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那年,我在工地上做电工,和一个50岁的大妈同住一间板房,中间只隔了一张薄薄的木板。

那块木板是后来临时钉上的。

我刚被安排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两张单人床,一张靠左墙,一张靠右墙,中间摆着一只掉漆的铁皮柜。工头老马把钥匙塞给我,说:“先凑合两个月,宿舍紧,等后面板房搭好了再调。”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坐着个女人,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脚边放着一捆安全网的绑绳。她正低着头,把一根根断绳挑出来,能用的放左边,烂掉的扔进塑料袋里。

老马在后面催我:“别挑了,工地上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说:“马哥,男女住一屋,不合适吧。”

他皱着眉:“你是电工,她是仓库看料的,白天都不在屋里。她男人走了好多年了,你有老婆孩子,谁还能想歪?再说中间给你们加块板。”

屋里的女人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眼睛不大,眼角有细纹,脸晒得发黄,嘴唇有点干。她没生气,也没解释,只把手里的绑绳抻直了,说:“你要嫌不方便,我去找马工说换。”

她声音低,带着一点四川口音。

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我今年三十六,老家在皖北,在工地上跑了十几年,什么窝棚没住过。可跟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挤一间板房,我也是头一回。

我说:“不是嫌你,是怕你不方便。”

她把断绳扔进袋里,说:“我没啥不方便。出门挣钱,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老马马上接话:“就这么定了,晚上我让人给你们钉板。”

那天傍晚,两个小工抬来一张胶合板,刷过一层白漆,漆面没干透,闻着有股刺鼻味。板子从地上钉到差不多一人高,上面空着一大截,下面也有缝。它隔不了声音,也隔不了风,只能把两张床挡开。

钉板的时候,女人把自己的包往床里推了推,站在门口等。

我帮小工扶着板子,锤子敲下去,钉帽一点点陷进木头里,咚咚的响声在板房里回荡。

板子钉好后,房间被分成了两半。

我的床靠门,她的床靠窗。

我把铺盖卷打开,里面一股太阳晒过的棉絮味。她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像是在收拾东西。我们隔着板子,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见对方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姓杜,杜桂兰。你喊我杜姐就行。”

我愣了一下。

五十岁的大妈让我喊姐,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又说:“喊姨也行,我不挑。”

我说:“那我喊你杜姐吧。”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行。”

我叫李成,在这个工地负责临电和楼层照明。工地在江边,盖的是安置房,一共八栋楼,夜里也赶工。电工不像泥工那样一身泥,但也不轻松。哪层跳闸,哪层电箱烧了,哪根线被水泡了,半夜都得爬起来。

杜桂兰是仓库看料的,管小五金、劳保用品、扎丝、胶带、灯泡、手套,还有一堆工人随手就想拿的东西。仓库在板房后头,一个铁皮棚子,门口挂着一把大锁。她每天坐在门口的小桌边记账,谁领了什么,哪个班组签字,她都写在本子上。

她字写得慢,但很清楚。

第一次我去领绝缘胶布,她翻开登记本,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几卷?”

“十卷。”

“哪栋?”

“三号楼。”

“谁领?”

李成。”

她听完,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原来你叫李成。”

我说:“昨晚忘说了。”

她低头写字:“现在知道了。”

她把十卷胶布数好,放到我手边。胶布外面套着塑料膜,几卷粘在一起,她用拇指抠开,一卷一卷分出来。她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旧伤口,像被铁丝划过。

我拿了胶布转身走,她在后面说:“下雨天楼层电箱别开着,昨晚我看见四号楼那边门没关。”

我回头:“你还懂这个?”

她说:“不懂,但我知道水进电里要出事。”

这话说得实在。

我点了点头:“我等会儿去看。”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雨点打在蓝铁皮顶上,声音又密又碎。板房里潮气重,我躺在床上,听见板子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

她在算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过一会儿,她停下来,好像在心算。再过一会儿,又继续写。

我闭着眼,原本有点烦,后来听着听着,反倒困了。

工地上的夜晚不安静。塔吊转动时有低低的轰鸣,楼上有人喊料,远处泵车嗡嗡响,脚手架被风吹得吱呀。可隔着那块薄板,听见另一个人慢慢写字,屋里就像多了一点人气。

头一个星期,我们基本只说必要的话。

她早上五点二十起床,比我早半个小时。她不在屋里洗漱,端着脸盆去公共水池。每次出门,她都把门轻轻带上,门锁舌头合进去,只响很小一声。

我晚上回来晚,有时候十一点多才进屋。她那边的灯已经关了,但我能看见木板上方露出来的一点光影,知道她没睡熟。

我脱鞋时尽量不拖地。

有一天夜里,我在三号楼查线,回来已经快十二点。外面风大,我推门进去时没留神,门板撞在铁柜上,哐一声。

杜桂兰那边立刻动了一下。

我赶紧说:“不好意思,吵着你了。”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没事。你吃晚饭没?”

我说:“吃过了。”

其实没吃。

那天楼上临时改线,饭点错过了。工地食堂剩饭早凉了,我懒得再去翻,就喝了半瓶矿泉水。

她那边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脱袜子,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板房里挺明显。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觉得丢人。

过了几分钟,木板下面的缝里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我愣住。

杜桂兰在那边说:“白馒头,下午仓库门口卖菜的给我的。我没吃完。”

我弯腰把袋子拿过来。

里面两个冷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馒头有点硬,袋子里带着一点面粉味。

我说:“杜姐,我明天买了还你。”

她说:“两个馒头还什么。”

我咬了一口,冷得有点噎,但那一口下去,胃里一下子有了落处。

她又说:“床头柜上有热水,你自己倒。”

我摸到铁皮柜上的保温壶,壶嘴有点歪,倒出来的水热得冒白气。我就着热水吃完两个馒头,塑料袋攥在手里,半天没扔。

从那以后,我跟杜桂兰说话多了些。

她知道我老家有个儿子,十岁,跟他妈在县城读书。我和孩子他妈没离,但这些年聚少离多,话也少。每次视频,儿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都说快了。说了几年,他现在听完只“嗯”一声。

我也知道杜桂兰不是本地人。她四川南充的,丈夫十年前在矿上出事故没了,赔的钱给两个女儿读书、还债、翻房子,早花完了。大女儿嫁到重庆,小女儿在成都做美甲,平时给她转点钱,但她不肯多要。

她说:“女儿也有自己的日子。我手脚还能动,就自己挣。”

她在工地上不爱占人便宜,别人扔半截胶带,她捡起来卷好;拆下来的旧插座,她挑能用的放盒里;仓库门口那盏灯坏了,她也不喊人,等我下班回来才拿着灯泡问我:“这个我能自己换不?”

我说:“别碰,我来。”

她站在凳子旁边,把手电筒举着给我照。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一次正好照到我脸上,我眯了下眼。她忙把光挪开,说:“不好意思,我手抖。”

我换完灯泡,拧开开关,仓库门口亮起来。

那是一只十几瓦的白灯,光不算强,但能照见门口一片水泥地。杜桂兰仰头看着灯,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亮了心里就踏实。”

我说:“以后坏了叫我。”

她说:“你也不是专门伺候我的。”

我把螺丝刀收进工具包:“我是电工,灯坏了本来就该找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客气。

那时候天气刚入秋,江边风硬,夜里板房漏风。我们中间那块薄板有一条裂缝,从上往下斜着开,手指塞不进去,但能透光。我一开灯,她那边就有一道细光;她一开灯,我这边也有一道亮线。

有一晚,我回屋时看见那道亮线还在。

我以为她在算账。

可进门后听见她那边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不是感冒,是人在压着哭。

我把工具包放下,动作放得很慢。她那边忽然开口:“李成,你有针没有?”

我说:“针?”

“缝被子的针。细针也行。”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带针。

我翻了半天,只翻出一根扎线用的小铁丝。我说:“没有针,铁丝行吗?”

她没接话。

我绕过薄板,从中间留出的过道走到她那边。她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内里开了线,棉絮露出来,像一团发黄的云。

她眼眶红着,但脸上没泪。

她看见我过来,马上把棉袄合上,说:“算了,明天我去买。”

我说:“你刚才咋了?”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棉袄边:“没咋。”

我没追问。

人到外面打工,谁没有几件不想说的事。问急了,像把别人的疤扒开。

第二天中午,我出去买配件,顺手在小店买了一包针线,黑线白线都有,还有一个小顶针。晚上放在铁柜上,说:“杜姐,这个你拿去用。”

她正在擦鞋,听见声音抬头。

“多少钱?”

“没几个钱。”

她伸手要掏钱。

我说:“你给我两个馒头,我还你一包针线,扯平。”

她看着那包针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她说:“我昨天不是为棉袄哭。”

我坐回自己床边,没说话。

她隔着薄板说:“我小女儿打电话,说她要结婚了。男方家问她,我这个当妈的能不能拿三万陪嫁。她说她不好意思开口,绕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不是不想给。我就是一下子觉得,我这几年到处跑,省一口攒一口,好像永远都有地方等着花。老的花完,小的又要花。花也应该,可我有时候也想问一句,我自己这辈子到底算啥。”

那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我听见外面有人推着斗车过去,轮子轧在碎石上,咯噔咯噔。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铁皮柜边上的塑料袋动了一下。

我说:“你可以少给点。”

她笑了一声,很轻:“当妈的,说少给,嘴上容易,心里难。”

我不知道怎么劝。

我自己也一样。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给家里转,剩下的才是自己的。有时候在工地门口看见一双合脚的鞋,拿起来看半天,又放回去。不是买不起,是觉得不该买。

那晚她没有再哭。

但从那以后,我发现她开始更省。

早饭只吃一个馒头,菜汤泡饭能吃两顿。仓库发下来的旧劳保鞋,她挑一双码数差不多的自己穿,鞋头硬,走路不合脚,后跟磨出了泡。

我看见她走路有点跛,问她怎么了。

她说:“新鞋硌脚,穿两天就好了。”

我说:“不合脚别穿。”

她低头看了看鞋:“新的,扔了可惜。”

我没再说,转头去劳保仓库翻出一双软底女式胶鞋。那是上个工地剩下的,鞋面有灰,但没穿过。我拿到她面前,说:“这双没人领,码数应该差不多。”

她看了一眼:“登记了吗?”

“废料里翻的,不用登记。”

她不接。

我说:“你要不穿,脚磨烂了,仓库谁看?”

她这才拿过去。

晚上回板房,她在木板那边换鞋。我听见旧鞋被放到地上的声音,又听见新鞋踩了两下。她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轻轻响。

她说:“舒服多了。”

我说:“那就行。”

她停了一下:“李成,谢谢。”

我说:“不用。”

她那边又响起针线包打开的声音。她把那件旧棉袄缝好了,针脚不是很好看,但很结实。后来天气冷了,她每天早上都穿着那件棉袄去仓库,袖口磨得发亮,背影看着瘦,但走得稳。

真正让我们那间板房变得难熬的,是九月中旬的一次停电。

那天晚上十点多,整个工地突然黑了。

楼上的灯一排排灭掉,塔吊也停了,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江面上闪。工人们在楼上喊,我背着工具包就往配电房跑。

雨下得很大,地面积水没过鞋面。配电房门口的锁被雨水打得冰凉,我开门进去,空气里有一股焦味。

总闸跳了。

我拿手电照了一圈,发现是临时电缆被挖机压破,水灌进去,短路了。那条电缆埋在材料区旁边,必须马上断开,不然楼上明早干不了活。

我蹲在配电柜前处理,手套湿了,额头上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流。老马站在门口急得直骂,说明天监理要来验进度,今晚必须恢复一部分照明。

我忙到快凌晨一点,才把备用线路接上。

回板房时,我浑身湿透,手指头冻得发僵。门一推开,里面有一点光。

杜桂兰点了一支蜡烛,放在铁皮柜上。

蜡烛下面垫着一个罐头瓶盖,火苗很小,照得薄板上的影子一晃一晃。她坐在自己床边,披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我的干毛巾。

她说:“快擦擦,别站着。”

我说:“你还没睡?”

“这么大雨,电又坏了,谁睡得着。”

我接过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我自己的,上面有肥皂味,大概她下午帮我收下来叠过。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湿衣服换下来,放盆里。明天我顺手给你搭出去。”

我站着没动。

她马上明白了,把脸转过去:“我不看。你自己换。”

屋子就那么大,中间隔着一张薄板,板子上面空着,蜡烛光把人的影子投得很清楚。我拿着干衣服,忽然觉得这块板太薄了,薄到连一点尴尬都挡不住。

我说:“杜姐,要不你先出去一下?”

她没吭声。

过了两秒,她披上棉袄,拿着伞出了门。门关上前,她说:“别磨蹭,风大。”

我换完衣服,打开门叫她。

她就站在门外屋檐下,伞没撑开,雨水从铁皮顶边上落下来,溅到她裤腿上。她肩膀缩着,头发上有一层细水。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进来啊。”

她进屋,拍了拍袖子上的水,没抱怨一句。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隔着薄板,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把被子往上拉。蜡烛灭了,屋里黑下来。那块板在黑暗里像一堵墙,又不像墙。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老马。

我说:“马哥,你给我们换间房吧。实在不行,我跟别人挤。”

老马正蹲在地上吃面,抬眼看我:“又咋了?”

我说:“男女住一起到底不方便。”

他吸了一口面:“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板房没空。再说杜桂兰自己都没意见,你一个大男人意见倒不少。”

我说:“昨晚那情况你也知道。”

老马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李成,你别给我找麻烦。最多再住一个月,后面六号楼封顶,人走一批,就有空了。”

我还想说,他已经端着碗走了。

我回仓库拿灯泡,杜桂兰坐在门口登记。她没抬头,说:“你去找马工了?”

我说:“嗯。”

“他不换吧?”

“说没空房。”

她写完一行字,把笔帽盖上:“我给他添麻烦了。”

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她看着登记本边角,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其实我也知道不合适。可女工棚那边满了,有两个晚上打牌到后半夜,我睡不着。仓库离这边近,马工才让我住这里。”

我说:“我不是赶你。”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

“李成,人到这岁数,最怕别人说闲话,也最怕别人装作不怕。你去找他,是对的。”

这话让我半天没说出来。

我原本以为她会难堪,或者觉得我嫌弃她。可她比我想得明白。我们住在一间板房里,中间隔着薄板,别人一句玩笑就能把这事说脏。她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工地上讨生活,比我更知道闲话有多伤人。

从那天开始,我更注意分寸。

她在屋里,我进门先敲一下。晚上我要换衣服,就咳一声,她听见了会把灯关掉。她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我从不碰;我床底下的东西,她也不动。薄板旁边那条过道,我们像约好一样,一个人在走,另一个就先停下。

可人越是小心,外面的话越是难听。

工地上有个瓦工叫赵六,嘴碎,爱占小便宜。仓库领东西,他总想多拿两副手套。杜桂兰不给,他就阴阳怪气。

有天中午,我在材料区修漏保,听见赵六在仓库门口嚷:“杜姐,你咋对李电工那么好?他领胶布不用签,我们领双手套你盯得比老板还紧。”

杜桂兰说:“他也签了。账本在这儿,你看。”

赵六笑:“账本还能给人看啊?你俩一个屋,谁知道咋写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拿着螺丝刀站起来。

杜桂兰脸色变了,但没有骂人。她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推到桌边:“赵师傅,话不能乱说。你要领东西就签字,不领就走。”

赵六还想笑,看到我走过去,声音小了点。

我说:“赵六,你说谁不用签?”

他耸肩:“开玩笑嘛。”

我说:“拿人清白开玩笑,不好笑。”

他脸挂不住:“你急啥?我又没说啥。”

杜桂兰把笔放下,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也只到我肩膀。可她那天声音比平时硬。

“你说我可以,说仓库也可以。你别把人往脏处说。李成有老婆孩子,我有女儿。我们来这儿是挣钱,不是给你们嚼舌头的。”

仓库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赵六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

他签了字,拿了手套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火还没下去。杜桂兰却低头把账本合上,说:“别跟这种人吵,吵不清。”

我说:“不吵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她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越吵,话越多。”

这句话压在我心里,一直压到晚上。

晚上回板房,她那边很早就关灯了。我坐在床边抽烟,烟点着了又掐灭。板房不能抽,怕火。我只是想借个动作。

隔着薄板,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我没帮上什么。”

“你站过来了,就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接线时蹭破了一块皮,伤口不大,有点刺疼。

她那边又说:“你明天别去找赵六。”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们男人心里藏不住事。”

我没说话。

她说:“我在外面干活七八年,知道哪种话要挡,哪种话要躲。今天挡一次够了,后面再听见,我们就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仓库门口贴领料流程,谁领都签字,班组长确认。再有人说不用签,就让他去找马工。”

我想了想:“行,我明天帮你打一张。”

第二天,我去项目部借电脑,打了“仓库领料登记要求”几个字,下面列了三条:领料人签字、班组长确认、非仓库人员不得翻动库存。打印出来后,我拿透明胶贴在仓库门口。

杜桂兰站在旁边看。

她说:“你这字打得真黑。”

我说:“黑点好,看得清。”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说:“薄板挡不住闲话,规矩能挡一点。”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拿手掌把透明胶按平。

后来赵六再来领东西,嘴还欠,但不敢扯我们住一屋的事。别的工人也收敛了些。可那块薄板依旧在那里。每天晚上,我们隔着它睡觉,隔着它说话,隔着它把各自的难处放出来一点,又收回去一点。

十月初,天气彻底凉下来。

工地赶进度,夜里加班多。我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杜桂兰总会在铁柜上留一杯温水。不是专门烧给我的,她自己也喝,只是每次都多倒一点。

她有个毛病,晚上睡觉脚冷。板房地板薄,江风从底下钻上来,冷得人骨头发紧。她那边常常半夜翻身,脚蹭着床单,声音很轻。

有一次,我去买电工胶鞋,路过摊子,看见有人卖热水袋,红色绒布套,十块钱一个。我买了一个,回来放在铁柜上。

她看见后问:“你买这个干啥?”

我说:“我脚冷。”

她看我一眼:“你一个男人也用这个?”

我说:“男人就不能脚冷?”

她笑了笑,没拆穿我。

晚上我把热水袋灌好,隔着木板递过去。

她没接:“你不是脚冷吗?”

我说:“我今天不冷。”

她在那边停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木板下面的缝不够大,她的手从侧边绕过来,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快缩回去。

那一碰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擦过皮肤。

我却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习惯这间板房里有她了。习惯回屋前先看仓库门口那盏灯亮不亮,习惯进门前放轻脚步,习惯铁柜上多出来的一杯水,习惯薄板那边有人翻登记本的声音。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得我不舒服。

我有老婆。

虽然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虽然电话里除了孩子和钱没什么可说,虽然她每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只会说“等工地忙完”。可她还是我老婆。

杜桂兰也不是我什么人。

她五十岁,比我大十四岁,有两个女儿,有自己的一堆难处。我们只是被工地临时塞进一间板房里的两个人。中间那张薄板,看着薄,其实该隔开的东西,都得隔开。

那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我给老婆打电话。

她接得很晚,背景里有电视声。儿子在旁边写作业,笔盒掉到地上,她先骂了儿子一句,才问我:“啥事?”

我说:“没事,问问你们。”

她说:“生活费不是前几天打了吗?”

“打了。”

“那还有啥?”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电视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曾经也不是这样。刚结婚那两年,我从工地回家,她会骑电动车来镇上接我。冬天她把手套塞给我,说我手冻得像铁。后来孩子出生,房贷、学费、老人看病,一件件事压下来,话就越来越少。

她在那头催:“没事我挂了,孩子作业还没写完。”

我说:“我过年早点回。”

她沉默了一下:“看你吧。”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板房外的台阶上,抽完了一支烟。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杜桂兰从仓库回来,手里抱着一摞空纸箱。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跟家里打电话了?”

我把烟头踩灭:“嗯。”

她没问别的,把纸箱放进屋里。

晚上,她隔着薄板说:“李成,你这两天话少。”

我说:“累。”

她说:“不是累。”

我没接。

她也没逼我。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你在想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喉咙紧了一下:“杜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很平静。

“人跟人住近了,照应多了,心里容易乱。这不丢人。但乱归乱,日子还得有边界。”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块薄板上的裂缝。

她说:“这块板虽然薄,可它提醒我们,哪边是哪边。”

我低着头,半天才说:“对不起。”

她笑了一声:“你又没做错啥。”

我说:“我怕别人说你。”

“别人嘴在别人身上。我们把自己站正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你三十六,正是扛家的时候。你老婆孩子等着你。别因为工地上这两个月,把自己心里弄乱了。”

我没想到这些话会由她说出来。

那一刻,我既觉得轻松,又觉得心酸。

她比我清醒。

也比我狠心。

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之后几天,我们之间像隔得更远了些。她不再在铁柜上特意留水,我也不再帮她带东西。仓库灯坏了,她还是会叫我,但只说公事。晚上回屋,各自洗漱,各自睡觉。薄板那边的声音还在,可我不再细听。

我以为这样就对了。

直到十月二十号那天,仓库出了事。

那天下午,项目部要清点一批铜芯电缆。那批电缆是后面楼层照明用的,刚到货不久,放在仓库最里头。杜桂兰按账本数,少了两盘,每盘一百米。

老马脸当场黑了。

铜线值钱,工地上丢电缆不是小事。材料员、班组长、仓库保管都被叫到仓库门口。杜桂兰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登记本,脸色发白。

老马问:“最后一次谁动过这批线?”

杜桂兰翻本子:“上周三,李成领了半盘零散线,签了字。整盘的没出过库。”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心里一沉。

我确实领过半盘旧线,是从拆下来的散线里拿的,不是新电缆。可仓库里外都由杜桂兰管,现在少了两盘,第一责任肯定在她。

赵六站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地说:“一个屋住着,领没领整盘谁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仓库门口又静了。

杜桂兰握着登记本的手抖了一下。

老马瞪了赵六一眼:“你少放屁。”

可话已经落地了。

我看着杜桂兰,她嘴唇抿得很紧,抿到发白。

材料员说:“杜姐,仓库钥匙不是一直在你身上吗?”

杜桂兰说:“白天在我身上,晚上锁在我枕头底下。”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老马烦躁地抓了抓头:“这事必须查清楚。少两盘电缆,差不多两千多块。桂兰,你先回忆回忆,有没有谁借过钥匙。”

杜桂兰摇头:“没有。”

赵六又说:“那就怪了,钥匙没借,门没坏,电缆自己长腿跑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杜桂兰忽然开口:“李成,你别说话。”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只对老马说:“马工,我看仓库。我该担责任。但你给我一天时间,我把账和门口进出想一遍。要真是我弄丢的,我赔。”

老马说:“不是让你马上赔,是先查。”

杜桂兰点头:“我查。”

人散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登记本摊在膝盖上。夕阳照在她头顶,白头发一根根亮出来。她一页一页翻,手指从日期上滑过去。

我走过去。

她说:“你别站这儿。”

我说:“我帮你查。”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但声音很硬:“你帮我查,别人更有话说。”

我说:“那就让他们说。”

她合上本子:“李成,这次不一样。丢的是东西,不是闲话。你要掺进来,就成了我和你一起说不清。”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把登记本抱在怀里,转身进了仓库。

那一晚,她没有回板房吃饭。

我出去找了一圈,最后在仓库里看见她。仓库顶上挂着一只白灯,灯光冷,照得一排排材料架子像骨头。她蹲在最里面,把地上的纸皮一张张掀开,看下面有没有滚进去的线头。

我站在门口:“杜姐。”

她背对着我:“你回去睡吧。”

“你准备查到什么时候?”

“查完。”

“这么大仓库,你一个人怎么查?”

她停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她扶着货架,膝盖像是蹲麻了。

她说:“我必须一个人查。”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需要帮忙,她是不敢需要。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和我这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同住一间板房,已经够别人嚼。现在电缆丢了,只要我一帮她,赵六那种人就会把话往更脏处带。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继续翻纸皮。

心里堵得难受。

那天后半夜,她才回屋。她脚步很轻,进门时没有开灯。隔着薄板,我听见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脱鞋。

我问:“找到没?”

她说:“没有。”

我说:“明天我去跟马工说,调监控。”

她说:“仓库门口那个摄像头坏了半个月,还没修。”

我一愣。

这事我知道。摄像头线被车挂断,我报过维修,但项目部一直拖。

她说:“所以查不出来。”

我说:“不一定。”

她那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李成,我可能要赔钱。”

我说:“还没查清,赔什么?”

“东西在我手上丢的。”

“不是你拿的。”

“可我是看仓库的。”

她声音有些哑。

“我不怕赔钱。我就是怕小女儿结婚,我拿不出那三万。她嘴上说不用了,可我知道,她心里盼着我能给她撑点面子。”

我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木板的颜色,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说:“杜姐,面子不是这么撑的。”

她没说话。

我又说:“你不能替偷东西的人赔。”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一点高兴:“那你告诉我,我咋办?我五十岁,没文化,没关系。人家一句仓库钥匙在我身上,我就得认。你年轻,还有手艺,换个工地照样干。我不一样,我要是背个偷材料的名声,以后哪个工地还敢用我?”

那句话落下来,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她怕的不是两千块,是名声,是饭碗,是她这把年纪还能站在工地上挣钱的底气。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先去楼上,而是去了配电房。

仓库门口的摄像头坏了,但材料区不止一个摄像头。配电房后墙上有个旧摄像头,原本对着临电柜,角度偏一点,能扫到仓库外面的过道。我之前修线路时看过,它还亮着红点。

我找项目部安全员老贺,让他调那天前后的画面。

老贺一开始不愿意,说:“这得领导同意。”

我说:“仓库丢电缆,领导迟早要查。你现在帮忙看一眼,能省事。”

他磨磨蹭蹭打开电脑,监控画面卡得厉害。时间一格一格跳,画面灰蒙蒙的。我们从电缆到货那天往后翻,翻到第三天夜里,屏幕上出现一道影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推着小推车从仓库侧面过去。

画面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人穿的反光背心后面,用黑笔写了一个“六”字。

工地上只有赵六喜欢在自己背心上写号,说方便找。

我盯着屏幕,手心出了汗。

老贺也看见了,低声说:“这不是赵六吗?”

画面里,他把车推到仓库侧门边,蹲下去弄了半天。侧门平时不用,门闩从里面插着,但那门下方的铁皮烂了一块,够人伸手进去拨门闩。

十几分钟后,他从里面拖出两盘电缆,放上小推车,用废雨布盖住,推向材料区后面的临时出口。

我说:“保存。”

老贺说:“你别急,这事得叫马工。”

我说:“马上叫。”

马工看完监控,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带着我们去找赵六。赵六正在五号楼下面和人抽烟,看见我们过去,还笑:“咋了,这么大阵仗?”

老马把手机里的监控往他面前一放。

赵六的笑僵在脸上。

他说:“这看不清吧。”

老马骂:“你背心后面那个六看不清?”

赵六还嘴硬:“我就是推车路过。”

我说:“凌晨两点十七分,路过仓库侧门十几分钟?”

周围工人慢慢围过来。

赵六脸开始发红:“我就拿了点废线。”

老马吼:“那是新电缆!”

赵六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我也是没办法,我妈住院,手头紧。想着先卖了,发工资补上。”

这理由听着像人话,可他前一天把脏水往杜桂兰身上泼的时候,一点也没手软。

老马让他把电缆找回来。

赵六说已经卖了,卖给城北废品站,钱花了一半。

后来项目部扣了他工资,把人清退了。没报警,是老板不想把事闹大,怕影响工地评比。赵六走之前,站在仓库门口,低着头对杜桂兰说:“杜姐,对不住。”

杜桂兰站在门里,登记本抱在怀里。

她看着他,没有骂,也没有哭。

她只说:“你缺钱,可以借,可以说难处。你偷东西,还把话往别人身上扣,这不是难,这是坏了心。”

赵六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又说:“我五十岁了,还在工地看仓库,不是因为我脸皮厚,是因为我还想干干净净挣钱。你差点把我这点干净也拿走。”

周围没人笑。

赵六把头低下去,灰溜溜走了。

那天傍晚,仓库门口的灯亮得很早。杜桂兰坐在小桌前,把那本登记本重新包了一层牛皮纸。她包得很仔细,边角压平,胶带贴直。

我走过去,说:“事情清了。”

她嗯了一声。

我说:“以后没人敢乱说了。”

她低头剪胶带:“嘴长在别人身上,哪有以后。”

我说:“至少这次不敢。”

她把剪刀放下,抬头看我:“李成,你今天帮了我。”

我说:“是监控拍到的。”

“你要是不去找,就没人看见。”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副新的绝缘手套,质量比工地发的好,掌心厚,手腕处还有松紧。

我说:“这不能拿,仓库账上有数。”

她说:“我自己买的。上回看见你手破了,想着买一副,一直没给。”

我没接。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不是还人情。你用得上。”

我看着那副手套,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这块板提醒我们哪边是哪边”。

我说:“杜姐,你别对我太好。”

她手停住。

我马上后悔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把什么东西挑明了,又像把她的体面推到人前。

杜桂兰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把手套收回去。

她说:“是我没分寸了。”

我说:“我不是说你没分寸。”

她站起来,把登记本放进抽屉里,钥匙转了一圈。

“李成,我懂。”

她拿着那副手套进了仓库,背影很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一间板房里吵了起来。

准确地说,不算吵。我们都压着声音,因为板房不隔音。但那些话,句句都硬。

她隔着薄板说:“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东西。”

我说:“我不是怕东西。”

“那你怕啥?”

我说不出来。

她说:“怕我赖上你?怕我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没轻没重?还是怕你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坐在床边,手指抠着床沿的铁皮漆。

我说:“都有。”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听见她呼吸停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你倒是实诚。”

我喉咙发干:“杜姐,我不想骗你。”

她笑了一声:“我用不着你骗。我活到五十岁,不是小姑娘。谁是真心照应,谁是心里晃一下,我分得清。”

她那边传来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

“我对你好,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在外面,也难。你帮我修灯,帮我挡话,帮我查监控,我记着。人心换人心,就这么简单。”

我说:“可有些事简单不了。”

“那就不简单。”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也不是木头。我知道晚上你回来,我会听门声;仓库灯坏了,我第一个想到你;别人说难听话,我嘴上不怕,心里也委屈。李成,我五十岁了,不是死了。人到这岁数,也会盼着有个人说句话,搭把手。”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薄板。

那一瞬间,我像被她的话钉住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她只是把一个五十岁女人不肯承认又不能不承认的孤单,放在了我面前。

我说:“杜姐……”

她打断我:“你听我说完。”

我闭上嘴。

她说:“可我也知道,你有家。我不能拿自己的孤单去碰你的家。你也不能拿一时心软来暖我。我们谁都不是孩子,别把好心弄成亏心。”

我眼眶有点热。

她继续说:“那副手套我明天放仓库,按劳保补领给你。账上清清楚楚。以后你领东西签字,我发东西登记。回到屋里,咱们就是两个临时住一间板房的人。中间这张薄板,该在。”

我低声说:“好。”

她说:“再住多久?”

我说:“马工说月底能腾房。”

“那就住到月底。谁也别躲,谁也别越。”

这句话像给我们两个人都画了一条线。

那晚之后,屋里的气氛反而松了。

不是亲近的松,是心里不再偷偷猜的松。她照样在仓库登记,我照样修电。晚上回屋,我们会说几句话,但不再说太深。她脚冷,就自己买了一个热水袋。我的手套破了,就按登记表补领。

那副她买的绝缘手套,后来真的进了仓库账。

她在领料单上写:“绝缘手套,一副,李成,三号楼临电检修。”

我签字时,她把笔递给我。

我看见她嘴角有一点笑,但很淡。

我说:“字写错了,成字少一笔。”

她低头一看,果然把“成”里面少写了一点。

她拿修正带盖掉,重新写。

“你名字还挺麻烦。”

我说:“我妈说名字简单,命就轻,非得加点笔画。”

她说:“那你命够重的。”

我们都笑了。

十月底,六号楼封顶,工地撤走了一批人。老马终于说,可以给我换房了。

那天下午,他把新钥匙丢给我:“去三排第二间,跟水电班小周住。你东西今晚搬过去。”

我拿着钥匙,第一反应不是轻松,而是心里空了一下。

晚上我回板房收拾铺盖。杜桂兰已经知道了,正在自己那边整理账本。薄板还竖在那里,上面那条裂缝更长了,白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黄的木芯。

我把衣服塞进蛇皮袋,卷被子时用力过猛,床架晃了一下。

她在那边说:“慢点,不赶这一会儿。”

我说:“嗯。”

我们隔着板子收拾了半天。谁也没先提搬走的事。

最后我把袋子扎好,站在屋里,看着那张我睡了一个多月的床。床板上有一块凹下去的地方,是我每天翻身压出来的。铁柜上还放着我的牙杯、扳手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杜桂兰从薄板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包饼干。

“这个你拿走。”

我说:“留给你吃吧。”

她说:“太甜,我不爱吃。”

我接过来。

她又递给我一张纸。

不是纸条,是一张折好的领料单。上面写着我之前领那副绝缘手套的记录,下面有她的签字、老马的签字,还有项目部盖的小章。

我不明白:“给我这个干啥?”

她说:“留着。以后有人再拿这事说,你就把这个给他看。账清楚,人也清楚。”

我看着那张纸,心口一紧。

我说:“没人说了。”

她说:“那就当我多事。”

我把纸折好,放进工具包夹层里。

她站在灯下,头发比刚来时白得明显。工地的灰落在人身上,洗掉一层,还有一层在皱纹里。她的眼睛却很亮,像仓库门口那盏修好的灯。

我说:“杜姐,我搬过去了。”

她点头:“去吧。那边都是男的,方便。”

我拎起蛇皮袋,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回头看那块薄板。

它竖在屋子中间,歪歪斜斜,钉子露着头,像一件临时搭起来的东西。可这一个多月,我们靠它挡过尴尬,挡过闲话,也挡过心里不该往前走的那一步。

我说:“这板子,后面还用吗?”

杜桂兰也看了一眼。

她说:“不用了吧。你搬走了,挡给谁看。”

我放下袋子,找来锤子,把钉子一颗颗撬出来。

她没有拦。

木板松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最后一颗钉子拔出来,我扶着板子慢慢放倒。板子落在地上,带起一点灰。

房间一下子宽了。

两张床重新看得见彼此,中间那只铁皮柜露出来,柜面上有水杯压出的圆印,有蜡烛滴下的白蜡,还有透明胶撕过的痕。

杜桂兰站在床边,看着空出来的地方。

她忽然说:“原来这屋也没那么小。”

我说:“是板子挡着,看着小。”

她摇头:“不是。是人心里有事,哪儿都小。”

我没接话。

她弯腰把那块薄板扶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成,搬吧。”

我拎起蛇皮袋,这次真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味。三排第二间亮着灯,小周在里面打游戏,喊我快点,说床给我留好了。

我应了一声。

把东西放到新屋后,我又回去拿工具包。

杜桂兰正在扫地。薄板拆掉后,地上留下两道灰印,像原来有一道线,现在被扫帚一点点扫散。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抬头:“落东西了?”

“工具包。”

她指了指铁柜:“上面。”

我进去拿包。

出门前,她说:“李成。”

我回头。

她握着扫帚,站在屋子中间。

“以后在工地上碰见,还是喊杜姐。别躲。”

我说:“不躲。”

“你也别觉得亏欠我。我没亏,你也没欠。”

我点头。

她又说:“回家了,好好跟你老婆说话。别光转钱。钱是钱,人是人。”

这句话扎得我鼻子一酸。

我说:“知道。”

她摆摆手:“走吧。”

我走出那间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铁皮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我第一次住进去那天不一样。那天我心里全是别扭,听什么都刺耳。现在那声音落下来,像一件事终于有了收尾。

搬走后,我们见面少了。

我白天在楼上跑,她守仓库。偶尔去领东西,她照样问几卷、哪栋、谁领。我照样签字。旁边有人在,她叫我“李师傅”;没人时,她还是叫我“李成”。

十一月中旬,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

走之前去仓库领一卷胶布。杜桂兰正在核对库存,见我背着包,问:“回去了?”

我说:“回去看看孩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飞机,蓝色的,几块钱那种。

“门口小摊买的,给你儿子吧。”

我皱眉:“杜姐……”

她把飞机放到桌上:“仓库账外的,我自己买的。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塑料飞机,没再拒绝。

我说:“他都十岁了,可能不玩这个。”

她说:“那你就自己留着。”

我笑了:“我也三十六了。”

她说:“三十六咋了?三十六也能想飞。”

这句话说得轻,我却记了很久。

回家那天,我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进门时,儿子正在写作业,看见我愣了一下,才喊:“爸。”

我把塑料飞机递给他。

他果然说:“我不玩这个了。”

我有点尴尬。

可晚上吃完饭,他还是把飞机拿到阳台上,试着往外飞。飞机太轻,一扔就栽下来。他捡起来,又扔了一次。第三次,他笑了,说:“这个歪得还挺有意思。”

老婆在厨房洗碗。

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她问:“干啥?”

我说:“我来洗。”

她看我一眼,像不认识我。

“你会吗?”

“碗还能不会洗?”

我卷起袖子,接过海绵。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我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摆到沥水架上。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次回来,话多了点。”

我说:“以前太少了。”

她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问:“工地上是不是出事了?”

我手停了一下。

“没有。就是觉得,家里不能只靠转钱。”

她靠在灶台边,低头擦手。

“你知道就好。”

那三天,我陪儿子写作业,陪老婆去菜市场,给家里换了两个坏插座。晚上睡觉时,老婆背对着我,说:“你这次能待几天?”

我说:“三天,后天走。”

她轻轻叹了口气:“每次都是后天走。”

我不知道怎么答。

过了很久,我说:“等这个工地完了,我想找个离家近点的活,钱可能少点。”

她翻过身看我。

“真的?”

“真的。”

她没立刻高兴,只是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又随口一说。

我说:“我不敢保证马上成,但我会找。”

她眼圈慢慢红了。

“李成,钱重要,孩子也重要。可你这个人也得在家里出现。不能一年到头像个名字,只在转账记录上。”

我想起杜桂兰说的“钱是钱,人是人”。

我点头:“我知道。”

回工地后,我去仓库还假条复印件。杜桂兰问我:“孩子喜欢飞机不?”

我说:“嘴上说不玩,晚上飞了十几次。”

她笑了。

那笑很短,但眼角的纹路都展开了。

我说:“杜姐,我跟我老婆说了,想以后找近点的活。”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好事。”

“可能钱少。”

“钱少点,人近点,有时候也值。”

我说:“你呢?小女儿那三万,准备咋办?”

她低头写完一行字,才说:“我给一万二。剩下的,我跟她说了,我拿不出来。”

我有点意外:“她咋说?”

杜桂兰笑了笑:“哭了一场,说她不是非要钱,是怕婆家看不起。我说,妈给不了你面子,但妈不能为了面子把自己压垮。你要嫁的人,要是因为少两万就看不起你,那三万也撑不了一辈子。”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逞强。像是那天仓库门口被冤枉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落了地。

“后来呢?”

“后来她说,不要我的钱了,让我自己留着。我还是给一万二。不是撑面子,是当妈的一点心意。”

我说:“挺好。”

她把账本合上:“是挺好。人不能总拿自己去填别人的洞,填不满的。”

这句话是她说给女儿的,也是说给她自己的。

十二月初,工地进入收尾。临电拆了一部分,楼上的灯一层层熄掉。仓库开始清退材料,杜桂兰每天忙着点数、打包、退库。她那间板房也要空出来,后面还有别的工地接着住人。

我以为我们会像所有工地上的熟人一样,散了就散了。

可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来三排找我。

小周不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正在整理工具,门口响了两下。

我抬头,看见杜桂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块小木牌。

那木牌是从我们原来那张薄板上锯下来的,巴掌大,边角磨平了,上面还留着一小片白漆。白漆中间有一道斜裂纹,我一眼认出来。

她说:“我把那块板拆了,马工让扔。我锯了一小块。”

我接过木牌。

木头很轻,背面还有钉眼。

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别笑。我就是觉得,它也算陪咱们过了一段难时候。”

我说:“我不笑。”

她说:“我也给自己留了一块。”

我摸着那道裂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李成,明天我先走,去成都参加小女儿婚礼。以后还干不干工地,不一定。”

我问:“那你准备去哪?”

“先在女儿那边住几天。她说让我试试在小区里找个保洁,比工地轻点。工资少点,但不用住板房。”

我说:“挺好。”

她点点头:“你也别老在外头飘。能回去就回去。”

我说:“嗯。”

她看着我手里的木牌,慢慢说:“那间板房,中间就隔了一张薄板。别人看着觉得不像话,我以前也觉得难堪。后来想想,那板子薄是薄,可它让我们都记住了,什么能过,什么不能过。”

我嗓子发堵。

她继续说:“人和人之间,有时候需要一块板。不是为了冷,是为了不把彼此拖进难处里。”

我低声说:“杜姐,谢谢你。”

她摇头:“谢啥。你帮我查清了电缆,也帮我把话说回来。要不是那次,我可能真就赔钱走人了,背着个不干净的名声。”

我说:“是你自己站住了。”

她笑了:“我站住,也得有人肯信。”

门外风吹过来,她把外套领口拉紧。

“行了,我走了。小周回来看到,又该问东问西。”

我说:“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时,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李成,以后想起我,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想仓库门口那盏灯,亮着,账清楚,人也清楚。”

我点头:“好。”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板房之间的窄道。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有水洼,她绕了一下。走到仓库门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原来的板房。

屋里已经空了。两张床只剩铁架,铁柜也搬走了。地上那两道薄板留下的灰印还在,但浅了很多。窗边的墙上有一个钉眼,是当初固定木板留下的。

杜桂兰的床边放着一张小纸。

我以为是留给我的,拿起来才发现是仓库退料清单的草稿,背面写了一行字,可能是她练着算账时随手写的。

“人要清白,也要心宽。”

字不漂亮,横竖却稳。

我把纸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有些东西留在那儿,比带走更合适。

后来我在那个工地又干了二十多天。

项目收尾后,我没跟老马去下一个外省项目,而是在老家附近找了个水电维修队。工资少了,一天两百六,有活才干,可晚上能回家。刚开始我不习惯,手里钱少,心里慌。可儿子晚上会拿数学题问我,老婆有时候会留一碗汤在锅里,我慢慢觉得,少下来的那点钱,不全是损失。

杜桂兰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是腊月二十七。

她说她在成都一个小区做保洁,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小女儿婚礼办完了,男方家没因为陪嫁少说什么。她给自己买了一件红色羽绒服,打折的,二百九十九。

她在电话里笑:“我这辈子头回给自己买这么亮的衣服。”

我说:“好看吗?”

她说:“我觉得好看。别人说像过年灯笼,我也不管。”

我也笑了。

她问我:“你回家那边干得咋样?”

我说:“钱少点,但每天能回去。”

“那就好。”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李成,那块小木牌还在不?”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桌抽屉。

那块从薄板上锯下来的木牌,就放在里面。儿子问过我是什么,我说是工地上的旧木头。他没兴趣,转身就走了。

我说:“在。”

她说:“我那块也在。压在床头柜玻璃下面。”

我说:“留着干啥?”

她说:“提醒自己。人心软的时候,看一眼。”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老家冬天的风也冷,但跟江边工地上的风不一样。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儿子在客厅背课文,背得磕磕巴巴。

我说:“杜姐,新年好。”

她那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新年好,李成。”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抽屉,把那块木牌拿出来。

白漆已经掉了一点,那道裂纹还在。钉眼很小,像一个黑点。它本来只是一张破薄板的一角,被钉在工地板房里,隔开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和一个五十岁的女人。

它隔不住雨声,隔不住脚步声,也隔不住人的难处。

可它隔住了该隔住的那一步。

我把木牌放回抽屉,推上。

客厅里,儿子喊我:“爸,这句我不会背。”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他把课本推给我,我低头看字。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说:“汤好了,等会儿喝。”

我应了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间江边工地的板房,想起仓库门口那盏白灯,想起杜桂兰站在灯下说,人要清白,也要心宽。

我三十六岁那年,在工地上和一个五十岁的大妈同住过一间板房,中间只隔了一张薄板。

别人要是听见,可能会往歪处想。

可对我来说,那张薄板不是暧昧,也不是遗憾。

它是一条线。

线这边,是一个男人终于明白,照应别人不能丢了分寸,回到家里也不能只剩沉默。

线那边,是一个女人到了五十岁,还肯承认自己孤单,也肯守住自己的清白和体面。

后来我再路过工地,看见一排排蓝顶板房,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

我知道里面住着很多人。有人打呼噜,有人算账,有人想家,有人把难处咽下去,有人把一盏灯留到很晚。

也许某一间屋里,也临时钉着一张薄薄的板。

板子不结实,风一吹就响。

可有时候,人这一辈子能走正,就是靠心里还愿意给自己留这么一张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