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武汉,我二十三岁,刚学会给人装电脑,兜里没几个钱,嘴却比谁都快。

我去武汉不是旅游,是送货。

我们县城有个电脑城,老板接了一批二手光驱和内存条,让我跟车送到汉口。货卸完以后,司机老李说他要去找亲戚喝酒,晚上才回招待所。我一个人闲着没事,揣着二百多块钱,坐公交晃到了黄鹤楼。

那天是九月,武汉的热还没退干净。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衣服后背全湿了。黄鹤楼门口人不少,有拿相机拍照的游客,有举小旗子的导游,还有一排摆小摊的。

我没舍得买门票。

那时候一张门票够我吃好几顿热干面了。我就在外头转,看墙,看树,看人。走到一处台阶边上,我看见一个姑娘蹲在遮阳伞下面,面前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一摞摞光盘。

她卖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电影碟。

封面很素,有的写着“会计入门”,有的写着“平面设计教程”,有的写着“普通话练习”,还有几张空白光盘,用透明袋装着。她旁边放着个小录音机,里面放着很轻的女声朗读,像是在念教材。

姑娘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起来,脸晒得有点红。她不怎么吆喝,只有人蹲下来的时候,她才慢慢介绍:“这个是电脑基础,这个是打字练习,这个有配套小册子。”

我本来只是好奇。

因为我在电脑城干活,见到光盘就想翻一翻。我蹲下去,拿起一张“Photoshop入门”,看了看背面。

姑娘抬眼看我:“要学设计啊?”

我说:“我会装系统,不会设计。”

她说:“会装系统也挺厉害的。”

她这话说得挺认真,不像敷衍。我那时候年轻,别人一句好听话就能让我飘起来。

我又拿起一张空白盘,问:“这个多少钱?”

她说:“三块一张,十块四张。”

我笑了一下,嘴欠的毛病就犯了。

我说:“光盘要,人也想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有两个游客正好听见了,回头看我。卖冰棍的大叔也停了手。那姑娘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她没骂我,也没躲。

她把手里的小册子放下,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问:“你再说一遍?”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虚,嘴上还硬:“开玩笑,别当真。”

她说:“你觉得好笑?”

我说不出话。

她把我手里的光盘抽回去,整整齐齐放回原处,然后把蓝布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光盘是卖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人不是。”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

我想站起来走,可腿像蹲麻了。旁边那两个游客也不看热闹了,走开了。卖冰棍的大叔咳嗽一声,低头数零钱。

我说:“对不起,我嘴欠。”

她看着我:“你叫什么?”

我愣住:“问这个干啥?”

“你刚才敢说,现在不敢报名字?”

我咽了口唾沫:“我叫赵成。”

她从旁边拿起一支圆珠笔,又撕了一小张包装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赵成欠。

写完她递给我:“拿着。”

我没接。

她说:“不是欠钱,是欠一句像样的话。你要买光盘可以,先把这张纸拿着,记住你刚才说过什么。”

我那点嬉皮笑脸彻底没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纸边很毛,圆珠笔字压得很重。

我说:“对不起,刚才那句话不好听。我不该那样说你。”

她低下头,把那张“Photoshop入门”拿起来,又抽了三张空白盘,装进袋子里。

“二十。”

我掏钱的时候手都不太利索,递过去一张二十。她收了钱,没再看我。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已经开始招呼另一个客人了,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场难堪只是从她摊前吹过去的一阵热风。

可我心里过不去。

我这个人从小就有个毛病,嘴快,脑子慢。

在家里跟我爸顶嘴,在电脑城跟顾客抬杠,跟同事开过火的玩笑。别人笑了,我就觉得自己有本事。别人沉脸,我就说“开不起玩笑”。

那天在黄鹤楼下,那个卖光盘的姑娘没哭没闹,只说了一句“人不是”,我反倒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晚上回到招待所,司机老李喝得满身酒气,躺床上打呼噜。

我睡不着,把那几张光盘拿出来看。

那张包装纸夹在光盘袋里,上面“赵成欠”三个字歪歪斜斜,却像钉子一样扎眼。

第二天上午,货款结清以后,老板打电话让我别急着回去,说武汉这边有个客户的电脑坏了,让我去帮忙看看,完事补我五十块钱。

客户在武昌一所培训学校。

我背着工具包过去,走进机房,看见二十多台老电脑排成两排,显示器后头全是灰。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把我带进去,说:“昨天刚装的教学盘,今天十台机器读不出来。”

我拆机箱,清光驱,换排线,一直忙到下午。

快结束的时候,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我抬头一看,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是黄鹤楼下那个卖光盘的姑娘。

她也认出我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女老师说:“小孟,你来得正好,你那批光盘是不是有问题?这师傅正在查。”

姑娘走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脑:“盘是我刻的,但母盘没问题。”

我这才知道,她姓孟。

女老师问:“你们认识?”

她说:“昨天见过一面。”

我低下头继续装机箱,没敢接话。

后来查出来,不是光盘坏,是培训学校之前买的二手光驱老化,读刻录盘不稳定。女老师有点不好意思,说:“那辛苦你们俩了。”

姑娘没说什么,只把每张盘重新试了一遍,又在小本子上记录哪台机子读得慢。

她做事很细。

一张盘放进去,等几秒,点开文件夹,退出,再换下一张。她弯着腰,额头上有细汗。桌上有风扇,但吹不到她。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刷子,说:“光驱头能清一下,能多撑一阵。”

她看我一眼:“你懂这个?”

我说:“我在电脑城干活。”

她没再说话。

清到最后一台电脑时,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外头学生下课,楼道里吵吵嚷嚷。

我憋了半天,说:“昨天真对不起。”

她按了一下光驱弹出键:“你已经说过了。”

“但我觉得没说够。”

她把光盘取出来,放进袋子:“那你想怎么说?”

我站在机箱旁边,手上都是灰。

我说:“我以前总觉得一句玩笑没啥。昨天你那样看我,我才知道,有些话不是玩笑,是占人便宜。”

她动作停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让我拿那张纸,我还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留着干啥?”

“提醒自己。”

她把最后一张盘装好,小本子合上:“那你别只提醒一天。”

我点头:“嗯。”

她背起帆布包要走。

我说:“你叫小孟?”

她说:“孟秋。”

秋天的秋。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记住她的名字。

后来几天,我一直留在武汉。

客户那边的电脑问题比老板想的麻烦,上午修机房,下午去另一家公司装系统。晚上我回招待所,从司门口那边走,经过黄鹤楼附近,总能看见孟秋

她还是摆那个小摊。

有时候卖光盘,有时候卖小册子,有时候帮人把MP3里的歌拷到空白盘里。她旁边总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口露出几本教材。

我第三次经过的时候,她先看见我。

她说:“赵成欠,又来了?”

我脸一热:“你别老这么叫。”

她说:“那你把欠的还清。”

我问:“咋还?”

她指了指旁边一台坏了的便携DVD机:“帮我看看这个。修好了,那三个字少一个。”

我蹲下去拆。

那台DVD机是她用来试盘的,电源插口松了。我借了卖手机配件那摊老板的烙铁,焊了几下,勉强能用了。

孟秋拿出一张盘试,屏幕亮起来。

她说:“行,赵成欠,少欠一个。”

我问:“那现在叫啥?”

她想了想:“赵成。”

我松了一口气。

她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害羞,也不是客气,是眼睛先弯起来,嘴角慢慢跟着弯。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个很浅的酒窝。

我那会儿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轻浮的动,是像手上沾了灰,突然有人递来一盆清水,你不敢乱碰,只想把自己洗干净一点。

我问她:“你一直在这儿卖盘?”

她说:“白天在培训学校刻盘、送教材,下午有空就出来摆摊。这里游客多,能多卖几张。”

“你自己会做那些教程?”

“会一点。我以前在学校学过半截,后来出来打工,就跟着老师傅学刻盘。”

她把零钱按面值分好,用皮筋捆住。

我问:“你多大?”

她看我:“问这个又想嘴欠?”

我赶紧说:“不问了。”

她哼了一声:“二十一。”

我说:“我二十三。”

“看出来了。”

“看出啥?”

“嘴比年纪小。”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傍晚都会去她摊边蹲一会儿。

有时候帮她搬折叠桌,有时候给她那台DVD机换线,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看她跟客人说话。

她不爱多说废话。

有人问盗版电影,她说没有。有人问能不能便宜一半,她说不能。有男的故意逗她,她也不吵,只把东西收近一点,脸冷下来:“买盘说盘,不买让让。”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总会紧一下。

因为我知道,我第一次也是那样的人。

有一天晚上下雨。

武汉的雨来得急,天刚黑,风一刮,遮阳伞差点翻了。小摊贩们都忙着收东西。孟秋的光盘怕水,她一边用塑料布盖,一边拿胳膊压着伞杆。

我正好跑过去,帮她把伞扶住。

雨水砸在伞面上,哗啦啦的。她低头往包里装盘,手忙脚乱。

我说:“先把包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我。

我把包抱在怀里,又帮她把蓝布卷起来。等东西收完,我们俩都湿透了。

黄鹤楼那边灯亮着,雨里模模糊糊的。路边小吃摊升着白气,热干面的香味混着雨水味。

孟秋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忽然说:“请你吃碗面吧。”

我说:“我请你。”

她说:“少争。你修DVD机,我请面。”

我们躲到一家小面馆,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把湿头发拧了拧,水滴落在地上。老板端来两碗热干面,芝麻酱香得很。

她吃饭很慢,一筷子一筷子拌匀。

我吃得快,几口就见底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平时都这么吃?”

“干活的时候习惯了,吃慢了老板喊。”

她点点头:“我以前在刻录店也这样。”

我问:“你家不是武汉的吧?”

她说:“孝感下面一个镇上的。”

我没再问。

她却自己说下去:“我爸妈开小卖部,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出来不是因为家里穷得活不下去,是因为我不想一直守着那个小卖部。我想学电脑,想以后开个小培训班。”

我说:“你能行。”

她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太快了,像卖膏药。”

我有点尴尬:“真心的。”

她用筷子扒了扒碗里的面:“真心也得慢点说。太快的话,不值钱。”

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雨停以后,我送她到巷口。

她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楼里,楼道黑,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她站在楼下,抱着帆布包,说:“赵成,你明天是不是回县城?”

我点头。

老板已经催了两次,说店里忙,让我回去。

她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

最后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赵成欠”的纸。雨天潮,纸有点软,边角皱了。

我说:“这个你要不要收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摇头:“你留着吧。欠没欠清,你自己知道。”

我把纸重新放进口袋。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级台阶,又回头说:“还有,以后喜欢谁,就好好说。别拿轻薄当胆子。”

那句话,比任何告别都重。

我回了县城。

电脑城还是老样子,门口摆着音箱,整天放流行歌。老板脾气急,顾客爱讲价,同事们抽烟打牌,嘴里没几句干净话。

以前我也跟着笑。

回来以后,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有个同事看见女顾客弯腰看电脑包,吹了声口哨。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说:“别这样。”

他愣了:“你装啥正经?”

我说:“人家来买东西,不是来给你说嘴的。”

他骂我有病。

我没吵,只继续装系统。

但从那以后,他在我面前收敛了一点。

我跟孟秋联系,是靠短信。

她没有手机,只有培训学校办公室的座机。她每周三晚上值班,可以接电话。我就攒着话,等周三打过去。

有时候电话接通,是女老师喊:“小孟,你电话。”

然后我听见她跑过来的脚步声。

她说:“赵成?”

我说:“是我。”

每次只说十来分钟。

她问我店里忙不忙,我问她盘卖得怎么样。她说现在买教程盘的人少了,很多人开始去网吧下载资料。她想考个成人大专,晚上在看书。

我说:“我给你找些电脑书寄过去。”

她说:“行,但别寄太贵的。我还不起。”

我说:“不用还。”

她沉默了一下:“赵成,我不喜欢欠人。”

我想起那张纸,笑了:“那算我欠你的。”

她也笑:“你欠的还挺多。”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工资八百,除了吃住,剩下的钱不多。可我还是买了两本二手书,一本《计算机应用基础》,一本《网页制作入门》,用牛皮纸包好,寄到培训学校。

她收到后,周三打电话给我。

她说:“书很好。”

我说:“那你学会了教我。”

她说:“行,学费一碗热干面。”

我说:“成交。”

就这么一来一回,我心里越来越惦记她。

可我不敢再像第一次那样张口就来。

有天晚上,我妈问我:“你最近咋老往武汉打电话?”

我说:“认识个朋友。”

我妈把针线放下,看了我一眼:“姑娘吧?”

我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姑娘好就好好处,别嘴上没把门。你爸年轻时候就这样,伤人不自知。”

我爸那年在外地跑车,很少回家。我妈提起他,声音总是淡淡的。

我忽然明白,嘴欠这东西,不只是惹人一时不高兴。它会一点点磨掉别人对你的信任。

年底,电脑城老板要去武汉进货,问谁愿意跟车。我第一个举手。

老板说:“你积极啥?”

我说:“想去看看行情。”

其实我是想见孟秋。

到了武汉那天,天很冷。我从汉正街出来,手里拎着给她买的围巾。不是贵东西,二十多块钱,灰蓝色,看起来干净。

我赶到黄鹤楼下,没看见她的摊。

那块台阶空着,只有一个卖明信片的男孩缩着脖子。

我问:“这里以前卖光盘的姑娘呢?”

男孩说:“你说小孟?她最近不咋来了,培训学校那边忙。”

我又跑去培训学校。

学校门口贴着招生广告,楼道里有人搬桌子。女老师认出我,说:“找小孟?她在里面。”

我走到机房门口,看见孟秋正站在讲台上,给十几个中年人讲怎么开关机。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双击。”

她讲得很慢。

“鼠标不要怕,坏不了。点错了可以退回来。学电脑跟学骑车一样,开始都摇晃,多练就稳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比在摊前更像她自己。

下课以后,她抱着教材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停住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冷住,而是眼睛一下亮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跟老板进货,顺便看看你。”

她看着我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围巾。”

她没接:“为啥送我?”

我被问住了。

以前我可能会说“想你了”,说“看你冷”,说一堆半真半假的漂亮话。

那天我捏着袋子,老老实实说:“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嘴快。想了好几个月才敢说。”

孟秋没说话。

楼道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我们旁边过去。她低头看教材,手指捏着书角。

我心跳得很快。

我接着说:“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事。围巾你可以不要。话我得说清楚。”

她抬头问我:“赵成,你知道喜欢一个人要干啥吗?”

我说:“对她好。”

她摇头:“不够。”

我说:“不乱说话。”

她还是摇头:“也不够。”

我问:“那要干啥?”

她说:“要尊重她说不,也要等她慢慢想。”

我手里的袋子垂下来:“那你慢慢想。”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把围巾接过去。

“我收下,不代表答应你。”

“我知道。”

“你也别一天到晚跑来堵我。”

“我不堵。”

“电话可以打,但别影响我上课。”

“好。”

她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又很快塞回袋子里。

“颜色还行。”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们算是在处对象,又不像别人那样热乎。

她忙着上课、摆摊、备考。我忙着修电脑、送货、攒钱。我们隔一周通一次电话,一个月写一封信。她的信写得不长,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怕别人看不清。

她在信里说,她不想太早结婚。

她想先把大专读完,想攒钱买两台像样的电脑,想办一个小班,教打字、办公软件、基础设计。

我回信说,我等。

写下“我等”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发慌。

我们那边男的二十四五没对象,亲戚就开始催。我妈倒不催,只问我:“人家姑娘有主意,你扛得住不?”

我说:“扛得住。”

我妈说:“那就别一边说等,一边心里怨。”

这话说得准。

第二年春天,我又去武汉。

那时候手机开始便宜了,我买了个二手诺基亚,想送给孟秋。到了黄鹤楼下,我发现她的摊变了。

蓝布还在,但上面多了几张自己打印的课程表。

“零基础打字班,晚七点到九点。”

“办公软件入门,周末班。”

旁边还摆着几张教学光盘,封面是她自己做的,白底黑字,中间有个小小的键盘图案。

我拿起一张看,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孟秋从后面过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她看见我,说:“赵成,你来得正好。”

我以为她想我了,刚想笑,她把一张报名表塞给我:“帮我看看这个表格排版丑不丑。”

我笑僵在脸上。

她看出来了,嘴角弯了弯:“先干活,后说话。”

我坐在她摊边,拿笔帮她改课程表。

黄鹤楼外头人来人往,风吹得纸页哗啦响。她蹲在我旁边,看我画格子,偶尔问一句:“这里加粗好不好?这里写学费会不会太直?”

我说:“你这是开班,不是讨饭,学费就该写清楚。”

她点点头:“有道理。”

下午收摊,她带我去看她租的小教室。

那是居民楼二楼的一间屋子,十几平米,墙皮有点掉。屋里摆着四台二手电脑,两张折叠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她摸着电脑显示器,眼神很亮。

“这是我攒的钱买的。还欠培训学校老师一台的钱,慢慢还。”

我说:“我帮你装系统。”

她说:“不用你白帮。你帮我装,我请你吃饭。”

我说:“我们之间还算这么清?”

她转过身,看着我。

“赵成,越是亲近,越要算清楚。不然以后吵架,就会有人把付出拿出来当绳子。”

我怔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心里一沉。

我知道她不是防我,她是在给我们俩留体面。

那天晚上,我给四台电脑装系统。她在旁边擦桌子、贴课程表、整理插线板。屋里灯不太亮,窗外有小孩放学的声音。

装完最后一台,已经十点多。

我坐在椅子上揉眼睛。她递给我一瓶汽水。

“辛苦了。”

我说:“孟秋,我想以后来武汉。”

她手停住:“来干啥?”

“找个电脑维修的活,离你近点。”

她没马上说好。

她坐到另一把椅子上,认真问我:“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为了我来?”

我说:“都有。”

她说:“那你想清楚。你来了武汉,房租贵,活不好找,你妈在老家也会惦记。别为了感动我,把自己的路走窄。”

我有点急:“我不是一时冲动。”

她看着我:“你以前一时冲动,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我脸一下热了。

那句话又回来了。

光盘要,人也想要。

隔了这么久,她第一次主动提。

我低下头:“记得。”

她说:“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告诉你,话说出口容易,日子不是一句话。你要来武汉,可以,但别拿我当唯一理由。”

我那天没再争。

回县城以后,我想了整整一个月。

我把电脑城的活、武汉的工资、房租、来回路费都写在本子上。问了几个同行,又托客户打听。最后找到一家武昌的小电脑维修店,工资一千二,比县城高一点,但住要自己解决。

我妈听完,说:“你想好了就去。”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她笑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再说你不去,心也不在这儿。”

我去了武汉。

不是为一句喜欢去的,是带着铺盖、工具箱和几百块钱押金去的。

孟秋来车站接我。

她站在人群外面,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蓝色围巾。春天已经不冷了,她围得有点热,额头出了汗。

我说:“你不热啊?”

她说:“怕你看不见。”

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在武昌租了个小单间,床板硬,窗户对着别人家厨房。白天在维修店上班,晚上有空就去孟秋的小教室帮忙。

她的班一开始没人报名。

课程表贴出去半个月,只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阿姨学打字,拼音也不熟,半天找不到字母。孟秋一点也不烦,握着她的手教她放在键盘上。

我在旁边修主机,看得心里踏实。

后来学员慢慢多了。

有饭店收银员,有小卖部老板,有准备找工作的姑娘,还有两个刚下岗的大叔。孟秋讲课不花哨,但耐心。她说:“不会没关系,来这里就是学不会的东西。”

这话后来被她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

我们也吵过。

最大的一次,是因为我爸。

我爸在外面跑车欠了钱,突然回家,找我妈要。我妈不给,他就打电话给我,说我是儿子,得帮他还。那时候我手里刚攒了三千块钱,准备和孟秋一起买两台二手液晶显示器。

我心烦,一连几天不说话。

孟秋问我,我不说。

她也不逼,只把饭放在桌上。

后来我爸直接打到维修店,骂我白眼狼。我气得摔了电话,晚上去小教室,脸色难看得吓人。

孟秋正在给学员上课,见我来了,只看了我一眼。下课后,她关上门,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家里的破事。”

她说:“说。”

我憋了半天,说了。

她听完,问:“你想给吗?”

我说:“不想。他这么多年没管过家,凭啥一回来就要钱?”

她说:“那就不给。”

我说:“可他是我爸。”

孟秋看着我:“是爸,不是债主。你愿意管他吃住看病,那是你的选择。他自己欠的糊涂账,不该拿你的日子填。”

我烦躁地抓头发:“你说得轻巧。别人会戳我脊梁骨。”

她声音也重了点:“赵成,你不能一边恨他,一边又照他的规矩活。”

我愣住。

她继续说:“你要真决定给,我陪你慢慢挣回来。你要不给,就把话说清楚。别把气撒在我这里,也别拿沉默让我猜。”

那天我第一次明白,孟秋的温柔不是软。

她有自己的线。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不会替他还赌桌上的债,但他要是没饭吃,可以回家,我和妈每个月给他生活费。电话那头骂得很难听。

我没骂回去,只说:“你骂完也一样。”

挂电话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

孟秋倒了一杯水给我。

我说:“我是不是挺没用?”

她说:“不是。你是在学着不被一句‘我是你爸’牵着走。”

那晚我们坐在小教室里,外面下着小雨。四台电脑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几个不肯睡的小眼睛。

我忽然说:“孟秋,我们结婚吧。”

她正在擦键盘,手停住。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想说,但第一次说出口。

她没笑,也没躲,只问:“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我还没想好。”

我心里一沉。

她把抹布放下,坐到我对面:“赵成,我喜欢你,也知道你这两年变了很多。可我不能因为你帮我、等我、来武汉,就觉得自己必须嫁给你。”

我说:“我没这么想。”

“你嘴上没这么想,心里有没有一点?”

我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你看,你沉默了。”

我低下头。

她说:“我不是拒绝你。我是想等小教室稳定一点,等我大专考完,也等你在武汉站稳。结婚不是把两个人绑一起取暖,是两个人都能站着,再一起往前走。”

我当时有点难受。

可我没像以前那样用玩笑遮过去,也没冷脸走人。

我说:“那你想等多久?”

她说:“一年。”

我问:“这一年里,我们算什么?”

她说:“算认真处着。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你有权利选。”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很早以前说过的话。

要尊重她说不,也要等她慢慢想。

我说:“我等。”

这一年过得很慢。

孟秋的小班终于有了固定学员,后来又租下隔壁半间屋子,多摆了两台电脑。她成人大专考上了,录取通知书拿到那天,她站在黄鹤楼外头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全是笑。

我赶过去,看见她摊子还在。

蓝布上摆的光盘少了,更多的是课程卡和手写的报名单。她说:“现在光盘不好卖了,但我舍不得一下收掉。就是靠它起家的。”

我拿起一张空白盘,笑着问:“这个还卖三块?”

她瞥我一眼:“你要买?”

我说:“要。”

她说:“几张?”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那年第一次在这里,我也是蹲在这个摊前,拿着光盘,张嘴就伤人。如今我站在同一个地方,想说的话很多,却知道每一句都要稳稳落地。

我说:“买一张,留着记账。”

她问:“记什么账?”

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旧包装纸。

纸已经又黄又软,“赵成欠”三个字淡了不少,但还看得见。

孟秋愣了一下,伸手要拿。

我没躲,递给她。

她展开看了很久,眼圈有点红,却笑了:“你还真留着。”

我说:“留着呢。”

她问:“现在还欠吗?”

我说:“欠。欠你一句谢谢,欠你一句正经喜欢,欠你教我把人当人看。”

她低下头,手指在纸边上摸了摸。

旁边有游客问课程,她把纸小心折起来,放进自己包里,然后照常招呼人。等游客走了,她才看着我说:“赵成,我一年想完了。”

我心一下提起来。

黄鹤楼外头很吵,有卖水的喊声,有孩子哭声,有导游举着喇叭介绍。可那一刻,我好像只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可以结婚。”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她皱眉:“你傻了?”

我点头:“有点。”

她笑了:“那去买空白盘吧。我要把报名资料备份一下。”

我也笑了。

我们结婚没有大排场。

在武昌租的饭馆里摆了四桌,请了我妈、她爸妈、几个朋友和她的学员。孟秋穿一件红色外套,头发盘起来,显得比平时成熟。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家赵成以前嘴不好,以后他要是又犯,你就骂他。”

孟秋说:“阿姨,他现在改了不少。”

我在旁边插嘴:“还得继续改。”

她看我一眼:“知道就好。”

那天敬酒的时候,有个远房亲戚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行啊,黄鹤楼底下买光盘,买回来个媳妇。”

桌上有人笑。

我脸一下沉了。

孟秋端着杯子,没说话。

以前我可能也跟着笑,把难堪混过去。可那天我放下酒杯,说:“叔,这话不合适。光盘是买的,人是她自己愿意嫁的。”

亲戚愣了愣,有点下不来台:“我就开个玩笑。”

我说:“玩笑也得分人。”

饭桌安静了几秒。

我妈赶紧打圆场,让大家吃菜。孟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以为她嫌我扫兴。

她却小声说:“这次不欠。”

我鼻子一酸,差点在婚宴上掉眼泪。

婚后的日子不算轻松。

我们住在小教室附近的一间一居室里,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早上她去上课,我去维修店。晚上回来,她改作业,我焊主板。屋里常年有锡焊味、洗衣粉味和热干面的芝麻酱味。

我们也会因为钱吵。

她想买投影仪,我觉得太贵。我要换电动车,她说还能骑。吵到最后,谁都不说话,一个洗碗,一个擦桌。

但我们有个规矩。

不拿难听话扎对方。

有话当天说,实在说不动,就写纸条。

这个规矩是孟秋定的。

她说:“人过日子,最怕顺手伤人。顺手多了,心就破了。”

后来她的小培训班越做越稳,名字叫“秋成电脑培训”。

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我说:“怎么不叫孟秋培训?”

她说:“你不是也在里面修电脑吗?”

我说:“那为啥不叫成秋?”

她说:“难听。”

我服气。

我们有了女儿以后,日子更碎。

孩子夜里哭,孟秋白天还要上课。我下班回来抱孩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有一次女儿发烧,我急得乱转,嘴里埋怨孟秋:“你怎么没早点发现?”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孟秋抱着孩子,脸一下白了。

她没吵,只说:“赵成,你现在是急,不是有理。”

我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

我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说:“对不起。我不该怪你。咱们现在去医院。”

那天夜里,医院走廊里全是人。女儿趴在我肩上睡着,孟秋靠着墙,眼睛红红的。

我说:“我又欠了。”

她摇头:“你及时还了。”

我低声说:“以后我再急,也不把你当出气口。”

她看了我一眼:“记住就行。”

孩子慢慢长大,光盘慢慢没人要了。

街上卖碟的摊子一个个消失。大家都用U盘、网盘、手机。黄鹤楼下也不让随便摆摊了,孟秋把最后一批光盘收进纸箱,放在培训班仓库里。

有天她整理东西,翻出那块蓝布。

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毛。她铺在桌上,摸了摸,说:“那时候我每天蹲在上面,一蹲就是几个小时。”

我说:“累吧?”

她说:“累。但心里有奔头。”

我看着那块蓝布,又想起那天下午。

那个二十三岁的我,蹲在她摊前,拿轻薄当胆子。

我说:“你当时真不怕我?”

她笑了:“怕啊。”

我心里一紧。

她说:“所以我才让你报名字。人一有名字,就不容易继续装混。”

我愣了一下:“你那时候就这么想?”

“是啊。”她把蓝布叠起来,“我一个姑娘摆摊,总得有点办法。”

我半天没说话。

原来我以为那是我们故事的开始,对她来说,也可能是一场需要应对的冒犯。

她看出我的心思,说:“赵成,我后来愿意认识你,不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你知道错,还真的改。”

我点点头。

她又说:“人都会犯蠢。可不是每个人都肯把蠢劲儿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写着“赵成欠”的包装纸拿出来。

它被孟秋夹在一本旧教材里,保存得比我想象中好。她说不如扔了吧,都这么多年了。

我说:“别扔。”

她问:“还留着干啥?”

我说:“给我自己看,也给以后女儿大了看。让她知道,别人一句玩笑让她不舒服,她可以当场说不。也让她知道,她爸年轻时候不是个多好的人,是慢慢学的。”

孟秋沉默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夹回书里。

女儿上初中那年,有次放学回来,气鼓鼓地把书包摔在沙发上。

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

孟秋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等。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才说,班里一个男生总拿她名字开玩笑,还说“喜欢你才逗你”。

我手里的遥控器一下攥紧了。

我差点站起来说去学校找他。

孟秋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急。

女儿说:“我今天跟他说了,我不喜欢,你再说我就告诉老师。他还笑我开不起玩笑。”

我坐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我问她:“那你想怎么办?”

她说:“明天他再说,我就去找班主任。”

我说:“爸支持你。”

她抬头看我:“你不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摇头:“不舒服就是不舒服。玩笑不是谁嘴快谁说了算。”

女儿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天晚上,孟秋从书柜里拿出那张旧纸,给女儿看。

女儿念:“赵成欠?这啥?”

我脸有点热。

孟秋笑着说:“你爸年轻时候欠下的账。”

女儿来了兴趣:“欠钱啊?”

我说:“比欠钱难还。”

我把那年去武汉、黄鹤楼下、姑娘卖光盘、我嘴欠说“光盘要,人也想要”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女儿听完,嘴张得老大。

“爸,你以前这么讨厌啊?”

我点头:“是。”

她又问孟秋:“妈,你当时为啥没拿光盘砸他?”

孟秋笑得不行:“舍不得,光盘还要卖钱。”

我也笑。

笑完以后,我认真跟女儿说:“所以你记住,别人让你难受,你不用先替他解释。你可以直接说不。一个人真尊重你,会听得懂。”

女儿把那张纸还给我:“那爸你后来怎么还的?”

我看向孟秋。

她坐在灯下,头发里已经有几根白的。她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做事安静,眼神清亮。

我说:“还了一辈子,还没还完。”

孟秋把纸收起来,嘴上说:“少来这套。”

可她眼角是笑的。

再后来,培训班转成了社区老年电脑课。

年轻人不来学打字了,来的都是退休叔叔阿姨,学用智能手机、挂号、缴水电费。孟秋讲课还是慢,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我从维修店出来,跟她一起干。

黄鹤楼我们很少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忙。偶尔路过,游客比当年更多,台阶修过,摊贩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再蹲在蓝布后面卖光盘,连“光盘”这个词都显得旧了。

有一年秋天,女儿考上大学,要去外地。

送她前一天,她说想去黄鹤楼看看。

我们一家三口坐公交过去。

我站在黄鹤楼外头,忽然有点恍惚。树比当年粗了,路比当年宽了,周围多了很多卖文创的小店。可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当年那块台阶的位置。

孟秋也看见了。

她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女儿拿手机拍照,问:“妈,你当年就在这儿摆摊?”

孟秋说:“差不多。”

女儿又问:“爸当年也在这儿犯傻?”

我咳嗽一声:“给你爸留点面子。”

孟秋说:“就在这儿。”

女儿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她们旁边,看阳光落在台阶上,心里一点也不觉得丢人了。

因为那件丢人的事,后来成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道坎。

我跨过去了,才有了后来的家。

女儿拍完照,跑去买水。

我和孟秋并排站着。

她忽然问我:“赵成,你当年要是我骂你一顿,你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可能会躲远。”

她说:“那我当时算便宜你了。”

我说:“是。”

她又问:“后悔不?”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那句话。

她问的是这些年,跟着她在武汉吃苦,租小房子,攒钱买电脑,日子过得紧巴,值不值。

我说:“不后悔。”

她看着远处的人群,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就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想抽当年的自己。”

她笑了:“别抽了。抽坏了还得我陪你看牙。”

我也笑。

女儿拿着三瓶水回来,递给我们。

她说:“你们俩站这儿干啥,像拍老年婚纱照。”

孟秋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往下落。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感谢当年那个没有转身就走的孟秋。

她没有把我一句坏话当成我的全部,也没有因为后来喜欢我,就假装那句话没伤人。她一直让我记着,喜欢不能从冒犯开始,亲近也不能靠轻浮换来。

我也感谢自己后来没有继续装糊涂。

人这一辈子,会说很多错话。有人说完就过去了,有人说完还要别人别计较。可真正要紧的,不是别人能不能原谅你,是你能不能从那句话里看见自己有多差劲。

看见了,才有机会改。

女儿开学后,家里安静下来。

孟秋把她的房间收拾了一遍,旧书、旧校服、旧发卡都装进箱子。我在客厅修一台老电脑,主机嗡嗡响。

她忽然从房间里叫我:“赵成,你过来。”

我走进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光盘盒。

里面放着一张空白盘,盘面上用黑笔写着:秋成第一版课程备份。

我笑了:“这你还留着?”

她说:“当然。这可是当年你帮我刻的。”

我拿过来看,光盘边缘有点发黄。

她又从书里抽出那张“赵成欠”,放在光盘盒里。

我问:“放一起干啥?”

她说:“一个是我起家的东西,一个是你起家的东西。”

我说:“我起家靠这张破纸?”

她看着我:“不然呢?”

我想了想,点头:“也对。”

她把光盘盒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晚上睡觉前,她关了灯,屋里只剩窗外一点路灯光。

她突然说:“赵成。”

我说:“嗯?”

她说:“其实那天你说完那句话,我第一反应是真想收摊走人。”

我翻过身看她。

她继续说:“后来让你报名字,是因为我想,要是你再胡来,我就喊旁边摊主记住你。没想到你真道歉了。”

我说:“幸好我道歉了。”

她说:“是幸好你后来一直记得。”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凉,手背上有细纹,掌心有做家务磨出来的硬茧。可我握着,还是觉得踏实。

我说:“孟秋,那句话我欠你一辈子。”

她轻声说:“那就一辈子慢慢还。”

我没再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光从墙上一晃而过,又暗下来。

我想起那年去武汉,黄鹤楼下人声嘈杂,一个姑娘蹲在蓝布后面卖光盘。我蹲下去,嘴欠说了句混账话,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差点错过一生。

光盘要,人也想要。

后来我才懂,人不是你想要就能要。

人得尊重,得等,得用日子去配得上。

那张光盘还在,那张欠条也还在。

它们放在同一个盒子里,一个记着孟秋从哪儿开始,一个记着我从哪儿开始学会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