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婆婆拌嘴,丈夫抬手扇我,让我回娘家思过,时隔一月他登门
那一巴掌落下来时,我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鸡汤。
碗沿磕在桌角,汤洒了一半,滚烫的油花溅到我手背上。我没有觉得烫,左耳里先是“嗡”的一声,接着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九点十七分。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就在三分钟前,我还在厨房里守着砂锅,给婆婆炖她念叨了半个月的莲藕排骨汤。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皱着眉说:“我说多少遍了,莲藕要炖烂,不是让你端一锅水上来。你做饭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莲藕炖了两个小时,筷子一夹就断。婆婆不喜欢吃姜,我特意把姜片全挑了出来。她血压高,我连盐都只放了一小勺。
可在她眼里,这些都不算数。
“妈,汤已经炖得很烂了。”我说,“您要是觉得淡,可以自己再加点盐。”
这句话刚出口,丈夫周远成就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我本来已经累得不想争了,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那块早就发麻的地方。
“那我应该怎么说?”我把汤碗放到桌上,手背被烫得发红,“她说我做饭难吃,我解释一句也不行吗?”
婆婆立刻红了眼眶。
“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我是你婆婆,不是外人。你嫁到我们周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连一句重话都听不得了?”
我差点笑出来。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房产证上写着我和周远成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款是我父母给的,婚后每个月的房贷也是我们一起还。婆婆两年前来这里养老,带来的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台用了十几年的老式缝纫机。
可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不是不清楚,是不想把日子撕得太难看。
周远成却像没有听见婆婆话里的刺,只盯着我:“你给我妈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为什么道歉?”
“就凭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话?让她自己加盐,还是说她可以自己做?”
“你还顶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婆婆在旁边轻轻抽泣起来。
“算了,算了,是我不该住在这里,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慢得像是在等谁来阻止。
周远成果然站了起来。
“妈,你别这么说。”
他转过身看我,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马上给我妈道歉。”
我手背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火辣辣地疼。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疲惫。
结婚六年,他不是第一次要求我道歉。
婆婆把我刚买的窗帘剪短了,说这样才透气,我道歉,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她窗帘不能剪。
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不会生孩子,周远成让我别往心里去,饭后却告诉我,应该跟妈说句对不起,因为我让她老人家难过了。
婆婆把我升职的通知书丢进垃圾桶,说女人做太好会压住男人的运势,周远成站在门口看见了,却只说了一句:“你重新打印一份不就行了,别因为这种小事跟我妈吵。”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我退。
每一次,他都告诉我,退一步,家里就能安宁。
可我退了六年,换来的不是安宁,是他们觉得我本来就该退。
“我不道歉。”我说。
周远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拒绝。
婆婆也停止了抽泣,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道歉。”我把手背在身后,“汤是我炖的,您不喜欢可以不喝。可我没有骂您,也没有动手推您,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远成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好了?”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你连句好话都不愿意说。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才甘心?”
“这个家要是靠我每次闭嘴、道歉、忍耐才能维持,那它本来就没有多牢固。”
我说完这句话,周远成抬手扇了我。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
左脸麻了一瞬,随后疼痛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餐桌边缘,刚刚端出来的鸡汤碗滚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婆婆吓得站起来:“远成,你怎么能打人呢?”
可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慌张。
周远成也看着自己的手。
他似乎有一秒钟的迟疑。
但那一秒很快就过去了。
他指着我,咬着牙说:“你要是肯听话,我会打你吗?”
我的耳朵还在响,脸上像着了一把火。
我看着他那只落下来的手,忽然想起六年前领证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给我买了一杯热豆浆。那时候他把吸管插好递给我,说以后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原来“任何人”里,不包括他自己。
婆婆坐回椅子上,低声说:“你们小两口吵架,我也不想管。可媳妇不能这样没大没小。远成,你别再气了,她回娘家住几天吧,冷静冷静。”
周远成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对,你回你妈家思过。”
我看着他:“思什么过?”
“思你顶撞我妈的过,思你不把这个家当回事的过。”
“那你呢?”
他眉头一皱:“我什么?”
“你打人的事,不需要思过吗?”
周远成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问题,冷笑了一声。
“我那是被你逼急了。”
婆婆在旁边立刻说:“行了,少说两句。回娘家住一个月,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
这个期限听起来像是他们给我的惩罚,又像是他们认定我一定会屈服的保证。
周远成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把钥匙留下,免得你回去跟你妈说我们把你赶走了。你就说自己想回娘家住。”
我站在那里,脸还在疼。
过了很久,我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旧帆布包,把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银行卡和两件衣服装进去。
我没有拿结婚照,也没有拿首饰。
那枚结婚戒指戴在手上六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我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周远成每天睡前要吃的胃药。
临出门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卧室。
床单是我换的,窗帘是我选的,柜子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好了,阳台上还挂着他明天要穿的白衬衫。
我走到门口,伸手去拿钥匙。
婆婆忽然问:“你不把衣服都带走?”
“不带了。”
“那你还回来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担心我不回来。
周远成站在旁边,神情笃定:“她住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我没有回答。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面说:“女人就是不能惯,给她点脸色,她就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了。”
周远成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父母家。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打来,只问:“你在哪里?”
我说:“小区楼下。”
“脸是不是肿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挨蚊子咬,哭得比这动静大。”母亲声音很平,“先别说了,站着别动,我让你弟开车去接你。”
半小时后,弟弟的旧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母亲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打开车门,朝我伸出手。
我上车后,她也没有追问,只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盖在我脸上。
车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
我一路忍着没有哭。
直到车驶过跨江大桥,母亲忽然说:“想哭就哭,别憋着。脸疼不疼?”
我摇头。
“脸不疼?”
“心疼。”
母亲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这才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帆布包上。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里修一台旧收音机。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到了地上。
“谁打的?”
我说:“周远成。”
父亲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抓住他的袖子:“爸,别去。”
“他敢打你,我去问问他凭什么。”
“问了又能怎么样?”我说,“你打他一顿,我就能回去继续过日子吗?”
父亲僵在原地。
母亲从厨房端来一盆温水,放到我面前:“先敷脸。”
她没有安慰我“男人都这样”,也没有劝我“为了家庭忍一忍”。
她只是把毛巾拧干,递给我。
“你今晚睡小房间。”她说,“床单刚换过。”
我在娘家住下了。
第一天,周远成没有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他发来一条消息。
“想明白了吗?”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回。
第三天,他又发来一句:“妈说她这几天血压高,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依然没回。
直到第五天,他打来电话。
我接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他开口就是质问,“我已经给你时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在母亲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晒着的被单。
“我没有闹。”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你让我回娘家思过。”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我听了。”我说,“所以我现在正在认真想。”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想什么?”
“想我要不要继续跟一个认为打我有理由的人过下去。”
周远成的呼吸明显重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过,你是被我逼急了。”
“那是气头上的话。”
“可巴掌也是气头上的。”
他被我堵得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都说了以后不会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给你跪下吗?”
“我没有要求你跪。”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握紧手机,第一次没有急着回答。
以前我总是怕自己的要求太多。
想让他在婆婆责骂我时站在我这边,想让他分担一些家务,想让他记得我的生日,想让他在我难过时抱我一下。
这些愿望说出来,最后都会变成一句:“你怎么这么矫情?”
所以后来我不提了。
不提不代表不需要。
只是需要被我自己一层一层压回去。
“我想要的是,你明白打人不是一句以后不会了就能翻篇。”我说,“我还想要你承认,不管我说了什么,你都没有资格动手。”
周远成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被你妈教坏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阳台上很久。
母亲在我身后晾衣服,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她问:“他还怪你?”
“嗯。”
母亲把一条床单甩开,搭到晾衣架上。
“那就先别急着回去。”
“可我们结婚六年了。”
“结婚六年,不是你欠他一辈子的理由。”
我转过头看她。
母亲低头整理床单的边角,语气很平静:“婚姻不是谁打碎谁的东西,谁就必须蹲在地上把碎片捡起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把这六年的生活写下来。
不是写爱情,也不是写谁对谁错。
我只写具体的事情。
婆婆什么时候搬过来,房贷每月多少,家务是谁做,周远成打过我几次,骂过我几次,什么时候站在他母亲那边,什么时候答应改变却没有做到。
我写了整整十八页。
写完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突然想离婚。
我只是终于承认,自己早就过得不快乐。
第七天,周远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家里的厨房,水池堆满了碗,灶台上放着冷掉的外卖盒。
“你不在,家里成什么样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母亲。
母亲看了一眼,问:“他想让你回去收拾?”
“应该是。”
“那你告诉他,家不是靠一个人收拾出来的。”
我没有回复。
第二周,我回了一趟自己的单位。
我原本在一家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做护理协调员,结婚后婆婆总说这份工作又累又不体面,周远成也觉得我下班晚,便劝我辞职。
我当时以为,辞职只是暂时的。
可六年过去,我连原来的工作流程都忘了一半。
中心的负责人还是以前的同事,姓蒋,比我大两岁。她见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后问:“你还想回来吗?”
我说:“如果还有位置的话。”
“位置一直有。”她把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不过你得重新培训,工资也只能从基础岗算。”
“我知道。”
“想好了?”
我看着窗外正在排队做体检的老人,点了点头。
“想好了。”
我重新开始上班。
工资不高,事情却很多。早上要统计老人用药,下午要安排护理人员,偶尔还要陪家属去医院。以前我做这些工作时,总觉得自己只是替别人跑腿,现在重新做起来,却发现那些被我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回来了。
我能独立判断老人需要什么。
能在家属情绪激动时把事情讲清楚。
能在突发状况出现时先拿出解决办法,而不是等别人替我决定。
工作第三天,周远成来找我。
他站在中心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去上班了?”
“这件事需要告诉你吗?”
他被问得一怔,随后压低声音:“我们还没离婚。”
“我知道。”
“那你现在出去工作,谁照顾我妈?”
“她是你的母亲。”
“也是你的婆婆。”
“我在你们家住了六年,照顾她的人一直是我。”我说,“可这不代表以后也必须是我。”
周远成皱着眉,像在努力理解一句很难的话。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只是把责任说清楚。”
他站在台阶下,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我看着他:“你希望我回去,是因为想跟我重新生活,还是因为家里没人做饭、没人照顾你妈?”
“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那你回答我。”
他没有回答。
这就是答案。
周远成最后说:“你先回去住几天,我们再慢慢谈。”
“不回。”
“你连考虑都不考虑?”
“我已经考虑了一个月。”
他脸上的耐心终于消失。
“你别以为回娘家待几天,外面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跟我摆脸色。你还姓周,是我老婆。”
我没有争辩,只对他说:“我姓沈。”
他怔住了。
“沈知秋。”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自己的名字,不是周家的一个称呼。”
那天之后,他再没有到单位来。
可他开始通过各种亲戚联系我。
大姑打电话劝我,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小姨发语音,说周远成这几天瘦了很多,让我别把男人逼得太紧。
婆婆亲自给我母亲打电话,先是哭,说自己命苦,后来又说我不懂事,把儿子丢在家里不管。
母亲听完,只问了一句:“您儿子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也是别人的女儿?”
婆婆那边立刻挂了电话。
父亲知道后,想让我直接离婚。
我却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舍不得周远成,而是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替我决定。
第三周末,我回原来的房子拿东西。
周远成不在家,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见我进门,立刻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还知道回来?”
“我来拿衣服。”
“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没接她的话,直接进了卧室。
衣柜里有一半衣服是我的,剩下的一半是周远成的。以前我总是把他的衣服按季节整理好,连袜子都卷成一样大小。
现在我只拿自己的。
婆婆跟到门口:“你真打算跟远成离婚?”
“还在考虑。”
“你考虑什么?他已经知道错了。”
“他什么时候说他知道错了?”
“男人嘛,嘴硬。”
我把一件毛衣叠进箱子里:“打人的人如果连一句‘我错了’都说不清楚,别人怎么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打?”
婆婆被我问住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是你先惹他的。”
我停下手。
“我说了一句让您自己加盐,算惹您。那他打我算什么?”
“他也是一时冲动。”
“您的意思是,他冲动的时候可以打我,我说话的时候不能反驳?”
婆婆脸色难看起来:“你现在伶牙俐齿了。”
“不是我变了。”我合上箱子,“是我终于不怕您生气了。”
我拿着箱子离开时,婆婆坐在沙发上没有再拦。
门关上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套住了六年的房子,依旧是我熟悉的样子。
可我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剩下的一周,我和周远成没有联系。
直到第三十天晚上,他登门了。
那天我刚下班,母亲正在厨房包馄饨,父亲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
门响了三声。
父亲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远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放着水果、营养品,还有一盒我以前喜欢吃的桂花酥。
他看见我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知秋。”
我站在餐桌旁,没有让开。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过去一个月只是我们之间一次普通的冷战。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脸色立刻沉了。
父亲也站到了我身边。
周远成把纸袋放在门边,朝我父母点了点头:“爸,妈,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把知秋接回去。”
父亲冷声说:“她不回去。”
周远成没有理会,继续看着我:“我妈已经答应了,以后不再管你。家里的活我也会分担。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她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我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我都退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也说过“给你台阶下”。
那时候我拖着一个帆布包离开。
一个月后,他站在我父母家门口,仍然认为自己是在给我机会。
“你说接我回去。”我问,“是回周家,还是回我们那套房子?”
“当然是回家。”
“你母亲住在哪里?”
“她可以先回老家,也可以住亲戚家。”
“她愿意吗?”
周远成顿了一下:“她会想通的。”
“你问过她吗?”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你没有问过,对不对?你只是发现家里没人做饭,没人交水电,没人替你照顾母亲,所以想把我接回去。”
“不是!”他急了,“我是真的想你。”
“你想我,还是想念我在那个家里的作用?”
母亲端着一盘馄饨站在旁边,没说话。
周远成脸色发白:“你一定要这样说吗?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想你。”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我不该打你。”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说出这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父亲看着他,眼神没有松动。
我却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感到轻松。
因为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月。
可它真的出现时,我才发现,一句迟到的道歉,只能证明他终于承认发生过什么,不能自动抹掉发生过的事。
“还有呢?”我问。
周远成愣住。
“还有什么?”
“你不该打我,因为你不该打任何人。”我说,“不是因为我肚子里有孩子,不是因为我是你老婆,也不是因为你以后还想让我回去。你明白吗?”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摇头,“如果你明白,就不会先跟我说我妈以后不管我,也不会把分担家务当作条件。你应该先说,你做错了,和我回不回去没有关系。”
他的手慢慢攥紧。
“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
“不要。”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我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远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犹豫,会因为他终于道歉而心软。
可我没有。
“你不是说会改吗?”他问。
“你可以改。”我说,“但那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必须回去陪你验证的作业。”
“我们结婚六年了。”
“所以我才给了你一个月。”
“一个月就够你决定结束六年的婚姻?”
“不是一个月决定的。”我看着他,“是六年里每一次我被要求忍让,每一次你站在你母亲身后,每一次你把我的委屈说成不懂事,最后在那一巴掌落下来时,全部一起到了终点。”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可以去做心理咨询,也可以陪你去做婚姻咨询。你不回家,我们可以住外面,重新开始。”
我问:“你愿意搬出去多久?”
“什么?”
“如果重新开始,你先搬出去,自己生活半年。你母亲的照顾、家务、账单都由你负责。半年后,如果你仍然觉得想和我继续,我们再谈。”
周远成明显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条件。
“为什么要半年?”
“因为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站在失去我的不方便上。你还没有真正学会承担。”
“你这是在惩罚我。”
“不是。”我说,“我是在保护自己。”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看见我。
父亲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周远成看了看我,又看向屋内那张旧餐桌。桌上摆着母亲包好的馄饨,面皮被捏成一排小元宝,热气慢慢散开。
他忽然低声问:“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不会。”
“那我们的婚姻呢?”
“明天去民政局申请离婚冷静期。”我说,“你如果愿意签字,我们就按程序结束。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会继续走该走的流程。”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笃定终于消失了。
“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机会我给过很多次。”我说,“只是每次你都拿去要求我继续忍。”
他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捏着外套边缘。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这一个月,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过。
想过他睡在没有换过的床单上,想过他早上找不到干净衬衫,想过他面对母亲的抱怨时,会不会终于知道那些家务从来不会自己完成。
我也想过我们刚认识时一起骑车去江边,想过他在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想过他曾经认真地对我说会照顾我。
可想过,不代表要回去。
“想过。”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继续说:“我想过你,也想过我自己。后来我发现,我最想念的不是你,是那个还相信婚姻会变好的我。”
周远成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母亲把馄饨端到桌上,轻声说:“知秋,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点点头。
周远成看着那盘馄饨,忽然问:“你不留我吃饭吗?”
以前只要他这样问,我一定会立刻去厨房加一副碗筷。
哪怕他刚刚对我发过脾气,哪怕婆婆刚刚挑剔过我,哪怕我已经累得不想动,我也会把最热的那碗端到他面前。
可现在,我只说:“不留。”
他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是来谈我们的关系,不是来吃饭的。”我说,“谈完了,就该回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沉默地拿起门边的纸袋,转身走进楼道。
走了两级台阶,他又停住。
“知秋。”他背对着我,“我妈说,她可以来跟你道歉。”
“她不用来了。”
“你不想听?”
“不是。”我说,“她道不道歉,是她的选择。原不原谅,是我的选择。”
他站在那里很久,最后慢慢下了楼。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力气。
母亲走过来抱了抱我。
“难过吗?”
“有一点。”
“后悔吗?”
我摇头。
“不后悔。”
父亲从桌边把一碗馄饨推到我面前:“先吃饭。”
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馄饨。
皮薄,馅足,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还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吃到第三个时,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母亲以为我又难过,伸手想拿纸巾。
我却笑了笑:“妈,我只是觉得,今天这碗馄饨特别好吃。”
第二天,我和周远成去了民政局。
他在冷静期申请表上签字时,手指抖得很厉害。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确定。
我说:“确定。”
周远成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他确实开始一个人照顾婆婆。
他给我发过几条消息,说他第一次知道母亲每天要吃三种药,知道洗衣机排水管需要定期清理,知道一顿饭从买菜到端上桌要花多少时间。
他说,以前他总以为我只是待在家里。
我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明白,而是因为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我生活的前提。
三个月后,我们正式办完了离婚手续。
周远成把那枚结婚戒指带了过来。
他说是在床头柜里找到的。
我接过戒指,放进抽屉最里面。
它不值钱,也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只是想留下来,提醒自己曾经走过一段什么样的路。
后来我重新租了一间小房子,离社区服务中心只有两站公交。
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窗台上放着母亲送来的薄荷盆栽。周末我会回娘家吃饭,父亲依旧喜欢修他的旧收音机,母亲包馄饨时仍然会把馅调得很淡。
有一次,周远成在路上遇见我。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根。
他站在街角,没有再拦我,只远远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回应。
我们没有重新开始。
也没有成为仇人。
有些关系结束后,不必非要让谁跪下认错,才能证明自己赢了。
我只是终于知道,婚姻不是一个人不断后退,另一个人不断向前逼近。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失去的是丈夫。
后来我才明白,我真正失去的,是六年里那个总想用忍耐换取安稳的自己。
而我终于把她找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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