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是诗词里最远的字。别的乐器都凑在眼前,它偏偏从远处传来,从春风里传来,从戍楼上传来,从看不见的那个人的唇边传来。古人写笛,写的不只是声音,是散入春风的乡愁,是飘过关山的落寞,是人间最轻却最入骨的那一缕呜咽。笛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乐器:它是愁的引信,是夜的过客,是远处最清的那一声。
李白的笛,落在洛阳春夜:“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是谁家的玉笛,暗暗飞出声音,散入春风,飘满了整个洛阳城。这一夜,曲中听到《折杨柳》,谁人能不涌起故园之情呢?李白写这首《春夜洛城闻笛》,是在洛阳的春夜。谁家玉笛暗飞声——谁家的笛声,暗地里飘出来,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笛声随着春风,飘满了洛阳城。李白写笛,写的是乡愁。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听到《折杨柳》,人人都想起了故乡。笛声看不见,却比看得见的更能击中人心。最远的笛,不是笛有多响,是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王之涣的笛,怨在玉门关:“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黄河远远地流上白云之间,一片孤城,对着万仞高山。羌笛何必怨那《折杨柳》呢,春风本来就不度玉门关。王之涣写这首《凉州词》,写的是边塞。羌笛何须怨杨柳——羌笛吹着哀怨的《折杨柳》,可怨有什么用呢;春风不度玉门关——春风到不了玉门关,就像恩泽到不了边塞,就像归期遥遥无望。王之涣写笛,写的是边塞的苍凉:黄河、孤城、万仞山,一座孤城守着大漠;而笛声,是这孤城里唯一的念想,怨杨柳,怨春风,怨这一去不回的边关。最怨的笛,不是笛有多哀,是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高适的笛,吹在戍楼:“胡人吹笛戍楼间,楼上萧条海月闲。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胡人在戍楼间吹笛,楼上萧条,海月清闲。借问那《落梅花》到底有几曲,从风一夜,飘满了关山。高适写这首《和王七玉门关听吹笛》,是听边塞的笛声。胡人吹笛戍楼间——胡人的笛声,从戍楼间飘出来;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那《落梅花》的曲子,随风一夜,飘满了整个关山。高适写笛,写的是边塞的辽阔:笛声本来就小,可在无边的关山,一夜之间,满山都是;人在边塞,笛声就是唯一的远方,吹给没有尽头的关山听。最阔的笛,不是笛有多亮,是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
赵嘏的笛,倚在楼上:“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残剩的几点星星,大雁横过边塞;长笛一声,有人倚在楼上。赵嘏写这首《长安秋望》,是秋日望长安。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黎明时分,残星几点,雁阵横空,正飞过边塞;这时,一声长笛响起,有人正倚着高楼。赵嘏写笛,写的是望乡:那个人倚在楼上,听着笛声,望着雁阵,想起的是家乡。笛声和雁阵一样,都是往故乡的方向去的;可人被困在长安,只能倚着高楼,听一声长笛。最凉的笛,不是笛有多冷,是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黄庭坚的笛,隔陇相闻:“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骑着牛远远地经过前面的村庄,短笛横吹,隔着田陇都能听见。多少在长安追名逐利的人,机关算尽,还不如你呢。黄庭坚写这首《牧童》,写的是牧童。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牧童骑着牛,远远地过去,短笛横吹,隔陇都能听见。黄庭坚写笛,写的是自在:牧童的笛,不为谁吹,不追名利,骑在牛背上,想到哪儿吹到哪儿;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那些在长安挖空心思的人,算尽了机关,却还不如这个吹笛的牧童。最闲的笛,不是笛有多野,是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
李白的笛,断在秋浦:“羌笛梅花引,吴溪陇水情。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声。”羌笛吹着《梅花引》,带着吴溪陇水的情意。寒山秋浦的月色下,玉关的笛声令人肠断。李白写这首《清溪半夜闻笛》,是半夜听见笛声。羌笛梅花引——羌笛吹着《梅花引》的曲调;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声——寒山、秋浦、月色,还有那令人肠断的玉关笛声。李白写笛,写的是深夜的孤独:半夜醒来,听见笛声,笛声里是边关,是远人,是回不去的路。肠断玉关声——一声笛,断人肠。最断的笛,不是笛有多伤,是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声。
笛声飘在夜里,可它的远,能远到千年之外。从李白的谁家玉笛暗飞声,到王之涣的羌笛何须怨杨柳,从高适的从风一夜满关山,到赵嘏的长笛一声人倚楼,从黄庭坚的短笛横吹隔陇闻,到李白又写的肠断玉关声,中国人写笛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一声看不见的呜咽。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支笛:愁起时吹一声,想家时听一响;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隔着田陇听见的那声短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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