好,别丢了。”
周桂芳接过钱,手指碰到李建国的手,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去。她低着头,把钱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李大哥,中午了,我请你吃饭。”
“不用,我带了干粮。”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两个馒头,一块咸菜。
周桂芳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去街口的包子铺,买了五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李建国手里:“你吃,别饿着。”
李建国愣了一下,接过包子,低头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肉香混着葱香,在嘴里化开。他抬头看了周桂芳一眼,她正低头切豆腐,侧脸被晨光照着,轮廓柔和,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心里头一热,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包子堵住了,只笑了笑,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下午,剩下的豆腐也卖光了。李建国帮着收拾摊子,磨盘、案子、木箱,一样样绑上自行车。周桂芳挑着空担子,两个人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田野里稻子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李建国推着车,周桂芳跟在后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像一首安静的曲子。
走到村口,周桂芳停下脚步,轻声说:“李大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李建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明天还去不?”
“去。”周桂芳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还去。”
“那行,明天一早,我再来接你。”
李建国骑车走了,周桂芳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攥着今天挣的钱,心里头热腾腾的,像揣了一团火。
第八章 三瓶罐头
李建国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三瓶罐头——一瓶黄桃,一瓶橘子,一瓶山楂。这是他收摊后特意绕去镇上供销社买的,李小娥帮忙挑的,说是新鲜货,刚到的。
李婶正在灶房热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卖得咋样?”
“挺好的,一板豆腐全卖光了。”李建国把布兜放在桌上,洗了把手,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看了眼布兜,欲言又止。
李婶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儿子心里有事。她也不问,慢悠悠地盛了一碗汤,坐在李建国对面,等着他自己开口。
李建国又扒了两口饭,终于忍不住,抬头说:“娘,我想去周家一趟。”
“周家?哪个周家?”
“就……周桂芳家。”
李婶端着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慢慢翘起来:“去人家家里干啥?”
李建国脸一红,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买了三瓶罐头,想送去。”
“三瓶罐头?”李婶放下碗,笑了,“你这孩子,去人家家里,空手去确实不像话。可你也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说送罐头就送罐头。”
“怎么不能?”李建国急了,“她家豆腐好吃,我送点罐头过去,感谢一下。”
李婶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你帮人家修屋顶、卖豆腐,倒反过来要感谢人家?你这理儿是咋论的?”
李建国被噎住了,耳朵根子烧得通红。他放下碗,站起来,拎起布兜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李婶喊住他,走过去,把布兜从他手里接过来,重新系好,又塞回他手里,“去就去,别空着手去,也别空着手回。到了人家家里,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李建国点点头,骑车就往周家村赶。
天已经全黑了,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两边的稻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李建国骑得飞快,脚蹬子踩得咯吱咯吱响,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又热又慌。
到了周家门口,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李建国把自行车支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周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是我,李建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桂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李建国,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李大哥,你……你咋来了?”
“那个……我买了点罐头,给你和婶子尝尝。”李建国把布兜递过去,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灶台上。
周桂芳接过布兜,低头看了一眼,三瓶罐头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兜里,玻璃瓶里的糖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李大哥,你……你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李建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你豆腐做得好,我该谢谢你。”
“谁呀?”周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夹杂着咳嗽声。
“娘,是李大哥来了。”周桂芳赶紧擦了擦眼角,把李建国让进屋。
李建国进了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煮着一锅稀饭,旁边摆着半碗咸菜。周母半靠在炕上,腿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脸色蜡黄,但精神还行。
“婶子,你身体好些了吗?”李建国走过去,坐在炕沿上,关切地问。
“好多了,好多了。”周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你这孩子,咋又来了?还带东西,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就是几瓶罐头,婶子你尝尝,新鲜货。”
周母看了看布兜里的罐头,又看了看站在灶台边、红着脸的周桂芳,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拍了拍李建国的手,笑着说:“你这孩子,有心了。桂芳,去,把罐头打开,给李大哥盛一碗。”
“娘!”周桂芳急了,“那是罐头,留着给你补身子的。”
“我一个人吃啥劲儿,大家一起吃,热闹。”周母笑着说。
周桂芳拗不过,只好去开罐头。她用刀背在瓶盖上敲了敲,一拧,啪的一声,罐头开了。她盛了一碗黄桃罐头,端到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周桂芳,她正低着头,用手指绕着围裙的边,睫毛微微颤动着。
周母看在眼里,笑在脸上。她拉着李建国的手,半开玩笑地说:“建国啊,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光送罐头了。你请个媒人来,正儿八经地说亲,那才叫真有心。”
李建国一听,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头顶。他腿一软,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赶紧扶住炕沿,结结巴巴地说:“婶子,我……我……”
“我什么我?”周母笑得更欢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说亲?”
李建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婶子,我……我这就回去请媒人!”
周桂芳在灶房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锅里,稀饭溅了一灶台。她赶紧用抹布擦,手抖得厉害,心里头像打鼓一样,咚咚咚响个不停。
周母笑得合不拢嘴,又拍了拍李建国的手:“好,好,我等着。”
李建国从周家出来,骑上自行车,脚蹬子踩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呼地响。他一路骑回家,推开院门,李婶正在灯下纳鞋底。
“娘!”李建国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娘,我想娶周桂芳。”
李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甜。她放下鞋底,走过去,拍了拍儿子肩膀上的灰,笑着说:“行,娘明天就去找媒人。”
第九章 提亲路上的拦路虎
李婶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两斤红糖、一包点心,去了村里有名的全福人二婶家。
二婶姓王,五十出头,丈夫儿女齐全,村里谁家说亲都请她保媒。她一听李婶的来意,筷子差点掉桌上:“你家建国?那个给牲口看病的李建国?他要娶周家村的周桂芳?”
“就是他。”李婶满脸堆笑,“二婶,你帮我去周家走一趟,成不成另说,先探探口风。”
二婶一拍大腿:“成!那姑娘我见过,做豆腐手艺好,人也本分。你等着,我下午就去。”
李婶回家等消息,一整天坐立不安。李建国出诊回来,看见母亲在院子里转圈,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娘,二婶去了吗?”
“去了去了,还没回来呢。”李婶搓着手,“你急啥,人家总得说说话。”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二婶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成了成了!亲事成了!”
李婶一把抓住她的手:“真的?”
“那还有假?”二婶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周家婶子一听说是你家建国,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说这门亲事她一百个愿意。周桂芳那丫头,躲在灶房里不出来,耳朵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你说她愿不愿意?”
李建国站在门口,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又酸又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忍住没笑出声。
李婶高兴得直抹眼泪,又是拉二婶的手,又是给她添茶,嘴里念叨着:“好,好,我这就准备聘礼,过两天就送去。”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天工夫,整个镇子都知道李建国要娶周桂芳了。有人羡慕,有人撇嘴,还有人等着看热闹,但最坐不住的,是供销社主任曹保国。
曹保国这几天正烦着呢。他托人给女儿苏桂芳说亲,对象是镇里王副书记的儿子,在粮站上班,人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好。曹保国满以为这门亲事十拿九稳,结果人家托人回话,说苏桂芳脾气太大,动不动就甩脸子,见了几面没谈拢。
曹保国气得摔了一个茶杯,回家骂了苏桂芳一顿。苏桂芳也不服气,顶嘴说:“我怎么了?我好歹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他一个粮站搬粮食的,还挑三拣四?”曹保国抬手想打她,被老婆拦住了,气得他两天没吃饭。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供销社柜台后面抽烟,手下一个职工凑过来说:“主任,你听说了吗?兽医李建国要娶周家村那个做豆腐的周桂芳,亲事都定下了。”
曹保国手里的烟顿了一下,脸色一下阴沉下来:“周桂芳?就是那个上回来换鸡蛋、被桂芳刁难的那个?”
“就是她。李建国替她解了围,还买了她的鸡蛋,后来帮她修屋顶、卖豆腐,一来二去就处上了。”
曹保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眯着眼睛,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他心里头翻江倒海,说不出的憋屈。他女儿苏桂芳没攀上高枝,他正窝火呢,结果那个穷酸兽医李建国,反倒娶了那个穷丫头周桂芳。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他曹保国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哼。”他冷笑一声,把烟灰缸重重一放,“想娶媳妇?也得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命。”
当天晚上,曹保国叫来苏桂芳,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桂芳,你明天上班,把周桂芳订的食盐和石膏粉扣下来,就说缺货。”
苏桂芳愣了一下:“爹,她前段时间订了二十斤盐、十斤石膏粉,钱都交了,单子在我这儿呢。”
“我说缺货就缺货。”曹保国瞪了她一眼,“你照我说的做,别问那么多。”
苏桂芳心里不情愿,但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好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周桂芳挑着担子,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来到供销社。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准备领了盐和石膏粉,好好做几板豆腐,李建国说过两天要来家里吃饭,她想给他做一顿好的。
她走进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苏桂芳,正拿指甲刀修指甲,眼皮都不抬一下。
“苏同志,我来领盐和石膏粉,上回订好的,钱都交了。”周桂芳把单子递过去。
苏桂芳瞥了一眼单子,不紧不慢地说:“盐和石膏粉啊?没了。”
周桂芳愣了一下:“没了?我上个月就订了,咋会没了呢?”
“我说没了就是没了。”苏桂芳把指甲刀往柜台上一放,“供销社又不是你家开的,进货有进多少,卖完就没了,你下个月再来吧。”
周桂芳急了,她家里就剩下半斤盐,做豆腐全靠盐卤,没有盐,豆腐就做不了。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哀求:“苏同志,你帮帮忙,我家豆腐坊就指着这盐呢,我弟弟下周要交学费,我真的急用。”
“你急用关我什么事?”苏桂芳翻了个白眼,“缺货就是缺货,你跟我说也没用。要不你去找别的供销社买,看有没有人卖给你。”
周桂芳攥紧单子,嘴唇发抖,眼眶里转着泪花。她知道苏桂芳是故意的,但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站在柜台前,看着苏桂芳那张冷冰冰的脸,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旁边一个买东西的大妈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苏同志,人家姑娘也不容易,你通融通融呗。”
“通融什么?”苏桂芳瞪了大妈一眼,“你管得着吗?供销社是你们家的?”
大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摇了摇头,提着东西走了。
周桂芳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终于低下头,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出供销社大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像被掏空了一样。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蹲在墙角,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周桂芳抬头,看见李建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手帕,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桂芳,别哭,有我呢。”
第十章 无盐之炊
周桂芳蹲在供销社门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心里头堵得慌。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看见李建国递过来的手帕,愣了一下,没接。
“李大哥,你咋在这儿?”
李建国弯腰把帕子又往前递了递:“我去给赵大爷家的牛看诊,路过这儿,看见你蹲着哭。咋了?谁欺负你了?”
周桂芳接过手帕,攥在手里,声音闷闷的:“没谁欺负我,我就是……盐没领到。”
“盐?你上回不是订好了吗?”
“苏同志说缺货了,让我下个月再来。”周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红红的,“可我家里的盐就剩半斤了,明天豆腐做不了,我弟弟下周的学费就凑不齐。”
李建国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前两天给供销社送过一车兽药,明明看见仓库里堆着几袋盐,怎么会缺货?他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这是曹保国在使绊子。
“桂芳,你先别急,跟我来。”
他拉着周桂芳的胳膊,绕到供销社后面的仓库门口。仓库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往里一看,果然,墙角摞着三袋盐,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袋石膏粉,标签都是新的。
李建国把门关上,转身对周桂芳说:“盐和石膏粉都在仓库里,就是不想卖给你。”
周桂芳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上来:“李大哥,那咋办?我总不能去抢吧。”
“不抢,咱们想办法。”李建国想了想,说,“你先回家,我傍晚去你家,给你带盐。”
“你家也不宽裕,咋能……”
“别说了,我家里还有一袋子盐,是秋天腌菜用的,先匀给你。”李建国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你豆腐坊要是停了,你那弟弟的学费咋办?你先回去,别在这儿站着,省得苏桂芳看见你,又说风凉话。”
周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桂芳坐在灶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母亲周母从里屋出来,看见女儿脸色不好,问:“桂芳,咋了?盐领回来了吗?”
“没有,苏桂芳说缺货。”
周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风湿病刚好一点,下地都费劲,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李建国果然来了。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麻袋,车把上挂着一包东西。
周桂芳迎出去,看见他满头大汗,衬衣后背都湿透了,心里一酸:“李大哥,你咋这么晚还跑一趟?”
“白天忙,脱不开身。”李建国把麻袋解下来,扛进灶房,打开袋子,里面是白花花的盐,少说也有二十斤。他又把车把上挂着的包拿下来,里面是一包石膏粉。
“盐和石膏粉都给你带来了。”
周桂芳看着那袋盐,眼眶又红了:“李大哥,你家的盐给了我,你娘咋办?她腌菜也得用盐。”
“我娘那儿你甭操心,我临走前跟她说了,她让我赶紧给你送来,还说让你别着急,不够了再去拿。”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你明天安心做豆腐,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正事。”
周桂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李大哥,我欠你的太多了。”
“欠啥欠,咱是一家人,别说见外话。”李建国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周桂芳也愣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
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谁都没说话,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噼噼啪啪地响着。
还是周桂芳先回过神来,轻声说:“李大哥,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煮碗面。”
“吃了吃了,你别忙活。”李建国赶紧摆手,“我坐会儿就走,家里还有活儿。”
周桂芳没听他的,转身进了灶房,舀了两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端到了李建国面前。
“你不吃,我可不高兴。”周桂芳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脸微微泛红。
李建国看着那碗面,心里头热乎乎的,低头扒了两口,含糊地说:“真香。”
周桂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吃完了面,李建国放下碗,抹了抹嘴,说:“桂芳,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你说。”
“供销社那边卡你的盐,肯定不会只卡这一次。你一个人做豆腐,原料全靠他们,他们要是三天两头卡你,你咋办?”
周桂芳脸色一暗:“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不做。”
“不做不行,你弟弟的学费、你娘的药钱,都指着你这豆腐坊。”李建国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联合村里其他做豆制品的人家,大家合伙,绕过供销社自己找门路。”
周桂芳眼睛一亮:“合伙?咋合伙?”
“村里做豆腐的、做豆芽的、做豆干的,满打满算有七八家。大家要是拧成一股绳,统一买原料、统一找销路,供销社卡一个,卡不住一帮人。”李建国越说越来劲,“我前两天去外县给牛看病,看见那边有个镇上的豆制品合作社,人家自己从农民手里收豆子,自己磨,自己卖,供销社管不着,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周桂芳听得心动了,但又有些犹豫:“可咱们村那些人,能听咱们的吗?他们都怕得罪供销社。”
“怕也得吃饭。”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天我挨家挨户去问问,能拉几家算几家。你安心做你的豆腐,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桂芳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她点了点头,说:“李大哥,我听你的。”
李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行,我先走了,你早点歇着。”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周桂芳站在门口,看着他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了屋。
周母坐在炕上,看见女儿进来,脸上带着笑:“桂芳,李建国那孩子,是个实诚人。”
周桂芳脸一红,没接话,坐到灶台前,开始收拾碗筷。
周母又说:“你爹走得早,娘没啥本事,这些年委屈你了。你要是觉得李建国好,就别犹豫,该嫁就嫁。”
周桂芳手里的碗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周桂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白天在供销社门口哭的时候,李建国递过来的那块手帕;想着傍晚他扛着盐袋子走进灶房的样子;想着他说“咱是一家人”时涨红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手帕还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果然挨家挨户去串门了。他先去村东头做豆芽的张老三家,张老三一听要合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李兽医,你这不是害我吗?供销社要是知道我跟你合伙,以后我的豆芽卖给谁?”
“张叔,你听我说完。”李建国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供销社现在卡周桂芳的盐,你能保证明天不卡你的豆芽原料?他们要是把咱们的销路掐断了,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张老三不吭声了,低头抽着旱烟。
李建国又说:“我打听过了,隔壁县有个豆制品合作社,人家自己收豆子,自己磨,自己卖,供销社管不着,一年下来,家家户户都攒下了钱。”
张老三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真的?”
“我骗你干啥?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张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行,我跟你干。”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好嘞,张叔,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又去了村西头做豆腐的刘大娘家、做豆干的赵老四家,磨了一下午嘴皮子,总算拉拢了五户人家。
傍晚,他来到周桂芳家,把好消息告诉她。周桂芳正往豆腐模子里倒豆浆,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哥,你真厉害。”
李建国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们也是看你的面子,知道你做豆腐做得好,跟着你干有奔头。”
周桂芳低下头,把豆浆倒进模子里,盖上布,压上石头,轻声说:“李大哥,你比我亲哥还亲。”
李建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十一章 苏桂芳的酸话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爬上树梢,周桂芳正在院子里洗豆腐模子,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她抬头一看,苏桂芳骑着一辆崭新的女式凤凰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红纸和几副春联,正往她家门口拐。
周桂芳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刷子,站起来擦了擦手。
苏桂芳停好车,摘了墨镜,笑着走进院子:“哟,桂芳姐,忙着呢?”
周桂芳淡淡地说:“苏同志,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苏桂芳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破旧的院墙上扫来扫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供销社新进了一批春联,我寻思着你们家肯定要买,就顺路给你送来了。”
周桂芳心里明白,离过年还早着呢,哪来的春联卖?她没接话,只是说:“我们家不急着买,过年再说。”
苏桂芳把春联往院子里的小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桂芳姐,我听说你和李建国好上了?”
周桂芳脸色一沉,没理她,转身继续洗模子。
苏桂芳也不恼,笑着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看上他了?他都三十一了,比你大六岁呢,家里穷得叮当响,就三间破瓦房,还养着个老母亲。这不就是老光棍娶不上媳妇,捡了个便宜吗?”
周桂芳手里的刷子猛地停住了,她转过身,盯着苏桂芳:“苏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替你可惜。”苏桂芳站起来,走到周桂芳面前,压低声音,“你说你长得也不差,手又巧,做什么豆腐都有人买,怎么就甘心嫁给一个穷兽医?我听说他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是不是?”
周桂芳握着刷子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苏桂芳,一字一句地说:“苏同志,李建国年纪大,但他知道疼人。他家里穷,但他有志气。他为了给我妈买药,大半夜跑去找大夫;为了给我家修屋顶,自己掏钱买木料。我嫁的是他的人品,不是他的钱。”
苏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周桂芳会这么硬气地怼回来。
周桂芳继续说:“你苏同志条件好,长得漂亮,又在供销社上班,你当然看不上李建国。可我不一样,我爹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在上学,我吃过的苦,你一天都没尝过。李建国不嫌弃我,我也不会嫌弃他。”
这时候,周母从屋里拄着拐杖走出来,听见周桂芳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苏桂芳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刻薄?我家桂芳和李建国的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苏桂芳没想到周母也在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还是嘴硬:“大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桂芳姐着想……”
“用不着你替她着想!”周母声音颤抖,“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别打那些歪主意。我家桂芳嫁给谁,是我们自己的事,谁都管不着!”
苏桂芳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建国扛着一袋黄豆走了进来,看见院子里的架势,愣了一下。
他放下袋子,走到周桂芳身边,压低声音问:“咋了?”
周桂芳没说话,只是眼眶红红的。
李建国看了看苏桂芳,又看了看桌上的春联,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走到苏桂芳面前,沉声说:“苏桂芳,你跑到我媳妇家来撒野,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桂芳哼了一声:“谁是你媳妇?你们还没领证呢,别叫得那么亲热。”
“我说是就是。”李建国脸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你再敢欺负我媳妇,我跟你没完。”
苏桂芳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李建国,你别得意,你一个穷兽医,能有什么出息?我爹说了,你们那个什么合作社,迟早要黄。”
李建国笑了:“黄不黄不是你说了算。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把供销社的账本看好了,别到时候出了事,怪我没提醒他。”
苏桂芳脸色一变,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却不服软:“你敢威胁我?”
“我这是好心提醒。”李建国说完,转身走到周桂芳身边,柔声说,“别跟她一般见识,走,我帮你把豆腐倒出来。”
苏桂芳站在原地,气得脸都白了。她瞪了李建国和周桂芳一眼,哼了一声,转身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扬长而去。
周母站在门口,看着苏桂芳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姑娘,心术不正。”
李建国扶着周母进屋,说:“大娘,您别生气,她就是嘴欠,翻不起什么浪。”
周母拉着李建国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建国,你是个好孩子,桂芳跟着你,我放心。”
李建国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桂芳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建国和周母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她走过去,把苏桂芳扔下的春联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灶膛里。
春联在火里卷曲、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苏桂芳回到供销社,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气呼呼地走进柜台。李小娥正在整理货架,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桂芳,你咋了?谁惹你了?”
苏桂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好气地说:“还能有谁?李建国那对狗男女!”
李小娥皱了皱眉:“你又去找周桂芳麻烦了?”
“我就去跟她说说话,怎么了?”苏桂芳不服气,“她一个穷酸丫头,凭什么跟李建国在一起?李建国那个穷光蛋,有什么好的?”
李小娥叹了口气:“桂芳,你听我一句劝,别人的事,你少管。李建国和周桂芳,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就是看不惯!”苏桂芳一拍桌子,“她凭什么?她一个卖豆腐的,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李小娥没再说话,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货架。
傍晚,曹保国从外面回来,看见苏桂芳坐在柜台前发呆,问:“你咋了?一副丧气样。”
苏桂芳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曹保国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建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敢威胁你?”
苏桂芳说:“爹,他说让您看好账本,别出事。”
曹保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冷哼一声:“他一个兽医,能翻出什么浪来?你放心,爹有办法收拾他。”
苏桂芳看着父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也没再多问。
曹保国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抽屉上,那里面锁着供销社的账本,账本上那些数字,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猫腻。
他掐灭烟头,自言自语:“李建国,既然你非要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十二章 豆子风波
秋收刚过,地里的黄豆都晒干了,打了场,装进了麻袋。周桂芳家的豆子收成不错,磨了粗筛,筛出饱满的黄豆装了整整六麻袋,准备拉到供销社去卖。
周桂芳天不亮就起来,把豆子一袋袋搬到板车上,用塑料布盖好,怕路上沾了露水。李建国骑着自行车赶来,看见她一个人忙活,赶紧下车帮忙。
“你咋不叫我?”李建国一边绑绳子一边说。
“你这几天忙,我不是怕耽误你给牲口看病嘛。”周桂芳擦了把汗,笑着说,“就几袋豆子,我一个人能行。”
李建国看了看板车上的麻袋,说:“六袋,少说也三百斤,你一个人怎么拉得动?走吧,我陪你一块儿去。”
周桂芳心里一热,没再推辞,把板车把手递给李建国,自己跟在后面推。
供销社大门刚开,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来卖秋豆的。李小娥站在柜台后面,拿着秤和账本,正给一个老汉称豆子。
曹保国坐在柜台里面,叼着烟卷,翻看账本,看见李建国和周桂芳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桂芳排了半天队,轮到她们时,李小娥喊了一声:“桂芳,你家豆子多少?”
“六袋,三百斤出头。”周桂芳把麻袋一袋袋搬上秤。
李小娥称了一袋,低头看了看,说:“豆子倒是挺饱满的,二等品吧。”
她正要往账本上记,曹保国突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伸手抓了一把黄豆,看了看,又捏了捏,脸色一沉:“二等品?这豆子颗粒不均,大小不一,还有不少瘪的,顶多算三等品。”
李小娥愣了一下,看了看曹保国,又看了看豆子,小声说:“曹主任,这豆子挺饱满的,瘪的没几个,三等品太低了。”
“你懂什么?”曹保国瞪了她一眼,“我说三等就是三等。供销社的规矩,质量不合格就得降级,谁也不能例外。”
周桂芳急了:“曹主任,我家豆子都是筛过的,饱满的很,怎么能算三等品呢?三等品才八分钱一斤,连本钱都不够!”
曹保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冷哼一声:“嫌价钱低?那你去别处卖啊。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一片的收购点就我们供销社一家,你要是不卖,就只能拉回去喂猪。”
旁边排队的人议论纷纷,有知道内情的,小声嘀咕:“曹主任这是故意为难人,谁不知道他跟李建国有过节?”
“就是,桂芳家的豆子,哪颗不是饱满的?三等品,太欺负人了。”
李建国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他走上前,看着曹保国,说:“曹主任,你说桂芳家的豆子是三等品,那你总得有个标准吧?”
曹保国斜着眼看了看他,说:“标准?我就是标准。我说是三等就是三等,你有意见?”
李建国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豆,放在柜台上,说:“这是我自家的豆子,前天刚打的,你给看看,是几等品?”
曹保国没想到李建国会来这一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些黄豆。那些豆子颗颗饱满,大小均匀,颜色金黄,一看就是上等货。
李建国接着说:“曹主任,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豆子跟我媳妇的豆子比一比,看看差别大不大。要是差别大,我二话不说,三等品就三等品。要是差不多,那你让大伙儿评评理,这公道不公道?”
旁边几个等着卖豆子的村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对,比一比,看看差多少。”
“曹主任,你总得给个说法吧,不能你说啥就是啥。”
曹保国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柜台上的黄豆,又看了看周桂芳的麻袋,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想借机压价,让周桂芳吃亏,逼李建国低头,没想到李建国这么精明,当场拿出豆子来比。
他咳了一声,说:“你这豆子,也就是二等品。”
李建国笑了:“曹主任,你刚才说我媳妇的豆子是三等品,现在说我的豆子是二等品,那你说说,差别在哪?你倒是给个明白话。”
曹保国被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老汉看不下去了,开口说:“曹主任,你这就不对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事做绝了?”
“就是,桂芳家不容易,她爹走得早,老娘又病着,全靠她一个丫头撑着,你这么做,良心过得去吗?”
曹保国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李建国一眼,说:“行,算你狠。这豆子,按二等品收,一斤一角二分。不过,我只收三分,剩下的,你们爱卖哪卖哪。”
李小娥赶紧接过话,笑着说:“行行行,二等品,我来称。桂芳,你帮我把袋子搬过来。”
周桂芳看了一眼李建国,李建国点了点头,她才弯下腰,把麻袋一袋袋搬上秤。
李小娥称完三袋,算了账,把钱递给周桂芳:“一共一百八十斤,二十一块六毛钱,你数数。”
周桂芳接过钱,手指都在发抖。她知道,要不是李建国在这儿,她今天连这二十一块六毛钱都拿不到,甚至可能被曹保国压成三等品,连本钱都亏进去。
李建国看着剩下的三袋豆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桂芳,剩下的豆子咱们不卖了。”
周桂芳一愣:“不卖了?那咋办?”
“咱们自己留着,做豆腐。”李建国说,“你不是会做豆腐吗?做成豆腐,一板能赚三块钱,比卖豆子强多了。”
周桂芳有些犹豫:“可是做豆腐要盐卤,供销社要是卡着不给……”
“我自有办法。”李建国打断她,转头看向旁边几个等着卖豆子的村民,大声说,“各位乡亲,你们也看到了,供销社收豆子,压价压得厉害。你们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到头来连本钱都保不住。与其让他们赚这个黑心钱,不如咱们自己干。我打算跟桂芳合伙,办一个豆腐坊,自产自销。你们要是愿意,也可以把豆子卖给我们,我给的价格,比供销社高。”
人群里有人问:“你给多少钱一斤?”
“一角五分。”李建国说,“比供销社的二等品还贵三分钱。”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有人当即说:“李兽医,你说话算数?”
“算数。”李建国拍着胸脯,“我李建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绝不反悔。”
“那行,我家的豆子也卖给你。”
“我家也是,反正供销社压价,还不如卖给你。”
曹保国坐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李建国不仅没被他压住,反而当着众人的面,抢了他的生意。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李建国说:“李建国,你一个兽医,有什么资格收豆子?你有营业执照吗?你有收购许可证吗?你这是非法经营!”
李建国不慌不忙,转过身,看着曹保国,说:“曹主任,我收豆子是为了做豆腐,做的豆腐自己吃,自己卖,不犯法吧?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工商所,看他们怎么说。”
曹保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气得脸都白了。
李小娥赶紧打圆场:“曹主任,你别生气,李兽医说得也对,他做豆腐自己卖,确实不犯法。”
曹保国狠狠瞪了李小娥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李建国不再理会他,转身对周桂芳说:“走,咱们把豆子拉回去,明天就开始做豆腐。”
周桂芳点了点头,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李建国,眼里满是感激和信任。
两人把剩下的三袋豆子搬回板车上,拉着走出供销社大门。阳光正好,照在黄澄澄的豆子上,泛着金色的光。
身后,供销社里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有人学着李建国的语气说:“一角五分,比供销社贵三分钱,这买卖划算啊!”
“李兽医真是个好人,敢跟曹保国对着干,有骨头!”
“听说他还要办豆腐坊,咱们以后买豆腐,就不用看供销社的脸色了。”
李建国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翘起,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芳,说:“桂芳,咱们的路,从今天起,要自己走了。”
周桂芳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跟着这个男人,日子再苦,也值得。
第十三章 乡亲们搭伙
李建国拉着板车,周桂芳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无话,但心里头都翻腾得厉害。
回到家,李建国把豆子扛进院子,李婶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建国,豆子卖了?卖了多少钱?”
李建国把三袋豆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妈,豆子没卖完,还剩三袋。我打算跟桂芳合伙做豆腐。”
李婶愣了一下,放下火钳走出来,看了看周桂芳,又看了看李建国,眼神里带着问号:“做豆腐?你一个兽医,会做豆腐?”
“桂芳会。”李建国说,“我出本钱,她出手艺,赚了钱对半分。”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做豆腐要盐卤,供销社那边……”
“我会想办法。”李建国打断她,“妈,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
周桂芳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想说点什么,又张不开嘴。她看着李建国,只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靠。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就出门了。他没有先去周家,而是挨家挨户地跑,去敲那些平时做豆腐、豆芽、豆干的人家的门。
第一家,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张大爷做了一辈子豆腐,手艺好,但年纪大了,儿子不愿干,就荒了手艺。李建国敲开门,开门的是张大爷的儿媳妇,叫孙翠花,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手脚麻利,嘴也快。
“李兽医,你咋来了?”孙翠花问。
李建国把来意说了,孙翠花一听,脸色就变了:“合伙做豆腐?跟供销社对着干?李兽医,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曹保国那人,黑着呢,你得罪了他,以后日子能好过?”
“曹保国再黑,也不能一手遮天。”李建国说,“咱们自己做豆腐,自己卖,不靠他供销社,他能咋样?再说,供销社压价压得厉害,你们卖给他们的豆子,一斤才几分钱,做成豆腐,一板能赚三块钱,这账你算过没有?”
孙翠花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低声说:“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得罪了曹保国,他卡咱们的盐卤,断咱们的销路,咋办?”
“盐卤我有办法,销路我也有办法。”李建国说,“我认识几个外县的贩子,他们愿意收咱们的豆腐。只要质量好,不愁卖不出去。”
孙翠花咬了咬嘴唇,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不过,我家只有一口旧锅,磨盘也坏了,得添置新家伙。”
“磨盘我来想办法,锅你先用着,等赚了钱再换。”李建国说,“明天晚上,你到桂芳家,咱们商量一下具体咋办。”
孙翠花答应了。
李建国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有人犹豫,有人拒绝,有人干脆连门都不开。李建国不气馁,一家一家地跑,把道理说透,把账算清。
到了傍晚,他终于凑齐了六户人家。这六户,有的是做豆腐的,有的是做豆芽的,有的是做豆干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被供销社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就想找条出路,只是没人牵头。
李建国把人约到周桂芳家,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桌子,点上煤油灯,围坐在一起。周桂芳端来一壶热茶,又端出一碟腌萝卜,招呼大家。
李建国开门见山:“各位乡亲,咱们今天坐在一起,就是为了把豆腐坊办起来。我的想法是,统一做,分头卖,本钱平摊,利钱均分。你们觉得咋样?”
一个叫刘大柱的中年汉子说:“统一做,分头卖,这主意好。可问题是,谁来管账?谁来买原料?谁来管销路?”
“我来管。”李建国说,“账目我记,原料我买,销路我去找。你们只管做豆腐,做豆芽,做豆干,做出来,我负责卖出去。赚了钱,扣除本钱,剩下的按人头平分。”
“那你呢?”孙翠花问,“你出人出力,不拿钱?”
“我拿一份。”李建国说,“跟你们一样,平分。”
众人听了,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公平。
有人又问:“可要是供销社卡咱们的盐卤,咋办?”
“盐卤我已经托人去外县买了。”李建国说,“一包盐卤能用一个月,够咱们撑一阵子。等以后销路打开了,咱们自己熬盐卤,不用看他曹保国的脸色。”
众人听了,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刘大柱一拍大腿,说:“行,有你李兽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家里那口旧锅,能用,我明天就搬过来。”
“我家还有几块旧木板,做个豆腐模子正好。”孙翠花说。
“我家里有闲置的仓房,就在村口,宽敞,能支三口大锅。”一个叫周老四的汉子说,“你们要是不嫌弃,就租给我,一个月十块钱,咋样?”
“行。”李建国说,“租了。”
周桂芳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头热乎乎的。她看着李建国,只觉得这个男人,浑身都在发光。
第二天,大家就开始忙活起来。李建国带头,领着几个男人,把周老四家的仓房收拾出来,打扫干净,又支起三口大锅,垒好灶台。孙翠花带着几个妇女,把磨盘、案板、木桶、豆腐模子一一搬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周桂芳把家里的石磨也搬来了,又让李建国帮忙,把磨盘固定好,试了试,果然轻巧了许多。
一切准备就绪,大伙儿商量着,明天就开张。
就在这时候,苏桂芳来了。
她穿着一件花衬衫,梳着两条辫子,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进院子,看见仓房里忙活的人,嘴角一撇,冷笑道:“哟,还真办起来了?李建国,你本事不小啊,挖墙脚挖到我们供销社头上了。”
李建国放下手里的磨盘,转过身,看着她,不卑不亢地说:“苏桂芳,我们办豆腐坊,不偷不抢,不犯法,你管不着。”
“管不着?”苏桂芳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你们这豆腐坊,开不长。盐卤,我让你们买不到;销路,我让你们卖不出去。你们就等着赔钱吧。”
孙翠花正在院子里泡豆子,听见这话,腾地站起来,叉着腰,瞪着苏桂芳说:“你谁啊?你算老几?我们办豆腐坊,碍着你啥事了?你一个卖货的,管得着吗?”
“我……”苏桂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孙翠花嘴快,胆子也大,“你爹是供销社主任,你就了不起啊?我们这些老百姓,就不兴自己做点小买卖了?你回去告诉你爹,我们不怕他,他要是敢使绊子,我们就去镇上告他!”
“对,告他!”几个妇女也跟着起哄,“我们种豆子,他压价,我们做豆腐,他卡盐卤,这还有天理吗?”
苏桂芳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你们,你们这群乡巴佬,不识好歹!”
“你才不识好歹!”孙翠花一步跨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我就泼你一盆豆子水!”
苏桂芳吓得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帮她,只好咬着牙,恨恨地瞪了一眼李建国,转身走了。
她走得飞快,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
周桂芳站在仓房门口,看着苏桂芳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没想到,李建国不仅敢跟曹保国对着干,还敢带着一群乡亲,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来。
李建国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别怕,她掀不起大浪。”
周桂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闪着泪光,却笑了:“我不怕,有你在这儿,我啥都不怕。”
李建国嘴角翘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咱们去把锅烧热,明天一早,头一锅豆腐,香得能飘十里。”
周桂芳用力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仓房。身后,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的,豆子的清香,在空气中悄悄弥漫开来。
第十四章 头一锅豆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桂芳就到了仓房门口。李建国比她还早,已经把三口大锅的水烧开了,白蒙蒙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豆香里。
“你咋这么早?”周桂芳推开门,看见李建国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睡不着,心里头惦记着。”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豆子泡好了吗?”
“泡好了,昨晚上泡的,足足二十斤。”周桂芳走到木桶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湿布,里面的黄豆胀得圆滚滚的,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孙翠花和刘大柱也陆续来了,一人扛着案板,一人拎着铁桶。孙翠花进门就嚷嚷:“我一晚上没睡踏实,就怕今儿个出啥岔子。李兽医,你可得给我打保票,这头一锅豆腐,不能砸了。”
“砸不了。”李建国笑着,“我试过好几回了,卤水点出来,嫩着呢。”
几个人忙活起来,磨豆子、滤浆、烧锅、点卤,周桂芳掌勺,李建国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递个碗、添根柴。孙翠花在一旁看着,打趣道:“你们俩倒像两口子,配合得真默契。”
周桂芳脸一红,低下头不吭声,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李建国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搬豆腐模子。
一个多时辰后,第一锅豆腐出锅了。白花花的豆腐块,方方正正地码在木板上,冒着热气,颤巍巍的,看着就嫩。孙翠花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真嫩,真香!比供销社进的那批豆腐强多了,那个豆腐硬邦邦的,跟嚼木头似的。”
刘大柱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这豆腐,肯定好卖。”
李建国让周桂芳把豆腐切成小块,用干净的白布包好,装进两个大木桶里,又盖上一层湿布,防止风干。他推出自行车,后座绑上木桶,前头车筐里搁上秤和零钱,招呼周桂芳:“走,去胡家集。”
胡家集在镇子东边,离周家村七八里路,逢五逢十赶集,人多热闹。李建国骑车,周桂芳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木桶,一只手抓着李建国的衣角。路不平,车子颠簸,她时不时撞到李建国的背上,每次撞上,两个人的身子都僵一下。
到了胡家集,已经快九点了。集市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李建国找了个空位,把自行车支好,搬下木桶,揭开湿布,白嫩嫩的豆腐露出来,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周桂芳有点紧张,攥着围裙角,不知道该咋吆喝。李建国倒是不怯场,清了清嗓子,冲来往的人喊:“热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又嫩又香,不好吃不要钱!”
他嗓门大,这么一喊,周围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一个大妈挎着菜篮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豆腐,问:“多少钱一斤?”
“一毛五一斤。”李建国说,“比供销社便宜两分钱,您尝尝,保准比他们的好。”
大妈迟疑了一下,用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了咂,眼睛一亮:“哎,真嫩,豆味也足,给我来两斤。”
“好嘞!”李建国拿起秤,麻利地切了一块,称了称,“两斤二两,算您两斤,三毛钱。”
大妈高兴地掏钱,提着豆腐走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见了,也凑过来,你一斤我两斤,没一会儿,木桶里的豆腐就下去了一半。
周桂芳站在旁边,看着李建国一块一块地切豆腐、称重、收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偷偷数了数,这一会儿功夫,就卖了五块多钱。搁在以前,她得磨一整天的豆腐,才能卖这么多。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桶豆腐全卖光了。李建国拍了拍手,把第二桶也搬下来,揭开湿布,豆腐还热乎着,白得发亮。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豆腐,问:“你们是哪个村的?这豆腐做得不错,比供销社的好。”
“周家村的。”李建国笑着说,“要是吃着好,下回赶集我们还来。”
“行,给我来五斤,我家里人多,炖豆腐吃。”中年男人掏出一块钱,李建国称好豆腐,找了零钱,递过去。
一个多小时,第二桶豆腐也见了底。最后剩下几块,被一个老太太全买了,说是给孙子做豆腐脑。李建国把木桶翻过来,空空的,一片水渍。
周桂芳蹲在地上,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捋平,数了数,一共二十一块五毛钱。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国,眼眶有点红:“除去豆子和盐卤的本钱,净赚十二块。”
李建国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钱,咧嘴笑了:“十二块,不少了。这么干下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比我在镇上当兽医挣得还多。”
周桂芳把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她看着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觉得鼻子酸酸的。
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这才刚开始呢。走,咱们回去,跟大家分钱。”
两个人骑车回到周家村,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孙翠花和刘大柱几个人早就等在仓房门口,看见李建国推着自行车进来,忙迎上去。
“咋样?卖完了吗?”孙翠花急切地问。
“卖完了,一个上午,全卖光了。”李建国把木桶搬下来,拍了拍桶底,“净赚十二块,一分不少。”
孙翠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十二块,一天就赚十二块!我男人在镇上搬砖,累死累活一天才挣五块钱,这比搬砖强多了!”
周桂芳把零钱掏出来,分成七份,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份。孙翠花看着眼前的钱,眼眶也红了,伸手擦了擦眼角,说:“我这辈子,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挣到钱,还是整整齐齐的票子。”
刘大柱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说:“李兽医,往后咱们就这么干,我就不信,他曹保国还能把咱们的生意全掐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沉:“今晚得有人守着仓房,不能让人搞破坏。”
“守着?”刘大柱一愣,“这还要守着?”
“苏桂芳昨天来闹过,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李建国说,“咱们这豆腐坊刚开张,万一有人往里倒脏水、扔东西,把豆子糟蹋了,那就白干了。”
刘大柱和孙翠花相互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刘大柱说:“行,我今晚守着,你回去歇着。”
“我跟你一起。”李建国说,“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晚上,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李建国和刘大柱搬了两张竹椅,坐在仓房门口,一人卷了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到了半夜,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听不见。李建国打了个哈欠,正要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忽然听见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下子警觉起来,抬手示意刘大柱别出声。
两个人悄悄站起来,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蹲在仓房后面的水缸边上,手里拎着一只黑乎乎的桶,正要往水缸里倒什么。
李建国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拽,那人“哎哟”一声,桶掉在地上,黑乎乎的水泼了一地,一股臭味扑鼻而来,是粪水。
“你干什么!”李建国低声喝道,手上一使劲,把那人按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两下,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混子,李建国认得他,是邻村一个游手好闲的,外号叫“赖三”。
刘大柱也跑过来,一脚踩住赖三的腿,骂道:“你个王八蛋,往我们水缸里倒粪水,你缺不缺德!”
赖三疼得咧嘴,连忙求饶:“别打,别打,我也是被人指使的,不关我的事!”
“谁指使的?”李建国问。
“是……是供销社那个苏桂芳,她给了我十块钱,让我来倒脏水,说是把你们这缸水弄脏了,你们做不成豆腐,就开不了张了。”赖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李建国咬着牙,松开手,把赖三从地上拽起来,说:“走,带我去找她。”
赖三不敢反抗,被李建国和刘大柱一左一右架着,往镇上走。到了供销社后面的家属院,李建国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拍门。
拍了半晌,屋里才亮起灯,曹保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是我,李建国。”李建国沉声说,“曹主任,你出来一下,有件事,得当面说清楚。”
门开了,曹保国披着外套,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看见李建国身后还架着赖三,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人,往我们豆腐坊的水缸里倒粪水。”李建国把赖三往前一推,“他亲口说的,是你女儿苏桂芳指使他干的。”
曹保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看了看赖三,又看了看李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你有什么证据?”
“他本人就是证据。”李建国说,“曹主任,我不跟你闹,也不报官,就一句话——你女儿做的事,你得担着。要么,你当众赔我们的损失,要么,我就把这事传出去,让你们供销社的名声,臭到底。”
曹保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他咬着牙说:“赔多少?”
“二十块。”李建国说,“水缸里的水要全换,还要重新淘洗,耽误一天工,损失不止这个数。”
曹保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甩在地上,声音发颤:“拿去,以后别再来烦我。”
李建国弯腰捡起钱,看了看,塞进口袋里,转身拉着刘大柱走了。赖三站在原地,看了看曹保国,又看了看李建国,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回到仓房,李建国把水缸里的水全舀出来,又挑了两担清水,仔细冲洗了三遍,把缸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这才罢手。
刘大柱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叹了口气:“李兽医,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等咱们的合作社做大了,他曹保国就管不着了。”李建国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说,“天快亮了,再熬一锅豆腐,今天,咱们去镇上卖。”
第十五章 曹保国的算盘
赖三的事情过去后,李建国本以为曹保国会收敛一些,没想到这个人的报复心比他想得还要重。
第二天下午,李建国正在家里给一匹骡子看蹄子,村里的张婶匆匆跑进来,一进门就喊:“李兽医,你快去看看吧,你娘在村口跟人吵起来了!”
李建国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院子。到了村口,就见李婶站在供销社门口,面前围着七八个人,曹保国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嘴皮子翻得飞快。
“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供销社的账目清清楚楚,你们村里卖豆子的钱,我都记着呢,一分不少。”曹保国把账本拍得啪啪响,“可有些人啊,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什么合作社能多挣钱,哼,谁信呢?”
李婶脸色铁青,指着曹保国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家建国不是那种人,周家那姑娘也是正经人,你们别往她身上泼脏水!”
曹保国冷笑一声,说:“正经人?正经人跟一个男的天天在一块儿,还在人家家里过夜?李婶,你是没看见,我可是听说了,那周桂芳,可不止在你家过了一回夜。”
“你放——”李婶气得浑身发抖,硬是把脏话咽了回去,“你胡说,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曹保国把账本一合,转身要走,看见李建国站在人群后面,愣了一下,随即又扯出一张笑脸,“哟,李兽医来了,正好,你跟你娘好好说说,省得她误会。”
李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拽住曹保国的胳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曹主任,你刚才说的话,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曹保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看了看四周,脸上挂不住了,说:“说什么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爱信不信。”
“你说了什么实话?”李建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周桂芳在我家过夜,你亲眼看见了?”
“我……我没亲眼看见,但有人看见。”曹保国支支吾吾地说。
“谁看见了?你让他站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李建国说。
曹保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是找人传的话,但真要让人站出来对质,他哪里找得到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曹主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兽医不是那种人。”
“就是,李兽医这么多年,帮了村里多少忙,你不能因为人家跟周家姑娘走得近,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曹保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甩袖子,说:“我不跟你们说了,你们爱信不信,反正话我是放这儿了。”
说完,他钻进供销社,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李婶面前,拉着母亲的手,说:“娘,你别听他瞎说,周桂芳从来没在我家过夜,她来我家,都是白天,帮我做饭洗衣裳,照顾你,你亲眼看见的。”
李婶的眼圈红了,拉着儿子的手,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你听听,他说的那叫什么话,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娘,我不是找着了吗?”李建国轻声说,“周桂芳,就是那个人。”
李婶愣住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真看上她了?”
“嗯。”李建国点点头,“她是个好姑娘,干活利索,心也正,对你也好,我不嫌弃她家里穷,她也不嫌弃我年纪大,我们俩,合适。”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拉着儿子的手,说:“那你就好好对她,别让人家受了委屈。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让人瞧不起。你娘虽然老了,但耳朵不聋,眼睛也不瞎,谁好谁坏,我能分得清。”
“娘,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李建国说。
当天晚上,李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李小娥悄悄来了。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灰头巾,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喊了一声:“李兽医,你在家吗?”
李建国放下斧头,走过去开了门,看见是李小娥,愣了一下,说:“小娥姐,你怎么来了?”
李小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李兽医,我有件事,得跟你说,你找个地方,咱们说话。”
李建国把她让进院子,搬了两张凳子,两人坐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李小娥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李兽医,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你说,我保证不往外传。”李建国说。
“曹保国,他……他在账上动手脚了。”李小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前两天,他把一笔收购款给挪了,差不多三百块钱,他让我做假账,说这笔钱是买化肥的,可实际上,那笔钱,他拿去还债了。”
李建国皱起眉头,说:“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李小娥说,“他让我把账本上的数字改掉,我不肯,他就骂我,说我想不想干了,还说,要是我不听他的,就把我调到仓库去,让我天天搬货。”
“那你答应了?”李建国问。
“我……我没答应,可我也不敢不答应。”李小娥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他要是不让我干了,我这日子怎么过?我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娘,全靠我一个人。”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娥姐,你别怕,他曹保国再厉害,也逃不过法网。你手里,有没有他做假账的证据?”
李小娥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李建国,说:“这是我偷偷抄下来的,他让我改的那笔账,原来的数字和改完的数字,我都记在上面了。”
李建国接过纸,借着月光看了看,心里一沉。上面的数字,亏空得比他想象的还多,不止三百,把去年和今年合在一起算,至少六七百块。
“这个,够不够?”李小娥问。
“够。”李建国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小娥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担风险的,等这事解决了,我保证,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李小娥点点头,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看李建国,说:“李兽医,你是个好人,周家姑娘跟着你,不会吃亏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曹保国敢动收购款,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但光靠这一张纸,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把曹保国的账,一笔一笔地查清楚。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李婶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看见儿子回来,问:“怎么了?”
“娘,没事。”李建国把纸藏在柜子里,擦了擦手,说,“周桂芳那边,明天我去看看,她家的豆腐,得继续做。”
李婶放下针线,看着儿子,说:“你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扛着。”
第十六章 账本上的窟窿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没去给牲口看病,而是骑上自行车直奔镇政府。他有个远房表舅叫刘德厚,在镇政府当会计,为人老实本分,平日里不怎么走动,但这回,他必须得找他。
到了镇政府大院,李建国把自行车支在墙角,擦了擦额头的汗,进了财务室。刘德厚正趴在桌上算账,戴着老花镜,手里拨拉着算盘珠子,听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说:“建国?你怎么来了?”
“表舅,我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李建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刘德厚对面,压低声音说,“供销社的账,你能看见吗?”
刘德厚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供销社的账归供销社自己管,我们这边只管镇上的财政拨款,跟他们不搭界。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曹保国压价收豆、刁难周桂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掏出李小娥给他的那张纸条,递过去,说:“表舅,这是供销社一个售货员偷偷抄下来的,曹保国在账上动了手脚,挪用了收购款,至少六七百块。我手里只有这一张纸,不够,我想查他其他的账。”
刘德厚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是没证据,胡乱告他,他反过来咬你一口,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李建国说,“表舅,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拿到他完整的账本?”
刘德厚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说:“供销社每年年底要向镇里报一份汇总表,我们这边有存档,但那只是总数,不是明细,看不出什么。你要真想查,得找上级部门,比如县里的供销联社或者纪委,让他们派人下来查账。”
“可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人家凭什么派人下来?”李建国说。
刘德厚又想了想,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去年年底,供销社报上来的收粮款汇总表,我这边有一份存档,你拿回去,跟你们村里卖粮的农户对一对,看有没有出入。如果对不上,那就是证据。”
李建国眼睛一亮,说:“这个主意好,表舅,你帮我把那份汇总表拿给我看看。”
刘德厚站起来,打开文件柜,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表格,递给李建国,说:“你拿回去,别弄丢了,看完就还给我。”
李建国接过表格,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说:“表舅,谢谢你,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酒。”
“别贫了。”刘德厚摆摆手,“你小心点,别让曹保国知道你手里有这东西,他这人,心眼小,手段狠。”
李建国点点头,出了镇政府大院,骑上自行车,没回家,直接去了周桂芳家。
周桂芳正在院子里晾豆腐布,看见李建国来了,擦了擦手,迎上去,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给王大爷家的牛看病吗?”
“看完了,那牛就是吃多了,拉几天肚子就好了。”李建国把自行车支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说,“桂芳,你帮我看看,这是去年供销社收购粮食的汇总表,上面有每个村的收购数量和价钱。”
周桂芳接过表格,看了看,皱起眉头,说:“这个数字不对。去年我家卖了两千斤稻谷,单价是一毛二,可这上面写的,我们村总共才收了八千斤,单价八分。这差太多了。”
“八千斤?”李建国说,“你们村去年至少收了五万斤,光你家就两千斤,怎么可能只有八千斤?”
“肯定是做了假账。”周桂芳说,“他把收购价压低了,报上去的数目也少了,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李建国攥紧拳头,说:“这个曹保国,胆子也太大了。桂芳,你帮我一个忙,把你们村去年卖粮的人家,一家一家地列出来,谁家卖了多少钱,多少斤,都写上,我拿去跟这表对一对。”
周桂芳点点头,转身进屋,拿出纸笔,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一边想一边写。她记性好,加上去年卖粮的钱是她亲手收的,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村里二十多户人家的卖粮情况全写了出来。
李建国拿着两张纸,一对比,心里的火气更大了。按照周桂芳的清单,去年周家村一共卖了五万三千斤稻谷,按均价一毛二算,应该是六千三百六十元,可供销社报上去的只有八千斤,按八分算,才六百四十元。中间的五千七百二十元,全被曹保国吞了。
“这个畜生,他这是把全村人的血汗钱都装自己兜里了。”李建国咬着牙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桂芳问。
“找表舅,把这些材料交上去,让上面的人来查。”李建国说,“不过,光靠咱们俩还不够,得多找几个证人,最好是那些卖粮的乡亲,让他们也签字画押,证明他们卖了多少粮、收了多少钱。”
周桂芳想了想,说:“我去找,村里的人我都熟,他们要是知道曹保国黑了他们的钱,肯定愿意站出来。”
“好。”李建国说,“你负责找证人,我负责整理材料。三天之内,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然后我亲自送到县纪委去。”
接下来的三天,李建国和周桂芳几乎没合过眼。周桂芳一家一家地敲门,把曹保国做假账的事一说,乡亲们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接着就心甘情愿地签了字、按了手印。李建国则在家里铺开纸笔,把周桂芳收集来的证词,一张一张地抄写、整理,又连夜把李小娥给他的那张纸条、刘德厚给的汇总表、周桂芳列的清单,全部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两份送上去。
第三天晚上,李建国坐在灯下,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口,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县纪律检查委员会收。”
周桂芳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你这就要送去了?”
“明天一早,我骑车去县城。”李建国说,“早一天送上去,乡亲们就能早一天拿回自己的钱。”
周桂芳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说:“建国,你为了我们村的事,跑了这么多趟,熬了这么多夜,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李建国放下信封,伸手握住她的手,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村的事,也是我的事。曹保国不倒,咱俩的日子,也过不安生。”
周桂芳的脸红了,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建国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三份举报材料,还有一壶凉开水和两个馒头。他骑了三个小时,才到了县城,找到县纪委的办公地点,把材料递了进去。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吴,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翻了翻材料,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抬起头,看着李建国,说:“这些材料,你确定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建国说,“每一笔账,都有证人签字画押,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下去查。”
吴同志把材料放进抽屉里,说:“好,这件事我们会认真调查,你先回去,等我们的消息。”
李建国点点头,出了纪委大门,心里既踏实又忐忑。踏实的是,材料终于递上去了;忐忑的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曹保国会不会听到风声,先下手为强。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但不管怎么想,他都相信,只要材料是真的,曹保国就逃不掉。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李建国先去周桂芳家,把消息告诉了她,又去刘德厚那里,把汇总表还了回去。刘德厚听说他去了县纪委,点了点头,说:“你做得对,这种事,就得让上面的人来查。”
李建国回到家,李婶正在灶台上做饭,看见儿子回来,说:“怎么样了?”
“递上去了。”李建国洗了把脸,坐在凳子上,说,“接下来,就看上面的人怎么查了。”
李婶把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说:“先吃饭,别想那么多。你做了该做的事,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李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心里却还在想着那叠材料。他不知道,此刻,在县城的一间办公室里,那位吴同志正拿着他送去的材料,拨通了供销联社的电话……
第十七章 苏桂芳的眼泪
纪委和审计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三天下午,两辆绿色吉普车开进了镇供销社的院子,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穿白衬衫的干部,一个戴眼镜的女会计,还有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小伙子。他们进了供销社办公室,把门一关,一待就是两个钟头。
曹保国当时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听见动静,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强撑着笑脸迎上去,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可那几个人根本不接他的话,只说:“曹主任,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把近三年的销售账目、收购台账、库存明细,全部拿出来。”
曹保国脸上的笑僵住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支支吾吾地让人去拿账本,自己则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李小娥端着一杯水从隔壁走过来,看见曹保国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水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柜台。她走的时候,眼角瞟了一眼曹保国,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到了傍晚,吉普车走了,但留下话说:“账目我们带回去核对,三天之内,请曹主任到县里来说明情况。”
曹保国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他回到家,把门一摔,对着正在厨房里择菜的苏桂芳吼道:“都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当初刁难那个姓周的小蹄子,能有今天这事?”
苏桂芳吓了一跳,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说:“爹,你说什么呢?什么我干的好事?”
“还装糊涂!”曹保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那李建国,把材料捅到县纪委去了!今天来查账的人,就是冲着我来的!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是查出什么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苏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爹,我……我没干什么坏事啊,我不就是说了她几句难听的话吗?那能算多大的事?”
“你懂什么!”曹保国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那李建国背后有人,他做的那些事,不是单为了那点豆腐!他这是要整我,要把我赶出供销社!”
苏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哭着说:“爹,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找周桂芳,给她赔个不是,让她跟李建国说说,别查了,行不行?”
曹保国瞪了她一眼,说:“赔不是?现在赔不是还来得及?人家已经把证据都递上去了,你赔个不是,人家就能把证据撤回来?”
苏桂芳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当初在供销社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周桂芳说的话做的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有爹撑腰,无论做什么都没人敢管,可现在她才明白,爹不是万能的,这世上,还有比供销社更大的衙门。
当天晚上,苏桂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桂芳那张脸。她记得周桂芳那天在供销社里,被自己骂得脸通红,却一句话都没反驳,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里含着泪。她那时候觉得痛快,觉得这个乡下丫头活该被欺负,可现在想起来,她心里只剩下愧疚和害怕。
第二天一早,苏桂芳趁着曹保国出门去县里,偷偷换了件干净衣裳,揣上一些钱,去了周家村。
她找到周桂芳家的时候,周桂芳正在院子里烧水,准备做豆腐。看见苏桂芳站在门口,周桂芳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差点掉进锅里。
“你来干什么?”周桂芳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苏桂芳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湿了一片。
“我……我来给你赔不是。”苏桂芳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桂芳姐,我错了,我不该在供销社里那样对你,我不该说你那些难听的话,我……我不是人。”
周桂芳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放下手里的瓢,走到门口,轻声说:“你先进来吧。”
苏桂芳跟着她进了院子,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一边哭一边说:“桂芳姐,你不知道,我爹从小就惯着我,什么事都依着我,我在供销社里待了三年,从来没人敢说我一句不是。那天你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想欺负你。我那时候觉得,你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跟我争?可后来我才知道,你比我强多了,你有人疼,有人护着,我……我什么都没有。”
周桂芳听她说完,叹了口气,说:“苏桂芳,你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掺和这些事。”
“可是我爹他……”苏桂芳抬起头,眼睛红肿着,“桂芳姐,你能不能跟李建国说说,别查了,我爹要是真出了事,我娘怎么办?我弟弟怎么办?”
周桂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桂芳,你爹做的事,不是我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你知不知道,他黑了乡亲们多少钱?那些钱,是人家一年的口粮,是孩子上学的学费,是老人看病的药钱。你爹把那些钱装进自己兜里,乡亲们怎么办?”
苏桂芳听了,哭得更厉害了,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那是他做的,不是我做的,我不想他出事,我怕……”
“你能分清好歹,就不算晚。”周桂芳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苏桂芳,你爹的事,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这是天理。但你不一样,你要是能站出来,把你爹做的事都说出来,那就是你做了一件好事,乡亲们不会怪你,大家都看在眼里。”
苏桂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桂芳,说:“你是说,让我去揭发我爹?”
“我不是让你去揭发他,我是让你去说真话。”周桂芳说,“你爹藏的那些东西,你肯定知道。你要是能把它交出来,那就是帮了大家,也帮了你自己。”
苏桂芳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说:“我……我知道我爹藏了一本账,放在他床底下的箱子里,那是他私下记的,跟交上去的不一样。”
周桂芳听了,心里一紧,用力握了握苏桂芳的手,说:“那本账,就是证据。”
苏桂芳回到家的时候,曹保国还没回来。她悄悄走进爹的房间,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出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本黑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每一笔都是供销社暗中扣下的钱。
苏桂芳拿着那本账,手抖得厉害。她知道,这本账一旦交出去,她爹就彻底完了,她娘会恨她,她弟弟会恨她,连她自己,都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可她想起周桂芳的那句话,“你能分清好歹,就不算晚。”
她咬了咬牙,把账本塞进怀里,拿上钥匙,出了门。她走到供销社门口,看见那辆吉普车又停在那里,那个戴眼镜的女会计正在整理材料。
苏桂芳走过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女会计抬起头,看见她,问:“你有事?”
苏桂芳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笔记本,递了过去,说:“这是……我爹的账本,你们看看,应该有用。”
女会计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抬起头,看着苏桂芳,说:“你叫苏桂芳?”
“嗯。”
“你爹是曹保国?”
“嗯。”
女会计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收好,说:“谢谢你,姑娘,你做得对。”
苏桂芳转身出了供销社,走到门口,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周桂芳的那双手,粗糙,却温暖。她想起周桂芳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善良。
第十八章 大红的喜字
档案室的门推开,老会计嘴角带着一丝笑,声音放低了:“那本账,算是实锤了。上头来人说,曹保国挪用公款、做假账的证据链已经齐全,过两天就下文,撤职查办。”
周桂芳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正搓着一块豆腐布,听了这话,手里的肥皂沫滑了下去。她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三天下午,供销社新来了个主任,姓陈,四十出头,讲话客气,进门先把那辆旧吉普停在院子外头,走进去挨个握手。李小娥被提为副主任,当天就把柜台上的账本重新理了一遍,把那几样缺货的针线、盐卤、煤油都记在小本子上,跟陈主任说:“这些都得补上,乡亲们等着用。”
周桂芳再去做豆腐,去镇上买盐卤的时候,李小娥隔着柜台冲她招手,说:“桂芳姐,给你留了两包,放你筐里了。”周桂芳愣了一愣,把钱递过去,李小娥把零钱塞回来,说:“不用找了,多出来的算我请你的。”
周桂芳笑了笑,没推让,提了筐子出门。她知道,日子算是真真切切地转过来了。
李婶这阵子身子利索得很,天天在院子里喂鸡,一边喂一边念叨:“建国今年三十一了,屋里头连个贴喜字的地方都没有,你当娘的能不急?”李建国正蹲在屋檐下修一副驴鞍,听了这话,耳朵根红了一阵,嘴上却说:“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李婶把鸡食盆子一搁,瞪了他一眼:“该来的?你不请媒人,人家姑娘能自个儿上门?”
李建国放下手里的钳子,站起来打了个哈哈:“妈,您说得对,我这几天就去寻二婶。”
到了腊月初二,二婶果然笑呵呵地进了李家大门。她穿一件枣红棉袄,手里挎个篮子,篮子里搁着两瓶酒、两条烟、两包红糖,外加一对绣了鸳鸯的红枕巾。李婶迎出来,两人在院子里就拍了一下手,二婶嗓门亮堂:“老嫂子,恭喜啊,桂芳那头早就点了头,她娘也高兴得直抹泪,这门亲事,成了!”
李建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住,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明天去送聘礼。”
二婶笑得直不起腰:“你倒是心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用自行车驮着一篮子聘礼去周家。周母早早坐在堂屋里等着,看见他进门,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桂芳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你可得待她好。”
李建国弯着腰,点着头,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婶子,您放心,我一定……我一定对她好。”
周桂芳站在里屋门帘后头,听见这话,脸烧得像灶膛里的火,低头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腊月初八,天刚擦亮,李建国家门口就响了一挂鞭炮。红纸屑溅得满地都是,像撒了一层胭脂。村里的大人孩子围了一圈,几个媳妇帮着剁馅儿、蒸馒头,灶火从早烧到晚。大门上贴了两个大红的“囍”字,窗户上也剪了鸳鸯和石榴,贴着五谷丰登的窗花。
李建国换了身新中山装,四个兜儿,笔挺挺的,头发让李婶用梳子蘸水抿了三遍,一丝不乱。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晃来晃去,惹得一群孩子追着喊:“新姑爷!新姑爷!”
周桂芳被几个姐妹簇拥着从牛车上扶下来,穿一件新做的红棉袄,领口绣着一圈金线,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辫梢系着红绳。她低着头,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周母扶着她娘家的嫂子,站在后头,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堂屋里明烛高照。二婶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堂屋门口弯了腰。
“二拜高堂——”
李婶坐在上首,周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抹着眼泪,却笑得合不拢嘴。李建国和周桂芳齐齐跪下,端起茶碗,先后递给两位老人。李婶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周桂芳手里,说:“桂芳,往后你就是我闺女,咱们家有什么,你都有一份。”
周桂芳捧着红纸包,鼻子一酸,声音轻轻发抖:“妈,我记住了。”
周母也跟着把一朵绒花簪到李建国衣襟上,说:“桂芳性子要强,你多担待。”
李建国重重点头,把茶碗端得稳稳的:“娘,我记下了。”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隔着一步远,眼睛一对上,都笑了。李建国脸绷不住,嘴角咧到耳根,周桂芳赶紧把脸别开,脸又红了一层。
院子里摆开了八张桌子,大碗的猪肉炖粉条、一盆盆白面馒头、炸丸子、炖鸡块,热气腾腾地端上去。孩子们围着桌子转,扒拉着花生瓜子,大人们端着搪瓷缸子碰酒。老刘喝到兴头上,站起来拍李建国的肩,说:“建国,你这一手,全村的豆腐生意都有你一份功!”
话没落,院门口挤过来一个人影。苏桂芳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拢得齐整,手里拿着一对红枕巾,有些窘迫地站在门边。
周桂芳看见了,走过去,先开口:“来啦?进来坐。”
苏桂芳把枕巾递过去,声音低低的:“桂芳姐,祝你们……白头到老。”她说完,像是怕被人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周桂芳拉住她的胳膊,说:“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那枕巾我收下,正好配我那对新被面。”
蘇桂芳眼圈儿红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被周桂芳拽到妇女那桌坐下。同桌的大婶也不多嘴,给她添了双筷子,说:“姑娘,吃块肉,炖烂了。”
院子里的笑声和烟火气搅在一块儿,一直闹腾到天黑。屋檐下那对大红“囍”字让灯光一照,透亮透亮的。李建国喝得耳根通红,被人推进了新房。周桂芳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盖头,见他进来,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喝多了?脸红成这样。”
李建国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没多,还认得出你。”
周桂芳低下头,轻轻骂了一句:“傻样儿。”
窗外不知谁又放了一挂小鞭,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李婶在院子里收着碗筷,跟周母并肩站着,看着窗上那对大红的喜字,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笑着。
第十九章 豆腐坊的新年
李建国和周桂芳成亲没几天,就把东屋腾出来做了豆腐坊。兽医诊所原本就在西屋,这下倒好,一边给牲口看病,一边磨豆子点卤,院子里从早到晚没个消停时候。
头一天早上,周桂芳四点半就起来泡豆子,李建国听见动静也跟着爬起来。她推了他一把,说:“你起来做啥?再睡会儿。”
李建国揉着眼睛,说:“我帮你烧火。”
周桂芳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热乎乎的。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看着李建国蹲在灶前,一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笨手笨脚地往锅里添水,忍不住笑:“你这手是给牛接生的手,哪是烧火的手。”
李建国嘿嘿一笑:“那你教我。”
两口子就这么一个烧火一个点卤,头一锅豆腐出锅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那豆腐白嫩嫩的,用刀划开,颤巍巍地冒着热气,豆香扑鼻。李建国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却竖着大拇指说:“香!真香!”
周桂芳拿笤帚疙瘩轻轻敲了他一下:“馋猫。”
没过几天,李建国又托人从县里捎回一台小钢磨,替代了那副旧的石磨。周桂芳试了一回,豆子磨得又细又快,出浆比以前多了两成。她围着那台钢磨转了三圈,眼眶有点发热。李建国站在旁边,挠着后脑勺说:“往后你省点力气,多做两板豆腐。”
“就你会算账。”周桂芳嘴上嗔怪着,眼角却笑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李建国白天出诊给牲口看病,回来就帮着泡豆子、压豆腐。周桂芳做豆腐的手艺本来就是村里一绝,如今换了新磨,豆腐又嫩又韧,挑到集市上,常常不到晌午就卖完了。相邻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周家村有个豆腐做得好吃的媳妇,专程跑来买。李建国有时出诊路过人家村子,还有人喊住他:“李兽医,你媳妇那豆腐今儿做了没有?给我留两块!”
李建国就笑呵呵地应着:“留了,给你搁在车后头呢。”
腊月十二那天,周桂生来了。他在县城念高三,放了寒假,背着个旧帆布包,一进门先喊了声“姐”,转头看见李建国,愣了愣,然后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姐夫。”
李建国应了一声,赶紧接过他的包,说:“路上冷吧?快进屋烤烤火。”
周桂芳正在里屋点豆腐,听见声音,擦着手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弟弟一圈,说:“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又没吃饱?”
周桂生笑道:“吃饱了。姐,你看我给你捎了什么。”他从包里掏出两瓶橘子罐头,又掏出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这头巾是同学帮我从镇上挑的,想着你围上磨豆腐能挡灰。”
周桂芳接过那头巾,在手里摩挲了几下,嘴里说“花那钱干啥”,却当场把头巾系上了,侧过脸问李建国:“好看不?”
李建国点头:“好看。”
周桂生又跟到灶间,看见那台小钢磨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模子,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低声对周桂芳说:“姐,姐夫对你真好。”
周桂芳手上一顿,什么也没说,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
吃饭的时候,周桂生说起成绩,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周桂芳听得眼睛发亮,给他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腊肉,说:“好好考,考上了姐供你。”李建国在旁边接话:“对,你姐供你,我供你姐。”周桂生被这话逗笑了,低下头扒饭,鼻尖有点发酸。
过了腊月二十,供销社改制的事在镇上传开了。说是要改成承包制,柜台可以私人租了,再不是曹家一个人说了算。新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做事公道,头一件事就是把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又跟各村定了收购协议,大豆价钱比往年高了将近一倍。
村里人都说,这是李建国带着大家伙儿弄合作社挣来的底气。若不是他领着大家把豆制品生意做开了,供销社哪肯松这个口。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李建国清早起来扫院子,扫着扫着,听见门口有人喊:“李兽医,在家没?”
他打开门一看,是邻村的刘大伯,手里提着一只大公鸡,说家里闺女出嫁,非要请他喝一杯酒。李建国推辞不过,收下鸡,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包奶粉塞回去:“大伯,这鸡我收了,奶粉您带回去补补身子。”
刘大伯不依,两人在门口推搡了半天,最后李建国的娘李婶听见了,从屋里出来说:“老刘,你这么大岁数了,跟他一个晚辈争什么?鸡留下,奶粉你也带着,回头闺女回门,给亲家送去,也是个体面。”刘大伯这才笑着走了。
这天下午,村里好几户人家不约而同地送来了东西——有的提着一篮子糯米,有的兜着几把红枣,还有一个后生扛了一袋子新磨的玉米面,说:“嫂子做的豆腐脑,我们全家都馋那口,粮食你们收着,豆腐脑可不能少。”
周桂芳在灶间忙了一个下午,把糯米泡上,红枣洗净,又磨了满满一锅豆浆。天擦黑的时候,她点了一大锅豆腐脑,又用红糖熬了姜汁,盛了满满一盆。
院子里支起两张桌子,左邻右舍端着碗围过来。雪越下越大,落在人肩膀上、头发上,可没一个人肯走。大家捧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站在屋檐底下,边喝边说笑。李婶把周母从屋里扶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厚棉袄,让她坐在火盆旁边。周母一碗豆腐脑没喝完,脸上就见了血色,说:“这豆腐脑活得细,比医院开的药都舒坦。”
周桂生也在,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抬起头,冲着李建国喊了一嗓子:“姐夫,你娶了我姐,真是赚大了!”
院子里哄地笑开了。李建国也不恼,咧嘴一笑,说:“那是,我赚大了。”
周桂芳臊得不行,拿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瞪了弟弟一眼:“吃你的,话多。”可她自己也笑了,低头舀了一碗豆腐脑,加了两勺红糖姜汁,递到李建国手里。
李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吸气,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暖透了。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灯笼被雪光映得透亮。李建国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周桂芳被热气拢着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天在供销社的柜台前,她攥着一篮鸡蛋,涨红着脸,被苏桂芳挑三拣四地数落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步跨过去,喊了一句“这我媳妇”,把全场的人都说愣了。
他端着碗,望着周桂芳的脸,轻轻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值的,就是那天在供销社喊了那句话。”
周桂芳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空中。她没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得不重,像挠痒痒一样。她低下头,雪光映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雪花还是泪。
院里的笑声,混着豆腐脑的香气和雪落的声音,满满地淌了一院子。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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