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门被一脚踹开,铁链哗啦作响。
胡晟睿站在门口,等着霉味散一散。许婉婷刚生了个女儿,他心情不错,想着关了萧可馨这么久,也该放她出来了。
跪在牢门边的马承运没有起身。
“开门。”胡晟睿皱眉。
马承运的脊背弓成一团,牙齿打着颤,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王爷……夫人,和刚出生的几个孩子,都没了。”
胡晟睿低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座地牢冷得渗人。他以为是吓唬他。可牢房里只有干草,和半截干涸的脐带。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油滴成白花。他想起来了,萧可馨被拖进来的那晚,只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欠我一条命。”
01
祠堂的蜡烛烧到后半夜,已经矮了半截。
我跪在蒲团上,目光却落在墙角那排青砖上。第三块砖,从左数。董卫国传出来的消息不会有错,那封信就藏在砖后面的暗格里。
徐彩凤构陷我爹的那封密信。
我手指刚挨到砖缝,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收回手,捻起三炷香,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门被推开,许婉婷扶着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笑盈盈的,手掌搁在隆起的小腹上:“姐姐好雅兴,大半夜来给祖宗上香?”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面上没露出半分异样:“睡不着。”
许婉婷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姐姐是睡不着,还是怕王爷半夜去你房中?”
她身上熏了浓重的桂花香,刺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我退后半步,跟她拉开距离。
自从她回京,整个王府便染上了这股桂花味。她说是嫁到江南时带回来的熏香方子,我却闻着像一种宣告:这座府邸,迟早是她的。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祠堂角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说:“对了,忘了告诉姐姐。王爷说了,等我的孩子平安落地,府里会摆三天流水席。到时候姐姐多多捧场。”她笑了一下,“毕竟姐姐那个肚子,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三个月了,连我自己都是前些天才知道的。
许婉婷走了。我重新跪回蒲团上,看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我爹萧鹏,镇北大将军。我娘李氏,出身名门。我六岁那年,我爹拉着我的手说:“可馨,记住了,咱们萧家人,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旁人。”
如今我跪在别人的祖宗牌位前,一声不吭。
祠堂外更鼓敲了三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块青砖,转身回房。
路过王爷的书房时,窗户亮着。
他在里面办公也好,在等许婉婷送参汤也好,与我无关了。
回到房中,我闩好门,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枚虎符。青铜铸的,虎口含珠,珠子已经磨得发光。董卫国今晚借送炭的机会塞给我的,上面还沾着炭灰。
他说:“小姐,萧仁还活着。”
我捏着虎符坐在床边,手指慢慢描过虎身上的刻字。
萧仁是我爹的义子,十年前被逐出家门。
当时我不懂,哭了一夜,我娘说:“你爹逐他走,是护他。”
我那时不明白。现在我懂了。
我爹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把身边最亲的人一个个送出去。留我在京嫁入宸王府,以为能护住我。结果许家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萧仁若还活着,边关那边就有了接应。加上这枚虎符,旧部便有了归处。我闭上眼,在黑暗中把计划又过了一遍。
拿到密信。恢复身份。离开京城。
一个环节都不能错。我腹中的孩子,是萧家最后一点血脉,我不能让他们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长大。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
我攥着虎符躺下来,听见不知哪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做梦。
我睁开眼听了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有了。
02
第二日一早,我借口去城隍庙上香,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出了府。
庙里香火气很重,几个老太太跪在蒲团上念叨着儿女平安。我捐了香火钱,绕到后殿。董卫国穿一身灰布短打,蹲在墙根下修一条旧板凳。
我没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腰系鞋带。
“玉玲已经候在城外了。”董卫国手里敲着钉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药也备好了,都是安胎的。”
我说:“许婉婷的人盯着我,最近出不来。”
“不急。萧仁那边有信了。他带了十二个人,藏在大兴。”
“许广才那边呢?”
董卫国的锤子停了一瞬:“许广才上个月升了吏部尚书。”
我心里一沉。吏部尚书,主管天下官员考核。许广才爬上这个位置,意味着许家在京中朝堂上的势力已经不是我能动的了。
“小姐,”董卫国敲了两下钉子,声音忽然低下来,“许家可能不只是冲着一个王妃之位来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们冲着胡家的军权来的。徐彩凤许给他们的,是宸王这个靠山的掌控权。”
董卫国没说话。他年纪大了,两鬓花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我爹在世时那样。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信的事,查准了没有?”
“查准了。在祠堂暗格里,用油纸包着,夹在徐彩凤抄的佛经后面。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就好。”我攥紧手里的帕子,“下一次能见到玉玲姐姐,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城南田寡妇家。”
我点点头,快步走出庙门。丫鬟等在外面,见我出来,迎上来扶住我的手:“王妃今日气色总觉得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必。”我上了马车,透过纱帘望着王府的方向,“回去就是了。”
马车晃悠悠地走,路过城南集市时,卖糖人的老头正给一个小孩儿捏一只燕子。那小孩子的眉眼清秀,笑起来像我小时候。
我放下帘子,不再看。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暗。管家迎上来:“王妃,王爷让您晚间去书房一趟。”
我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傍晚换了身素净衣裳,走进书房。王爷坐在案前批折子,抬眼看了我一下:“听说你去城隍庙了?”
“嗯。去给爹娘上柱香。”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你最近,没什么事瞒着我吧?”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他的目光里面有审视,也有别的东西。我说:“王爷想听什么?妾身不敢有瞒。”
他没再追问。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可馨。”
我停下脚步。他已经很久没叫过我的闺名了。
“你瘦了很多。”他说。
我没回头,声音平静:“王爷记错了。妾身一直是这个模样。”
走出书房时,暮色正浓。西院传来许婉婷的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我站在廊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我知道他起疑了。没关系。
我等的就是他起疑。
03
碧桃死的那天,是个雨天。
雨丝细密,像是筛子过了一遍。
我正坐在房中翻一本旧医书,外面传来丫鬟的尖叫声。
等我赶到柴房时,碧桃已经挂在梁上了,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
许婉婷站在门口哭,整个人软在丫鬟怀里:“她伺候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说走就走了……一定是叫人害了,一定是——”
她哭到一半,目光从指缝里向我扫过来。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碧桃前些日被我撞见跟曹高远在柴房私会,我那时转身走开,没声张。可许婉婷还是知道了。
她容不下一个被人捏住把柄的丫鬟。
碧桃死了。
许婉婷要拿她的死做文章。
当天下午,府里便传开了:碧桃是被王妃逼死的,因为王妃撞见了她什么秘密,怕她说出去,便把人逼上了绝路。
王爷没来找我。但晚饭时,我注意到自己桌上的菜色由四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
我没说话。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当天夜里,董卫国托送泔水的婆子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他们动了祠堂暗格。
我攥着纸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我去祠堂上香时,墙角那块青砖的位置果然变了。砖缝间的灰土有被重新抹过的痕迹,新灰混着旧土,像一块刚刚愈合的伤疤。
信被转移了。
我跪在蒲团上,指尖掐进掌心。
辛辛苦苦筹划了两年,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他们把那封信藏到哪里去了。
徐彩凤不会让这样一个关键把柄留在原处落灰,她一定把它收进了更隐秘的地方。
王府这么大,会藏在哪儿?
我回到房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拆开妆奁,取出一小瓶桂花油。
许婉婷最喜欢桂花味的东西,她房间里常年点着桂花香。
我把桂花油抹在手腕上,换了身衣裳,朝西院走去。
许婉婷正坐在院中逗一只狮子猫,见我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迎上来:“姐姐稀客,快坐。”
我坐下来:“碧桃的事,节哀。”
许婉婷一双眼霎时红了:“姐姐还不知道呢?外面那些碎嘴的,都说是姐姐把人逼死的。我不信那些。姐姐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看着她,忽然说:“婉婷,你睡觉可踏实?”
她愣住:“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最近总睡不好,梦见些旧人。”
许婉婷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我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我停下来,像是无意中问了一句:“对了,你前日送来的那盒桂花糕,做得极好,在哪家铺子买的?”
许婉婷愣了一瞬:“啊,是……西街的福满楼。”
“好,回头让下人去买些。”我走出院门,嘴角沉了下来。
西街没有福满楼。
许婉婷那盒桂花糕,是府里厨娘的手艺。
她撒谎了。
为什么撒谎?
因为那盒桂花糕里掺着催产药。
她已经等不及我生下孩子了,她要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把我腹中的孩子“意外”弄掉。
她不知道的是,那盒桂花糕我一块没动,全喂了院角的野猫。第二天,那只猫死了。
我蹲在院角看着猫的尸体,用帕子裹起来,在墙角挖了个坑埋了。
埋完之后,我拍干净手上的土,回头对守在一旁的丫鬟说:“去回王爷,就说妾身这几日胃口不好,想回娘家老宅住几天养养身子。”
丫鬟领命去了。我站在院中,望着祠堂的方向,目光沉沉。
去吧。让王爷以为我在退缩,让许婉婷以为我认了输。
我要的,就是她们以为我认了输。
04
王爷没有答应让我回老宅。
他说:“你一个王妃,独自住回娘家老宅像什么样子。若是觉得府里闷,就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
城外庄子。他给我指了条路。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两个丫鬟乘马车出了城。
庄子不大,三进院落,院后有一片菜地。
我安顿下来,当天傍晚便让丫鬟去村里请个大夫来把脉。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搭了脉,又看了看我的面色,出门后对庄头说:“王妃脉象虚浮,得好好调理,这胎恐怕坐不稳。”
消息传到王府,许婉婷安分了两天。第三天,她把身边的管事嬷嬷打发到庄子上来“伺候”我。
那嬷嬷姓周,脸上挂着笑,手上却一刻不停地盯着我吃什么喝什么。
我没赶她走,反而很配合地让她伺候着。
到了晚间,我借口嫌闷,独自去菜地边散步。
周嬷嬷远远跟着,我弯腰摘了一把菜叶,直起身子的瞬间,借着暮色掩护翻过矮墙,朝庄后小路走去。
田寡妇家亮着灯。
董玉玲坐在灶台前,见我进来,也不说话,只是起身给我倒了一碗热汤:“先喝了。”
汤是安胎药,又浓又苦。我皱着眉灌下去,她接过碗:“东西带来了?”
我从怀中掏出那本旧医书,翻开夹层,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这是碧桃死前两天托人塞给我的。她说许婉婷跟曹高远的私情,不止一次。她还留了一封曹高远写的情书。”
董玉玲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这信里提到了‘姑母’……许婉婷叫谁姑母?”
“徐彩凤。”我看着她的眼睛,“许婉婷是徐彩凤娘家的侄女。她跟曹高远的事,徐彩凤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可能,就是徐彩凤安排的。”
董玉玲倒吸一口气:“老王妃安排自己的侄女跟一个下人私通?”
“为了拿住许婉婷的把柄。”我说,“徐彩凤是什么人,她怎么会让一个娘家侄女爬到太高的位置?她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许婉婷就是那颗棋子。私通是拴在她脖子上的绳。”
董玉玲沉默了一阵:“那你爹的事……”
“我爹的事,也是徐彩凤主谋。许广才出面运作,许婉婷来当那枚针对我的棋子。一家子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我站起来,把纸片重新藏回医书夹层:“我原本以为,只要拿到祠堂暗格里那封信就够了。现在信被转移了,我得换一条路。”
“什么路?”
“让她们自己把信拿出来。”我攥紧医书,“信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局面够乱,她们就会急着整理后手。后手一动,线索自然就露出来。”
董玉玲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终她叹了口气:“你比你爹刚硬。”
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到庄子上时,周嬷嬷正站在院门口,见我回来,脸上挤出笑:“王妃去哪儿了?老奴找了半天。”
“去菜地转了转。”我把手里的菜叶递给她,“劳烦嬷嬷做碗菜汤吧,有些饿了。”
周嬷嬷接过菜叶,转身进了灶房。我站在院中,目光越过矮墙望向京城方向。夜色沉沉,王府灯火像几点碎星。
用不了多久,那几点灯火就会亮得烧起来。
05
我是在第七天夜里发动的。
那晚周嬷嬷端来一碗参汤,说看王妃这几日气色不好,特意炖的。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半晌,端起来喝了。
喝下去不到一刻钟,腹部便传来一阵钝痛。我扶着桌角站起来,看见周嬷嬷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地盯着我。
我对她笑了一下。她愣了一下。
然后董玉玲从后窗翻了进来。
周嬷嬷还没来得及叫喊,董玉玲手里的帕子已经捂上了她的口鼻,帕子上沾了迷药。周嬷嬷软倒在地上,我扶着腰靠在桌旁,额头上全是冷汗。
“熬不住也得熬。”董玉玲扶着我躺到床上,“三胎,头胎,难生。”
我把一块帕子咬在嘴里,点了点头。阵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比一波猛。董玉玲的双手在我腹部按压、推揉,汗水糊住她的睫毛,她顾不上擦。
“使劲!再使一把劲儿!”
我的指甲抠进床板,指缝里挤出木屑。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董玉玲说“出来了出来了”,然后是一声细细的啼哭,像小猫叫。
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又一波剧痛袭来。
“还有一个。”董玉玲的语气急促又镇定。
等我终于把第三个孩子生下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董玉玲将三个襁褓送到我枕边,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一个压着一个睡得安稳。
我低头看着他们,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扶着床坐起来:“玉玲姐,你带着孩子先走。”
“你呢?”
“我留下来。”我把襁褓一个一个交到她怀里,“王爷把我关进地牢的消息,需要有人报出去。我若不在这里,这出戏就唱不完整。”
董玉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她利落地把孩子包进外衣里,又在我枕边放了一小瓶药:“金疮药。地牢里湿气大,伤口容易烂。照顾好自己。”
她走后约莫两个时辰,院门外响起马蹄声。我挣扎着爬起来,把血衣换下来塞进床底,又披上一件干净的素衣,躺回床上。
门被推开,马承运带着人押了进来。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皱起眉头:“王妃,侧妃告你意图加害,王爷有令,押入地牢候审。”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我连鞋都没穿,光脚走在青石地面上。
石面冰凉,一直凉到膝盖。
路过西院时,许婉婷站在廊下。
她怀里抱着一只狮子猫,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许婉婷。”我说,“你今夜笑得出来,往后可不一定笑得出去了。”
她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姐姐说什么呢,妹妹听不懂。”
我没再说话。
跟着马承运走向地牢。
地牢在王府最深处,台阶向下延伸,青石墙上长满了苔藓。
越往下走,气味越重,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腐朽的铁锈味,顶得人喉咙发紧。
牢房不大,六步见方。
墙角的干草已经发了霉,地面渗着水珠。
我被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
我靠着墙坐下来,慢慢闭上眼睛。
药效还在,伤口还在疼,三个孩子的哭声好像还在耳边。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空了,瘪下去了。我攥紧衣服,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完这最后一次。从明天起,萧可馨这个名字,不会再软一次。
06
我在地牢里住了四个月。
前两个月最难熬。伤口反反复复,发炎又结痂,结痂又裂开。霉味和潮气侵蚀着每一寸骨头,半夜常常被冷醒,抱着膝盖等到天亮。
牢中没有窗户,只能依靠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辨别时辰。
董卫国隔三天会来送一次饭,饭菜里有时夹着纸条。
董玉玲的消息:三个孩子都很好,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弟弟,妹妹最小。
萧仁的消息:十二个人已经在大兴安顿了,虎符收好了,只等发令。
我攥着那些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回想孩子们的模样。
董玉玲说老大像极了我爹,眉毛浓,骨架大,哭声洪亮得像小牛犊。
老二像我娘,白白净净,性子安静。
小三儿则像王爷,眼睛随了他,安安静静地看人时,目光很深。
我把这些描述背下来,在地牢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像在念一部经。
第三个月,马承运来地牢换岗。他站在铁门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王妃,你知道吗,侧妃的孩子下个月就要生了。”
我靠在墙角没说话。
“王爷说,等侧妃生下孩子,就放你出去。”
我嗤笑一声,没有接话。马承运站着没走:“王妃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我抬头看着他,他背后站着另一个护卫,歪着头瞟我。
我看出那是许婉婷安排的眼线,只是看着马承运说:“告诉他,我在牢里挺好的。让他省心。”
马承运走了以后,我靠着墙坐了很久。四个月了,许婉婷快生了。她生产之时,就是王爷踏进地牢之日。
我在等那一日。
当晚董卫国的饭盒里夹着一张字条,笔迹是萧仁的:“已联系上旧部亲信,随时可动。”
我把字条吞进肚子里,熄了灯,合衣躺下。黑暗中我摸到腰上一块硬物,是用旧衣裳缝的暗袋,里面装了块物件。
那是我出嫁时,我娘塞到我手里的。说是萧家祖传的半块玉环,另一半在我爹身上。我爹死时,那半块环不知下落。我手里这块,一直贴身藏着。
我攥着玉环,闭上眼,听铁门外风声呜咽。
又过了一月。那天我听见地牢外面一片嘈杂。董卫国快步走进来,压低嗓音:“许婉婷生了。女儿。”他顿了一下,“王爷往这边来了。”
我慢慢坐直身体,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抹了把脸。牢门打开了。外面的天光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胡晟睿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可馨?”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动。
他走进一步,忽然停住。
牢房角落里一席干草,沾着血迹。
半截脐带蜷在草堆里,像条死蛇。
我坐在墙角,身上穿着出嫁那年的红嫁衣,已经洗得发白。
裙摆上缺了一块,是我用牙齿咬下来包扎伤口的。
胡晟睿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嘴,又闭上,又张嘴:“孩子……孩子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大概比我哭还难看,因为他的脸更白了一度,步子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
马承运跪在门口,额头抵着地面:“王爷……夫人和刚出生的几个孩子,都没了。”
胡晟睿僵在原地。
他站在牢门口,手脚发冷,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胡晟睿,你把我关进这座地牢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肚子里怀着你的骨肉?”
他没有说话。我低下头,慢慢把红嫁衣的褶皱展平:“你没想过。你只想着许婉婷的孩子。”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胡晟睿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许久,他后退两步,撞在铁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他转身冲出了地牢。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没有了声音。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稳稳地跳着。没有任何感觉。
07
胡晟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
他没去看许婉婷,也没理会刚出生的女儿。三天后他出来时,胡子拉碴,眼底全是血丝。他径直去了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天一夜。
他跪到后半夜,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块青砖还在原先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指甲抠开砖缝。
砖松动了。
他把它抽出来,手伸进暗格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正是当年构陷萧鹏的密信。
他抖着手展开信纸,一行一行读下去。
越读手越抖,最后他把信纸摁在膝盖上,整个人弓着背,像被人打了一拳。
信上盖着徐彩凤的私印。他认得这个印。
他攥着信闯进老王妃的院子时,徐彩凤还没睡,正坐在榻上捻佛珠。看见他手中的信,她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放下。”
“是你做的?”胡晟睿的声音在抖。
“是我做的又如何?”徐彩凤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胡家的军权,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到今天?萧鹏是什么人,他是跟着先帝打过仗的,他在军中的威望高过你。他不倒,你永远只能站在他影子里。”
“那你就构陷他通敌?!让他满门抄斩?让他的女儿——”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让他的女儿嫁进王府,来当我的儿媳妇?”徐彩凤轻轻笑了笑,“晟睿,你是觉得委屈她了?还是觉得委屈你自己了?”
“她是萧鹏的女儿……”胡晟睿的声音低下去。
“她爹通敌,她家满门抄斩,皇上开恩留她一命。她就算嫁进咱们王府,这辈子也只能低着头做人。”徐彩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晟睿,你喜欢的不是她。你喜欢的从不曾是她。你第一次见她就告诉我,你心里的人是婉婷。娘为你把婉婷接回来了,你怎么又来跟娘说这些?”
胡晟睿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成亲那晚,萧可馨坐在床沿,红盖头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他再见她时,她正在院中给他母亲请安,姿态恭谨得像一株刚移到花盆里的小树苗。
她一直没有做错什么。是他从第一天起,就决定不看她的。
“信给我。”徐彩凤伸出手。
胡晟睿没有动。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回到书房,坐到天亮。
晨光里,他打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块玉——就是他从萧可馨枕下搜到的那枚萧家军印信物。
他记得当初他把玉佩扔回给她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接住,又收进怀里。
如今这玉佩在他手里。她人却没了。
他攥着玉佩,忽然想去萧可馨住过的院子看看。
推开门,屋里一切原样。
床褥叠得整整齐齐,几件素色衣裳挂在柜子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医书。
他随手翻了翻,书页间掉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他捡起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许婉婷和曹高远的往来情书中的一页。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却清楚写着:“姑母说,孩子落地之日,便是宸王府易主之时。”
胡晟睿捏着纸片,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冲出门,命人将许婉婷押到前厅。
当天夜里,曹高远在城郊乱葬岗被处决。许婉婷跪在雪地里,哭得妆全花了,什么都说,什么都招了。
胡晟睿听完了,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夜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可馨被关进地牢的那天晚上,下着那么大的雨。她赤着脚走在石板上,血水从裙摆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什么都没说。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08
萧仁的消息是在腊月初八夜里传来的。
董卫国亲自跑了一趟城外的庄子,回来时浑身都是雪。
他推开地牢的门,蹲到铁栏前,压低声音说:“小姐,王爷查到许婉婷头上了。曹高远已经死了,许婉婷被关进柴房。老王妃那边,王爷跟她翻了脸。”
我靠在墙角,把身上的稻草拢了拢,慢慢道:“玉玲姐那边呢?”
“孩子们都好。三个都会翻身了,老大每天都吵着要抱,嗓门大得很。”
我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董叔,我要出去。”
董卫国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掏出钥匙开了铁门,递给我一件厚厚的棉袍,又递给我一双布鞋:“先换上。”
我套上棉袍,穿上布鞋,走出地牢。
久违的月光铺了一地,雪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光亮,才慢慢走向后院角门。
董玉玲赶着马车在巷子口等我。
我爬上马车,她递来一碗热姜汤:“先喝,孩子睡着了,在家等你。”
我端过碗,呼着热气喝了半碗,然后问:“王爷那边,查到什么程度了?”
“徐彩凤的密信他已经拿到了。但还没捅到朝堂上。”董玉玲低声道,“萧仁说,信里的字迹对口,再有一个证人就够了。”
“证人?”我皱眉。
“当年替徐彩凤送信的那个太监,还活着。叫什么来着……刘公公,被贬到皇陵守陵去了。”
我攥紧姜汤碗,指尖在碗沿上摩挲:“刘公公。”
“萧仁已经派人去皇陵附近盯着了。”
雪还在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一旁,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脑海中翻涌着父亲的脸。
他最后一次出征前,蹲在马镫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阿馨,等爹回来。”
他没有回来。我等来的是一封通敌密信、一道判罪圣旨和满门抄斩的消息。
马车停在庄院门口时,我听见屋里传来孩童的哭声,细弱又清晰。
董玉玲跳下马车,我慢慢跟在后面,推开门。
三个襁褓并排放在炕上,中间的婴儿正挥舞着小拳头哭,左右两个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涎水。
我站在炕边看了半晌,伸手轻轻碰了碰中间那个婴儿的脸。他停下来,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我在炕沿坐下,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董玉玲没打扰我,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在孩子们身边睡了一整夜,睡得很沉。
天快亮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站在萧家的院子里,正仰头看着我爹往老槐树上系秋千绳。
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身旁三个孩子还在酣睡。
我擦了擦脸,起身走出院子。
雪停了,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
萧仁站在院墙外,见我出来,快步走近:“小姐,刘公公找到了。人在皇陵,愿意作证,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你爹当年被扣押时写过的一份亲手供词,上面有你爹的私印。他说那封信是伪造的,只有你爹的供词能证明那封信是假的。”
我心头一沉:“供词在哪?”
“当年抄家之后,所有案卷都被封存进了刑部大牢的库房。”
我攥紧手。刑部库房,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我沉默了半晌,问:“别的路呢?”
萧仁摇摇头:“如果拿不到供词,光有一封密信和一个人证,证据链不够完整。许广才要翻案翻得干净,可以反咬说信是伪造的。但如果有萧大将军的供词,再加上那封密信和刘公公的证词,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王爷今早去了刑部,让人查当年萧家案的卷宗。他一页一页翻了所有记录,翻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供词在哪儿’。刑部的人说供词不在了,被他调走了。”
我猛地抬头:“谁调走的?”
“徐彩凤。当年案子了结后没几天,供词就被老王妃以‘封存御览’的名义从刑部提走了。如今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站在雪地里,手脚冰凉。供词是一把钥匙。除了徐彩凤,没人知道它此刻在哪里。
萧仁低声说:“小姐,还有条路。”
我看着他。
他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来。
我展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朵白色海棠,底下有一行黑色小字,是徐彩凤的笔迹:“若风,事成了,便烧了。”
字条很短。但我认得“若风”两个字。那是我爹的乳名。
我攥紧帕子,看向京城方向:“我要见王爷一面。”
09
我是翻墙进的宸王府。
还是那座我住了四年的院子,一切没变,连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兰花都还在原位。
我推开书房的门时,胡晟睿正坐在桌前,手中攥着一枚玉佩,抬头看见我,呆了。
烛火晃了一下,映出他煞白的脸。
“你……”他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挪了半步,“你没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可馨……孩子呢?”
“孩子好好地活着。”我盯着他的脸,“你若是想见他们,先把一个东西还给我。”
他像是没听见:“他们在哪?我能见见他们吗?”
“信。”我说,“你先回答我,供词是不是在你手上?”
他愣住:“供词?我今日去刑部查档,刑部的人说供词不在了。我翻遍了所有卷宗,没有找到。”
“供词不在刑部。”我盯着他的眼睛,“当年你母亲把它提走了。那封密信你已经拿到了,又翻了萧家案的卷宗,看来你也知道了我爹是被冤枉的。”
他垂下头,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可馨,我……”
“你什么也不必说了。”我走到他面前,“供词在哪里,我不知道。但你母亲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低头看看他手中的那枚玉佩:“你留着那枚玉佩,我替你去问你的母亲。你不必出面。等拿到供词,你自己署名,把案子递到御前。”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向我:“你……你拿去吧。”
我伸手接过玉佩,指腹贴着冰凉的玉面。
我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手背上青筋一条条凸起。
我收拾好情绪,退后一步:“明日黄昏,我会在城南田寡妇家等你。带着供词来,我让你见孩子。”
他没有应声,只是低头长久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可馨,当年……你站在萧家门口等萧大将军回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大约跟你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我走出宸王府,翻墙落到巷子里时,天又飘起碎雪。
我把玉佩系在腰上,快步朝城南走去。
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徐彩凤手里的供词,会不会跟那块密信放在一起?
10
天明时分,雪停了。
我去城南找到董卫国交代了前后情况,回庄子。
推开院门时,三个孩子正并排躺在炕上。
董玉玲坐在炕沿纳鞋底,见我进来,朝屋里努了努嘴:“没哭,乖得很。”
我低头亲了亲三个孩子的额头,然后坐到炕边,把手里的玉佩在灯下反复端详。
我娘说过,这对玉环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外祖母传给她的,将来要传给我。
我爹被押走那天,把我娘给他的那半块玉环塞到她手里,说了句“留给咱闺女做嫁妆”。
后来那半块玉环随他入了土。我这半块一直带着。
傍晚时,我抱着小女儿去了城南。
田寡妇家院门半掩,我推门时,胡晟睿已经在院中站着。
他背着光,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我走进院子,他把纸袋递给我:“供词。我母亲还藏着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我爹的字迹我认得,右手小指受过伤,结尾那个“萧”字最后一笔会往下拖。我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孩子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把小女儿的襁褓往前递了递。
他伸手接过去,动作笨拙得可笑。
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眶忽然红了,抱得紧紧的。
“可馨。”他抬起头看我,“我想……想带你们回去。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脸:“胡晟睿,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爹当年被押上刑场那天,我娘跪在府衙门口求了三个时辰,你也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句话没说过。”我平静地看着他,“那句话说得好:人心换人心。你们胡家的心,我换不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轻轻贴了贴胸口,然后小心地递还给我。我接过女儿,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可馨。”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枚玉环……你把它带走了,是你爹留给你的那半块,我知道。你拿着。”他说,“往后若有难处,凭那半块玉环,去西郊营里找一个人,他叫刘长顺,是你爹旧部,如今替我看守西营。”
我攥着腰间的玉环,指尖用力到发白。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如盐。
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各还各的,胡晟睿。我爹还了你公道,你欠我的那条命,不用还了。”
我迈步走进风雪里。身后许久没有声音,直到院门合拢前,我恍惚听见风吹来一声极轻的哽咽,转瞬便没了。
腊月十七,天晴。
我抱着三个孩子坐在马车里,萧仁赶车,董玉玲坐在车尾。
车轮碾过积雪,城外官道两旁的枯枝上挂满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京城。
城门缓缓在身后合拢,朝阳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怀中的女儿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我一根手指,握得很紧。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远处是山,山那边是边关。父亲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回。
我在心里说,萧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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