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第五章 泥里的刺
陈野以为,只要自己肯干,承包荒山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那份《生态种植可行性报告》,挨家挨户去敲那些租了他家地的村民的门。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赵大爷。赵大爷租了陈野家两亩水田,种了十几年水稻。看到陈野,赵大爷倒是客气,给他倒了杯茶,但一听说要收回地,脸色就变了。
“野儿啊,”赵大爷叹了口气,“不是大爷不帮你。你爸当年把地租给我,说好了租到我不种地为止。现在你突然要收回,我这地里还种着庄稼呢,你让我咋办?”
“赵大爷,我不是要您马上还地。我是想跟您商量,能不能把地流转给我,我给您租金,比您种水稻赚得多。”
“赚得多?”赵大爷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野儿,你读过书,不懂种地。种地是靠天吃饭的,你今天说赚得多,明天一场冰雹,后天一场干旱,你拿什么给我?你拿什么给大爷?”
陈野哑口无言。
第二户是村里的“刺头”李二狗。李二狗租了陈野家一亩旱地,种了些玉米。看到陈野,李二狗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缝说:“陈野,你爸当年供你读书,把地租给我,是看得起我。你现在回来种地,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赶紧滚回城里去,别来祸害我们。”
陈野站在门外,听着门里传来的关门声,心里像被扎了一根刺。
他跑了整整一天,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没有一户愿意把地流转给他。
有的说“再考虑考虑”,有的说“等村里开会再说”,有的干脆直接拒绝。
傍晚时分,陈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里。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那片荒山,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动摇。
他以为,只要自己有理想、有规划,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但他忘了,这片土地,不是他想象中的“广阔天地”。
这片土地,有它的规矩,有它的惯性,有它的人情世故。
而这些,是他那张985的毕业证,无法解决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老陈从院子里走出来。
老陈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走到院门口的菜地旁,开始锄草。
陈野走过去,站在老陈身后。
“爸。”
老陈没回头,只是继续锄草。
“爸,我想承包那片荒山。”
老陈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锄草。
“我知道。”
“您知道?”
“村里谁不知道?”老陈的声音沙哑,“你今天跑了一天,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以为我不知道?”
陈野沉默了。
“野儿,”老陈放下锄头,转过身,看着陈野,“你以为,种地是你在城里上班吗?你以为,只要你有理想,别人就会配合你?”
老陈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片地,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它有它的脾气,有它的规矩。你连最基本的‘入场券’都拿不到,谈什么理想?”
陈野看着父亲,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村民的拒绝。
他面对的,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排斥”。
“爸,”陈野轻声说,“那我该怎么办?”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重新拿起锄头,继续锄草。
“先学会锄草吧。”老陈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连草都锄不好,谈什么种地。”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菜地。
他知道,父亲没有原谅他。
但父亲,也没有彻底放弃他。
他弯下腰,拿起角落里另一把锄头,走到菜地另一头,开始锄草。
锄头划过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向这片土地,低头,也像是在向这片土地,宣战。(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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