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然把最后一张纸钱投进铜盆,火舌舔上纸面,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撞在墓碑上又碎开。碑上那张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拘谨,嘴角微微抿着,像有什么话一直没说出口。
他蹲得太久,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在不远处清场了,推着平板车,轮子在石板地上吱呀碾过。周然站起来,西裤膝盖处沾了一层灰褐色的土,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还有两天就是头七,按规矩明天还得来一次,烧些纸糊的家电。母亲活着的时候总念叨洗衣机该换了,脱水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但每次周然说要买,她又拦着,说还能用,省省吧。
三十天。
ICU的门每天只让进半小时,他穿着隔离服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那条波浪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母亲的气管被切开,喉咙里塞着管子,说不了话。有时候他看见母亲的眼皮在动,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无意识的神经抽搐。护士说,阿姨意识时有时无,你多跟她说说话,她能听见。
他说什么呢。
从小到大,母亲听他说的话太多了。成绩下滑了,恋爱了,分手了,换工作了,买房了,结婚了。每一次母亲都在听,听完点点头,说行,你自己拿主意。她从来不给建议,只是听。
最后那几天,母亲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周然把手伸过去,垫在母亲的手掌下面,那根食指轻轻蜷了蜷,勾住他的指节,像小时候过马路时她攥着他的手那样。但力气很小,小到他分不清是回应还是痉挛。
他每天都盼着那双眼睛睁开。可等来的,是医生拔掉管子时那一声漫长的、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叹息。
办丧事这几天,周然没给沈青打电话。沈青也没给他打。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他发过去的那条:妈走了,今天。沈青回了一个字:嗯。
那辆白色奔驰开过来的时候,周然正往停车场走。他认得这个车牌,尾号是他选的,沈青生日。
车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车窗降下来,沈青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她今天化了个淡妆,嘴唇上涂着那种她常用的豆沙色,头发盘起来,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的。
"上车吧。"沈青说,"正好顺路。"
周然站在原地没动。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从墓园那片柏树林里穿过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
"你去哪儿?"
"公司。"沈青看了他一眼,"上来再说。"
周然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香薰是他闻惯了的白茶味。后座放着一个LV的纸袋,露出来一截橙色的丝巾。
沈青挂挡,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墓园门口那条路上车不多,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墓地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
"花了多少?我转你。"
周然偏过头看她。沈青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收得紧,是那种不太容易亲近的漂亮。她开车的时候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是裸色的,干干净净。
"沈青。"他说,"我们离婚吧。"
车没晃。沈青甚至没转头,只是车速稍微慢了一点,然后恢复如常。"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这种话不要说。"
"我说真的。"周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我妈住院三十天,你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住院当天,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第二次是第三天,送了一果篮,放下就走了。"
"我公司那阵子在赶项目,你知道的。"
"我知道。"周然说,"你忙,我没怪你。可后事办了七天,你一次都没来。"
沈青沉默了几秒。前面是红灯,她踩下刹车,车子停下来。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像是被一个孩子缠着要糖吃的成年人。"周然,咱们讲点道理。我来了能干什么?哭丧吗?还是帮你烧纸?阿姨走的时候我在出差,赶回来也来不及。再说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软了半分,但那种软是居高临下的、像是在哄人。"你妈走了,我也难过。可日子总要过。你辞职这一个月,家里开销都是我扛着,我没跟你抱怨过一句,对不对?"
周然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跳动的数字,红绿灯倒数,十九,十八,十七。
"对。"他说,"你没抱怨过。你只是什么也没做。"
沈青的眉头皱起来,那点软塌下去了,换上一种冷。"你什么意思?"
"我辞了职在医院陪护,你说家里开销你扛,可家里的存款是我们一起存的,你工资高,但我的工资每个月也交三分之二进家庭账户。辞职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让你掏一分钱给我妈治病。你做了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沈青没动。她盯着周然,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重新挂挡,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手刹拉起来,咔哒一声。
"周然,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沈青解了安全带,整个人转向他,"什么叫'我什么都没做'?你妈生病,我第一时间找了主任医师的关系,托了两个人,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情值多少钱?住院费我们刷了信用卡,你觉得我不知道吗?那笔钱我打算月底还的。"
"你没还。"
"我——"沈青噎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
"你不打算还。"周然看着她,"你那天在电话里跟你妈说,'反正妈最后也要走,花那么多钱也就是多插几天管子。'我听见了。"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白茶味的香薰还在往外送,但那个味道现在闻起来腻得让人反胃。
沈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然后颧骨那里浮上一层淡淡的红。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好半天才开口。
"你偷听我电话?"
"你在客厅打的,门没关。"周然说,"我不是故意听的。但我听见了。"
"那是气话。"沈青转回来,语速快了起来,"我在公司受了一肚子气,跟我妈吐槽两句怎么了?我没拦着你花钱吧?ICU一天多少钱你自己算算,我跟你提过一个字吗?"
"你没提。"周然说,"你只是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我妈死。"
沈青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猛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白茶味。她站在车外,手扶着车门上沿,低头看着还坐在副驾里的周然。
"你疯了吧周然。"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一点抖,"你妈走了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你把这些脏水泼到我头上,你凭什么?"
周然也解了安全带,但他没下车。他坐在那儿,转过头,从下往上看着沈青。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墓园那排柏树的树梢在风里摇。
"沈青,你妈去年做胆结石手术,我陪了三天。你爸痛风住院,我半夜开车去送拖鞋。你弟前年买房缺首付,你说'周转一下',我从我股票账户里取了十五万,到现在没还。"周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清点一张账单,"你替我做过什么?"
沈青的手攥紧了车门上沿,指节泛白。"那些事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对,我自愿的。"周然说,"所以现在我也自愿提离婚。"
他说完这句话,从车里出来。三月的风刮在他脸上,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今天穿得薄了,只一件衬衫,外套落在母亲的老房子里了。
沈青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从后备箱取出那个装祭品的手提袋。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驾驶座。
车发动了,引擎低低地轰鸣。沈青没看他,只是把车窗升上去,那层茶色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人的脸。
白色奔驰开走了,排气筒喷出一团白雾,散在风里。
周然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还款提醒,当月账单七万三。另一条是沈青发来的,就在十分钟前,他蹲在墓碑前烧纸的时候。
他点开那条消息。
"咱弟那房的过户预约,你怎么没去?"
周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风把他的手吹得发僵,拇指关节凉透了。他想起上个月,沈青提过一次,说她弟在老家看中一套二手房,价钱合适,就是手续麻烦,想借周然的名义先过一道户,等贷款批下来再转回去。
他当时没多想,答应了。
可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十分钟前,他正跪在母亲的坟前。
周然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从手提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吸进去,嗓子眼被呛得发涩。他不常抽烟,这包还是办丧事时殡仪馆那个管事给的。
烟雾从他嘴唇间散出来,被风扯碎了。
他想起母亲的遗物还没收拾完。老房子那间卧室的衣柜里,还有一摞叠好的旧衣服,最底下的抽屉上了锁,钥匙不知道放哪儿了。
他得回去找找。
手机又震了。他没看,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大概二十步,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他:"周然?是周然吧?"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男人跑近了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可算追上了。刚才在墓园里就想叫你,你走得太快。"男人把信封递过来,"你妈的东西,之前寄存在我们殡仪馆的。她生前签过一份保管协议,说等走以后交给家属。"
周然接过来,信封封口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的。
"给我的。"
那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的底下拖着一条线,线尾写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秋天。
周然捏着那个信封,纸页很薄,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封口处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她什么时候存的?"周然问。
男人挠挠头,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应该是……两三年了吧。当时是老太太自己来的,拄着拐杖,走路有点慢。前台的小姑娘说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才把信封递过来,说'要是哪天我没了,把这个给我儿子'。"
周然把信封揣进里怀口袋,贴着胸口。
"谢谢。"他说。
男人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又急急的,像是赶着去下一个地方。
周然站在路边,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个信封的边角。纸页硌在掌心,有一点凉。
公交来了,他迈步上去,刷卡。车厢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窗外的天压得更低了,雨始终没落下来。
手机第三次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沈青发来的第三条消息,上面两条他没点开,通知栏里只显示了一截预览。
"周然,你要是真想过,咱俩谈谈。你妈的事我道歉行了吧?但你今天提离婚,你知道我公司那边的人怎么看我?"
第三条消息的预览是:
"我弟那边催得紧,房子定金已经交了,你不管的话——"
周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旁边的座椅上,闭了眼。
胸口的信封像一块薄薄的铁,贴着皮肤,冷而沉。他忽然想起母亲写那三个字的时候,手一定抖得很厉害。
她写:给我的。
给谁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灰蒙蒙的,对岸的楼群在雨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周然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青回了两个字。
"周二。"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前排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车在雨里继续开。
口袋里的信封贴着胸口,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摩擦着衬衫的布料,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什么东西正隔着纸页,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第2章
老房子的楼道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隔壁炖排骨的油气。周然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母亲走后没人进来过。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把客厅照得灰扑扑的。
茶几上还搁着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渍的圈。电视机旁边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往下耷拉着,边缘卷起来。周然走过去拿起水壶想浇,壶是空的。
他放下壶,走进卧室。
衣柜门半开着,母亲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领口磨得起毛了。周然记得母亲爱穿这件,天凉了套在秋衣外面,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把袖子挽到小臂,胳膊上有两处烫伤的疤,是被油溅的。
他蹲下来,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果然锁着。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孔很小。他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一些药盒、老花镜、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没有钥匙。
周然站起来,把手伸进衣柜深处的角落里摸索。母亲有在柜子角藏东西的习惯,以前藏过存折、房产证、他小时候的奖状。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往外一勾,是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红双喜的字样褪得只剩一层淡粉。
盒子没上锁。
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枚旧硬币、一根红绳编的平安结、一张折成方块的超市小票,还有一把钥匙。铜的,齿痕磨得发亮。
周然拿起钥匙,对准衣柜底下的锁眼插进去。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抽屉拉出来,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系着扣,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里面是一套棉布内衣,叠得板板正正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他怀里那封一模一样。
周然愣了一下,把信封抽出来。这个更薄,封口贴着的标签上写了两个字:一起。
一起。
他把两封信都摊在床上,坐在床沿看着它们。怀里那封写的是"给我的",抽屉里这封写的是"一起"。母亲的字迹在笔画末端微微上挑,那是她多年写账本养成的习惯。
周然先拆了怀里那封。封口胶已经干了,轻轻一揭就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稿纸,格子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上还有毛刺。
他展开来,母亲的字歪歪斜斜地爬满了整页纸。
"然然: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这辈子没啥大遗憾,你爸走得早,一个人把你带大,看着你上高中考大学,参加工作娶媳妇,我知足了。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件事,三年前你结婚那天晚上,青青找过我一次。那天你们在新房那边招待朋友,我一个人先回了老屋,青青后脚就来了。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床沿上,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看中了你这个人,踏实肯干心肠好,但她家里条件比她好的谈过几个,她都看不上,只有你让她觉得'稳当'。她说她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让妈放心。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说'阿姨,这个给您,替我保管着'。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一份医院的诊断单,是青青她妈做体检时查出来的——肝上有个东西,良性还是恶性当时没确定,后来做手术切了,是良性的。她妈瞒着没告诉她爸,只告诉了青青。然然,妈写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青青那孩子面冷心热,有些事她不说,可她做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别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妈走了之后,你记得对她好一点。"
周然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小的皱褶声。
三年前。结婚那天。
母亲坐在他新房客厅的沙发上,笑得眼睛弯起来,说"青青是好姑娘,你以后别欺负人家"。他当时只顾着给客人倒茶,随口答了一句"知道了妈"。那天沈青确实出去了一趟,说去车上拿东西,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
她把母亲的诊断单藏起来了。藏在他母亲这里。
周然放下这封信,拿起第二封。标签上的"一起"两个字笔画太轻了,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发抖。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一次。打开来,上面写的是另一种笔迹。
沈青的。
"阿姨:如果有一天您看到这封信,麻烦您交给周然。我跟他说我出差,其实是去了上海做检查。上次体检说甲状腺有结节,分级偏高,医生建议穿刺。我怕他担心,没告诉他。穿刺结果这周出来,如果是好的,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好……我自己能处理。他刚换了新工作,压力大,我不想让他分心。您别告诉他我写过这封信,等他哪天翻开这个抽屉,自己看见吧。他这个人轴,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我有时候嫌他烦,可想想,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笨的人了。笨到连我骗他出差都看不出来。"
底下没有日期。纸的边缘有一块圆形的深色污渍,像是水渍洇开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干了之后留下一圈褐色的印痕。
周然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柱,照在纸面上,把那圈褐色照得更清楚了。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痕迹,纸张已经发硬了,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之后风干的。
他忽然想起来,结婚第二年有一次,沈青脖子上贴了一块胶布。他问怎么了,沈青说刮痧刮的。他当时没多想,还笑她平时那么讲究的人怎么信起这个。沈青说同事推荐的,试了一下,肩颈舒服多了。
沈青从不刮痧。她最怕疼,打针都要偏过脸去。
周然把两封信并排放在床上,一封压在另一封上面,母亲的字和沈青的字交叉叠在一起。他伸手捋平了信纸的折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对面楼顶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
手机响了。不是震,是响铃,周然把铃声设成了默认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沈浩。
他接起来。
"姐夫。"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三度,"青姐说你要跟她离婚?"
周然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啊。"沈浩在那头吸了一口气,语速快起来,"我姐那人嘴硬心软,她不会说话我知道,可你不看僧面看佛面,阿姨刚走,你们俩这时候闹离婚,外人怎么说?"
"你姐跟你说的?"
"她不说我也知道。"沈浩顿了一下,"她昨晚给我打电话,哭了一场。"
沈浩说沈青哭了。周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看着窗外那群鸽子飞远,变成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楼群后面。沈青会哭?结婚三年,他见过沈青掉眼泪两次。一次是看电视剧,女主角出车祸死了,她拿纸巾按眼角说"编剧太狠了"。另一次是她养的那只英短走丢了,她蹲在小区花坛旁边找了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脸上干干净净的,但眼睑是红的。
"姐夫,你听我说,"沈浩的声音急起来,"房子那事你甭管了,我自己想办法。你就跟我姐好好谈一回,行不行?她那个人,你跟她说狠的她不听,你好好说她反而——"
"沈浩。"周然打断他,"你姐去年查过甲状腺,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甲状腺?"沈浩的声音有点发飘,"她没事啊。"
"没事就好。"周然说,"房子的事我帮不了你,定金你找中介看能不能退,实在不行我补你两万,多的我没有。"
"不是,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有说让你赔定金吗?我就是——"
"沈浩,"周然说,"你姐跟你哭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事?"
又安静了两秒。沈浩在那头好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闷闷的。"没……没说别的。就说你要跟她离,她不知道怎么办。姐夫,我姐这个人你知道的,她从来不求人,她跟我开这个口,就是——"
"我知道。"周然说,"房子的事我帮不了。你跟你姐说,周二我去民政,她想谈的话可以那天谈。"
"周二?后天?"沈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姐夫你这也太——"
周然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看着床上那两封信。母亲的遗嘱一样放在左边,沈青的放在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窗外的天光在纸面上勾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医院下病危通知那天晚上,他陪在ICU外面,手机没电了,借护士台的充电器充了一会。充上电开机的时候,看到沈青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多。消息内容是:"今天忙吗,要不要我去医院替你一会。"
他当时没回。后来也忘了回。再后来翻聊天记录的时候那条消息被挤到下面去了,他没再看到。
那天凌晨两点多,沈青应该在赶项目,她发那个消息的时候,手边是不是也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周然把两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一起揣进自己外套的内袋。两封贴着胸口,信封的边角隔着布料互相抵着,像两片薄薄的骨头。
他走出卧室,把屋里的灯关了。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门口的脚垫上。脚垫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母亲某年赶集时花五块钱买的。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的楼体里撞出回音。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周先生您好,我是市一院甲状腺外科的护士长,您太太沈青女士去年8月在我们科做了穿刺活检,当时留了您作为紧急联系人。有一份随访复查通知寄到您家里了,您看方便的话提醒她这个月抽空来一趟。"
周然站在二楼拐角,楼梯上方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呼吸。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沈青。发完之后加了一行字:我明天去医院替你问,你忙你的。
然后他继续下楼。走到一楼防盗门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沈青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的。"
周然推开防盗门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潮乎乎的,地面还有雨后的水光。他站在单元门口,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妈告诉我的。"
他把手机锁屏,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胸口的两封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信封角顶着他的肋骨,有一点硌,但并不疼。
第3章
市一院门诊楼三楼,甲状腺外科的候诊区挤满了人。周然站在护士站前面等了两分钟,那个发短信的护士长端着保温杯从处置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把人领到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旁边。
"周先生吧?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甲状腺自检示意图。护士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来一份登记表放在桌上,手指点着表头那一栏。
"沈青女士去年8月17号来做的穿刺,当时是我们科陈主任亲自做的。结果出来是良性,但陈主任说了,结节尺寸偏大,建议半年到一年复查一次。"她把登记表转过来朝向周然,"这是她当时填的资料,你过目一下,看有没有需要更新的。"
周然低头看那张表。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工作单位,都是沈青的笔迹。他的视线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那栏里填着两个字:沈琳。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
周然盯着"沈琳"两个字看了两秒。沈琳是沈青的姐姐,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平时跟沈青打电话也不多。他把视线移开,又移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当时是自己来的?"周然问。
护士长点点头。"一个人。穿刺不用家属陪,但按流程要填个紧急联系人。她填了这个,说是她姐。"
"没填她丈夫?"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点试探的意味。"您是她丈夫?"
"是。"
"那可能当时她没联系上您?"护士长说得客气,把登记表收回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复查通知单递过来,"这个您给她带回去,上面有预约电话。下个月之前来就行,提前打这个号码约时间。"
周然接过通知单,折好放进兜里。"她来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护士长想了想。"挺平静的,一个人坐在那儿等叫号,也不看手机,就看墙上那个宣传画。穿刺完了我看她脸色有点白,让她在观察室躺了半小时,她说不用,自己开车走的。"护士长顿了一下,又说,"对了,穿刺之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说,要是结果不好,是不是要动手术。我说不一定,看情况,良性的话定期观察就行。她说,手术要住院多久。我说大概一周左右。她听完没再问别的了。"
周然把那张通知单从兜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预约电话下面有一行小字: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及既往病历资料。他把通知单折好放回去,跟护士长道了谢,出了门诊楼。
停车场旁边的花坛边上蹲着一个抽烟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陪护家属,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周然从他旁边走过去,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抽自己的。
他刚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沈琳"两个字。
接起来,沈琳的声音比沈青的尖一些,带着省城那边的口音。"周然?你跟我妹怎么回事?"
"姐。"
"你别叫我姐,我问你话呢。我妹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提离婚了?"沈琳说话机关枪一样,"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问半天才知道你妈刚走你就——"
"姐。"周然打断她,声音不高,"你今天有空吗?见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琳似乎在考虑,然后说:"行。我在咱妈这边,你过来吧,我跟你说件事。有些话电话里讲不清。"
沈家父母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周然爬上最后一层的时候有点喘,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开了,沈琳站在里面,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气色看着不太好。
"进来吧。"沈琳侧身让他进去,随手关了门。
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一块碎花垫布,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沈琳的母亲不在家,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沈琳坐回沙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周然坐。
周然没坐。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沈琳。
"你想说的事,是什么?"
沈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抬头看着周然,目光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但算不上凶。她就那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妹去年做过一个手术。你不知道吧。"
周然没动。他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沈琳的眼睛。
"什么手术?"
"甲状腺。她查出来结节分级不太好,做了穿刺,结果是良性的没错,但医生建议切掉,以防后患。"沈琳说,"她没告诉你,也没告诉咱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陪她做的手术。"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底。她在省城做的手术,住院四天。我跟单位请了假去照顾她,她出院以后在我那儿住了一周,回来的时候脖子上贴着创可贴,跟你说刮痧刮的。"
周然想起来那张创可贴。去年秋天,沈青脖子上确实贴过,他问了,她说刮痧。当时他帮她吹过头发,吹风机暖烘烘的风吹着她后颈,那块创可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他还顺手按了一下,说贴紧点别进灰。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周然问。
沈琳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她看着周然,表情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她说你那段时间在忙一个项目,压力大。还说,她知道你妈身体不好,你要分心照顾,不能再让你操心她的事。就这些。她让我别告诉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对面楼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哪个台。
周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是昨天办完丧事那天晚上他自己剪的,有一刀剪得太深,左手中指的指甲边缘现在还有一点发红。
"她住院的费用呢?"
"她刷的自己的卡,后来报销了一部分。"沈琳说,"她钱够用,没动你们的家庭账户。"
周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句话:她面冷心热,有些事她不说,可她做了。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沈琳。"姐,你说这些,是她让你说的?"
沈琳摇了摇头。"我自己要说的。我妹那个人你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闷着。你今天来找我,我就想让你知道——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没让你看见。"
"那个登记表。"周然说,"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
沈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填我怎么了?她怕万一手术出了事要签字,她不想让你签。她说你签了那个字,心里会有负担。"
"什么负担?"
"你要是签了字,万一她真有什么,你会觉得是你做的决定。"沈琳说,"她不想让你背那个。"
周然站在客厅中央,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沈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房子的事我听说了。"沈琳换了语气,淡了一些,"沈浩那小子不靠谱,我回头说他。你们俩的事我不插手,但周然——你妈走了,你伤心,我理解。可你别拿这个去罚她。她什么都没做错。"
"我没罚她。"周然说。
"那你提离婚干什么?"
周然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电视声更大了些,隔壁好像换了个台,变成了广告,声音朗朗的。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周然说,"她做手术不告诉我,她妈生病她来跟我妈说,她自己心里装了一堆事,一个字都不跟我讲。我提离婚,她那天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公司的人怎么看我'。"
沈琳皱了下眉。"她那个人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我知道。"周然说,"所以我没怪她不会说话。"
"那你——"
"我怪她什么都不说。"周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瞒我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她觉得我扛不住的?妈住院那阵子,她来医院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事。我没拦她。可她要是跟我说一句'你撑不住就叫我',我就——"
他没说完。沈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沈琳说,"你俩的事你俩解决。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改变主意,就是让你知道。你想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周然点了下头。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沈琳在背后又开口了。
"周然。青青那个复查,你陪她去。"
不是问句。
周然回过头看了一眼沈琳,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杯半凉的茶,看着他的眼神沉沉的。
"好。"他说。
他出了门,顺着楼梯走下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沈青的消息。
"周然,民政局那边的预约取消了。我没打电话取消,刚查了一下,系统显示是昨天下午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办的撤销。"
周然站在三楼拐角,看着这行字。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站着没动,灯又没亮。他在黑暗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下巴上,把脸的下半部分照得亮白,上半部分融进暗里。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明天去医院拿你的复查号。你先别管预约的事,我去查是谁取消的。"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几秒。沈青没回。
周然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还是沈青。
"你说妈告诉你的。阿姨走之前跟你说话了?"
周然看着这行字,站在一楼防盗门门口。楼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泛黄。他想起母亲在ICU最后那几天,喉咙里插着管子,眼皮动了动,指尖勾着他的手指。她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没有。妈没说话。我是说,她在信里告诉我的。"
发完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推开防盗门走出去。夜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条来自殡仪馆那个手机号的短信。上次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周先生,你妈寄存在我们这儿的东西还有一件,上次忘了给你。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取一下?是个木盒子,挺小的,上面贴着你妈的笔迹标签,写的是——"
短信在那里截断了,像是对方还没打完就误发了出去。过了几秒,又追来一条。
"——写的是:然然结婚那天,青青放在我这的。"
周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手里那方亮着光的屏幕照得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周先生?"
"东西还在你们那儿?"
"在在在,上次给忘了,这不想起来了就赶紧跟你说一声。你看——"
"我现在过来。"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子在路灯下停下来,他拉开后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殡仪馆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拖成一道道橙黄色的线,连成一片模糊的河流。周然靠在座椅上,手伸进里怀口袋摸了摸那两封信的边角。
第三样东西,还在他母亲那儿替他存着。
三年了。
第4章
殡仪馆的夜灯惨白,大门口那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划出细碎的影子。周然到的时候,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正站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把烟掐了,冲他招招手。
"周先生,这边。"男人领着他绕过主楼,走进旁边一栋矮矮的平房,开了灯。屋里堆着几个铁皮柜和纸箱子,空气中有一股樟脑丸混着旧纸页的味道。男人从最里面那个柜子下层搬出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深棕色,上面落了层薄灰。
周然接过来。盒子正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确实是母亲的笔迹,笔画比之前那两封信都要稳当。"然然结婚那天,青青放在我这的"——字迹后面没有画圈,干干净净的一行字。
"谢了。"周然说。
男人摆摆手,"没别的事了,你忙,我锁门。"他说完拿了钥匙走出去,灯啪嗒一声灭了。周然站在黑暗里两秒,然后推门出去,走到殡仪馆门口的路灯底下。
盒子上没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搭扣。他掀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收据,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省一院住院收费明细",患者姓名沈青,住院日期去年十月二十三号到二十七号。周然把橡皮筋往下褪了一点,翻了几下。下面还有几张,是市一院的挂号费、检查费、药费,还有一些药店买维生素和消炎药的POS单。其中一张药店的清单上,手写标注了一行小字,沈青的笔迹:"术后第八天,伤口还疼,不能抬头。周然今天加班,晚饭我自己煮的面。"
周然把那张清单抽出来看。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号。他记得那个月他确实在赶一个招投标方案,连着加了十天班,每天回家沈青都已经睡了。桌上会给他留饭,扣着盘子,凉了他自己热。他没问过沈青吃没吃。
再往下翻,收据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医用级的那种硬卡纸。展开来是一张B超报告单,患者姓名沈青,检查部位甲状腺,报告日期去年八月初,描述栏里写着"右叶可见一低回声结节,大小约1.2cm×0.8cm,边界欠清,形态不规则,TI-RADS 4a类,建议穿刺活检"。
4a类。周然不太懂这个分级,但他记得在医生办公室墙上那张示意图里,4a往上的箭头标着"建议进一步检查"。沈青看见这张报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那天他在公司,沈青自己去取的报告。
报告单背面还有字。沈青的笔迹,写的是一段话,像是随手记的备忘录。
"今天去拿报告,医生说4a类,概率不高但也不是没有。给琳姐打了个电话,她说让我别怕。其实我不怕,我怕的是周然知道以后又要请假陪我去医院,他上个月刚被领导说了考勤的事。他那个性格,知道了一定会不管不顾的。我宁愿他不知道。"
周然把报告单翻过来,正面的图片上那个灰色的结节影像模糊地印在黑白方框里,像一团打不开的墨。
他忽然想起去年七月,有一天沈青回家晚了半小时,他问怎么了,沈青说路上堵车。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整集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他当时在书房改方案,隔着门听见她笑,心里还觉得今天她心情不错。
她没有堵车。她从医院回来的。
木盒子底部还有一张照片,巴掌大的,边角有些卷。周然拿起来看,是他和沈青的结婚照,影楼送的那种小尺寸附赠版。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沈青穿了条红裙子,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咧着嘴。沈青的肩膀靠在他胳膊上,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摄影师让他们说一句最想跟对方说的话,沈青当时说的是:"以后你要多笑,别老绷着脸。"他说:"你也是。"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小条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想好了,下周去上海做穿刺。如果不好,就跟他好好说。如果好,就永远不让他知道。"
周然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铜搭扣咔哒一声合上,在那个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飞蛾一下一下扑着灯罩。
他掏出手机,给沈青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殡仪馆拿了个东西。妈替你存着的,是你去年做检查的那些单子。"
消息发出去,他站在路灯下等着。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凉意从裤管钻进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沈青回了两个字:"你看了?"
"看了。照片我也看了。"
又等了一会儿。沈青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终只发过来一行:"那张照片我以为丢了。"
周然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沈青没有说话,但他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而浅,像是刻意压着的。
"沈青。"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去年做手术,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妈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你每个月带她去复查,回来就坐那发愣。我不给你添乱了。"
"添乱?"周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觉得那是添乱?"
"我不知道怎么说。"沈青的声音低下去,"周然,你这个人,有事就全扑上去,不管自己能不能扛。你要是知道我做手术,你肯定要请假、要陪床、要来回跑。你那会儿工作正关键,你妈那边也离不开人。"
"那你呢?"周然说,"你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签字的时候,谁陪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沈青没有马上回话,背景音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某档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声音温吞吞的。
"沈琳陪我。"她终于说,"她请了假。我在省城做的,没告诉你。"
"我知道。"周然说,"她今天跟我说了。沈青,你姐说你怕我背责任,不让我签字。你觉得我不签那个字就不背了?"
"……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周然说,"你想了很多。你想了妈的身体,想了我的工作,想了你自己的病怎么处理。你把所有事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告诉我。"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有点起伏,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周然,你到底想怎样?你提离婚,我说好,你又不去了。你查这个查那个,你把妈存的东西翻出来,你是在审判我吗?我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周然说,"你只是不让我跟你一起扛。"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风声从听筒里传过去,周然听见自己这边的夜风也在灌进话筒。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
"民政局那个预约,不是你取消的。"他说,"我明天去查。"
沈青嗯了一声,带着鼻音。"周然。"
"嗯。"
"你明天去医院复查,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很长的一阵沉默。然后沈青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才说的。"你不是说要离婚吗。"
"我没说不离。"周然说,"但那之前,先把你的事办完。"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听筒那边的回应。沈青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语速平稳。"行。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好。"
电话挂断了。周然把手机放回兜里,胳膊夹着那个木盒子,沿着路灯下的路往外走。殡仪馆的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国道,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声。
他掏出来,是沈青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像是挂电话之前打字打了一半,犹豫了一会儿才发出来的。
"那个照片背面的字,我写了之后其实后悔过。想撕了,后来没舍得。"
周然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和路灯之间那段暗乎乎的路面上。一辆大货车从旁边开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大灯扫过他身上,一瞬明,一瞬暗。
他打了两个字发回去:"我知道。"
然后他锁了屏,往路边招手拦车。夜色里远远有一辆出租车的顶灯亮着,往他这个方向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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