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大年三十晚上九点,窗外鞭炮声炸成一片,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盘凉透的饺子。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小姑子,周婷。

接起来,那头不是拜年,不是寒暄,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嫂子!你给我转五万块钱!现在!马上!不然我就活不过今晚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觉得大年三十这么有意思。

我叫程静,普通二本毕业,长相普通,工作普通,嫁了个更普通的男人周明远——不,不能叫这名字。嫁了个叫周正的男人,是家中老二,上面一个姐,下面一个妹。

周正是别人眼里的老实人。

老实到什么程度?结婚八年,工资卡一直在他妈手里攥着,每月给我一千五生活费,还叮嘱我省着花,说他妈帮我们存钱。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婆婆说老家有习俗,月子里不能吹空调,把病房空调关了。我热得伤口发炎,周正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最后护士把婆婆请出去,他才憋出一句:“我妈也是为你好。”

我忍了。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别人嘴里那句“夫妻哪有隔夜仇”。

直到大年二十九晚上,周正坐在床边,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静静,今年过年各回各家吧。我妈说了,你这两年都不爱去老家,去了也板着脸,搞得家里气氛不好。我想着,你回你妈那儿,我回我妈那儿,都轻松。”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叠衣动作,抬头看他:“孩子呢?”

“孩子跟我回老家,我妈想孙子了。”

“所以,大年三十,你们一家团圆,我一个人回娘家?”

周正皱起眉头,像是我在无理取闹:“我不是那意思。你不是老说想回自己家过年吗?这回让你回了,怎么又不高兴?再说你妈那儿就你和你妈,你回去正好陪陪她,不挺好?”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我脑子里过完了结婚八年的每一个除夕。

第一年,婆婆说新媳妇必须在婆家过年,不然不吉利。我爸妈来电话,我只能说“明年一定回”。

第二年,我怀孕七个月,坐三个小时大巴去乡下,路上吐了四次。婆婆说城里媳妇就是娇气。

第三年,孩子刚出生,婆婆说孩子太小不能折腾,我还是去了,带着尿不湿、奶粉、婴儿床单,在漏风的偏房里住了一周。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年年如此。

每次我想回娘家,周正就说:“你家就你妈一个人,什么时候不能回?过年不就是在婆家吗?这是规矩。”

好一个规矩。

今年,他主动提“各回各家”,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他那嫁到外地的妹妹周婷回来了,带着老公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挤进婆家五间平房。周正大哥一家四口也回去。十几口人,吃住都成问题。我这个“外人”再跟去,的确不方便。

所以他妈提了,他就顺着说了。

我本该生气,本该委屈,本该像以前一样红着眼圈质问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可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安静下来,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我笑了笑,说:“行啊,各回各家。”

周正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没多看我一眼,转头去收拾行李。

我也开始收拾。

不过,我收拾的不是回娘家的行李。

大年三十早上,我开车把六岁的儿子送到娘家,跟我妈说了句“过年好”,没多解释。我妈接过孩子,看我脸色不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

她太了解我。

一个把委屈咽了八年的人,突然有一天不咽了,那一定是要出大事。

我回到自己家,把门反锁,煮了盘饺子。

然后,等到了小姑子的电话。

“嫂子!你听见没有!五万!我现在就要!他们说……他们说今晚不还钱,就把我老公的腿打断!”周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我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婷婷啊,”我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大过年的,你哥不是在你家吗?要钱,找你哥啊。”

“我哥……我哥说他手头没钱!我妈也不肯拿!嫂子,我知道你手里有!你结婚前不是有二十万嫁妆吗?你就当借我,我过了年就还你!”

我笑出声。

二十万嫁妆。

原来他们一直在打这笔钱的主意。

婷婷,那二十万,早没了。”我咽下饺子,说。

“不可能!我妈说了,那笔钱你一直没动!”

“是没动,但也不在我手里了。”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你哥管你要,你妈不是最疼你吗?让你妈把棺材本拿出来啊。实在不行,家里不是刚卖了老宅旁边那块地吗?三十多万呢,哥几个分分,足够你应急了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婷的声音变了,从哭嚎变成刺耳的尖叫:“程静!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妈的钱!是给我弟娶媳妇的钱!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嫁到我们家,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现在家里出了事,你居然见死不救?”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嚎完,才重新贴到耳边。

“婷婷,你听清楚。第一,我的钱是我婚前的,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第二,你们家出了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第三——”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你哥不是跟我说‘各回各家’吗?那现在,你们家的事,别来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的声音,似乎在抢手机:“静静!你怎么跟婷婷说话呢?她都快急死了!你有钱就先拿出来!算我借你的还不行吗?”

“你借?”我笑得更深了,“周正,你一个月工资七千,工资卡在你妈那儿,你拿什么还?你连你儿子这个月的牛奶钱都拿不出来吧?”

“程静!你——”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在沙发上。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光十色,映在玻璃上,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我端起那盘凉饺子,走进厨房,一个个倒进垃圾桶。

八年,够了。

从今天起,这个年,我一个人过。

但以后每一个年,我都要按自己的心意过。

——不过,周家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盖住所有声音。

手机在沙发上不停震动,像一条搁浅的鱼,徒劳地扑腾。

我一眼都没看。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发现那二十万嫁妆真的不在了。

他们会发现我把我婚前的房子、股票、基金,所有能转走的东西,全部转走了。

他们会发现,周正那家公司最大的客户,是我大学室友的老公。

他们会发现,这些年我忍气吞声,不代表我什么都没做。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女人,要么撞墙死了,要么把墙拆了。

我选择拆墙。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跟周正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轻轻叹了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挤满了未接来电和消息,有周正的、周婷的、婆婆的、大哥大嫂的,像一群闻着血腥味扑来的蚂蟥。

“孩子会跟着我。”我说,“法律会判给我。”

“好。”我妈没多问,只说,“离完婚,带外孙回来吃饭。妈给你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我忍住了。

大年初一,不是哭的时候。

哭,也得等离完婚,等所有账算清,等那群人知道——程静,从来不是好欺负的。

只是他们知道得太晚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扫了一眼,是周婷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后满屏都是脏话和威胁。

我关了手机,走到窗边。

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落在那盘被我倒空的饺子上,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打开,拨出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新年好。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像是给过去八年送葬。

也像是给我自己的新生,放一挂最响的鞭。

我转过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周正的衣物。

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他那个旧行李箱。

行李箱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大红色,拉链坏了一边,他一直不肯换。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空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满。

这婚,我离定了。

谁拦我,我就让谁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不好惹”。

只是周正还不知道。

他那个相敬如“冰”了八年的妻子,到底给他准备了一份多大的新年礼物。

## 第一章

张律师是我的大学室友,叫沈墨。

不是同班,是室友。当年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上下铺,一起吃过同一碗泡面,一起在深夜的走廊里背过法条。后来她考了司法考试,去了本市一家知名律所,我进了普通公司做行政。这些年联系不多,但每年生日互发一条消息,从没断过。

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给儿子喂饭,背景里是她丈夫说话的声音。听到我说“我要离婚”,她只顿了一下,就走到安静的地方:“你终于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过来?我明天在律所,你带着材料来。”

“明天不行。”我说,“明天大年初二,他们肯定会来。”

沈墨笑了一声:“行,那我在家办公。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挂掉电话,我把周正的衣服全部装进箱子,又把他的被子叠好,放进收纳袋里。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有些暗沉,眼角有细纹,嘴角习惯性向下抿着。因为长期睡眠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

我拿起梳子,把散乱的头发扎起来,又洗了个澡,换上结婚前买的那件驼色羊绒大衣。那是我用自己第一笔年终奖买的,花了三千八,结婚后没穿过几次。周正说这颜色太素,不好看,让我穿他姐不穿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我当时还为此跟他吵过一架,最后我赢了,但也没再穿这件大衣。

现在穿上,站在镜子前,腰身依然合身。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程静,新年快乐。”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不出所料,周正带着婆婆、周婷,还有他大哥周强一起来了。四个人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各不相同。周正是一脸烦躁,婆婆是一脸阴沉,周婷是红肿着眼,周强则是带着某种来“撑场子”的架势。

我没开门,只隔着猫眼看着。

周正开始敲门:“程静!开门!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对着门口的方向拍。

“程静!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周正提高了音量,拳头砸在门上,咚咚咚,像砸在我心上,但我不再觉得疼。

我打开了门。

不是怕他们,是因为我有话要说。

周正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因为我穿得整齐,化了淡妆,跟昨天那个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的女人判若两人。他很快恢复过来,皱着眉说:“你干什么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婷婷一晚上没睡?”

我没理他,目光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婆婆脸上。

“妈,新年好。”我笑了一下,“大年初二,这么大阵仗,是来给我拜年吗?”

婆婆冷哼一声:“我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你昨晚在电话里跟婷婷说什么了?你还是当嫂子的人吗?人家家里出了事,你不但不帮忙,还说风凉话,你安的什么心?”

“她家出了什么事,跟我有关系吗?”我反问。

“你——”婆婆上前一步,指着我鼻子,“程静!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别说借五万,就是全拿出来,那也是应该的!你现在马上把钱拿出来,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妈,你说我的钱是周家的钱?”我一字一顿,“那我想问问,我的二十万嫁妆,现在在哪儿?”

婆婆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说:“什么在哪儿?你的嫁妆你自己收着,我可没动!”

“是吗?”我看向周正,“周正,你说呢?我的二十万嫁妆,现在在哪儿?”

周正脸色难看,嘴动了动,没说话。

“说啊。”我盯着他,“你妈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吧。结婚第二年,你说要做生意,从我这里拿了十五万。后来生意赔了,钱也没了。剩下的五万,你在前年又拿去给你哥还赌债了。还有我每个月的工资,八年,除了我自己留下一点生活费,剩下的都花在这个家里。周正,你说我的钱是周家的钱,那你们周家的钱呢?什么时候给过我?”

“程静!你少在这儿翻旧账!”周婷急了,冲上前来,“那都是你自己愿意的!谁逼你了?现在我们家出事了,你就想撇清关系?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不拿钱出来,我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她说到做到,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低头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周婷,你知道你老公欠的是谁的钱吗?”

周婷愣住了。

“你老公在外头赌,输了多少,欠了多少,你真不知道?”我看着她,缓缓说,“这五万,只是一期利息。本金是四十七万。你就算今天从我这儿拿去五万,明天还要拿十万,后天还要拿二十万。你拿什么还?”

周婷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放贷的那个人,姓赵,他老婆以前跟我一个公司。我不光知道你老公欠了多少钱,我还知道,你老公把你们家那辆十万块的车押出去了,又把你婆婆给你大儿子的那块地押出去了。你现在来找我要钱,不如先回去问问你老公,他还有多少东西没押给人家。”

周婷张了张嘴,整个人瘫在地上。

“你胡说!你胡说!”她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我,“程静!你就是不想帮我!你就是巴不得我死!”

我还没说话,周正先炸了。他转过头,瞪着周婷:“什么赌债?你不是说大刚做生意亏了吗?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哥!我没有!大刚真的是做生意——”

“别说了!”一直没开口的周强大哥突然吼了一声,“丢不丢人!在人家门口吵什么吵!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家人乱成一团,忽然觉得很好笑。

以前,不管家里出什么事,都是我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周婷未婚先孕,是我陪她去打胎,大冬天在医院走廊里等她四个小时。周强赌博被抓,是我深夜开车去派出所交钱领人。婆婆生病住院,是我请了一周假,守了七天七夜。

我就像一个陀螺,被他们抽着转,一刻不停。

可他们谁记过我的好?

没有。

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我撒手不干了,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周正,”我开口,“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周正回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初八,民政局上班,我们去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

“离婚。”

周正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婆婆反应最大,她猛地上前一步:“你敢!程静!你敢跟我儿子离婚!你一个二婚女人,带着个拖油瓶,你以为你还能找着好的?你敢离,我们周家就让你净身出户!”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妈,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家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周正没房、没车、没钱,工资卡还在你手里。你要我净身出户?”我摇摇头,“我净身出户,是不是连我自己的嫁妆也要留给周家?可那笔钱已经没了啊,都花在你们周家人身上了。”

“那孩子呢!”婆婆又喊,“孩子姓周!你想带走就带走?”

“孩子两岁前,我一手带的。上了幼儿园,接送是我。生病了,去医院是我。开家长会,是我。周正连孩子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周正,“你要跟我争孩子,可以,咱们法院见。我手里有的是证据,证明你们家没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

“什么证据?”周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手里有周正这八年来所有转账记录的截图,有他工资卡的流水,有他一次次缺席孩子成长的记录,有婆婆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的录音,有周强赌博被拘留的回执照片。

我像一个沉默的猎人,花了八年时间,把每一根刺都收起来,磨尖,藏在袖子里。

现在,我把其中一根刺亮给他们看。

“周正,你还记得去年三月,孩子高烧四十度,我打电话让你回来,你说你在加班。后来我打电话给你同事,他说你根本没去公司。”我看着他,声音平静,“那天晚上,你在周强家的麻将桌上,输了一万三。对不对?”

周正脸色煞白。

“这些,我都有证据。”我顿了顿,“如果你们还想争孩子,我不介意把这些东西全拿到法庭上去。让法官看看,这个当爹的,到底配不配当爹。”

门外的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周正才艰难开口:“静静……咱能好好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后退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回吧。以后有什么事,找我的律师说。”

“你请了律师?”婆婆脸色变了。

“嗯,请了。”我笑了笑,“沈墨,你们应该听说过。本市离婚官司胜诉率最高的律师。她是我大学室友。”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沈墨的名头,别说在本市,就是在全省,也是响当当的。请她打官司,要排三个月队,律师费六位数起。一般人想请都请不到。

“程静,你别拿律师吓唬人!”周强站出来,指着我,“你有种就去告!我看法院能把你判成什么样!”

“行啊。”我点点头,“那就法院见。不过周强,我提醒你一句,你赌博的事,如果再被立案,第三次可就是刑事了。你悠着点。”

周强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我最后看了周正一眼。

八年,这个男人的模样早就印在我脑子里。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还有那副永远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曾经以为,我能改变他。后来发现,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何况一个骨子里被“妈宝”浸透了的男人。

“周正,你听好了。”我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初八,民政局。你要是不来,我就起诉离婚。到时候律师函会寄到你妈那儿,还会通知你单位。你如果想体面一点,就自己来。”

周正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静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笑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所以你们才敢这么欺负我。可是周正,你记住了,人不会一直不变。我不光要跟你离婚,我还要让你们周家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我要把我失去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说完,我关上了门。

门外很快吵成一团。周婷的哭声、婆婆的骂声、周强的吼声,还有周正偶尔冒出的一句“别吵了”,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

我靠在门上,仰起头,深呼一口气。

然后,我走到沙发前,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墨的电话。

“喂,静静。”

“墨墨,初八之前,我要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已经准备好了。”沈墨的声音带着笑,“就等你签字了。你过来吧,今晚住我这儿。你那个家,他们说不定还会再去。”

“好。”

我挂了电话,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从后门离开。

箱子里装的不只是衣服,还有这八年来我收集的所有证据,以及我重新开始的决心。

大年初二的晚上,我到了沈墨家。

她丈夫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偌大的房子就她一个人。她给我煮了碗面,又开了瓶红酒。

“喝点?”她问。

“喝。”

我们坐在阳台上,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说实话,我以为你最多再忍三年。”沈墨晃着酒杯,“没想到今年就爆了。”

“我也以为我能再忍三年。”我抿了一口酒,“直到大年二十九晚上,他说要各回各家。”

“就这?”沈墨挑眉。

“就这。”我笑了笑,“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八年,每年春节都在他家过,他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回娘家。今年,因为他妹回来了,家里住不下,他就让我回去。这说明什么?”

沈墨看着我,等我说完。

“说明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家里人。我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清退的‘外人’。有需要的时候,我是免费的保姆、提款机、生育机器。不需要的时候,一句‘各回各家’,就把我打发了。”

我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墨墨,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居然不生气。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不想忍了。”

沈墨举起杯,跟我的空杯碰了一下。

“欢迎回来,程静。”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得到未来的路。

初八,民政局门口,周正会不会来?他会签那份协议吗?他背后的那个女人——我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婆婆,会善罢甘休吗?

我不怕。

真的。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就不会再怕任何事了。

而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在过去的八年里。

死在那些被当成外人的除夕夜。

死在一个叫“周家儿媳”的壳子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活过来的程静。

## 第二章

大年初八,民政局门口。

天还没亮透,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还有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以及一张周正亲笔签字的欠条。

欠条是我拟的,数额不多不少,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块。

这是周正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我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了个数,一分没多要,也一分没少算。协议里写明了,这笔钱他可以分三年还清,每月偿还五千二。如果逾期超过三个月,我有权追偿全部剩余款项。

沈墨说这协议写得滴水不漏,打官司也稳赢。

“他要是不同意这个数呢?”我问过沈墨。

“那就起诉。”沈墨抱着胳膊笑,“婚后共同财产该分的照样分。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哦,他那张工资卡一直在他妈手里,那也算是夫妻共同财产,查出来照样分。还有公积金账户,还有社保里的钱,一分别想少。”

所以我给周正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七点五十八,民政局还没开门,外面已经排了几对男女。有的有说有笑,有的冷若冰霜,还有一对估计是复婚,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队伍最前面,像新婚一样。

我站在一旁,看手机。

八点整,民政局开门了。

周正没来。

八点十分,没来。

八点半,没来。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再拨,变成了关机。

我冷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吧。”我对沈墨说,“他不敢来。”

“意料之中。”沈墨耸耸肩,“他要是真来,反而说明他还有点担当。现在不来,只能说明他背后有人教他。”

“他那个妈。”我说。

“对。所以现在怎么办?直接起诉?”

我抬头看了看民政局大门上挂的红字——“XX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这地方我和周正八年前来过,当时还没搬到新址,是一个灰扑扑的小楼,排队排了一上午,照相时周正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那时候我是真信他会对我好一辈子。

“起诉吧。”我收回目光,“不过起诉之前,我还得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他单位。”

周正在区环保局上班,事业编制,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这份工作是他爸在世时托人找的,干了十二年,从科员混到副科,再没往上走。单位不大,但好歹是体制内,铁饭碗,说出去体面。

沈墨看我片刻,突然明白了:“你想给他施压?”

“对。”我迈开步子,“他知道我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要。孩子我要,钱我也要。他耗得起,他单位耗不起。一旦律师函寄到单位,全单位的人都得知道他被老婆起诉离婚,原因是他妈宝、赌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到那时候,他那个副科还能不能坐稳,就不好说了。”

沈墨点点头:“那走,我开车。”

从民政局到周正单位,开车二十分钟。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八年前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用这种方式对付自己的丈夫,我肯定觉得对方疯了。

可人生就是这样。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狠到什么程度,直到你退无可退。

车停在环保局门口,我没下车。

“你确定要我进去?”沈墨问。

“不。”我摇头,“我给他发条消息。”

我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

“周正,我在你单位门口。我不进去,也不闹。我只发这一次消息。你今天要是不来民政局,明天我的律师会正式向法院起诉离婚,同时把律师函寄到你们单位纪检组。另外,你大年三十晚上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录音了。还有你在周强家打牌的记录、转账记录,一起都会作为证据提交。你考虑一下,十分钟内回我。”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着环保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从大门走过,有说有笑。大门侧边挂着一排牌子,白底黑字,庄严得很。

五分钟过去了。

七分钟。

第八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周正回了一条:“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我把位置发给他。

十分钟后,周正从单位大门里小跑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上来就压低声音吼:“程静!你是不是疯了!你来我单位干什么!”

我扭头看着他,表情平静:“你跟我去民政局办手续,我就不会来第二次。”

“你——”

“周正,你要是不想今天就把事情闹到单位去,就跟我走。现在,马上。”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但最终,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走吧。”

到了民政局,沈墨在门口等着。她穿着黑色长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周身气场两米八。

周正看见她,脚下顿了顿,脸色更白了。

“你同学……真来了。”

“离婚协议我已经看过了,很公平。”我推开车门,“沈墨只是来当见证人,不是来跟谁过不去的。你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那接下来的事,就不是这份协议能解决的了。”

周正沉默了几秒,推门下车。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们取了号,坐在角落里等。周正坐得离我两个空座远,像躲瘟神一样。他低头看手机,手指不停地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一下。”他突然开口。

“说。”

“我妈……她不同意我们离婚。她说,你要离可以,但孩子必须归周家。否则她就不让我来办手续。”

我偏头看他:“所以呢?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你自己来的,还是你妈让你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我自己。”

“那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搓着手指。

我等了几秒,说:“周正,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今天不签,我明天就起诉。你的工资卡流水、打牌记录、你妈拿走我嫁妆的事,全都会被翻出来。你不是不知道你妈的脾气,真闹到法院,你受得了吗?”

“可孩子……”

“孩子跟着我。”我打断他,“这一点,我一步不会让。”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广播里叫到我们的号。

我站起来,往办理窗口走。走了两步,发现周正没跟上来。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那一瞬间,我心里居然涌起一丝不忍。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这八年,有无数次,我想让他抱抱我,他都没有。

有无数次,我缩在深夜的床上一个人哭,他翻个身继续睡。

有无数次,我盼着他能站在我这边,他永远是那句“我妈说”、“我姐说”、“我哥说”。

现在,他终于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

这滋味,我尝了八年。

“周正。”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起来。把字签了。签完,咱们都能重新做人。”

他终于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跟我走到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我们俩一眼,公事公办地说:“证件带了吗?”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她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问:“你们是想协议离婚?协议拟好了吗?”

“拟好了。”沈墨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递给工作人员。

对方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重点看了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部分,然后看向周正:“男方对协议内容没有异议吗?”

周正嘴唇翕动,像在挣扎。

沈墨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周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没有异议。”

“再确认一遍,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百元,探视权每月两次。共同财产分割,车辆归男方所有,存款……你们确定没有共同存款吗?”

“没有。”周正摇头。

“那笔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元的债务……”工作人员顿了顿,“这属于离婚后男方应偿还女方的个人债务,不在共同财产分割范围内。女方是否同意男方分三年偿还?”

“同意。”我说。

“好。”工作人员低下头,在材料上盖章,又打印了两份离婚申请登记表递过来,“你们把这份表填一下,那边有笔和桌子。”

我接过来,转身去填。

周正跟在我身后,像行尸走肉一样。

填表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划破了好几张纸。我没有催他。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写到“姓名”那一栏时,我顿了一下。

程静。

三十三岁。

离异。

周正在旁边看到了我的愣神,低声问:“你后悔了?”

我侧头看他,笑了一下:“没有。”

然后我继续写。

离婚原因那一栏,我写的是“感情不和,双方自愿协议离婚”。

没有写什么赌债、家暴、婆媳矛盾、冷暴力。那些东西,写在纸上太轻了,轻得像一句笑话。

但我知道,它们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

因为我就是被压垮过一次的人。

签完字,工作人员把离婚证办好,一人一本递过来。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拿在手里很轻。

比结婚证轻多了。

我把它放进包里,起身往外走。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风猛地灌过来,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腔里都是甜的。

沈墨跟在后面,笑着说:“感觉如何?”

我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像摘掉了十几斤的镣铐。”

“接下来什么打算?”

“搬家。”我说,“周正那套房子是租的,还有一个多月到期。我的东西不多,能拿走的不超过两个箱子。先回我妈那儿住一段,等幼儿园开学,我去把孩子接回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把周家欠我的,全要回来。”

沈墨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行,我等着看戏。不过先说好,打官司的钱,你得给。”

“给。”我也笑了,“等我先把债主变成自己。”

周正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回头看他。

这是我们婚姻关系终结后的第一次对视。

他看起来糟透了,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生了一场大病。

“程静。”他叫我,嗓子哑得厉害,“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留恋过的。但留恋的对象,是那个我以为能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人。可惜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周正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看到过去八年的自己,还站在那个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那太残忍了。

对那个程静,我已经够残忍了。

让她在那个家里耗了八年。

现在,我要带她走。

## 第三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住在我妈家。

我妈叫赵玉兰,六十二岁,退休前是棉纺厂的工人,退休后在家门口支了个小摊卖馄饨。一碗馄饨八块钱,一天能卖几十碗,收入不多,但足够她生活。

我带着儿子住回娘家的第一天,我妈一句话都没多问。她只是把家里最好那间朝阳的卧室收拾出来,铺上新床单,换了厚棉被,又去超市买了我儿子爱吃的零食。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儿子叫周子轩,小名叫糖豆,突然放下筷子,说了句:“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一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是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以后糖豆跟妈妈生活。爸爸每个月会来看你两次。”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塞进嘴里。

我妈坐在对面,眼圈红了一下,但忍着没掉泪。

我知道她在心疼我。

但她不知道,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心疼。

我需要的是,把日子过下去,把糖豆养大,把周家欠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幼儿园,给糖豆办转学。

幼儿园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听说我要给孩子转到娘家附近的幼儿园,叹了口气说:“程静,不是我说你,离婚了也不能苦了孩子。那边幼儿园条件怎么样?师资跟得上吗?”

我笑着把新幼儿园的资料递过去:“您帮我看看,这家行不行。”

她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慢慢变了:“这……这是那个国际双语幼儿园?一个月学费五千多吧?”

“对。”我说,“离家近,我也能接送。”

园长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挺好的。”

我笑笑,没多解释。

一个月五千多的学费,当然贵。

但我出得起。

因为离婚证拿到手的第二天,我就去把我那套婚前小公寓的租户清退了。房子在市中心,四十七平米,一室一厅,月租金原本是两千三。清退之后,我挂了新价格,三千二。位置好,装修也不差,不到三天就有人来看房。

签完新的租赁合同,我把八年的社保和公积金一次性取出来,又清了清手里的几只股票和基金,拢了拢家底。

不多,但足够我和糖豆过一段舒坦日子。

关键是,我不慌。

这种“不慌”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过去八年,我每个月拿到工资,先把家里必要开销列出来,再算算周正那边要交多少、糖豆要花多少、周家那边有没有人情往来要打点。剩下的,全存起来,一分不敢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正又要“做生意”、周强又要“周转”、周婷又要“救急”。

现在,这些全跟我没关系了。

我甚至报了个瑜伽班,每周两次,就在新家楼下的健身房。又去美容院办了张卡,把脸上的斑点做了个疗程。

我舍得为自己花钱了。

这个变化,我妈看在眼里,高兴又担心。

“静静啊,”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厨房,一边择菜一边说,“你有钱也不能乱花。你还有个儿子要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周正那边,抚养费就一千五,够干什么的?”

“我知道。”我接过她手里的菜,“所以我才更要会赚钱。”

“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妈,我准备辞职。”

我妈抬起头,愣住了。

我在原来的公司做了六年,行政主管,一个月到手六千多。不算多,但稳定,有五险一金,朝九晚五,不加班,离家也近。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一份很适合“带孩子的离婚女人”的工作。

但我不想一辈子做行政。

“那你做什么?”我妈问。

“我想跟我一个朋友合伙开个小公司。”我说,“做线上家庭教育咨询。我在行政岗做了这么多年,接触的家长多,认识的教育资源也多。我朋友是师范毕业的,有教师资格证,做过几年班主任。我们俩搭档,一个管运营,一个管内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问:“靠谱吗?”

“还行。”我笑,“我那个朋友,就是沈墨。她老公是教育局的。她说这个赛道现在有市场。”

“沈墨?那个当律师的?”

“对。她不当律师,但她看事情准。她说能做,那就能做。”

我妈叹了口气:“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妈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给你带带孩子、做做饭。”

我鼻子一酸,伸手抱了抱她。

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在我爸去世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掉过眼泪。她不会说什么“宝贝女儿”“妈妈永远支持你”之类的话,她只会用行动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家,都有饭吃,都有床睡。

这就够了。

三月一号,糖豆在新幼儿园开学。

同一天,我从原公司辞了职,正式开始筹备公司的事。

公司注册地在城南的一个共享办公区,租了两个工位,月租三千。沈墨说不用租太大,前期先跑起来。我同意。我们买了域名,注册了微信服务号,又请人做了一套小程序。

业务模式很简单:面向三到十二岁孩子的家长,提供一对一线上教育咨询。收费按次,一次咨询四十五分钟,三百到五百不等。

贵的是一对一长期跟踪服务,一个月三千,每周一次线上沟通,全年跟进孩子的学习情况和心理状态。我们招了三个兼职的教育咨询师,都是有五年以上教学经验的老师,按单提成。

沈墨负责法律和合同,我负责日常运营和客户拓展。

我的第一批客户,就是糖豆班里那几个妈妈的妈妈群。

不是给糖豆同学推荐,是城西我妈住的那一片的家长群。我当初为了给糖豆找幼儿园,加了好几个本地家长群。现在派上了用场。

我写了几篇短文,发在群里,主题是“如何跟孩子谈父母离婚”“单亲家庭孩子的情绪管理”。没有广告,没有链接,只是纯粹分享经验。

然后就有家长私信我,问能不能详细聊聊。

一个、两个、三个……

到三月底,我手里已经有二十一个付费客户,其中有四个是长期跟踪。

盘了一下账,去掉成本,净赚一万出头。

不算多,但我知足。

因为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给自己赚钱。

以前赚的钱,都被那个无底洞吞了。

现在赚的每一分,都是我和糖豆的。

## 第四章

离婚一个月后,周家终于找上门了。

不是周正,是我婆婆——不对,前婆婆,张秀芳。

她带着周婷一起来,还抱着周婷那个一岁半的小儿子,大中午的,站在我妈家楼下扯着嗓子喊:“程静!你给我出来!你把我孙子藏哪儿了!”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握住。

“别出来,我去。”我按住我妈,披上外套下楼。

楼下已经围了几个邻居,对着楼上指指点点。张秀芳站在花坛边,头发散乱,怀里的小男孩冻得直哭,周婷在一旁抹眼泪。

“程静!你终于下来了!”张秀芳指着我,声音又尖又高,“你说!你把我孙子弄哪去了!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见孙子!那是老周家的种!”

我站在原地,离她两步远,不卑不亢:“糖豆在幼儿园。你们要探视,按协议来。每月两次,提前三天约。你们跟我约了吗?”

“约什么约!我是他奶奶!我见孙子还要跟你约?”

“你现在不是我婆婆,也不是糖豆的法定监护人。”我平静地说,“协议是经过民政局备案的,受法律保护。你要见孙子,就得按规矩来。否则,我可以申请禁止你们探视。”

“你!”张秀芳气急败坏,冲上前来想抓我,“你要不要脸!抢了我孙子,还霸占我儿子的钱!你这个毒妇!”

我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

“张秀芳,你说话讲点证据。抚养权是周正自愿放弃的,离婚协议是他自己签的字。每一笔钱,都有流水有记录。你要不服气,可以去法院告。但你现在在这里闹,属于扰乱公共秩序,我可以报警。”

“你去报啊!我看谁管!”张秀芳嚎了起来,声音刺耳,“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女人!过河拆桥!不得好死!”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我前夫的家人来我家楼下闹事,还出言恐吓。地址是……”

话音还没落,周婷就慌了,赶紧拉住张秀芳:“妈!别闹了!她真报警了!咱先回去!”

张秀芳也愣了一下,嘴里还在骂,但音调明显降下来了。

“程静!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孙子不能跟外姓人过!你等着!我早晚把孩子抢回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那你试试。张秀芳,你有本事就抢。我手里不光有周正放弃抚养权的签字,还有他这些年赌博、欠债、把孩子丢给我一个人的所有记录。你猜猜,法官会把孩子判给谁?”

张秀芳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婷在边上小声嘀咕:“嫂子……不,程静,那什么……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糖豆这么久没回老家,爷爷奶奶都想他了……”

“想他了?”我看向周婷,突然笑了,“周婷,正月十五,糖豆给你发视频,想看看奶奶。你妈接了吗?你接了吗?”

周婷眼神躲闪,不说话了。

“你妈在打牌。”我帮她回答,“你也没接。后来糖豆问奶奶为什么不接视频,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我说奶奶在忙。周婷,我教育孩子,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你们任何人的坏话。可你们呢?大中午的跑到我家楼下闹,让一栋楼的人都看笑话。你们是真的想孩子,还是想拿孩子当筹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周婷的脸涨得通红。

张秀芳也不骂了,只喘着粗气。

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我再最后说一次。探视权,我尊重。但你们要再这么闹,我就把探视权也拿走。别拿‘周家的种’来压我,糖豆是我生的,他身上流着周正一半的血,但另一半是我的。还有,我哥——不,周强,他上周又去地下赌场了,欠了六万,人家堵到了他单位。你们要是有闲工夫来找我,不如想想怎么帮他。”

张秀芳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

“你……你瞎说什么!你哥根本没赌了!”

“张姨,你可以自己去问周强。哦对,他可能不敢跟你们说。”我笑了笑,“没事,再过几天,讨债的人就上门了。你们等着就行。”

说完,我转身上楼。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我。

“她们走了?”

“走了。”

“你没吃她们的亏吧?”

“你女儿现在不会吃亏了。”我蹲下来,拍了拍我妈的手,“妈,以后不管谁来闹,你都别开门,也别慌。报警就行。咱们不闹,但也不怕。”

我妈点点头,眼里的担忧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流露的坚定:“静静,妈不怕。妈就是怕你受委屈。”

“不会了。”我笑,“再也没有人能给我委屈受了。”

## 第五章

四月中旬,我接到了周正的电话。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号码没变,声音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程静,我……我能见见糖豆吗?今天他生日。”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四月十七。糖豆生日。

“你记错了。”我说,“糖豆生日是四月十八,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正“啊”了一声:“对,我记岔了。那明天,明天我能见他吗?我带他去吃个饭。”

“可以。明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你接他,再送回来。就在我妈家小区门口。”

“行,谢谢。”

“不用谢。你是他爸,见他是你的权利。但我有件事先跟你说清楚。”我语气平静,“别带他去见你妈和那些亲戚。他现在刚适应新环境,情绪不稳定。你妈上次来闹过之后,他晚上做噩梦了两次。”

周正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就我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正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他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离婚那天精神了不少。

糖豆看见他,一开始有点怯生生的,躲在我腿后面。周正蹲下来,朝他张开手臂:“糖豆,爸爸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糖豆抬头看我。

我点头:“去吧,跟爸爸好好玩。”

糖豆这才跑过去,扑进周正怀里。

周正把他抱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我在楼上看到他的车开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离婚后的第一个生日,他想起儿子了。

挺不容易的。

下午五点,周正准时把糖豆送回来。糖豆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玩得挺开心。

“妈妈!爸爸带我去吃火锅了!还给我买了奥特曼!”他仰着头喊。

我摸了摸他脑袋:“开心吗?”

“开心!”

“开心就好。去洗手,姥姥做好饭了。”

糖豆一溜烟跑进楼里。周正站在车旁,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我问。

“程静,我……我想问一下,那个钱的事。”他支支吾吾,“协议上写的,十八万七千六百五。这个月开始还。但我……我手头……”

“你手头没钱。”我替他说完,“你工资卡还在你妈那儿。你上次送我儿子生日礼物,是拿什么钱买的?”

周正苦笑了一下:“我找我姐借了两千。”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可怜。

三十七岁了,兜里掏不出一千块钱,给儿子买礼物还得找姐姐借。

“周正,我建议你把你工资卡拿回来。”我说,“你要是不拿回来,你以后给糖豆买双鞋都困难。更别说还我那笔钱了。”

“我知道。可我妈……”

“那是你妈。”我打断他,“她能不能接受,是她的问题。但你是个成年人,你不能一辈子让你妈替你管钱。除非你不想还我钱。”

“我想还。”他低着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肯定会心软,然后自己想办法帮他解决。

但今天,我没有。

“周正,你今年三十七了。”我说,“你儿子都六岁了。你还要我教你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窘迫。

“你妈拿走你的工资卡,是过去的事。你可以去银行挂失,重新办一张卡,把工资转到新卡里。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如果她闹,你就让她来找我。不过——”我顿了顿,“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拿回自己的钱,就得承担赡养老人的责任。你妈那儿,以后我不欠她任何东西。”

周正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笔钱,我会还的。每个月五千二,我从下个月开始转给你。”

“好。”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周正,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可以跟你妈商量,卖掉老家那块地。你那一份,少说也有十几万。够你租房子、还债了。”

周正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地……那块地能卖……”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 第六章

五月,公司业务渐入正轨。

沈墨给我介绍了一个大客户,是本地一个连锁幼儿园的园长,姓方,四十出头,精明能干。她自己开了三家幼儿园,想给幼儿园的家长配套家庭教育咨询服务,问我们能不能做打包服务。

“一个月两百个家长,基础咨询全包,深度一对一另外收费。”方园长坐在我们工位对面,手指敲着桌面,“能接吗?”

我快速算了算:“能。但需要两周准备时间。我们要重新做课程包,还要培训两个兼职咨询师。”

“行。你们出方案,价格再谈。”她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程静对吧?沈墨跟我说过你的事。单亲妈妈创业,不容易。我女儿两年前也离了,现在自己带着孩子过。你做得比她好。”

我接过名片,笑着说:“谢谢。不过您女儿也一定可以做好。”

方园长走后,沈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欠你一个大人情。”

“得了吧。”沈墨笑,“别忘了请我吃饭。”

那天晚上,我请沈墨去吃了一顿日料。结账时一看,五百四。搁以前,我肯定心疼得不行。现在,我付得眼睛都不眨。

因为我知道,这顿饭吃完,我们公司的月流水能翻三倍。

吃饭的时候,沈墨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谁啊?”我问。

“周婷。”

我愣了一下:“周婷怎么有你电话?”

“离婚那天,她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号码,给我打了好几个,骂了我一顿。”沈墨夹起一块三文鱼,“后来每隔几天就打一次,我都拉黑了。今天估计换了个号。”

“她找你干什么?”

沈墨耸耸肩:“还能干什么,想让我劝你别追债呗。哦对,还有一次是问我,能不能帮她老公告那个放贷的,说对方是高利贷,违法。”

我差点笑出声:“她老公赌钱欠债,居然想告别人放高利贷?”

“离谱吧?我理都没理。”

我摇摇头,刚想问周婷后来怎么样了,手机也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沉了下来。

“程静吗?我这里是城西派出所。周强涉嫌赌博被拘留了,他家里人来不了,让联系你。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深吸一口气,说:“警察同志,我跟周强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了。他前妻的姐姐——算了,我帮你联系他家人吧。您把地址和联系方式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看向沈墨。

“周强又进去了。”

沈墨放下筷子:“你要管?”

“不管。”我笑了笑,拨通了张秀芳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周强在城西派出所,赌博,被拘留了。你去领他吧。地址我马上发你。”说完,我挂了电话,把地址编辑成短信发过去。

几秒后,张秀芳的电话打了回来。

我没接,把她号码拉进黑名单。

“以后周家的事,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我拿起筷子,“吃饭。”

沈墨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程静,我越来越喜欢现在的你了。”

“我也是。”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晚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五月了,路边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团一团,从墙头垂下来。

我站在花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墨,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宿舍楼后面那一墙月季吗?”

沈墨想了想:“记得。每年五月开得特别好。你那时候还说过,以后买了房,要在阳台上种一盆。”

“我买了。”我笑,“新租的房子有个南向的小阳台,我上周去花市买了三盆月季。一盆大红的,一盆粉的,一盆香槟色。”

“厉害。”沈墨竖起大拇指,“说做就做,比大学时候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比大学时候强多了。

因为大学时,我还不知道生活能有多难。

现在我知道了。

所以更要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 第七章

糖豆六岁半这年,发生了一件事。

六月一号儿童节,幼儿园举办亲子运动会。糖豆提前三天就给我下了“命令”——“妈妈,你那天一定要来!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来!”

“好。”我蹲下身,跟他拉钩,“妈妈一定去。爸爸也去。”

糖豆眼睛一亮:“爸爸也来?”

“我问问爸爸。”

我给周正发了微信。他隔了几个小时回了一个“好”。

六一那天早上,我穿了一身浅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糖豆也穿了同色系的运动服,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幼儿园。

周正已经到了,站在操场边。他今天穿得倒是休闲,白色T恤,运动裤,站在一群爸爸中间,像个来迟了的替补队员。

“爸爸!”糖豆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周正低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亲子运动会项目很多,踩气球、袋鼠跳、两人三足、拔河。糖豆拉着我和周正一起参加了所有项目。我们三个人手拉手跑在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叠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以为我们是普通的一家三口。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是。

我们只是在陪孩子玩。

仅此而已。

中午十一点半,运动会结束。糖豆拉着周正的手说:“爸爸,我想吃肯德基。”

周正看向我,征求我的意见。

“去吧。”我说,“你带他去吃。我回去睡个午觉。”

“妈妈也去!”糖豆抓住我的手,把我和周正的手拉到一起,“我们一起去!”

我和周正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好,一起去。”周正先开口,“我请你们。”

糖豆欢呼一声,拉着我们往门口跑。

肯德基不远,走路五分钟。糖豆坐在儿童椅上,面前堆了汉堡、薯条、鸡米花,吃得满嘴是油。

周正坐在旁边,安静地喝可乐。

我低头帮糖豆擦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正的侧脸。他瘦了,眼角有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还不到四十,已经显出些苍老。

“最近怎么样?”我随便问了句。

“就那样。”他放下可乐,“单位最近忙,环保督查,天天加班。我妈……还是老样子,跟我姐吵了一架,因为那块地的事。我姐想卖了分钱,我妈不让,说那是留给周强娶媳妇的。周强又进去了,这次估计得判。”

“赌博?”

“嗯。一年内第三次,撞枪口上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周强的事,我早就听说了。第三次赌博被抓,证据确凿,拘留转刑拘,已经批捕了。张秀芳为此到处求人,还跑来找过我一次,想让我托沈墨帮忙找个好律师。我连门都没让她进。

“程静,”周正犹豫了一下,“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

“我……我把工资卡拿回来了。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现在不让我回老家。”

我转头看他,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银行补办了新卡,工资都转到新卡上。我妈气得三天没吃饭,后来我姐劝了她,她才消停。”周正苦笑,“我姐也不容易,一边哄我妈,一边还要帮周婷带孩子。周婷跟她老公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大刚跑了,留了一屁股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婷现在怎么样?”

“在镇上超市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多。我妈帮她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就那样呗。”

我点了点头,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表示同情。

那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跟我无关了。

“这几个月,我按时转你的钱,你收到了吧?”周正问。

“收到了。”我说,“每个月五千二,准时到账。”

“那就好。还剩十四万多,我争取明年年底前还清。”

“不着急,协议上写的三年。”

周正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糖豆吃完了,打了个饱嗝,拽着我胳膊撒娇:“妈妈,我还想吃冰激凌。”

“不行,刚吃完油炸的,不能吃凉的。”我拒绝。

“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

糖豆噘起嘴,又转头看周正:“爸爸……”

周正看看我,又看看糖豆,最后无奈地摊手:“听妈妈的。”

糖豆小嘴一瘪,眼看要哭。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明天再吃,妈妈明天接你放学的时候带一个草莓味的。”

“真的?”

“真的。”

糖豆立刻破涕为笑。

周正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神柔软下来。

吃完午饭,周正送我们回小区。走到楼下,他站定了,看着我:“程静,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公司慢慢做起来了,糖豆也适应了新幼儿园。生活嘛,总归是越过越清楚的。”

“那我就放心了。”周正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

“别说如果了。”我打断他,“没有如果。周正,我不恨你了。但也不会回头。你过好你的,我过好我的。糖豆有爱他的爸爸妈妈,这比什么都强。”

周正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我以后能常来看看糖豆吗?除了协议上的两次。”

我想了想:“可以。只要糖豆愿意,我不拦着。但提前跟我说。还有,别带他去见赌钱的人,别让你妈那些事影响到他。”

“我保证。”

“那行。”我伸出手,“周正,我们以后就是孩子他爸和孩子他妈的关系。合作愉快。”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温热而粗糙,像一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

我松开手,转身去按楼下的门禁。

“妈妈,爸爸再见!”糖豆朝周正挥手。

“再见。”周正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拉着糖豆进了单元门,没有回头。

## 第八章

八月,我的公司接到了第一个政府项目。

区教育局想做一个“家校共育”的试点,需要第三方机构提供家庭教育指导服务。项目金额不大,十二万,但意义重大。这是官方背书,有了这个案例,以后拓展其他区的学校就容易多了。

沈墨说,这是她老公帮忙递了句话。

“但核心还是你们方案够硬。”她在电话里说,“我老公说,那天评审完,教育局的几个领导都点头了。老方(方园长)还专门打电话过去夸了你几句。”

“改天我请老方和你们全家吃饭。”

“吃饭就算了,给我涨点顾问费才是实在的。”

我笑着挂了电话。

项目合同签完的那天,我坐在工位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我刚进公司,月薪三千五。周正说:“你就老老实实干行政吧,女人嘛,稳定最重要。”

八年后,我月入五万,有了自己的公司,做的还是跟教育和家庭有关的事。

如果周正知道,会不会后悔?

也许会。

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活成别人的附属品。

你可以温柔,可以忍让,可以在婚姻里弯腰低头。但你的底线,必须像钢铁一样硬。

因为你一旦软了,别人就会一直踩。

## 第九章

九月初,糖豆上小学了。

新学校是公立,在城西,离家很近,走路十五分钟。沈墨的儿子比他大一岁,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周末经常一起玩。

开学那天,我送糖豆去学校。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人头攒动。我蹲下身,给糖豆整理红领巾——虽然一年级还没入队,但他非要穿那件带小红领巾的衬衫。

“妈妈,小学是不是要上很多很多课?”他仰着小脸问。

“是啊,语文、数学、英语、体育、音乐、美术,还有科学。”

“那我能学跆拳道吗?”

“你想学?”

“想!我要保护妈妈!”

我心里一暖,把他抱在怀里:“好。周末妈妈就带你去报名。”

糖豆用力点头,背着新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涨得满满的。

“程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扭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她朝我笑了笑:“你是我们班程子轩的妈妈吧?我叫林悦,是子轩班主任。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我赶紧拿出手机加了她。

林悦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亲切。

“子轩妈妈,我看过你们公司的资料。”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学校有几位老师私下都在推荐你们的家庭教育课程。”

我微微一怔:“真的?”

“嗯。我表姐在方园长的连锁幼儿园当老师,她说你们服务做得特别细。”林悦笑道,“等忙完开学这阵,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我们班有好几个孩子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我觉得家长可能需要一些专业指导。”

“随时。我微信秒回。”

林悦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迎接下一个家长。

我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生活给我关了一扇门,确实打开了很多很多扇窗。

那些窗子外面,站着一个个不同的人。

有沈墨,有方园长,有林悦,有那些信任我的家长。

还有最重要的——那个走在校园里,时不时回头找我身影的小男孩。

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 第十章

十月,我去法院办了点事。

不是离婚相关的官司,是作为法人,替公司处理一起合同纠纷。

一个客户签了长期跟踪服务,后来自己反悔,想退全款。我们按合同退了他未消费的部分。他不满意,闹到法院。

开庭那天,沈墨陪我一起来的。我们坐在原告席上,对面那个男客户请了个律师,对方一口一个“格式条款无效”,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

我安安静静地坐着,把合同、服务记录、通话录音、微信聊天截图,一样一样递给法官。

最后法官宣判:对方败诉,诉讼费由对方承担。

出了法庭,沈墨揽住我肩膀:“你现在上法庭,比很多律师都稳。”

“那是因为我准备得充分。”我笑着说,“被人坑了八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凡事留证据。”

沈墨哈哈大笑。

我们走到法院门口时,一辆警车正好停下来。两个警察押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我定睛一看。

周强。

他剃了光头,穿着灰色囚服,手脚都戴着铐链,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的目光扫过来,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警察很快推着他往里走。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消失在法院侧门。

“那不是周强吗?”沈墨也认出来了。

“嗯。”

“他这是……等着判?”

“已经判了。我听说,八个月。今天可能是二审。”

沈墨叹口气:“你们周家这几年,也是够动荡的。”

我纠正她:“是周家。不是我们。”

沈墨连忙改口:“对对对,周家。不关你的事。”

我抬起头,看了看法院高墙上悬着的国徽。

阳光照在上面,庄严而温暖。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周婷在电话里哭着要钱,周正在旁边喊“你有钱就先拿出来”,婆婆在家族群里发“周家要一条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客厅里,吃着凉饺子,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今天,我站在法院门口,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朋友,有健康可爱的儿子,有每月准时到账的欠款。

我才知道,被全世界抛弃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自己先抛弃了自己。

## 第十一章

糖豆上小学后,日子变得忙碌而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送他上学,然后去公司。下午三点半放学,我请了一个退休阿姨帮忙接,顺便做一顿晚饭。我下班回来,陪他写作业、读书、下楼跳绳。

周末两天,一天带他去上跆拳道和机器人课,一天带他去公园或者博物馆。有时候沈墨会带着儿子来找我们玩,有时候我妈过来帮我炖汤。

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温润,带着人间烟火气。

十二月底,周正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手机叮咚一声,银行到账提醒跳出来:5427.00元。

我划开屏幕,点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周正的名字,发了三个字:“收到了。”

他很快回复:“谢谢。终于还完了。”

“协议结束。以后不用再转了。”

“我知道。那笔钱……”

“那笔钱就过去了。”我打字,“周正,你自由了。”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跳出来一句话:“你也是。新年快乐。”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里,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散开,映在玻璃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街灯像一条橙色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两年了。

从那个大年三十开始,到现在。

我的人生好像被分成了两截。前面那一截,灰扑扑、乱糟糟,像蒙尘的旧棉絮。后面这一截,慢慢亮起来,透出颜色。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小姑子周婷发来的微信。

“嫂子,新年快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对不住了。你现在能原谅我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我不恨她。

但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

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在我的生命里,用“亲情”这两个字,绑架我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大年三十晚上,周正跟我说“各回各家”。我在梦里没有答应,而是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收拾行李,带着糖豆回了娘家。梦里我妈给我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热腾腾的,咬一口,满嘴流油。糖豆在客厅里看春晚,笑得前仰后合。

醒来时,天光大亮。

枕头湿了一角。

我坐起来,擦干眼泪,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晚我妈送来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

我一个个下到锅里,等水沸了三次,捞出来,盛在盘子里。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簌簌地落下来。

我端着饺子走到阳台,迎着风,吃了一口。

热乎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像极了新生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