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阴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提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站在西街巷子尽头,按着岳母给的纸条,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盯着我的脸,像见了鬼。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哥……是你吗?”我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岳母站在那里,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扇门后面,藏着三十年来我从没想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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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大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了。我拎着两箱牛奶,周芸拎着水果和年货,跟在我身后下了车。

天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周芸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紧了紧:“走吧,我妈肯定做好饭等着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结婚五年了,每年过年都回来。说实话,我不太愿意来,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周芸是个好女人,我不能让她夹在我和她妈中间为难。

岳母家住在县城东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我刚跨进院门,孙桂芝就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哎呀,回来啦!”她笑着接过周芸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我拎的牛奶,嘴角那点笑就淡了几分,“天佑啊,你就提这个来?”

我愣了一下,提了提手里的牛奶箱:“妈,这是……”

“行了行了,进来吧。”孙桂芝摆摆手,转身先进了屋。

周芸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歉意。我冲她笑了笑,低声说:“没事。”

饭桌上,孙桂芝一边给周芸夹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隔壁你刘婶家那个女婿,今年可出息了,给刘婶买了个按摩椅,说是花了六千多呢。”

我低着头扒饭,没接话。

“妈,你吃菜。”周芸想岔开话题。

孙桂芝像没听见,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盘子,又说:“还有你张姨家那女婿,人家在省城买了房,把他老丈人接过去住了。

我的手顿了顿。

天佑啊,”孙桂芝看向我,语气里带着那种怎么说呢,让我浑身不舒服的东西,“你们厂里今年效益咋样啊?我跟你说,你还年轻,得有点上进心,不能总这么混着。”

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但脸上还是笑着:“妈,我知道,我一直在努力。

“努力努力,”孙桂芝撇撇嘴,“光嘴上努力有什么用……算了,吃饭吧。”

岳父孙永胜坐在桌头,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

周芸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我赶紧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手,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委屈,我更知道,如果她替我顶嘴,这个年就没法过得安生了。

傍晚,我坐在卧室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周芸从背后抱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天佑,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我拍拍她的手,“你妈就那样,我不往心里去。”

“可是……”

“五年前决定娶你的时候,我就啥都想到了。”我转过头看着她,“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啥都能忍。”

周芸没说话,把我抱得更紧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整整一夜没睡着。

我生来就没见过爹妈,福利院的老师说,我襁褓里裹着一块写着“周天佑”三个字的布条,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

关于父母,我一无所知。

我从小羡慕那些有爸爸妈妈的孩子,特别是别人家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在一起,热热闹闹,那样的场面,我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

后来我长大了,没考上大学,在工厂里干了几年,认识了周芸,她是个好女人,第一次让我觉得,这辈子也许……也能有个家。

所以我忍。孙桂芝看不起我没爹没妈,嫌我穷嫌我没出息,我全都忍。我告诉自己,只要周芸对我好,这些都值得。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02

第二天一早,我睡得正沉,被外头一阵锅碗瓢盆声吵醒了。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周芸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走出房间,却看见孙桂芝正在堂屋里忙活。

她见了我,脸上竟然带着笑:“醒啦?快过来吃饭,妈给你熬了小米粥。”

我愣住了。

结婚五年,孙桂芝从来没给我盛过一碗粥。

她这人,你要是没本事,在她面前连喘气都会被嫌弃。

每次回娘家,我的待遇跟周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妈……您这……”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哎呀,愣着干什么,坐下坐下。”孙桂芝一把把我按到椅子上,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和一盒点心,摆在我面前。

五粮液,老字号点心。我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了看孙桂芝,心里直犯嘀咕。

“天佑啊,”孙桂芝在我对面坐下,笑呵呵的,“是这样的,咱们家在县城西街有一户远房亲戚,从前帮衬过咱家不少。你今儿个替我去走动走动,提上这些东西,认认门。以后在那头也好有个照应。”

我一头雾水:“妈,是哪家亲戚?我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

“哎呀,远房亲戚嘛,”孙桂芝摆摆手,“平常不咋来往,但过年过节的,总得走动走动不是?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那种精明的笑,“听说人家在省城做生意发了大财,你去搭个线,以后没准能帮衬帮衬你。”

我更加不解了。孙桂芝嫌弃我穷,恨不得跟我撇清关系,怎么突然要我去攀亲戚?

“妈,我跟人家不熟,贸然上门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孙桂芝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我一把年纪了,让你跑个腿你都不乐意?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不是,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孙桂芝声音越来越大,“我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这时候,岳父孙永胜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孙桂芝,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又来了。”

“你说什么?”孙桂芝瞪了他一眼。

孙永胜没再说话,闷着头走进厨房了。

周芸也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桌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我和她妈之间的气氛,拧起眉头:“妈,你这是干嘛呢?大过年的让天佑上人家门,也不打个招呼,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孙桂芝嗓门又提了起来,“我是害他还是吃他?我让他去走动走动是为他好!你懂什么!”

周芸还要说,我赶紧拦住她:“没事没事,我去就是。”

我扭头看了一眼周芸,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冲她笑了笑,意思是我心里有数。

可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数。

拎着那瓶酒和点心走出去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风很大,吹得我酒盒子上的红绳满天飞。我紧了紧领口,顺着孙桂芝给的地址往西街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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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西街在县城西头。越往那边走,路越窄,房子也越老。

两旁都是些老平房,砖墙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芯。

偶尔有只腊肉挂在屋檐下,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个人挂在那儿。

我在巷子里绕了两圈,也没找到地址上的门牌号。

天阴沉沉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我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只写着“西街43号”。

我走到路口,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着腰扫地。大过年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扫得很慢,一下,一下。

我走过去:“大妈,打听一下,西街43号在哪边?”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嘀咕了一句:“你这娃……长得真像当年周老大。”

“周老大?”我没听明白,“什么周老大?”

“没事没事,”老妇人摆了摆手,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拐,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43号。”

“谢谢大妈。”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哎,小娃,你上43号找谁?”

串亲戚,我岳母让我去的。

老妇人“哦”了一声,又看了我好几眼,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低头继续扫地了。我顺着她指的路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

门是老式的铁门,漆面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边角卷了起来。

门口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个老人伸着枯瘦的手,指向灰白的天空。

我站在门前,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这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这条巷子、这棵树、这扇门,我好像在哪见过。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在胸口那里,堵着。

我做了个深呼吸,掂了掂手里的酒和点心,抬手,敲了三下门,两重一轻。敲完自己在心里觉得好笑,我怎么还敲出节奏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然后,猛地,整扇门被拉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里,正往外走,一只脚已经迈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串车钥匙。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手里的车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我,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我这张脸看穿。

他嘴唇开始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话:“哥……是你吗?”

“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你哥,我是来串门的。”

他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声音也在抖:“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你是不是叫周天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名字,除了我和周芸,连岳母都不知道全名。我叫周天佑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04

“你到底是谁?”我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警惕地盯着他。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我从来没见一个男人能哭得这么毫无遮掩,眼泪顺着脸颊就往下淌,他使劲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天佑,你腰上,右腰侧,是不是有一块胎记?铜钱那么大,浅褐色的。”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周芸,还有福利院的刘阿姨。眼前的陌生男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他猛地一把抱住我,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像哭又像笑:“我是你哥!我是你亲哥啊!我跟你说过了,我是你亲哥!”

我被这个拥抱撞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先放开我。”我推开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是我哥?我没哥,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我是孤儿。”

他被我推开,又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不是孤儿!你姓周,你爸叫周德海,你妈叫孙桂兰,你还有个大你七岁的哥哥,就是我,周建斌!我们找了你三十年!”

大街上,冷风呼呼地刮。

他拽着我的手不放,像怕我跑了似的,连拉带扯地把我拖进了屋里。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蹲下来,翻箱倒柜地扒拉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全是发黄的老照片、旧证件、泛着霉味的笔记本。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一本相册,指着一张黑白全家福,指尖都在抖:“你看,这是咱爸,这是咱妈,这是小时候的我……”他的手移向照片里被抱在一个年轻女人怀里的婴儿,“这是你。你刚满月的时候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穿着白衬衫,腰板挺得笔直,意气风发的样子。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容温柔,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的婴儿。

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去,指尖碰到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又缩了回来,像被烫着了。

“我爸……是谁?”

咱爸叫周德海。”周建斌蹲在我面前,红着眼睛,“当年咱们村最早跑运输的,家里盖了村里第一座小楼。后来他出了车祸,人不行了。那时候你还不到三岁,咱妈被人支去外地处理事情,回来以后……”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停,才接着说,“回来以后,你去世的奶奶跟她说,你没了。急病,埋了。咱妈那时候像疯了一样,哭了好几天,后来就走了。这一走,三十多年,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喉咙发紧,久久说不出话。

“那你呢?”我问他,“你那时候多大?你没找过我?”

“我怎么没找?”周建斌声音一下子高起来,“我那时候才十岁,啥都不懂。等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到处打听你的下落。跑过好几个省,登过寻人启事,还说你是让拐子拐走了。可一直没消息。直到前两年,才听说那年咱爸出事后,咱家的事有个亲戚在中间捣鬼。我顺着线索查,刚查到这里。”

他站起身,从屋里翻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上了锁,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旧怀表,黄铜壳子磨得发亮,表壳掀开,里头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两个男孩,站在一栋小楼前,笑得满脸灿烂。

周建斌把怀表递到我手上,轻声说:“这是咱爸的遗物。他出事前,一直揣在身上的。”

我捏着怀表,指腹摩挲着表壳上的划痕。表壳凉冰冰的,但我的掌心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一阵巨大的眩晕感涌上来。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我来这里,是因为岳母孙桂芝说,这是她家的“远房亲戚”。那她怎么会认识周建斌?又怎么知道周建斌家的地址?

我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门外。

巷口,一个身影匆忙往角落里躲,但她臃肿的身形还是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孙桂芝?”我喃喃道。

周建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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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钉在巷口那个身影上。他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铁青,攥着怀表的那只手指节咔咔作响。

“是她。”周建斌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她。”

我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谁?你说她是谁?”

“孙桂芝。”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她是咱妈的堂姐。”

堂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孙桂芝,是我岳母。孙桂兰,是我生母。她们是堂姐妹。

周建斌盯着巷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当年咱爸没了以后,是她跑前跑后地‘帮忙’,把咱妈支去了外地。后来咱妈回来,说你没了,也是她亲口告诉咱妈的。她说她亲手埋的你。”

他一拳砸在墙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等我长大了,她也搬走了,找不着人了。要不是听村里老人提了一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里面有她的手笔。”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那瓶五粮液,那盒老字号点心。

今天早上孙桂芝满脸堆笑的样子,一口一个“天佑”,那么热络,那么殷勤。

原来不是她良心发现,原来她不是突然对我好了。

她让我来攀这个“远房亲戚”,是因为她知道,这门亲戚跟我有血缘关系。

她知道周建斌是我亲哥。她知道周建斌发了财。她想让我的这张脸,替她换点好处。

我转身冲出门去。

巷口的风灌进领子里,我打了个寒颤,可那点冷,比不上心头的冷。

孙桂芝正慌慌张张迈着小碎步往巷外走,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得踉踉跄跄。

我几步追上去,没拦她,就只是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妈。”

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天佑啊,妈、妈就是路过,不放心你,跟过来看看……”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刚才屋里那个人,您认识吗?”我盯着她的眼睛,“您让我来串门的时候,知道这户人家姓什么吗?”

孙桂芝的脸色唰地白了,她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敢看我。

“我不认识……”她的声音又干又紧,“我就是听别人说,这里住着个远房亲戚……做生意的,就想让你来认识认识……”

“亲戚?”我往前逼了一步,“他姓周,我姓周,他也姓周。他说他是我亲哥。妈,您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您有这门亲戚?”

孙桂芝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才算站稳。她嘴唇颤了颤:“天佑,你听妈说……这事……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建斌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声音冷冷地:“孙桂芝,三十年没见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06

孙桂芝看到他,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一个劲往后退。“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周建斌冷笑一声:“不认识我?那你还记得周德海吗?还记得孙桂兰吗?”

孙桂芝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建斌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带着恨意:“当年我爹出了车祸,你上赶着来‘帮忙’。把我娘支去外地办手续,转头告诉她孩子死了。那时候我才十岁,啥都不懂。你说我弟是急病死的,还带着我娘去看了‘坟头’。”

他顿了顿,咬咬牙:“我娘信了。她走的时候,哭得路都走不稳。我后来那几年,一直以为弟弟真死了。直到前两年,我翻旧账,才查出来,当年那个坟头是空的。你根本没埋过人,你是把孩子送了人。”

孙桂芝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我没有……我没有……”她喃喃地重复着,但声音越来越虚。

“你还敢说你没有?”周建斌吼道,“我查了几年,从当年的中间人嘴里问出来的。你怕我娘带着两个孩子改嫁,周家的地和赔偿款就没你的份了,所以你把小的送走,又把大的甩给我爷奶带。你两头吃空饷,还从中间拿了一大笔‘安置费’!”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我的心上。我站在冷风里,听着这些陌生的往事,听着自己的身世,听着我亲哥控诉我岳母的罪行。

孙桂芝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我没有……天佑……”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腿,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天佑,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你娘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我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

让我过得好一点?”我低下头,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所以你把我送进福利院,然后告诉我妈,我死了。

“天佑……天佑你听妈说……”

“你知不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福利院的老师说,我是被人放在门口的。那天下着雨,我用一块破布包着,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名字。”

孙桂芝嘴唇翕动着,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我……我那那时候糊涂了,我……我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你糊涂了三十年。”我看着她,“你糊涂到今天早上,还让我提着东西来攀这门亲。你是不是想着,让他看在我是他亲弟弟的份上,以后你就有了一座大靠山?”

孙桂芝像被说中了心事,整个人僵住了,连哭都忘了哭。周建斌站在我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过年的,路上没有什么人,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冷风呜呜地吹着,把墙头枯黄的草吹得直晃,叫人心里发毛。

我和孙桂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站着,一个瘫在地上。

她的哭声时断时续,像被人掐住了又松开。

我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这五年来的种种画面,她怎么挑剔我、怎么嫌弃我、怎么当着亲戚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她明明知道我的身世,明明知道她是我亲姨,却一句也没提过。

她看着我在这家里低声下气,看着我被她们家人挑三拣四。

五年了,她一个字也没说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风声很大,灌进耳朵里,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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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拿了我家多少钱?”我蹲下来,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孙桂芝浑身一颤:“天佑……”

“我问你,拿了我家多少钱。”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周建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爹的赔偿款,加上家里的积蓄,她拿了三千多。那个年代,三千块钱,够盖一栋楼。”

孙桂芝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那时候你舅生病,家里实在困难,我才……”

“困难?”我看着她,“你拿我们家的钱,去贴你自己的娘家。然后把我扔了,跟我妈说我死了。”

孙桂芝说不出话了。

“今天早上,”我轻声说,“你让我提着东西来串门,就是想让他认我。你想着我是他亲弟弟,以后你就能攀上这门好亲戚,是不是?”

“天佑,妈不是……”

“还是说,你知道他一直在找我,怕事情败露,所以先把我推出来做人情,好在中间调停?”

孙桂芝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既想攀这门亲,又怕周建斌追究当年的事。

她让我来,就是想用我这层关系当缓冲。

她以为,只要周建斌认了我这个弟弟,她就成了“送子恩人”,过去的事就能一笔勾销。

她算盘打得精,可没想到,我一露面,周建斌一眼就认出了我,而且,周建斌早就查到了她头上。

我慢慢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表链子在指头上缠了一圈,黄铜表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我没说话,只把表壳打开,露出里面那张小照片,伸到她面前。

“那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孙桂芝看到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叫周德海,”我说,“是我爹。”

孙桂芝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把怀表收起来,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块表冰凉的,我贴着皮肤,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发烫。

“姨,”我低头看着她,“三十年前你把我扔了。三十年后,你又想拿我换什么?”

孙桂芝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她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一样,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五年“妈”的女人,想起这五年来每一次她给我冷脸我,每一次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原来所有的别扭、所有的不舒服,都有答案。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我轻声说,“你给了周芸这条命,我谢谢你。但是,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之间,没有别的账了。”

说完,我转身,往巷外走。

“天佑!”孙桂芝在我身后喊,声音尖厉而凄惨,“天佑你不能这么对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没有回头。

为你好”这三个字,我现在听来,只觉得扎心。

08

我从西街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我走了没几步,远远就看见周芸朝这边跑过来。

她应该是得了消息赶来的。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焦急:“天佑,你没事吧?我妈她……”

我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我妻子,我孩子的妈。她夹在我和她妈之间,什么都不知情,她是最无辜的。

“你妈在后头。”我说。

“她怎么了?我听邻居说她坐在地上哭……”

周芸,”我打断她,“你知道你妈和我是什么关系吗?

周芸愣了:“你们……你们是婆媳……不是,你是她女婿啊。”

“你妈是我亲姨。”我看着她,说。

周芸像没听懂:“什么?”

“你妈孙桂芝,我妈孙桂兰,是堂姐妹。你妈是我姨,我是她亲外甥,同时也是她女婿。”

周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她嘴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周建斌,我亲哥,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我看着她,“三十年前,你妈把我从我们家抢走,送去了福利院。然后骗我妈,说我死了。”

周芸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嘴,声音发颤:“天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骗你……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声音很轻,“你没骗我,是你妈骗了所有人。”

我妈她……”周芸眼眶红了,“她怎么能……

“我也没有要把她怎么样。”我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动她。”

天佑……

但我要告诉你,以后,我可能不会再踏进那个家的门了。

周芸的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她站在冷风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说:“你哭什么?我又没说要跟你离婚。”

“我不是……”周芸摇着头,抽泣着,“我是觉得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妈那样对你,你什么都没说过……”

“那是为了你。”

风大,把她的哭声吹散在巷子里。我抱住她,没有说话。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久到我的肩膀都被她的眼泪洇湿了。

那一晚,我没有回岳母家

周芸一个人回去了。

我找了个旅馆,住了下来。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本相册、那张照片、那块怀表,还有周建斌说的那些话。

我好像一下子有了根,又好像一下子被连根拔起。

我三十三年的人生里,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东西。

我叫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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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完年,我回了城。

周芸跟我一起回的,她那天回去和孙桂芝谈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只是从那以后,孙桂芝再没打过我电话。

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我心里的那块怀表,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嘀嗒作响。

三个月后的一天,周建斌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发沉:“我找到咱妈了。”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周建斌声音沙哑:“她在南边一个小县城,菜市场摆摊卖调料。一直一个人。”

“她……知道我吗?”我问他。

“还不知道。我还没告诉她。”

我沉默了很久:“我去见她。”

我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次大巴,才到了那个南方小县城。

四月,县城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漫着一股青苔味。

我按着周建斌给的地址,找到那个菜市场。

市场不大,顶棚漏着光,地上湿乎乎的,到处是菜帮子烂叶子。

正是下午,买菜的人不多,摊贩们三三两两地蹲着聊天。

我绕过几个摊位,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她。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佝偻着腰,蹲在一堆辣椒粉和花椒面中间。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拿着一个小塑料袋,把散落的花椒面一点一点往里装。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这就是我妈。

三十三年了,我头一次见到她。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手上的茧子又粗又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黄颜色。

她正专心致志地装调料,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我站在她面前,她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花椒面撒了一地,空气里漫开一股辛辣的味道。

她盯着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你……”她嘴唇抖动着,“你找谁?”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着。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一股熟悉的东西,像梦里见过似的。

“妈。”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大,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慢慢地、试探地,摸上我的脸。

指尖碰到我的眼角,又碰了碰我的眉心。

像在确认什么。

你……”她嘴唇颤了又颤,“你……你活着……你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声凄厉的哭喊,扑过来死死抱住我。

她的胳膊勒得我喘不过气,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脑袋埋在我胸前,一声接着一声地哭,像要把三十年没流的眼泪全部流干。

“你活着……你活着……”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五个字,声音从大到小,最后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咽。

我跪在菜市场湿乎乎的水泥地上,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在散落的花椒面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0

大年三十,我带着周芸回老家。

老宅的院子还在。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屋檐塌了一角,但堂屋正中的供桌前,摆着周德海的遗像,擦得很干净。那是周建斌提前过来收拾的。

我把那件黄铜怀表从怀里掏出来,表壳已经磨得更亮了。

表链子缠在指头上,我把它挂回堂屋墙上。

正中,和父亲的遗像并排挂着。

然后点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周芸站在我身后,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全家福,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男人和他怀里的婴儿。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我身边,轻轻跪了下来,对着遗像磕了一个头,声音很轻:“爸,以后我跟着天佑一起看您。”

我看着她,眼眶湿了。

身后传来孙桂兰的脚步声。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

她看着跪在供桌前的我们,又看了看墙上那件怀表,把饺子放在桌上,在门槛上坐着。

周建斌领着他儿子周政也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把一把老铜钥匙塞进我手里:“老宅的钥匙,你拿着。往后你是周家的小儿子,这家你当家。”

我捏着那把钥匙,没有推辞。

外头的风冷飕飕的,吹得门帘子哗啦啦响。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开始吃年夜饭了。

周芸在厨房里忙活着,周建斌在和孙桂兰说着什么,周政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洒在破旧的屋檐上,竟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我摸了摸怀里那把钥匙,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是值得的。

三十三年了。

我有爹,有娘,有哥,有嫂,有侄子,有老婆,有儿子。

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我走进堂屋,孙桂兰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盘饺子,正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出神。

她看得那么仔细,像要把照片里每一个人的脸都刻进眼睛里。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挨着她,也看向那张照片。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有风穿堂而过,吹动了供桌上那三炷香的轻烟。香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极轻极静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