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5月23日，台北阳明山，阎锡山在前往台大医院的途中去世，终年77岁。多年以后，山上的墓碑仍朝着西北方向。那里，是他再也无法返回的山西。
墓地不大。圆冢、方碑，墓碑高约五米，正面刻着“阎伯川先生之墓”。“伯川”是阎锡山的字。墓顶和墓墙带有绿色装饰，上方另有“世界大同”四字，显得与寻常墓园颇不相同。
阎锡山晚年沉迷于哲学思考，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释社会、人生与宇宙。“世界大同”并非临终前突然出现的装饰，而是他退居阳明山后长期思索的观念痕迹。只是墓碑所向的故乡，也提醒着人们：思想可以远行，人的脚步却未必能回到原处。
墓地东侧种着一株桂树，据说是安葬时栽下的。供桌、香炉常年经受风雨，石面已经斑驳。与墓地相邻的，是阎锡山生前居住过的故居。这里没有豪宅气派，反倒像一处经过反复加固的山间居所。
故居分为三个平台，由上而下分别是车库、红楼和种能洞，平台之间各有六十六级台阶。红楼只有几间房，墙体却厚达九十厘米，楼板约三十厘米，窗户还加装了钢板。阎锡山住在其中，侍卫和副官分居各处，楼下还设有防空空间。
“种能洞”是整个故居最有特点的部分。这个名字取自谷种。阎锡山曾向身边人解释，一粒谷子看似微小，入土后却能长成一穗，一穗再播，又可生出大片庄稼，生命便在其中不断延续。
这处洞室并非单纯仿造山西窑洞。阎锡山抵台后，先住过台北丽水街，那里人多、房窄，来访者又不断。台北夏季闷热，台风也频繁，几间临时搭起的茅屋很快暴露出问题。
1950年8月12日，他带着卫士迁往阳明山。起初，众人用竹子、泥土、干草和石棉瓦搭屋，还开荒种地，养鸡、养鸭、养羊。台风一来，屋顶常被掀动。阎锡山只好组织人员开山取石、烧制砖块，按照窑洞思路重新修建住所。
他认为窑洞的潮湿、通风和抗震问题可以通过水泥、前后窗和合理布局解决，于是把中国式窑洞、西式建筑和日本建筑的做法结合起来。种能洞内部呈“中”字布局，有卧室、客房、餐厅和书房，既是住所，也是他晚年写作与思考的地方。
蒋介石曾到阳明山看望阎锡山。1950年11月底，种能洞尚未完全建成，来访者只能坐在白灰袋上交谈。这样的场面，与阎锡山昔日在山西掌握军政大权时的排场相去甚远。
搬入阳明山后，阎锡山逐渐减少外出，也少与外界交往。除蒋介石数次来访，陈诚曾到过一次，其他军政要员很少再登门。山中的清静给了他写作条件，遗憾的是，他的思考并未完全脱离旧有立场，仍写下《反共的什么与凭什么反共》《怎样收复大陆》等文字。
据相关记载，阎锡山晚年著述颇勤，十年间每年平均写作约三十万字。文字数量不少，却无法改变现实。1960年5月初，他出现腹泻、腿部浮肿等症状，病情持续恶化。5月23日，他在送往医院途中去世，结束了复杂而充满争议的一生。
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是警卫张日明。张日明1930年出生于山西朔州，少年时期进入阎锡山部队。1949年，他被调到阎锡山身边，随后随部队辗转广州，并于同年11月前后去了台湾。
阎锡山曾对卫士说：“我到哪里，就把你们带到哪里。”这句话，张日明记了一辈子。阎锡山去世后，原有卫士陆续离开，张日明也被安排调往别处工作，但他没有接受调令，随之失去了原有军饷。
1961年，张日明下山成婚，做过菜贩，也经营过五金店。生活并不宽裕，可他始终没有放下阳明山上的墓地。后来即便住在山下，他仍坚持乘公交上山，清扫墓园、摆放供果。
1985年前后，四个女儿长大成人，张日明关闭五金店，重新回到阳明山。故居和墓地曾面临开发改造的压力，他多次奔走，希望保住这片旧址。2001年1月5日，阎锡山故居与墓地被列为台北市市定古迹。
2021年，张日明91岁。按其守墓时间计算，他已经照看这座墓地61年。有人得知他想回朔州看看，曾提出帮他完成心愿，他却担心自己离开后无人照料墓园，最终没有成行。山风吹过桂树，墓碑依旧朝向山西，那条方向线上，隔着的已不只是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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