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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冬,河北涿州城外炮火连天。彼时的城墙早已被炸得千疮百孔,只剩城头上破旧的军旗还在寒风中飘着。

城外的诸多奉军将领们怎么也想不通:五万大军铁壁合围,飞机、大炮、地道、炸药全用上了,为什么就是打不进城去?要知道,城里只有晋绥军一个师七千余人,且已经断粮一个多月。

攻城的部队,是当时中国装备最精良的奉军主力,指挥者是东北军少帅张学良,守城的则是当时还不太出名的晋军师长傅作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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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被后人称为“涿州血战”的战役,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一边是五万精锐轮番猛攻,一边是七千孤军死守不退,最终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1927年,中国的政治棋盘正处于剧烈变动之中。南方的北伐军势如破竹,北方各大军阀虽然表面团结,实则是各怀鬼胎。

此时,盘踞山西的阎锡山看准时机,宣布加入北伐阵营,正式向盘踞北京的奉系张作霖宣战。

随后,晋军主力沿京汉铁路、京绥铁路两线出击,意图一举拿下北京。不过,战局很快陷入了胶着状态,晋军主力在保定以北遭遇奉军顽强抵抗,攻势受挫。就在此时,傅作义又接到了阎锡山的密令:率第四师绕开正面战场,奔袭涿州。

涿州是什么地方?它位于北京西南约60公里,正好卡在京汉铁路的咽喉要道上。拿下了涿州,就等于在奉军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奉军的南北交通、后勤补给将随时可能被切断。

可问题是,涿州在奉军腹地,周围全是奉军控制区。傅作义这一去就是孤军深入,一旦被围,几乎没有退路。

傅作义没有犹豫,他带着七千人昼伏夜行,利用晋军正面战场的牵制成功绕过了奉军的防线,突袭涿州。城内的奉军守军兵力薄弱,猝不及防,很快被击溃。

1927年10月14日,傅作义胜利进入涿州城,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立即开始布置城防。他很清楚,奉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座城在不久的将来很快就会变成一座孤城。

傅作义是山西荣河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以善守闻名。他深知,面对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奉军,硬拼必死,唯一的生机就是把涿州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为此,他进城后立即着手做了几件关键的事情:

一是拆除城外所有民房。涿州城周围有不少民房、店铺,这些建筑会成为攻方最好的掩体。傅作义下令全部拆毁,木料、砖石全部搬进城内以加固城墙。百姓被迁入城内安置,城外一片开阔,奉军进攻时将完全暴露在守军火力之下。

二是在城墙外围埋设大量地雷。傅作义组织工兵在城墙外几十米范围内布设了密集的地雷阵,每颗地雷之间用绳索相连,一触即发。奉军的步兵冲锋还没摸到城墙,就会先被炸得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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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在城墙内侧挖壕沟。这招是专门对付奉军挖地道爆破的。奉军攻城时经常采用挖地道到城墙下埋炸药爆破的战术,傅作义在城墙内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挖一条深壕并灌上水。

一旦奉军开挖地道,守军可以通过水面的波动和声音判断地道的位置,然后反向挖掘,并进行破坏或灌水。

四是把城墙变成立体防线。傅作义在城墙上设置了多层次火力点:城垛后面是步枪手和机枪手,城墙半腰挖出暗孔,布置侧射火力,城根处还有隐蔽的射击掩体。攻城的士兵即使冲到城墙下,也会遭到来自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击。

此外,傅作义还把城内的青壮年组织起来编成担架队、运输队,协助守军运送弹药、救护伤员。他下令实行严格的粮食管制,所有粮食集中管理,按人定量配给,为长期坚守做准备。

七千人就靠着这些准备,迎来了五万奉军的围攻。

张学良很快就意识到了涿州的危险性,他亲自调集重兵,将涿州围得水泄不通。

从1927年10月下旬开始,奉军对涿州发起了多轮大规模进攻,前前后后展开了六次总攻。

首次总攻,奉军想趁傅作义立足未稳,用重炮轰开城墙,而后步兵强攻。但傅作义已经完成了初步布防,奉军的炮火虽猛,但准头不足,城墙虽多处受损,却始终没有被轰出足以让步兵突入的缺口。再加上步兵冲锋时又踩中了守军埋设的地雷,死伤惨重,最终总攻失败。

第二次总攻,奉军调来了飞机轰炸。不过,当时的飞机轰炸精度极低,炸弹大多落在城内民房区,炸死炸伤了不少平民,但对城墙和守军阵地的破坏非常有限。守军反而利用城墙上的高射机枪迫使奉军飞机不敢低飞,步兵进攻依旧被挡在城外。

第三次总攻时,奉军改用云梯强攻。数百架云梯同时架到城墙上,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则从城头扔下滚木、石块、手榴弹,泼下滚烫的开水、甚至粪便。云梯被一架架推倒,爬城的士兵摔死摔伤无数,城墙根下也堆满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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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总攻,奉军开始挖地道。他们从城外多处同时开挖,准备在城墙下埋设大量炸药。傅作义早有准备,城内的监听人员日夜监听地下动静,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反向挖洞或向地道内灌水、施放毒烟,奉军好几条地道被破坏,挖地道的工兵也被活埋。

第五次总攻,奉军集中所有火炮对涿州城东南角进行饱和轰炸。城墙终于被轰塌了一个大口子,以为破城在即的奉军步兵蜂拥而上。殊不知,傅作义早在城墙内侧用沙袋、木料垒起了第二道防线,守军从两侧和正面同时开火,冲进缺口的奉军士兵成了活靶子,缺口也很快被守军用沙袋重新堵上。

第六次总攻已经是1927年12月,天气严寒。奉军使用了铁甲车掩护步兵冲锋。但涿州城外地形开阔,铁甲车在松软的土地上行动迟缓,反而成为守军集中火力的目标。铁甲车被地雷炸毁一辆后,其余陆续撤退,步兵失去了掩护也就再次溃退。

六次总攻,六次失败,涿州城依旧屹立不倒。仗打到这个份上,傅作义守住了城,但城里的情况也已经恶化到了极点,最致命的问题还是粮食。

七千守军,加上城内原本的百姓总共有数万人需要吃饭。傅作义虽然一开始就实行了粮食管制,但存粮毕竟有限。随着围城时间越来越长,粮食逐渐耗尽。

晋军先是杀战马充饥,然后依次是骡子、驴,再后来是猫、狗、老鼠。城里的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出来煮着吃。最困难的时候,守军士兵甚至开始煮皮带和皮鞋。

城内的老百姓更惨。老人和孩子最先撑不住,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冬天本来就冷,没有粮食和燃料,很多人因冻饿而死,涿州城内一片凄惨景象。

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守军也没有出现大规模哗变或投降,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傅作义的以身作则。他和士兵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破棉衣,每天上城巡视,亲自安抚士兵。

士兵们看到师长都和自己一样挨饿受冻,心里的怨气也就压了下去。张学良也注意到了城内的情况,他多次派人劝降,甚至用高官厚禄引诱傅作义,但对方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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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让奉军上下既敬佩又头疼。

至1928年1月,涿州已经坚守了整整三个多月。城内的粮食彻底断绝,弹药也所剩无几,继续守下去,除了让城内军民全部饿死,已经没有太多军事意义。

傅作义也开始考虑开城谈判,但他开城是有条件的。经过多方斡旋,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傅作义部开出涿州不再抵抗,部队接受奉军改编;傅作义本人离开部队,由张学良安排;涿州城内的百姓由奉军负责赈济。

1928年1月12日,涿州开城。傅作义走出城门时,城外的奉军士兵自发列队,向这位顽强的对手敬礼。

张学良对傅作义十分欣赏,试图拉拢他加入奉军。傅作义表面接受安排,被软禁在保定。但几个月后,他设法逃脱,辗转回到了山西,重新回到阎锡山麾下。

涿州之战,就此落下帷幕。

从军事角度看,傅作义指挥的涿州防御战,堪称中国近代战争史上教科书级的城防战例。

七千人面对七倍于己的敌军,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坚守三个多月,打退六次总攻,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傅作义的战术素养、组织能力、心理素质在这场战役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后来能成为华北举足轻重的军事人物,涿州之战就是他最硬的一张名片。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场仗也极其残酷。守城的七千晋军士兵,活下来的不足一半。城内的老百姓死伤更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只是被动地卷入了军阀之间的地盘争夺。涿州城被打得千疮百孔,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傅作义赢得了“守城名将”的威名,但这个威名下面,是无数普通士兵和百姓的生命。

涿州之战的本质,是军阀混战的一部分。晋军、奉军谁也没有比谁更高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遭殃的永远是老百姓。

我们肯定傅作义的军事才能和顽强意志,但也必须看到,在那样的时代里,个人的“名将”光环往往是以无数普通人的苦难为代价的,这或许才是历史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傅作义后来在抗日战争中守太原、经营绥远,表现出了真正的民族气节。1949年,他又促成了北平和平解放,让这座千年古都免于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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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涿州的死守,到北平的和平开城,傅作义走过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他或许也在不断反思:一座城,到底该守还是该放,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放手?

涿州之战给了他名气,也给了他一生都在为之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