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天宝元年,河北文安,县尉王之涣病倒在任所,终年五十五岁。此时距离他离开衡水、游历山河,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一个在仕途上并不显达的文人,身后却只凭五首传世诗作,留下了极重的分量。
这里的“五首”,严格说是后世文献中确认流传下来的五首,并不是王之涣一生真的只动笔写过五次。唐代诗歌数量浩繁,许多作品因战乱、传抄和收藏散失,能够保存下来本就不易。王之涣的特殊之处,在于存诗极少,却几乎篇篇进入唐诗名作之列。
王之涣,字季凌,出身于太原王氏。这个家族在隋唐时期仍有一定声望,他的曾祖、祖父和父亲都做过地方官。家学环境不差,王之涣年轻时便熟读经史,擅长文章,按当时标准看,完全具备走科举道路的条件。
可现实并不顺利。科举没有给他打开通道,王之涣后来凭借门荫出任冀州衡水县主簿。主簿掌管文书、钱粮等事务,品级不高,却是地方行政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他在衡水任职期间,迎娶了县令李涤的三女儿,生活看似有了依托。
有意思的是,王之涣并没有沿着家族惯常的仕途一路上升。任职期间,他因故辞官,具体缘由在史料中记载并不十分清楚,后世常说他遭人诬陷,但不能把传闻当成确凿事实。此后,他在家闲居,也往来于山西、河北一带,靠亲友接济生活。
这段不算顺遂的经历,反而让他的诗少了官场应酬,多了行旅中的开阔气象。《宴词》写春日宴饮,起句“长堤春水绿悠悠”,没有堆砌典故,只用春水、长堤和离情,便把宴席将散的惆怅写了出来。
《送别》同样不铺陈曲折,只写杨柳、芳草和远行之人。王之涣很少把情绪说透,他往往把感情藏进景物里,让读者自己从“春色东来度渭桥”这样的句子中,听见送别者未说出口的话。
他的名作《登鹳雀楼》,也许正是在河东一带登临所作。鹳雀楼位于今山西永济一带,唐代时临近黄河,登楼远眺,视野极为开阔。“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两句从眼前写到天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又把登高从动作提升为追求更远视野的愿望。
这首诗最厉害的地方,不在辞藻奇险,而在极其平常的字句里打开了空间。没有冷僻典故,也没有生硬议论,四句读完,山河、楼台和人的心胸同时被推向远处。唐诗中能做到明白如话而余味深长,并不多见。
王之涣真正被称为边塞诗人的依据,则来自《凉州词二首》。凉州大致在今甘肃武威一带,是唐代河西地区的重要军事和交通节点。那里风沙漫天,军镇密集,胡汉杂处,诗人所见并非江南春色,而是边地生活的苍凉与紧张。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开篇没有写人,先写黄河、白云、孤城和高山。黄河仿佛从天际而来,孤城却被群山压住,宏阔与险峻同时出现。到了“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乡愁、军情和地理阻隔,便集中在一支羌笛声里。
另一首《凉州词》写道:“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它的气氛比前一首更紧。祭坛、战马、边塞首领和云堆,带有明显的军事色彩;“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则写出唐人面对边患时的强硬姿态。两首合看,一首重在荒寒辽阔,一首重在战争压力,都是七绝中的硬朗之作。
关于王之涣、王昌龄和高适在旗亭听歌的故事,见于唐人薛用弱《集异记》,后世称“旗亭画壁”。传说三位诗人相约,看歌女演唱谁的诗最多。王昌龄和高适的作品先后被唱,王之涣却十分自信,认定最美的歌女会唱自己的《凉州词》。结果果然如此。故事未必每个细节都能考证,却说明王之涣的诗在当时已经进入乐府歌唱和民间传播的范围。
有人说他诗少,是因为才华过早耗尽;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作品散佚太多。比较稳妥的判断是,王之涣存诗数量确实极少,生平材料也相当有限,但现存五首经过千年传诵,已经足以勾勒出他的写作面貌:语言简净,境界开阔,写送别不软弱,写山河不空泛,写边塞更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力度。
天宝元年,文安任所,王之涣病逝。没有留下长篇文集,也没有显赫官爵,后世关于他的记载寥寥可数。能被反复抄写和背诵的,只有那五首诗,以及其中不断向远方推开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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