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是在早上六点十七分醒来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劈进来,正打在那半杯凉透的隔夜水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想不起来昨天夜里几点睡着的,也想不起来有没有做梦。被窝有一半是空的,那一侧床单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留下——赵德柱在的时候总抱怨她睡相太差,把他挤到床边沿,现在倒好,他那边干净得像从没人躺过。

她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这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拖鞋一只在床尾,一只在门口,她单脚跳过去捡起门口的,再跳回来穿另一只。这套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今天却差点摔倒。

厨房里还有半把挂面,她烧了水,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根面条掉在灶台上。她没捡,就那么看着它们在余温里慢慢变干、卷曲。赵德柱要是看见又要说了,一辈子就这么糟蹋东西。她想,没人说了。

吃完面她坐在客厅里发呆。客厅不大,二十平出头,沙发是棕色的皮面,扶手上磨出了白色的底布。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烟灰缸,干干净净的,赵德柱五年前戒烟之后就没用过。她记得他戒烟那天把剩的半条红塔山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捡回来,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又扔了。他说,淑芬,我抽了一辈子,争取再陪你二十年。他陪了五年。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那个铁皮柜子用了二十多年了,锁扣有点锈,要用点力才能掰开。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存折、银行卡、几份合同。她把存折拿出来,蓝色的封皮,上面的字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赵德柱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后面是金额。她翻了好几页,找到那张存了九十多万的定期存单。那是他们的养老钱,前年把旧房子卖了,再加上这些年攒的,凑了这个整数,存在赵德柱名下。他说利息高一点的理财他不放心,存定期踏实。存单到期日是明年三月。

刘淑芬把存单和身份证揣进包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和老年卡。她换了一双跟脚的布鞋,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有人在往下运纸壳,是五楼的老孙头。老孙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一摞纸壳差点散开。他说,赵嫂,出来啦?

她说,嗯,出去办点事。

老孙头说,赵哥那事……你别太难过啊,有啥要帮忙的喊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她说,谢谢孙哥,没事的。

下了楼,小区里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着一层黄褐色的碎叶。几个老太太蹲在花坛边择菜,看见她走过来都抬起头,又都低下头。刘淑芬知道她们在看她,也知道她们不知道说什么。赵德柱走得太突然,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救护车来的路上人就没了。她才六十三岁,他也是六十三岁,两个人同岁,生日差了四个月。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还开着,铁板上的热气往上冒。刘淑芬站在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以前赵德柱每天早起都要买一个煎饼果子和一杯豆浆。她说,老板,来一套。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认识他们。他说,赵叔那个……刘姨你可来了,这几天摊子也没收,豆浆都是早上现打的,赵叔嘱咐过的。刘淑芬愣了一下,看着老板用铲子磕了一个鸡蛋在铁板上,蛋清马上凝住,变成一圈白色的边。老板说,赵叔说万一哪天他不行了,让我还每天给你留着煎饼,说你胃不好不能空腹出门。

刘淑芬没说话,等老板把煎饼卷好装进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说,多少钱。

老板说,不要钱。

她说,不行。

老板说,赵叔预交了一年的。

她拿着煎饼往前走,没走两步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煎饼的热气透过纸袋烫着她的掌心,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后面。

银行在镇上的主街上,走路十五分钟。这是国有银行的老网点,门口有两根罗马柱,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个人业务""对公业务"。刘淑芬推门进去,排号机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头发扎成马尾,皮肤白净的,看起来二十出头。

刘淑芬说,姑娘,我取钱。

小姑娘说,阿姨您办什么业务?取款还是转账?

刘淑芬把存单递过去,说,取这个,定期。

小姑娘看了看存单,说,阿姨,这个是定期存单,到期之后才能取,提前取有利息损失,您要么等明年三月。

刘淑芬说,我老伴走了,我急着用。

小姑娘"啊"了一声,表情变得有点不知所措。她领着刘淑芬到三号柜台,跟里面一个戴眼镜的女柜员说了几句。柜员接过存单和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又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

柜员说,阿姨,您这个账户……有没有其他名字?

刘淑芬说,没啊,就赵德柱一个人的名字。

柜员又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她抬头看了刘淑芬一眼,那个眼神让刘淑芬心里一紧。柜员说,阿姨,您稍等一下,我让主管来看看。

刘淑芬说,怎么啦?钱有问题?

柜员说,不是不是,您别着急,我查一下系统。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主管过来了,三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俯身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刘淑芬,咳嗽了一声。

主管说,阿姨,这个账户确实有问题。系统显示,这个定期账户在两年前就已经销户了。

刘淑芬没听懂。她说,什么意思?

主管说,就是这笔定期存款,两年前已经被取走了,账户注销了。

刘淑芬说,不可能。存单在我手里,我老伴从来没说过取钱的事。他把这个当养老本的,怎么会取?

主管说,阿姨您别激动。这个账户的销户记录在系统里有,经办人是赵德柱本人,凭身份证和密码操作的。当时是把定期转成活期,然后全款取走了。取完之后账户余额是零,后来就销户了。

刘淑芬站在那里,手扶着柜台的大理石台面。大理石是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她说,两年前……是哪天?

主管翻了一下记录,说,两年前的十月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刘淑芬突然记起来,两年前的十月十七号,赵德柱说去镇上办点事,回来的时候带了半只烧鸡和一瓶二锅头。他说今天高兴,多喝两杯。她问他什么事高兴,他说股市涨了。他不炒股,她知道的。她当时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再问。

她说,那钱呢?九十多万呢,取走总有个去向。

主管说,阿姨,这个银行就管到账户交易。钱取走之后去了哪里,我们系统看不到的。您要么……回家问问家里人?

刘淑芬说,家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主管又看了看她的身份证,说,那您这一个月内有没有办理过继承公证?

刘淑芬说,什么继承公证?

主管说,就是存款人死亡之后,家属要取的存款超过五万,需要到公证处办一个继承权公证,证明您是唯一的继承人。您没办的话,就算账户没注销也取不了。

刘淑芬把包带子攥在手里,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说,那这九十多万……就这么没了?

主管说,不是没了,是两年前就被人取走了。取款人就是赵德柱本人,我们银行的手续是齐全的。您要是对这个有疑问,可以回家查查他当时有没有把钱转到别的账户。

刘淑芬站在银行门口,外面起风了,槐树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她把存单折好放回包里,手指碰到那个煎饼果子,已经凉了。她突然觉得很累,像走了很远的路。

回到小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楼下的老太太们已经散了。她上楼的时候遇到对门的陈姐,陈姐拎着菜篮子正往楼下走。

陈姐说,淑芬,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啥事了?

刘淑芬说,没事,有点累。

陈姐说,你吃饭没?我包了饺子,芹菜猪肉的,给你端一碗?

刘淑芬说,谢谢陈姐,我吃不下去。

陈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说,那你歇着,有事喊我。

刘淑芬打开门进去,屋里还是早上走的时候的样子。灶台上那几根面还躺在那里,已经干透了,弯成奇怪的形状。她坐到沙发上,把存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赵德柱的名字,三年前存的,三年定期,金额九十二万八千六百。存单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到期自动转存"。她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从这张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到底把钱拿去哪了?两年前的十月十七号。她拼命回忆那天的事。那天是星期四,赵德柱骑电动车去镇上,说去邮局领退休工资。回来的时候电动车筐里确实多了半只烧鸡,但她也记得他车把上挂了一个牛皮纸袋子,不像是邮局的东西。她当时问了一句"买啥了",他说"没啥,交了个电费"。

交电费不可能交九十多万。

她打开电视机,想让屋里有点声音。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着国内要闻。刘淑芬听不进去,她的脑子像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就是那九十多万。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九十年代她下岗,赵德柱一个人在工厂撑了十年,后来工厂改制,他也下岗了,两个人开了一个小卖部,起早贪黑干了十几年。赵德柱那时候还落下了腰疼的病根,每天搬货卸货,晚上回来她给他贴膏药。那膏药的味道她闻了十几年。后来小卖部拆迁了,赔了一笔钱,加上攒的,才凑了这个数。他说这辈子没给儿子留什么,起码老两口的养老钱自己顾好,不给孩子添负担。

儿子。想到儿子,刘淑芬的心往下沉了沉。赵志刚在省城,开车三个小时。那天赵德柱走的时候,志刚回来办的后事,待了两天就走了,说单位忙,请不下来假。走的时候媳妇和孙子都没回来,说是孙子要补课。刘淑芬当时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房贷车贷养孩子,她知道的。她把那二十万块钱存单给了赵志刚,让他先拿着用,以后养老不够再说。赵志刚不要,她硬塞的,说妈现在还用不着。

赵志刚知不知道这笔钱的事?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儿子"的名字,拇指在上面悬了好一会儿。又退出来了。赵德柱刚走五天,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问这些。何况问了又能怎样,赵志刚不知道的话,也只是多一个人跟着着急。

下午她没出门,在屋里翻箱倒柜。赵德柱的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橱、一张书桌。书桌的抽屉上了锁,她从钥匙串上找到那把最小的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捅进去。抽屉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发票、电费单、水费单、几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张火车票——省城到北京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十八号,也就是取钱的那天,但票是第二天出发的。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名字写的是"小杨",后面跟着一个"已付定金500"。

刘淑芬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小杨是谁?火车票去北京做什么?五百块钱定金又是干什么的?赵德柱那几天没出过远门,她还记得那几天他天天在家看电视,说天气转凉了哪儿也不想去。

她拨了纸条上的号码,手机响了七八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喂哪位?"

刘淑芬说,你好,请问你是……小杨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说,我是,您是?

刘淑芬说,我是赵德柱的老伴,我姓刘。我老伴走了,我在他抽屉里翻到你的电话,想问问你认识他吗。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哦,赵叔啊。节哀。我认识赵叔,他之前找我咨询过一些事情,有两年前了。

刘淑芬说,什么事情?

小杨说,他找我了解去北京看病的医院,赵叔那时候好像身体不太好,想找个专家。我帮他对接过几次,后来他没再联系我。

刘淑芬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她说,看病?他身体一直挺好的,没听说要看病。

小杨说,那我也不清楚了。他当时挺着急的,说是心脏有点问题,问了北京的阜外医院和安贞医院。我还给他介绍了一个专家门诊的号,定金五百,后来他说不去了,让我把号退了。

刘淑芬说,那钱退了吗?

小杨说,退了,我转给他了,微信转账的。阿姨您别急,赵叔那会儿确实联系过我几次,但最后都没去医院,可能后来在本地看了吧。

挂了电话,刘淑芬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心脏问题,北京医院,专家号。她想起来了,两年前秋天赵德柱确实有一阵子老说胸闷,夜里睡不好。她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后来他自己去镇卫生院开了点药,吃完说好多了。她当时也没多想,男人嘛,都这样,有点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可如果他当时觉得严重到要跑北京,为什么后来又不去了?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她没注意——一个对折的银行回单,夹在一张旧报纸里。她展开来,是另一家银行的转账凭证,上面是赵德柱的卡号,转出的金额是六十万,收款人姓名写的是"赵志刚"。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十九号,存单取走之后第三天。

刘淑芬手里的回单轻飘飘的,可她感觉有千斤重。赵德柱给志刚转了六十万?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儿子也没提起过。她现在坐在卧室的床上,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没开灯,赵德柱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摊了一床。她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里那张回单的日期和金额格外清晰。

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赵志刚的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妈?"赵志刚的声音有点疲惫,"啥事?我这会儿正开会呢。"

刘淑芬说,你爸转给你六十万是怎么回事?两年前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能听见背景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赵志刚说,妈,你听谁说的?

刘淑芬说,你爸存单那笔钱两年前就取走了,我今天去银行取钱才知道。回家翻到一张转账回单,转到你卡上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爸身体出了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志刚说,妈你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爸那会儿是……他是想帮我一把。

刘淑芬说,帮你什么?

赵志刚说,我那会儿公司周转不开,资金链差点断了,爸知道之后非要把钱打给我。我当时不要,他发火了,说儿子有难老子不帮还算什么爹。我就收了,后来公司缓过来了,我按月还给爸的,每个月转两万,已经还了大半了。

刘淑芬说,还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志刚说,爸说别告诉你,怕你操心。妈,爸把钱给我的时候说了,这钱他本来想留着养老的,但儿子更重要。他让我别跟你讲,说你会胡思乱想。

刘淑芬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说,那你爸去北京的事你知道吗?他心脏有病?

赵志刚的声音有点变了,说,北京?爸什么时候去北京了?我不知道啊。

刘淑芬说,抽屉里有火车票,十月十八号去北京的,还有一个人帮他联系什么医院专家号。他心脏有问题,一直瞒着我。

电话那头赵志刚好像站起来了,椅子推开的声响传过来。他说,妈,爸心脏不好这事我真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说两年前他打算去北京看病,然后没去?

刘淑芬说,那个帮他联系的人说后来退了号,也不清楚到底看没看。

赵志刚说,妈,我明天请假回来。你先把那些东西收好,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刘淑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屋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偶尔亮一下又灭了。赵德柱到底瞒了她多少事?六十万给儿子,九十多万的存单取空了,自己偷偷联系北京的医院。她和他过了快四十年,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清楚,现在却发现他像个陌生人。可他又是为谁呢。给儿子的钱是为了救急,瞒着她是不想让她操心,去看病大概也是不想让她怕。他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躲着。

她摸黑走到客厅,打开灯。茶几上还摆着赵德柱那只保温杯,里面的水早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她拿起来拧开盖子把水倒了,又接了新的热水,放在茶几原来的位置上。杯口冒出一缕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她看着那缕气,想起赵德柱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都要喝一杯浓茶,喝完还要跟她讨论电视剧的情节,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就互相嫌弃对方的品味。那些晚上平淡得像白开水,现在想起来却想抓住不放。

晚上九点多陈姐来敲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刘淑芬开门,陈姐看见她红着的眼睛,没说什么,把饺子放在鞋柜上。她说,淑芬,啥也别想了,先吃饭。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刘淑芬说,谢谢陈姐。

陈姐走了之后她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芹菜猪肉的,赵德柱最爱的馅。她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饺子,连汤都喝了。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又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醋汁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她还是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火车票、纸条、转账回单、还有一张她漏看的医院挂号单——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时间是两年前的十月二十二号,也就是从北京退票之后的第四天。挂号单上有个圆圈圈着,是赵德柱的字迹,写着"已看,没事"。她仔细看了看那个"没事",突然想起那段时间赵德柱确实每天精神都很好,以前那种偶尔的胸闷好像再也没听他提过。她当时还说他"返老还童了"。

她握着那张挂号单,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跑了一趟省城,挂了专家号,确认没事了,就把这件事彻底埋了。钱给了儿子,身体确认了没事,剩下的三十多万她不知道去哪了,但至少他当时一定觉得把这辈子的事都料理清楚了。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在想,万一哪天走了,不能让她手忙脚乱的。可他哪知道,他以为料理清楚了,她一转身还是手忙脚乱。

第二天一早赵志刚就回来了。他开门进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头发乱着,外套搭在胳膊上。他喊了一声妈,刘淑芬正在厨房热粥,回过头看见儿子的脸,鼻子又酸了。赵志刚长得像他爸,眼睛、鼻子、脸的轮廓都像。刘淑芬想起赵德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工厂里的技术员,穿着蓝色的工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铝饭盒。她第一次见他就是那样的。

赵志刚在客厅坐下,刘淑芬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拿给他看。赵志刚一张一张地翻,翻到转账回单的时候停了一下,说,爸给我转钱这事,是他主动提的。我当时是真没办法,那个项目做到一半投资方撤资了,如果资金续不上前面全白干还得倒赔。爸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钱。我说我不要,他说你给我卡号。我给了,第二天钱就到账了。后来每个月我还两万,爸收到就说收到了,也没多说别的。

刘淑芬说,那你现在还剩多少没还?

赵志刚算了算,说,还了二十个月了,四十万,还差二十万。妈,这钱本来就该是你们的养老钱,剩下的我每个月继续转。

刘淑芬摆了摆手,说,那是你爸给你的,我不要。志刚,你知道你爸另外还有三十多万去哪了不?

赵志刚摇头。他又翻了翻那些东西,忽然注意到那张银行回单的角落有一行被折叠压住的小字,写的是收款方备注:"代收房租押金——新街口门面"。他拿给刘淑芬看,说,妈,爸是不是又盘了个店?

刘淑芬愣住了。新街口的门面?赵德柱从来没跟她说过。她拿起回单凑近了看,那行小字是赵德柱自己写的,笔迹她认得,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她突然想起赵德柱有一阵子总往新街口跑,说是去逛街,回来也不多说什么。她当时觉得老头儿一个人待不住,也没在意。

赵志刚说,妈,新街口那边有个小商品市场,铺子不贵的,爸会不会是买了个铺子

刘淑芬说,他买铺子干啥,都六十多的人了。

赵志刚说,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就想着攒点东西,他可能是想着买个铺子租出去,每个月收点租金,给你多留一份。

刘淑芬把手里的回单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赵德柱的笔体。他以前写字就不好看,她还笑他,说赵技术员画图纸那么漂亮,写字跟狗爬似的。他就嘿嘿笑,说能看懂就行。她现在盯着那行"新街口门面",觉得赵德柱那个嘿嘿笑的样子就在眼前。

母子俩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赵志刚说去新街口看看。刘淑芬说我也去。赵志刚说妈你在家歇着,我跑一趟就行。刘淑芬说不行,我要去。她的语气很坚定,赵志刚就没再劝。

电动车后座颠得她屁股疼,她攥着赵志刚的衣服,风从耳边刮过去,冷飕飕的。新街口在镇子东边,原来是个旧菜市场,后来改造了,一溜儿铁皮搭的铺面,卖衣服鞋帽小百货的。赵志刚把车停在路口,两个人走过去。

问了好几家,终于有一个卖袜子的老板娘说,好像是有个姓赵的老头租了个铺子,在巷子最里面,一直关着门。刘淑芬和赵志刚沿着巷子往深处走,果然在尽头看见一间卷帘门半拉着的铺面,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已经褪色了,上面写着四个毛笔字:"赵记修理"。旁边还贴了张小纸条,写着联系电话,刘淑芬掏出老花镜一看,是赵德柱的手机号。

赵志刚把卷帘门往上推,里面灰扑扑的,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铺子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摆着一个旧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小零件——螺丝、垫片、电线、万用表、电烙铁。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虎钳,旁边是一把木凳子,凳子腿底下垫了块纸板。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扳手、螺丝刀、锤子,全都按大小排列,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

刘淑芬站在铺子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地方她从来不知道,可现在一进来,她好像就能看见赵德柱坐在那把木凳子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摆弄着什么小电器。他以前在工厂就是修机器的,后来开小卖部也兼着帮街坊修收音机电视机。他说他这辈子就这点手艺,不干手痒。

赵志刚翻了翻木架子上的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摞本子。他拿出来翻开,是赵德柱的手写账本,记录了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第一页写着"十月二十日,正式开张,收入:修电饭煲一台,十五元。支出:买润滑油一瓶,八元。净收入:七元。"后面的账目密密麻麻的,大部分收入都是十几二十块的小单子,偶尔有一天能挣个五六十。账本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两个多月前,写着"下雨,没出门,收入零。"

赵志刚把账本递给刘淑芬。刘淑芬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她知道那三十多万去哪了。赵德柱用剩下的钱盘了这个铺子,买了一些设备和存货,剩下的他大概算过了,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加上日常开销,够这铺子撑个几年。他可能算过,就算他不在了,这铺子还能留给她,让她好歹有个事做,有点零花钱进账。他以为这样她就不会空落落的了。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着墙上那排工具。扳手最大的一把,是赵德柱用最久的,握柄的地方被他手心磨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握柄,凉的,铁的凉意传到指尖。她突然想起有一回她修厨房的漏水龙头,怎么也拧不紧,赵德柱在旁边看着,也不上手,就说了一句"你那劲儿不对,得顺着螺纹走"。她没好气地说那你来。他就过来,左手扶着水管右手拧扳手,一下就好了。她说你就嘚瑟吧。他咧嘴笑,满脸皱纹挤在一块儿,跟一朵老菊花似的。

赵志刚说,妈,这铺子怎么办?

刘淑芬说,不怎么办。开着。

赵志刚看着她,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淑芬把墙上的工具从大到小擦了一遍,手指擦到最小的那把螺丝刀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她哭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赵志刚蹲下来搂着她的肩膀,一句话没讲。

那个下午他们俩在铺子里收拾了很久。灰尘扫了好几簸箕,货架重新摆了一下。刘淑芬把那个铁盒子的账本带回了家,晚上坐在台灯底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背面还写了一句话,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的是:"淑芬,这个铺子留给你,小本生意不累人,你别嫌寒碜。钱不多,但够你零花。你那性子闲不住,有点事忙心里踏实。赵德柱留。"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赵德柱那只保温杯摆在一起。然后关了灯,躺下。被窝里还是凉的,她蜷了蜷腿,把被子裹紧。窗外有风声,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去的声音,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

隔天她跟赵志刚说,那剩下的二十万你不用还了,就当是你爸留给你的。赵志刚说不行,妈,那是你的养老钱。刘淑芬说,我有铺子。他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

赵志刚走的时候刘淑芬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车牌号淹没在车流里。她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半把挂面煮了,又往锅里磕了一个鸡蛋。面条是她煮的,鸡蛋也是她磕的,赵德柱走后的第六天,她第一次正经做了一顿饭,吃的时候没有哭。

下午她去赵记修理铺开了门。还没到三点,有个大爷拎着一个收音机过来,说赵师傅在不?刘淑芬说,赵师傅不在了,我是他老伴,您要修啥我看看。大爷愣了一下,把收音机放在桌上,说老赵之前帮我修过,又坏了,换一个喇叭就行,他说过怎么换。

刘淑芬戴上老花镜,拿了一把十字螺丝刀,照着大爷说的位置把外壳拧开。里面线路很简单的,她看着看着就明白了。换喇叭,焊两根线,拧紧,再把外壳合上。她做得不熟练,手有点抖,但做完之后收音机响了,滋啦滋啦的声音之后是一个女声在唱戏。大爷拿过去听了听,说行,老赵手艺,你也有。

刘淑芬没要钱。大爷走的时候她站在铺子门口,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她看见天上的云走得很慢,阳光斜照着铁皮屋顶,亮得晃眼。她突然不那么急着去弄清楚那九十多万的事了。钱在哪,给了谁,还剩多少,重要吗,好像又没那么重要了。赵德柱这辈子把钱算得清清楚楚,唯一没算清楚的是她这个人。他以为给她留个铺子她就有了着落,他以为瞒着她那些事她就少操点心,可他哪里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他还坐在那把凳子上,低头拧着螺丝,抬头冲她笑一下,说,淑芬你来了。

她就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叮铃铃按着铃。对面的小卖部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沙的,不太好听。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关了门,把钥匙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路上路过煎饼摊,老板看见她又喊了一声,刘姨,明天早上的煎饼给你留着?她摆了摆手,又停了停,回头说,留着吧,老样子。

她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地上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踩着一路沙沙声走到小区楼下,遇到了老孙头拖着一摞纸壳往外走。老孙头喊她赵嫂,今天气色好多了。她说是啊孙哥,我去铺子了。老孙头说啥铺子?她说赵德柱留的那个修理铺。老孙头哦了一声,说老赵那个人啊,闷声干大事。

她上了楼,在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低头看见门垫底下压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什么字也没写。她把信抽出来,撕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赵志刚的字迹,就一行:"妈,我查了爸的银行卡,剩下三十多万全花在铺子和房租上了。他给你留了五年房租的钱。五年之后要是还开,我再给你交。"

刘淑芬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把门打开,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她走过去把赵德柱的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水还是昨天换的,已经凉透了。她把它端到厨房,倒掉,重新接了热水,放回茶几上。白气又冒起来了,在渐暗的光线里飘着。

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温暖的颜色。她伸手碰了碰保温杯的外壁,热的。赵德柱不在屋里,可这杯水是热的。她想,往后每天早上她都要烧一壶水,灌满这个杯子,放在老地方。等他回来喝。

这天晚上刘淑芬睡得比前几天都早,八点半不到就洗了脸刷了牙,换了棉布睡衣躺下。床头灯她没关,灯光黄黄的,照着那个铁皮盒子和保温杯。她看着保温杯的轮廓在墙上投下一个影子,慢慢闭上眼。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赵德柱坐在修理铺里,手里拿了一把老式电烙铁,正在焊什么东西。她站在门口看他,他抬起头,眯着眼笑了一下,说,淑芬,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帮我递把螺丝刀。她走进铺子,从墙上取下那把最小的螺丝刀,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低头继续焊。她就在旁边那把木凳子上坐下,看着他。铺子外面阳光正好,巷子里有人唱歌,他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待着,像是会一直待下去。

续写

清晨五点四十分,刘淑芬醒了。窗帘还是没拉严,光还是那道白光,打在同一个位置。她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旁边还是空的,床单还是平平整整,可她不觉得那么扎眼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半边被窝,凉的,然后收回来,掀开被子坐起身。

拖鞋今天都在床边,她没有再跳来跳去。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袋还是肿的,头发有些乱,但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一点。她用凉水拍了脸,拿木梳把头发梳顺,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赵德柱生前老说她扎马尾显年轻,后来她嫌麻烦常年披着,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扎起来了。

厨房里水烧开了,她灌了赵德柱的保温杯,放到茶几上,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菊花茶。然后她拉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和昨天剩的挂面。煮面的时候她没再手抖,面条整整齐齐地滑进锅里,她用筷子轻轻搅了搅,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鸡蛋打进去,蛋白很快凝成一圈白边。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她换上布鞋,拿上钥匙出门。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孙头应该还没起。她继续往下走。

晨风凉飕飕的,空气里有露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刘淑芬沿着小区那条砖道往外走,路边一个遛狗的大爷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走过煎饼摊的时候老板正在往铁板上倒面糊,看见她就喊,刘姨,您的留着了!她说好,一会儿回来取。老板说豆浆也打了,热乎的。她摆摆手,没停。

赵记修理铺的卷帘门落了灰,昨天擦过的地方又被风吹了一层薄土。她用钥匙打开锁,把门推上去,阳光一下子灌进铺子里面,照着那些工具和零件,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先拿了块抹布把台虎钳和凳子擦了擦,然后把墙上的工具又按大小摆了一遍——其实昨天已经摆得很整齐了,她就是想再摸一遍那些手柄。大的那把扳手握得最久,握柄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赵德柱的拇指压出来的。她用自己拇指贴上去比了比,刚好。

八点刚过,昨天的那个大爷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大爷说,赵嫂,这风扇转起来有响声,你看看能修不。刘淑芬接过来看了看,是老款的美菱牌落地扇,后盖的螺丝有一枚松了。她说,我试试。

她把风扇倒放在台虎钳旁边,找了合适的螺丝刀,把后盖打开。里面尘絮积了厚厚一层,她用毛刷扫干净,又检查了电机轴承。磨损不算严重,上点油应该就行。她在赵德柱的货架上找了半天,翻出一小瓶缝纫机油,用牙签蘸着滴了两滴进去,用手转了转扇叶,转起来顺滑多了。再把后盖合上,螺丝拧紧,插上电试了试,扇叶平稳地转起来,声音比之前小多了。

大爷说,好了?多少钱?

刘淑芬说,五块。

大爷掏了一张十块的放桌上,说不用找了。刘淑芬追出去塞给他五块,说赵师傅定的价,换油就五块。大爷看了看手里的五块钱,笑了笑,说老赵那个人啊。他走了就走了,还拉着你在这儿守着。

刘淑芬没接话,站在铺子门口目送大爷走远。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转身回了铺子。

十点多的时候进来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了个婴儿,男的手里提着一台豆浆机。男的说,大姐,这机器打豆浆老溢出来,修不修?刘淑芬看了看,说修。她把机器外壳拆开,里面密封圈老化了,橡胶发硬,边沿还有一道裂纹。她在货架抽屉里翻了翻,赵德柱果然囤了不同规格的密封圈,大大小小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每个都贴着标签写了尺寸。她找到匹配的换上,又把底盘线路检查了一遍,有两根线的绝缘皮磨损了,她用黑胶布重新缠了缠。

装好之后倒水试了试,运转正常,水没再漏。男的说多少钱,刘淑芬说十块。女的在旁边说,大姐你手艺真不错。刘淑芬笑了笑,说跟老伴学的。女的哦了一声,看看铺子里的摆设,没再多问。

年轻夫妻走后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刘淑芬坐在那把木凳子上,摊开赵德柱的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在空白处写:"十月二十二日,收入:换密封圈一个,十元。+昨日收音机五元。共计十五元。"她的字比赵德柱的好看一点,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铁盒,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离中午还早。

她站起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靠墙角搁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本书和杂志,全是电器修理方面的。有一本翻得卷了边,封面上写着《家用电器常见故障速修手册》,赵德柱用圆珠笔在扉页写了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二十年前。她翻了翻,书页里夹着几张手写的纸条,有的记着某款电饭煲的温控器型号,有的画着电路图。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都是赵德柱的笔迹,墨迹有些泛黄了,但她还是能看清。

她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住了。那纸条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旁边写了一行字:"电热水壶,加热管损坏,更换同规格即可。注意接地线。"下面是赵德柱签的名字。刘淑芬想起几年前她买过一个电热水壶,用了一个多月就不加热了,赵德柱说丢了吧再买个新的。她说不舍得,他就拿过去捣鼓了半天,说修好了。果然又用了好几年。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着这张电路图才想起来,他那天在客厅茶几上画了半天,画完就拿着螺丝刀去修了。她当时正在看电视剧,还嫌他挡了电视的光。

她把那张纸条收好,夹回书里。纸箱底下还有一层,压着几本旧相册。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是赵德柱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站在一台大机器旁边,咧着嘴笑。那张脸硬朗、棱角分明,头发还是浓密的黑色。照片下面贴着一行字:"1987年厂庆,技术标兵合影。"她用手指轻轻蹭了蹭照片上那张脸,好像能蹭掉时间似的。后面几页是他们结婚那年的照片,她穿着红色的毛衣,扎着两个麻花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赵德柱扶着车把侧着身看她。那时候他们刚租了第一间房,一间平房,四面透风,冬天地面能结霜。可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跟傻子似的。

她合上相册,放回纸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透气。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跑得满头汗。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她招了招手。刘淑芬也招了招手,没有走出去。

中午她没回家,到巷口小吃店吃了一碗馄饨。老板娘姓马,四十多岁,圆脸,头发烫着小卷,说话嗓门大。她一边下馄饨一边说,刘姨你来啦,赵叔以前天天中午来吃一碗,说你家馄饨比他自己包的好吃。刘淑芬说,他嘴叼,能吃下嘴的不多。马老板笑起来,说刘姨你这人,赵叔走了你还说他坏话。刘淑芬吹了吹馄饨汤的热气,说,不是坏话,实话。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味道很鲜。她慢慢吃了大半碗,剩了几个实在吃不下了。马老板说别浪费啊,帮你打包回去晚上煮。刘淑芬说好。马老板拿了个塑料碗把馄饨和汤分开装了,递给她的时候说,刘姨,赵叔之前有段日子总来吃,每次都点大碗,我说你吃得了吗,他说多吃点身体好。后来有俩月没来,再来的时候瘦了一圈。我问他咋了,他说减肥。我差点笑死,六十多的人了减啥肥。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怕是去看病了。

刘淑芬提着馄饨站在小吃店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马老板无心的一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瘦了一圈,那段时间就是他去省城看专家号的时期吧。他瞒她瞒得真严实,每天按时回家吃饭,饭量也没怎么减,可她没注意他瘦了。大概瘦得不多,或者她根本没仔细看他的脸。结婚快四十年,她以为自己把他看了个通透,其实她连他瘦了都没看出来。

回到铺子,她把馄饨放进赵德柱以前搁饭盒的小柜子里。柜子是他自己用旧木板打的,漆都没上,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她打开柜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里面还有半包苏打饼干,一包没拆封,拆了那包还剩几片,硬得像石头了。她没舍得扔,又把柜门关上了。

下午没什么生意。刘淑芬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慢蹬过去,车斗里摞着纸箱和塑料瓶,压得车架子吱呀作响。两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对面墙根底下舔爪子,舔完了伸了个懒腰又趴下睡了。日子慢吞吞的,跟她以前过的那些下午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快四点的时候来了个穿校服的男孩,初中生的样子,瘦高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男孩手里拿着一个MP3播放器,屏幕裂了一道缝。他说奶奶,这个能修吗?

刘淑芬接过来看了看,说她姓刘,不叫奶奶,叫刘姨。男孩赶紧改口说刘姨。她笑了,说MP3这种东西太精密了,她不一定能修好,但可以试试。男孩说这是别人送的,前两天摔了一下就不亮了,充电也没反应。她让男孩先在门口等一等,她拿到台灯下拆开外壳看了看,里面一块小线路板,电池鼓包了,有一根排线松脱。她用镊子把排线重新卡紧,又看了看电池型号,货架上没有匹配的。她说,电池坏了得换,你这机器型号老,不一定买得到配件。男孩说那算了。刘淑芬说,你等一下。

她翻开赵德柱那本速修手册的附录,上面列了一堆电池型号的替代对照表。她查到了MP3用的那个型号,可以换成另一个常见型号,尺寸差一点点,用双面胶垫一下就能固定。她翻了翻货架上的零件盒,果然找到一枚匹配的替代电池,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应该是赵德柱备的货。她把旧电池拆下来,焊上新电池的连线,用双面胶固定好位置,又把排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扣死了,然后合上外壳。

插上充电线试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充电图标。男孩眼睛都亮了,说刘姨你真厉害。刘淑芬说,你赵爷爷更厉害,这些零件都是他备的,我连这个手册都还没翻明白。男孩说谢谢刘姨,多少钱?她说电池收你十五。男孩掏出二十,她找了五块。男孩接过MP3和找零,鞠了个躬跑了,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她看着他跑远,把剩下的五块钱夹进账本里。今天收入三十块,加早上那十块,加风扇五块,一共四十五。她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MP3换电池一枚。"写完她把本子端详了一下,觉得赵德柱要是看到她替他管铺子,估计又要咧嘴笑。他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就剩一条缝了。

傍晚她关了铺子往回走,路过煎饼摊的时候老板把留的煎饼和豆浆装好递给她。老板说刘姨,明天还留不?她说留,天天留。老板说好嘞。她拎着煎饼走回家,楼道里的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她上了五楼的时候听见老孙头屋里电视机开着,里面在播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她在家门口掏钥匙,还没插进去,对面陈姐家的门开了。

陈姐探出半个身子,说淑芬,你回来了。今天怎么样,铺子开着没?

刘淑芬说开了,修了几个东西。

陈姐说,那就好,有事忙心里不慌。我那还有一碗排骨汤,给你端过来?

刘淑芬说不用了陈姐,我买了煎饼。

陈姐说,煎饼哪能当晚饭,你等着。她不由分说就转身回去端了碗汤出来,还附带一个小碗,里面装了半碗米饭。刘淑芬接过来道了谢,陈姐看着她,说淑芬你比以前精神了,脸上有点颜色了。

刘淑芬说,是吗。

陈姐说,赵哥要在天上看着,也放心了。

刘淑芬端着汤和饭进了屋,门关上,她把汤放在餐桌上,坐下来。排骨汤还冒着热气,表面飘着一层清亮的油珠,胡萝卜炖得烂软的,排骨一碰就脱骨。她舀了一口,咸淡刚好,和陈姐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陈姐做饭的手艺她还是知道的。吃着吃着她又想起赵德柱了,但没哭,只是心想,他要是还在,这会儿应该在旁边说他今天修了什么什么,然后嫌弃她汤喝得太慢。她加快了速度,把汤和饭都吃完了。

洗完碗她坐在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茶几上那杯水还温着,她拿起来抿了一口。电视里在播一则关于新政策的报道,主持人语速很快,她听了个大概也没往心里去。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志刚发来的微信:"妈,今天怎么样?吃饭没?"她按着语音键说,吃了,陈姐给的排骨汤,铺子今天修了三个东西,收入四十五。说完松了手,语音发出去。赵志刚很快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妈你回消息慢了,以前爸老说你使手机不利索。现在好多了。"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嗯"。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今天的事,大爷的风扇,年轻夫妻的豆浆机,男孩的MP3,每一张脸都在眼前晃。她想起马老板说赵德柱瘦了一圈,又想起铺子相册里他年轻时候的笑脸。时间这个东西太可怕了,一眨眼那张硬朗的脸就老了,一眨眼人就没了。她翻身侧躺,望着窗户的方向。窗帘透进来一缝光,今晚月亮大概是圆的,那光比前几天要亮一些。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五点二十就醒了。她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半斤猪肉、两棵白菜、一捆葱。回来剁了馅和了面,包了二十多个饺子。煮了一碗自己吃,剩下的用保鲜盒装了带去铺子。马老板的小吃店就在巷口,她经过的时候把保鲜盒放在灶台上,说马老板,给你带了饺子,中午热了吃。马老板愣了一下,说刘姨你还惦记我。刘淑芬说,你昨天给我打包馄饨,我回你一碗饺子,公平。马老板哈哈大笑,说行行行,公平。

到了铺子开门,她今天打算把靠墙那个架子重新整理一遍。上面堆了很多零碎东西,好多她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得一个一个看。她把东西全搬下来,用抹布擦了架子层板,再把零件按照说明书上的分类重新摆放。电阻放一格,电容放一格,二极管放一格,螺丝螺母分大小装了好几个铁盒。最底下那层放的是各种电线、插头、开关。她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崭新的电水壶加热管,包装都没拆。包装袋上有一行标签贴纸,手写着"已测试,可用"。还是赵德柱的笔迹。

她把加热管摆到架子上,和说明书放在一起。整理完之后整个铺子看着清爽了很多,东西也好找了。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拿出那个旧账本,翻到第一页,看了赵德柱写的开张第一天的记录:"十月二十日,正式开张,收入:修电饭煲一台,十五元。支出:买润滑油一瓶,八元。净收入:七元。"她想在下面加一行:"两年后,十月二十三日,重新整理铺子,未开张。"想了想,又没写,把本子合上了。

中午马老板把保鲜盒洗好送回来了,说饺子好吃,韭菜猪肉的?刘淑芬说白菜猪肉。马老板说那我看走眼了,反正就是好吃。刘淑芬说好吃就行。马老板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排工具说,赵叔这个地方我以前都没注意过,原来在这儿有个修理铺。刘淑芬说,我也刚知道。马老板说,你们老两口也是有意思。刘淑芬没接话,笑了笑。

下午生意还不错。一个老头拎着电压力锅来了,说煮饭老夹生,怀疑是锅底传感器坏了。刘淑芬打开底盖检查了一下,传感器接口有点氧化,她用砂纸轻轻打磨了触点,重新插上。又检查了一下上盖的密封圈,密封圈也老化了,她换了一个新的。老头在旁边看着她操作,说,你这手还挺稳。刘淑芬说,练出来的,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也帮人修点小东西。老头说,手艺这东西丢不了,赵师傅教的吧。她说,嗯。

修好之后试了一下水,水开了之后压力能上来,没问题。老头问多少钱,刘淑芬说传感器不用换,就收个密封圈钱,十五。老头高高兴兴走了,临走说了一句,赵师傅有福气。刘淑芬没听明白他指什么福气,但也没问。

傍晚她要关门的时候,卷帘门拉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她使劲拽了几下,门纹丝不动,挂在半截上不上不下。她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试了好几个角度都拉不动。她蹲下看了看导轨,好像是有一块小石子卡在槽里了。她把石子抠出来,再拉,门哗啦一声滑到底了。她蹲在地上喘了口气,心想赵德柱你要是在,肯定要说我连个门都关不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锁挂上,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间铺子。卷帘门关上之后门面上那四个"赵记修理"的红字在余晖里泛着暗红的光。她看着那四个字,心想这个名字是他取的,"赵记修理",四个字里三个是他的,就一个"理"字跟她没关系。可她站在这里,修理的活儿是她干的,来的人喊她赵嫂喊她刘姨,谁也没把她当外人。那这个"赵记"二字,自然就有她的一半了。

她往前走了,步子很稳。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刚好走到小区门口,门口的保安老李探出头来说,刘姐,你儿子今天给你寄了个快递,放门卫这儿了。刘淑芬一愣,接过一个牛皮纸的快递袋,上面是赵志刚的字。她边走边撕开袋子,里面是一副新的老花镜,镜腿折叠得很整齐,旁边附了一张纸条:"妈,你那个老花镜腿松了我看你老推,换了副新的。度数没变。爸以前说你戴这个颜色好看。"镜框是暗红色的,赵德柱确实说过她戴这个颜色衬肤色。

她站在楼道口把那副老花镜架到鼻梁上,世界一下子清晰了。她抬头看了看楼道里的灯,光晕的边缘变得利落,不再是一团模糊。她把旧眼镜从包里掏出来,镜腿确实松了,卡不住,动不动就滑下来。她想起赵德柱生前说过好几次让她换一副,她总说还能用。现在儿子给她换了,可她最想让看到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她上楼,开门,进屋。今天没有陈姐送汤,她自己煮了碗面,打了一个鸡蛋,放了点青菜。吃完洗了碗,又去灌了赵德柱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戴着新眼镜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讲的是北方一个老工匠修钟表的故事,那老头儿戴着放大镜一颗一颗地拧齿轮,讲话慢悠悠的,说了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刘淑芬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熟,那老头的眼神和赵德柱有点像,低头干活的时候那种专注,别的事都进不了他的眼。

她关掉电视去睡觉,梦里又去了铺子。赵德柱坐在那把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万用表,正在测一块电路板。她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生意怎么样?她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说还行,修了五个东西。他点点头,说,你比以前强了。她说不强不行啊,你这个烂摊子撂给我了。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铺子里安安稳稳的,只有万用表偶尔"滴"一声响。

第三天是周六,刘淑芬到铺子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那人看见她就迎上来,说,是刘阿姨吧?她说是。那人伸出手来跟她握了握,说,我姓许,是新街口小商品市场管理处的,赵叔的铺子之前跟我们签的合同,我来看看情况。

刘淑芬心里咯噔一下,说合同怎么了?

许经理说,没什么,就是赵叔当时签了五年的租约,租金一年一付,今年的租子他已经交过了。明年的按合同是明年十月再交。我就是来确认一下您这个铺子还续不续,不续的话我们好提前安排。

刘淑芬说,续,肯定续。

许经理笑了笑,说那就好,赵叔当初租的时候说,这铺子他打算干到干不动为止,还开玩笑说万一他哪天干不动了让他老伴顶上。我当时还笑他,说您老伴手艺跟您一样吗。他说差不多,都练了几十年了。刘阿姨,您要是以后经营上有啥问题可以找我,我办公室在市场北头那栋二层楼一楼。

刘淑芬把许经理送走之后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赵德柱那句话她没听过,但他跟别人说得轻巧,好像她一直都知道这回事似的。她想起他那人就是这样,喜欢把什么事都先铺垫好,等真到了那天,人家以为她是接盘的,其实她是被安排的。可她也不生气。被这个人安排了大半辈子,安排就安排吧。

她开了门进铺子,把今天的活儿理了理。昨天下午有个大姐拿了个电饭煲来,说煮饭跳闸,她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磁钢限温器坏了,但手头没有匹配的型号。她翻了赵德柱的速修手册,上面写了一种改装的方案,用另一种型号替代,稍微调整一下安装角度就行。她准备今天试试。

她把电饭煲底座打开,拆下旧的限温器,比对着手册上的图纸量了一下尺寸,从货架上找到一个替代件,用小锉刀稍微打磨了一下塑料底座的一个边角,卡进去刚刚好。她拧紧螺丝,装好底盖,又用万用表测了测通断,没问题。插上电试了试,水烧到沸腾,然后跳闸,保温灯亮。她满意地拍了拍电饭煲的外壳,顺手擦干净。

下午那个大姐来取的时候还挺惊讶,说这么快就修好了,以为要等几天。刘淑芬说,赵师傅留了手册,照着手册做就快了。大姐交钱的时候多给了十块钱,说是辛苦费。刘淑芬追出去退了,说该多少就多少,赵师傅定的规矩,不让人多花一分冤枉钱。

大姐走了之后,刘淑芬坐在凳子上又翻了翻那本手册,发现里面有很多页折了角,折角的页面上都是赵德柱手写的批注。她挨个看了一遍,有的是"这个方法省事",有的是"注意安全别带电操作",有的是"这个元件不好买,可用XX替代"。她看到最后一页折角的地方,写的批注是:"以上内容皆已验证,放心使用。赵德柱。"时间是两年前的秋天,大概就是他开了铺子之后不久。

她把手册合上,抱在胸前,坐了很长一会儿。铺子外面巷子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轱辘碾在水泥地面上骨碌碌地响。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回家吃饭。这个巷子热闹又安静,和几十年来一样。赵德柱挑了这个地方,大概就是看中了它这种不紧不慢的烟火气。他现在走了,可她坐在这里,这烟火气也还是她的。

晚上回到家她给赵志刚打了视频电话。赵志刚那边背景是家里的客厅,他媳妇坐在旁边,小孙子趴在茶几上画画。赵志刚举着手机跟她说,妈你今天气色真不错。她说铺子里今天修了电饭煲,赚了二十五。赵志刚说行啊妈,你都快成专业户了。他媳妇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小孙子也在画面里喊了一声奶奶。刘淑芬看着屏幕里那三张脸,心里头暖呼呼的,觉得日子好像又能往下过了。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泡了一包足浴粉,把脚放进热水里。赵德柱以前也有泡脚的习惯,每天晚上洗完了就坐在沙发上泡,泡完倒水的时候老是洒在地板上。她每次都数落他,他就说下次注意。下次还是洒。她现在泡着脚,低头看着自己脚面在水里微微发红,想起他洒水的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收住笑,把脚拿出来擦干,倒了水,这次一滴没洒。

第五天是周一,早上下了一场小雨。刘淑芬打着伞去铺子,路上遇见老孙头在楼下空地整理捡来的纸壳,雨淋湿了纸壳边角,他急急忙忙往楼道里搬。她喊了一声孙哥,伞要不要分你一半。老孙头说不碍事,这点雨。刘淑芬把伞靠过去挡了挡他的纸壳,老孙头抬头冲她笑了笑,说赵嫂你今天看着年轻了。

到了铺子门口她收伞甩了甩水,开了门。雨天生意少,从早上坐到中午只来了一个人修台灯,换了根线收了十块。她也不急,把铺子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用干抹布把工具上的潮气擦掉,又用旧报纸垫在货架抽屉底下吸湿。赵德柱的工具全是铁的,怕生锈,保养得勤。她一边擦一边想着赵德柱擦工具的样子,他每次用完都要拿干净的布从头擦到尾,嘴里还嘟囔着工具就是手艺人的命根子。那时候她觉得他啰嗦,现在她自己也在干一样的事。

中午雨停了,天放亮了一些。她关了铺子走到巷口小吃店,马老板正在收拾中午的残局。她点了一碗清汤面,马老板给她多加了一勺肉臊子。她低头吃面的时候听见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说最近镇上老房子拆迁的事,有一个说拿到赔偿款打算开个小超市,另一个说投资有风险不如存银行。刘淑芬听着他们聊天,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忽然想到赵德柱当时把房子卖了存了那笔养老钱,后来又把它全拆开,东一笔西一笔地安排出去。他当时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怕不怕,舍不得,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她吃完了面,多坐了会儿。马老板擦完桌子过来跟她说话,问她铺子里忙不忙。她说不忙,雨天没什么人。马老板说,这雨天就是闲,坐坐也挺好。刘淑芬点点头。马老板又说,刘姨你往后有啥打算没有?我是说你一个人,总得想想以后。

刘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没太想。铺子开着,每天有点事做,挺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马老板说也是,走一步看一步,日子就这么过。

她从小吃店出来,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闻着有泥土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干净的凉气。她沿着巷子走回铺子的路上,看见墙根那株野菊花开了,黄黄的小朵,沾着水珠,在灰墙的映衬下很显眼。她蹲下去看了两秒,没摘,站起来继续走了。

下午那对年轻夫妻又来了,这次是男的一个人,提着一个小型的榨汁机。他说大姐,这机器我家那口子用的时候卡住了,她使劲一拽,杯座给拽松了,你看看能修不。刘淑芬检查了一下,杯座的卡扣断了,不是电路问题,是物理损坏。她说这个卡扣是塑料的,断裂了换不了单个件,得整个底座换。男的说那估计不好买配件。刘淑芬在速修手册里翻了翻,找到了一种用金属片加固的方法,不用换配件,就是费点手工。

她拿了一把小号锉刀和一块薄铁皮,按照手册上的图示裁了一小条,弯成合适的弧度,用AB胶固定在断裂的位置加固。等胶干了之后她把杯座装回去试了试,卡扣能卡紧了,运转起来也不晃。男的说真行啊大姐,这都让你修好了。刘淑芬说,手册上写的,我就照着做。男的给了十五块钱,临走说下回还来。

这一天收入三十五。刘淑芬在账本上写了之后翻到前面看了看,从她接手那天算起,将近一周了,零零碎碎加起来快两百了。两百块钱在以前她不觉得多,现在每一笔都是她自己挣的,心里踏实。她把账本放回铁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盒底一张叠着的纸,是她上次没注意到的。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张银行流水单,赵德柱名下一个经常用的活期账户,她翻到取款那几天的交易记录,第一笔是定期转活期,九十二万八千六百到账;第二笔是转账六十万给赵志刚;第三笔是取现五万;第四笔是转账二十三万,收款方写的是"新街口市场管理有限公司"。剩下四万八千六,后面陆续有几笔小额支出,买零件、买工具、交房租水电。最后一笔支出是三个多月前,金额三百,备注写着"维修店招牌"。她盯着那行"维修店招牌",想起来铺子门上那四个"赵记修理"的红字,大概就是那三百块钱做的。

流水单的最后一行是余额,三百二十一块四毛。这就是赵德柱走的时候活期账户上剩下的全部钱。他把九十二万拆得干干净净,六十万给了儿子,二十三万交了五年铺租,五万取了现金不知道用在了哪里,剩下四万八慢慢花了两年,到最后就剩三百多。刘淑芬拿着这张单子,手不抖了,眼睛是干的。她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夹进账本里。赵德柱这个人,到走的那一刻,大概觉得自己把每分钱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没给自己留多少,该给的都给出去了。她想起他最后那几个月,也没什么特别的消费,就每天买一个煎饼果子,偶尔下碗面,还是那副省吃俭用的老样子。可他手里捧着九十多万的时候,却能眼睛不眨地全撒出去,给儿子,给铺子,给她。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躺下去的时候她想了一件事,那五万现金他取出来干什么了。她用剩下的清醒想了几个可能,但想不出确切答案。也许他存到别处了,也许给了谁,也许就是放在哪个她还没翻到的地方。她没急着去找。赵德柱留给她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每多翻出一件她就要重新认识他一次。这个她同床共枕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真像一个慢慢剥开的洋葱,每一层都让她酸一次鼻子。

次日上午,刘淑芬正在铺子里给一台旧收音机换电容,巷口有个人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刘淑芬说,修东西吗?进来坐。

那女人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她说,是刘大姐吧?我是赵德柱的老同事,以前在二厂一起干过的,我姓周。

刘淑芬放下螺丝刀,说周姐啊,你坐。

周姐说,我跟老赵一个车间的,他是技术员,我是质检员。后来厂子散了大家各奔东西,但也一直有联系。前两天听人说老赵走了,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想着怎么也得来看一眼。

刘淑芬说,谢谢你还惦记着他。

周姐沉默了一下,说,刘大姐,我今儿来其实还有别的事。老赵两年前找过我,取了一笔钱,五万,他说放在我这儿帮他保管着。当时他说过段时间来取,后来一直没来。前阵子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然后听到他走的消息,这钱我得还给你。

她说着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刘淑芬看着那个信封,一时没说话。五万现金,取现那笔,原来放在这儿了。

周姐说,他说这钱先别跟你说,怕你问东问西。他当时说的是万一他哪天真走了,让我把钱给你送来。我本来想着哪有那么严重,老赵身体看着还行,就没当回事。谁知道……

刘淑芬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手感沉甸甸的。她说,他当时怎么说的?

周姐说,他说他查出了点什么,问题不太大,但以防万一。他说他这辈子给家里攒的钱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这五万是他留的一笔机动钱,怕万一有什么急用。后来他去省城看了专家,说没事了,可他也没把这钱要回去。我再打电话问,他说你留着,当个备用。我寻思着他大概是忘了,也就没催。

刘淑芬把钱放回桌上,说周姐,这钱我不能要。他放你这儿的,你自己留着吧。

周姐连忙摆手,那不行,这是老赵的钱,他又不是送给我的。刘大姐你收着,收着我就安心了。我从你铺子走出去也踏实。

两个人推让了好一阵。最后刘淑芬说,那这样,这钱我收一半,另一半你拿着。周姐急得脸都红了,说这算什么。刘淑芬说你帮了他两年忙,替他保管这钱,劳心费力的,该拿一份。周姐说我们老同事之间帮忙哪能要钱。刘淑芬说那这钱我就不收了。

周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她说,刘大姐,你跟老赵真是一样的人,犟。她拆开信封,数了两万五塞进自己包里,剩下的连信封一起推给刘淑芬。说,行,听你的。但我不白拿这两万五,往后你这铺子里有啥要帮忙的,招呼一声我就来。我住得不远,就在新街口后面的小区。

周姐走的时候刘淑芬送到了巷口。阳光照在那件暗红棉袄上,周姐的背影走得不快,帆布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刘淑芬想起赵德柱那些年的同事,听他提起过但大部分没见过面。她以前总觉得他的生活简单,厂子、家、小卖部,三点一线,认识的人也不多。可这几天她发现赵德柱的世界比她以为的大得多,他有他的老同事、他的修理圈、他的铺子计划、他的安排算计。那些她不知道的部分,现在一样一样地浮现出来,像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的爱人,正慢慢转过身来面对她。

回到铺子她把信封收进铁盒子里,和账本放在一起。五万块钱折成两半,两万五归了别人,两万五回到她手里。她拿起笔在账本空白页写了一句:"十月二十五日,收到周姐送来老赵寄存款二万五千元。"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老赵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他惦记着。"

下午她又修了两件东西,一个台灯和一个电吹风。台灯是灯座接头松了,拧紧了就好,没收钱。电吹风是进风口堵了头发,她拆开清理干净就好了,收了五块。忙完这些她早早关了铺子,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一块豆腐,回家炖了一锅汤。汤煮好的时候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鱼汤奶白色,豆腐滑嫩,姜片去腥,喝着胃里暖融融的。她觉得自己胃口比以前好了,吃一碗面能吃干净,喝完汤还能再吃半碗饭。赵德柱要是看见她又好好吃饭了,大概会念叨一句"这就对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一天一天地过。铺子的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七八单,坏的时候一整天没人。刘淑芬不急,没生意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或者翻开速修手册琢磨下一个自己能修的活。她发现自己手艺在慢慢长进,一开始换个密封圈要翻半天书,现在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个抽屉里找哪个型号。赵德柱留下的那些批注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不明白的她也慢慢琢磨透了。她甚至自己开始往手册上添东西,用蓝色圆珠笔在空白处写"这个配件货架第二层左边第三个抽屉有",或者"这个型号的替代品用XX,已试过可用"。她也像赵德柱一样在每一条批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字迹一笔一划的,比他好看。

儿子赵志刚隔几天打一次电话,问身体怎么样,铺子忙不忙。她说都好。赵志刚说月底了,那笔钱这月又转了两万过来。她说你不用转了,上次说了不用还。赵志刚说妈你收着,爸留给你的钱你给我垫了那么久,我转回去是应该的。刘淑芬没再推,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赵志刚那边笑了笑,说妈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刘淑芬愣了一下,说我哪有。赵志刚说,有,就是那种"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以前爸也老这么说。刘淑芬拿着手机,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的欢笑声从客厅传过来,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眼角的细纹微微展开了。

有一天铺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一看就是大学生。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收音机,外壳是木质的,很旧了。他说他在学校做一项关于民间手艺人的调研作业,听同学说这边有个修理铺,师傅修东西很厉害,想来采访一下。刘淑芬说你找错人了,赵师傅不在了,我是他老伴,手艺一般。

年轻人说没关系的大姐,我也想知道赵师傅的事,您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刘淑芬看着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赵志刚以前念书的时候,放假回家也背着这么个包,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喊饿。她说,采访也行,但我不一定说得好。

年轻人高兴地进来坐下,掏出录音笔说大姐可以录音吗?刘淑芬说别录了,你拿笔记吧。年轻人收了录音笔拿出笔记本和笔。他问赵师傅什么时候开的这个铺子,刘淑芬说是两年前。他问赵师傅以前做什么的,刘淑芬说工厂的技术员,后来下岗开了小卖部,再后来开了这个铺子。他问赵师傅技术怎么样,刘淑芬想了想说,挺好,什么都修,小到手表大到电冰箱,没有他摆弄不了的。年轻人一边记一边点头。

他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大姐,您觉得赵师傅留给你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刘淑芬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吹动卷帘门边沿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排擦得锃亮的工具,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速修手册,还有旁边的铁皮盒子里那一摞账本和存单。她想了很长时间,久到年轻人以为她不想回答了,正要开口说没关系,她说话了。

她说,他留给我的是事做。一个人活着总得有事做,不管挣多挣少,有事做心里头不慌。他走了,把我扔下了,可他事先给我留了一摊活,让我每天都有地方去,有事忙,有人见。这一天天过下来就不那么难熬了。

年轻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本子里,写完了抬头看着她说,大姐您这话真好。

刘淑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不会说什么好话,都是实话。

年轻人走了之后她把铺子门半掩着,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外的那一小方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偶尔有几缕薄云飘过去。她看着看着,又想起赵德柱。想想她刚才那句"留给我的是事做",她觉得赵德柱要是听到了大概要嘿嘿笑。他那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肉麻的话,最好的安排就是默默地把你安顿好,让你自己慢慢过明白。

她拿出赵德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的水已经喝了大半,还温着。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拧紧盖子放回去。她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伸了个懒腰。巷子里那只橘猫又蹲在对面墙根下舔爪子,对面的小卖部放着老歌,这次是《甜蜜蜜》。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比以前稳了,也亮了。

晚上陈姐又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说今天做多了吃不完。刘淑芬接过来,说陈姐你再这么喂我,我得胖十斤。陈姐说胖了好,胖了气色好看。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陈姐说起她女儿下个月结婚的事,刘淑芬说那喜酒我得去喝。陈姐说必须的,你不去她还得跟我急。说完两个人都笑了。陈姐下楼的时候刘淑芬扶着门框看着她背影走下去,心里头有点酸但又不完全是酸,有点暖。

她把红烧肉热了热,配了碗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洗完碗,她又去给赵德柱的保温杯换了新水,放在茶几老位置。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翻账本,把今天的收入记上去——收音机十五,电吹风五,调研那个年轻人没收钱。记完她算了一下总数,从开张到今天一共快半个月了,收入快四百了。她拿出那两万五现金,又拿出赵德柱留下的银行卡,看了看余额三百二十一。她把这些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收进铁盒子里,上锁,放回柜子底层。

她去洗脸刷牙,换睡衣,上床躺下。关了灯之后屋里暗下来,窗帘透进来的那一道光比前几天细了些,月亮在一点点变亏。她躺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能看清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她听见外面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沉重,大概是老孙头。然后又安静了。她慢慢闭上眼,呼吸平稳下来。

这天她又梦见了赵德柱,但梦不一样。梦里她没有去铺子,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赵德柱也在,坐在他以前常坐的那一头,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出京剧,咿咿呀呀地唱。她问他,唱的是哪一出。他说《空城计》。她说你会听这个?他说不会,就是听个响。两个人都笑了。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去睡了。她说这么早。他说有点困。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告别,更像是明天见。然后他就走进卧室去了,门虚掩着。她坐在沙发上把京剧听完,觉得自己也应该去睡了。站起身来的时候她心里一点慌张都没有,觉得他就在屋里,在床的那一侧睡着,她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旁边是暖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那道白光还是那个位置,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这次,她没去摸那半边床单。她摸的是枕头边上的空气,好像那里还残留着一丁点暖意。她把手收回来,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拖鞋在床脚整整齐齐摆着,她伸脚穿进去,站起来。走到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接水,烧开,倒进赵德柱的保温杯,又给自己冲了一杯麦片。麦片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腾起来,她把两只手拢在杯壁上暖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清了清嗓子在咳嗽,楼道里传来老孙头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

她把麦片喝完,洗了杯子,换上布鞋,拿上钥匙。出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保温杯,水是满的,热气还在冒。她没再去碰它,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五楼老孙头的门开了又关上。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凉意。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晨曦里画出交错的线条。煎饼摊的方向飘过来一阵面糊和蛋香混合的气味,老板在那边喊了一声,刘姨,今天早!

刘淑芬也回了一声,早!

她朝煎饼摊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三楼,左边第二扇。窗帘还是她早上拉开的样子,透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她看了一小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踩在落叶和水泥交杂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走着,和昨天差不多,和明天大概也会差不多。路还在那儿,铺子还在那儿,巷子里的猫和小卖部的歌都还在那儿。她也还在那儿。

到了铺子门口她把卷帘门往上推,阳光涌进来,把铁皮屋顶照得发亮。她放下手里的包,拿起墙角的扫帚扫了扫地,打开货架抽屉清点了一下零件,把速修手册放到随手能拿到的位置。她在那把木凳子上坐下来,墙上的工具排成一排,闪着光。她伸手摸了摸那把最大的扳手,握柄的凹痕贴着她的拇指刚刚好。

门口的巷子里有人走过去了,有人骑自行车过去了,有人拎着菜篮子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对面小卖部的音响换了一首歌,是一首老歌,调子舒缓又温暖。她坐在铺子里,被这些声音包围着,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兜住了。她低头打开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然后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阳光正好,一个拎着旧电扇的大爷正朝这边走来。她把笔放下,站起来,朝门口迎了两步,说,您来啦,进来坐。

续写

又过了几天,十一月初的时候,镇上忽然降温了。头天夜里刮了半宿北风,窗户被吹得哐当响,刘淑芬起来用旧报纸把窗缝塞了塞。第二天早上推开单元门,一股冷气扑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煎饼摊的铁板上方飘着一团白气,老板的手冻得发红,依然稳稳地舀面糊、打鸡蛋、翻面、卷饼。刘淑芬走过去拿了留的煎饼和豆浆,老板说刘姨天冷了你多穿点。她拍了拍身上的旧棉袄,说这件够厚。

铺子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不了几度,铁皮屋子不保温,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把电暖器从角落里拖出来,插上电,橘红色的光从灯管里透出来,慢慢把铺子里的一小片空间烤热了。这台电暖器还是赵德柱以前自己组装的,外壳是旧的,换了发热管和温控,用着比商场卖的还暖和。刘淑芬把凳子挪到电暖器旁边,搓了搓手。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剪着利落的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脚上一双运动鞋。她手里提着一个电饭锅,进门就说,大姐您给看看,这个锅煮饭煮到一半老自动关,吃个饭都得盯着它。

刘淑芬接过电饭锅,看了看牌子,是老款三角牌。她熟门熟路打开底盖,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磁钢限温器的通断,发现触点有轻微氧化。她用细砂纸打磨了两下,又调整了一下拉杆的行程,装上底盖,插电试了一锅水。水烧开之后跳闸,保温灯亮。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短发女人挺惊讶,说这么快,之前拿去别的地方说要换零件等三天。刘淑芬说赵师傅留了手册,我这算照着葫芦画瓢。短发女人看着墙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工具,又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手册,说大姐您这铺子开多久了?刘淑芬说不久,我刚接手没多少天,之前是我老伴开的。短发女人哦了一声,看了看刘淑芬的表情,没再多问。交了十块钱走的时候说,下回还来。

下午有个小男孩跑进来,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只断了腿的塑料玩具狗。男孩说奶奶,您能帮我把小狗修好吗?小狗是我过生日的时候爷爷送的。刘淑芬说叫刘姨,然后接过塑料狗看了看,断腿的地方是粘合的,裂口不平整。她从货架上找了强力胶,把断口两面都涂了薄薄一层,对准了按住,用夹子固定好。她说,得等二十分钟胶才干,你先在凳子上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男孩乖乖坐下,两只脚晃来晃去够不着地。刘淑芬倒了一杯温水给他,男孩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说刘姨,我爷爷也像您一样爱修东西,我家的电风扇就是他修的。刘淑芬问,爷爷在哪儿呢。男孩说在老家,好远。她把男孩的水杯又添了一点,塑料狗的胶干了,她把夹子取下来,断口处粘合得很牢,几乎看不出裂痕。她递还给男孩,男孩翻来覆去看了看,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说谢谢刘姨。她说不收钱,快回家吧别让大人担心。男孩攥着小狗跑出去了,一头撞在门口的塑料帘子上,帘子哗啦响了一阵。

她站在门口看着男孩跑远的背影,想起小孙子也有这种塑料玩具,不知道摔坏了谁给修。晚上她给赵志刚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闲的之后她问,小宝的玩具要是坏了怎么处理。赵志刚说坏了就买新的,现在谁还修那个。刘淑芬说,不能什么都买新的,东西能修就修,不能浪费。赵志刚在电话那边笑,说妈你现在跟我爸越来越像了。她说我本来就是。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以前给孙子买的一盒积木,塑料块有几个边角有毛刺,她找了细砂纸把毛刺磨平了,又用湿布擦了擦,晾干后装回盒子里。她想等下次孙子回来,这盒积木还能接着玩。赵德柱要是在,肯定要说她没事找事,可她觉得这样挺好。

铺子的生意进入了冬天的小淡季。天冷,来修东西的人少了,偶尔有人拎个电暖器、热水壶什么的。刘淑芬不慌不忙,手头没活的时候她就坐在电暖器旁边看书。除了那本速修手册,她还把赵德柱留在铺子里的几本旧书翻出来了,有一本是关于电工基础的,一本是家电维修案例集,还有一本是小说,《平凡的世界》。她以前没看过小说,年轻的时候忙着上班、带孩子、做生意,哪有工夫看书。现在坐下来了,翻着那本厚厚的小说,一页一页地看,竟然看进去了。

有天下午她读到书里一段,写孙少平一个人在工地上干活,晚上躺在工棚里点着蜡烛看书。她看着看着就想起赵德柱,他也是那种人,在工厂下班了别的人去打牌喝酒,他窝在宿舍里看技术书,把一本《电工学》翻得卷了边。这事儿是他自己后来跟她说的,说当时车间里的人都说他书呆子,可后来厂里机器出了故障,就他一个能修好。她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窗外北风正紧,铁皮屋顶被吹得呜呜响,铺子里电暖器的光笼在她身上,她觉得赵德柱好像就在旁边坐着,和她一起在看同一本书。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刘淑芬关铺子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小区门口正要拐进去,保安老李喊住她,说刘姐,有个邮包,今天下午到的。她接过来一看,是个扁平的纸箱,寄件人写的"省第一人民医院",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家她把纸箱拆开,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和几页诊断报告。封面写着赵德柱的名字,就诊日期两年前的十月二十二号。她慢慢地翻,第一页是挂号单,第二页是心电图,第三页是心脏彩超报告,后面还有一页医生手写的诊断意见。她戴上新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彩超报告上写:左室壁增厚,主动脉瓣轻度钙化,二尖瓣轻度反流,未见明显狭窄,收缩功能正常,舒张功能减退,建议随访。医生的诊断意见写着:"结合临床表现,考虑高血压性心脏病早期改变,但未见明显器质性狭窄及严重反流,目前心功能尚可。建议控制血压,定期复查,暂无需特殊治疗。"

刘淑芬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诊断里那些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暂无需特殊治疗"这句话她读懂了。赵德柱当时是没事的。他心惊胆战地去省城挂了专家号,做了全套检查,医生告诉他问题不大。他那颗悬着的心大概就是那天放下来的,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份煎饼果子,回了家也没多说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病历封皮内侧还贴了一行手写的小字,是赵德柱的笔迹:"检查完没事,虚惊一场。钱没白花,心里踏实了。赵德柱,十月二十二日晚。"她还看到病历后面夹了一张旧收费单,总金额是四千三百多,那五万取现里的四千多大概就是花在这里了。剩下的钱他陆陆续续用在了铺子上、看病上、日常开销上,把那五万花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周姐说他取钱的时候说"万一有急用",原来这个急用就是这件事。

她把病历复印件的纸页抚平,用回形针夹好,放进了铁皮盒子里,和银行存单、转账回单放在一起。那个铁盒子越来越满了,装着赵德柱两年来一点点拆解自己人生的全部痕迹。她把盖子合上,锁好,放回柜子底层。坐下来之后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好像松开了。

赵德柱去北京的事情她也弄明白了——他最初吓坏了,想找最好的医院,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冷静下来,觉得先在省城看,省城的专家看了说没事,他也就不再折腾了。那个小杨帮他挂的北京的号退了,定金也退回来了。他把所有路都探了一遍,最后选了一条最稳妥的,然后该治的治、该查的查,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之后,就开始把后面的日子一天一天安排起来。他什么也没瞒着她之外的别人,同事、周姐、马老板、许经理,都知道他身体有个坎,只有她一个人被他蒙在鼓里。可她不再觉得委屈了。赵德柱干那些事的时候大概想的不是瞒她,是想等一切都妥当了再慢慢告诉她。他没等到那一天。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每一张纸的内容都记进脑子里。茶几上保温杯的水还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照在她的新眼镜片上,镜片边缘有一小圈反光。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觉得视线清楚得很。

到了十一月下旬,天更冷了,她的手冻得有点僵,干活的时候得隔一会儿搓搓手。陈姐给她织了一副露指手套,说是怕她修东西的时候手指不灵活。她戴上去一试,尺寸刚好,指头露在外面能拿螺丝刀和镊子,手背和手掌包得暖暖的。刘淑芬说陈姐你手艺怎么这么好。陈姐说学了好几年了,就这点爱好。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陈姐问她过年怎么打算,她说过年还早,到时候再说。陈姐说,要不你到我那儿吃年夜饭,你一个人。刘淑芬说那不行,大过年的打扰你们一家子。陈姐说打扰啥,多双筷子的事。刘淑芬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再看看。

赵志刚那边打来电话说元旦带媳妇和孙子回来住两天,她嘴上说来回跑一趟多麻烦,心里是高兴的。挂了电话她就开始盘算,回来得住三天,被子要晒,菜要买什么,小孙子爱吃的糖醋排骨得备着。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条又加一条,写了满满一屏。她现在使手机比以前溜多了,微信会回,备忘录会用,连美团都会点了。有时候她还跟陈姐发语音,两个人聊些家长里短的闲事。

有一天晚上她在铺子里收拾完正要锁门,许经理路过,停下来说刘阿姨,月底了市场有个业户会,您要不要来听听。她说好的。许经理又说,对了,赵叔当时还签了一份委托书,他说万一他本人不能到场参加市场的事务,由您代表。我本来想着等您把铺子开稳了再给您。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页纸,上面赵德柱签了字,写着"全权委托妻子刘淑芬代表本人处理在新街口小商品市场的一切事务"。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二月。

刘淑芬接过那份委托书,手在凉风里有点哆嗦。她说,他连这个都想到了。许经理说,赵叔是仔细人,签合同的时候我提醒过他,他说签吧,早晚用得上。刘阿姨我先走了,您锁好门。许经理走了之后她站在路灯底下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字她都能背了,可她就是想多看几眼。赵德柱那个"早晚用得上"让她心里又酸又暖,他这个人一辈子就爱做"早晚用得上"的事,给儿子留钱是早晚用得上,给她开铺子是早晚用得上,签这份委托书也是早晚用得上。他把每一件能想到的事都安顿好了,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

业户会那天是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市场北头那栋二层小楼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都是新街口各个铺面的老板。刘淑芬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卖床上用品的中年男人,姓吴,胖乎乎的,很热情,一坐下来就递了张名片。她接过来,说我是赵记修理的,刘淑芬。老吴说赵记修理啊,知道知道,赵师傅前年刚来的时候我还帮他抬过那个台虎钳,死沉死沉的。她说那谢谢吴老板。老吴摆摆手,小事儿。

许经理在上面讲了一些市场管理的事情,安全防火、水电费收缴、明年租金调整的初步方案。刘淑芬听得挺认真,虽然大部分事跟她关系不大,但她想既然赵德柱把委托书签了,她来都来了,总得听明白。散会的时候老吴喊住她说刘姐,你那个铺子租金比我们的便宜,赵师傅当时跟市场谈的,说他是便民维修,给老街坊服务的,市场就给了优惠。你这活儿不赚钱吧,就是图个事儿干。她说确实是,挣不了几个钱,但每天有人来说说话,心里不空。老吴点点头说,那就是好日子。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北风小了,街面上橱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刘淑芬走在人行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她想起刚才会上有人说赵师傅,有人说赵记修理,那些人对赵德柱的印象都是热心、手艺好、话不多。她听着他们说他,好像他还在这个市场里每天出摊收摊,骑着电动车来来去去,跟每个人打招呼。这种感觉让她走路的步子轻了一些。

十二月到了,镇上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树梢上,天亮就化了,但空气里那股冬天特有的清冽味儿更浓了。刘淑芬这天早上到铺子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板,被人用钉子钉在卷帘门旁边的墙上,上面用黑漆写着"赵记修理,周一至周六营业,周日休息。急修电话:138XXXXXXXX。"她凑近一看,电话号码是赵德柱以前的号,已经停机了。她找了把螺丝刀把木板撬下来,翻到背面打算重新写一个号码,结果看到背面也写了一行字:"写好了挂上去,有人半夜急修就打这个号。要是没人接,你看着办。赵德柱。"

她攥着那块木板站在门口,哈哈笑出声来。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挺响的,把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引出来看了她一眼。她朝老板娘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把木板翻回正面,用抹布擦干净,拿了一支记号笔把电话号码涂掉,在旁边改成了自己的号。写完看了看,字有点歪,又把"急修电话"四个字描粗了一点。她搬了个凳子来踩着,把那块木板重新钉回墙上。钉的时候锤子砸偏了一下,砸到拇指,疼得她龇牙咧嘴,甩了好几下。

钉好了她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了看,木板在灰墙上挺显眼。赵德柱的字和她改的字叠在一起,一个被盖住了,一个新添上去了,像两个人接力写了同一句话。她站在门口端详了半天,觉得满意了才收了凳子进屋。

这天上午来修东西的人比平时多。先是有人拿了一个电热毯开关来换,接着是一个老太太搬了台老式缝纫机来,说踩不动了。缝纫机她不太会修,但拆开看了是传动皮带松了,她紧了一下就好了。老太太给了二十块钱,说闺女你也太便宜了,隔壁修鞋的换个底都要二十五。刘淑芬说您觉得便宜那下次多来。老太太笑起来说,肯定来,这缝纫机陪我三十年了,舍不得换。

中午她正蹲在铺子门口吃盒饭,马老板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马老板说刘姨你别老吃盒饭,喝点热的。她把汤接过来,羊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红的辣椒油,味道钻鼻子。她说马老板你这也太客气了。马老板说客气啥,你给我包的饺子那才叫客气。两个人就站在门口一个喝汤一个站着说闲话。马老板说她女儿在省城上大学了,上个月要了两千块钱生活费,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刘淑芬说那你就给呗,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日子。马老板说给了,就是养个闺女什么心都得操。

刘淑芬喝完汤把碗还了,马老板拎着空碗走回去,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句刘姨你明天中午别带饭,我给你留一碗羊杂面。她喊了一声好嘞。巷子里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棉袄,觉得胸口热烘烘的。

十二月十五号是赵德柱的忌日,按阴历算才刚满两个月。可日子过得快,快得她都有点恍惚,好像赵德柱还在铺子里坐着,只是今天没来。那天早上她没去铺子,在家门口点了三炷香,摆了一碟赵德柱生前爱吃的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她蹲在地上把酒倒进杯子,说老赵,你走两个月了,该吃的我都替你吃了,该修的也替你修了,你别惦记。风把烟吹得歪向一边,她看着袅袅的烟散了,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她又去了趟赵德柱的墓地。公墓在镇子南边的山坡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上石阶,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拨了拨。赵德柱的墓碑是新立的,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笑得不明显,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她站在碑前把带的花生米摆上,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她说老赵,你看到没有,那块牌子我挂上去了,电话号码是我自己的了。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坡和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但视野开阔,能看到镇子的屋顶一片片连在一起。她说行了你歇着吧,我回去了,铺子还开着门呢。

她转身往山下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歇。旁边有个扫墓的老头也扶着栏杆往下走,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坡,公交站台上排队的人不多,她排在老头后面,阳光照在身上虽然不暖和,但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回到铺子已经下午两点了。卷帘门半拉着,她拉上去,屋里被太阳晒了一中午,比早晨暖和了不少。她坐下来喝了口水,然后拿起速修手册继续看。今天要学的是洗衣机排水泵的更换方法,赵德柱在那一页写了很长一段批注,画了好几个示意图。她顺着他的批注一点一点看,嘴里念念有词地跟自己解释。

四点的时候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扎成丸子头。姑娘手里拿着一台小型的便携式音响,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可能是摔了一下。刘淑芬拆开外壳看了看,里面的线路板有一道轻微的裂缝,有一根走线断了。她拿电烙铁把那根线重新焊上,又用胶固定了线路板的位置。合上外壳试了试,音乐放出来是完整的。姑娘挺高兴,说太谢谢了,这个音响是我男朋友送的,坏了都没舍得扔。刘淑芬说那好好保管。收了十块钱,姑娘走后她把电烙铁上的焊锡吹了吹放回架子上。

晚上回到家她吃了一碗面条,洗了碗,把赵德柱的保温杯换了水。今天走了不少路,腿酸,她提前泡了脚,热水浸到脚踝的时候觉得舒服极了。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陈姐发微信说淑芬你明天在家不,我包了白菜粉条包子给你送几个。她回说在,明天下午去铺子,上午在家。陈姐回了个OK的手势。她看着那个手势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十二月下旬,离元旦还有一周。赵志刚提前打电话确认行程,说三十号晚上到,待三天。刘淑芬挂了电话就开始忙活,把客房的被子拿出来晒了两天,床单被罩全换了干净的。她列了一个购物单,排骨、五花肉、鱼、虾、青菜、水果,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她去菜市场一趟一趟地买,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陈姐说你这架势跟过年似的,她说儿子媳妇孙子回来,肯定得做点好的。

三十号那天下午她早早关了铺子,回家把菜洗好切好,排骨焯了水,鱼腌上,饭煮上。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忙得额头出了汗。天擦黑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擦擦手去开门,赵志刚站在门口,他媳妇在后面抱着睡着的孩子,大包小包提了一手。

赵志刚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说妈你这屋里多暖和。刘淑芬接过他手里的包,又去看睡着的孙子,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她说赶紧把孩子放床上,别抱着了累。赵志刚媳妇说妈您辛苦了,这么晚了还等我们吃饭。刘淑芬说辛苦啥,赶紧洗手坐下。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她做了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虾、炒青菜、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赵志刚扒了两碗饭,说妈你手艺见长。她说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我就这水平,是你自己好久没吃了。赵志刚笑笑没接话。小孙子醒了之后坐在儿童椅上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她拿湿巾不停地擦。他媳妇帮她打下手盛饭端菜,话不多但做事勤快。饭桌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跨年晚会的预热节目,一家人说话的声音和电视里的音乐混在一起,整个客厅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赵志刚帮着洗碗,他媳妇带孩子去洗澡。母子俩站在水槽前一个冲一个擦,刘淑芬说那六十万你每个月别转了,留着给孩子用。赵志刚说妈,那钱本来就是你的,我转完心安。她说你爸知道了也同意。赵志刚停下手里的碗,说妈,爸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要转钱的事,我其实挺犹豫的,可他后面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儿子,钱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守的,你拿着把公司弄好,就是给我养老了。我当时听完就没再推。刘淑芬低着头擦碗,说他就那样,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但说的话一句顶一句。

夜里刘淑芬把客房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枕头拍松,又给赵志刚拿了一床备用毯子。关灯出来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客房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小孙子偶尔的梦呓,心里那种踏实感像水慢慢漫上来,把整颗心泡得软软的。她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元旦那天她没去铺子,陪赵志刚一家在附近逛了逛。镇上新开了一个小公园,有儿童游乐区,小孙子玩滑梯玩了十几趟,她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看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志刚在旁边接工作电话,他媳妇拿手机给小孙子拍照。一家人各做各的事,但又都在一块儿。刘淑芬看着滑梯上滑下来的孙子,又看着打电话的儿子,忽然觉得日子厚了,厚得像一本翻不完的书,一页过去了还有下一页。

那天晚上孙子问她,奶奶,爷爷去哪儿了。赵志刚和他媳妇脸色都变了一下,想岔开话题。刘淑芬蹲下来平视着孙子的眼睛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但是他给你留了一个铺子,里面有好多工具,等你长大了奶奶教你修东西。孙子眨着眼说,修东西好玩吗?她说好玩,什么东西坏了都能修好,就像积木倒了可以重新搭。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玩玩具了。

赵志刚送她回房间的时候说,妈你以后别跟孩子说修东西的事,他太小了。刘淑芬说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也想教孙子。赵志刚沉默了一下,说,他确实教过我,小时候我的四驱车坏了都是他修的。刘淑芬拍了拍儿子的手说,教过就好,有些东西不用一直说,做出来就行了。

他们走的那天是二号下午,刘淑芬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开远,心里没有上次那么空了。她回到客厅,把用过的碗筷都洗了,把客房的被褥收了叠好,把地拖了一遍。干完这些她坐下来歇了歇,然后换了布鞋拿上钥匙出门。

铺子两天没开了,卷帘门上那块木牌在风里微微晃着。她打开门进去,屋里有点闷,她先把窗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一样一样地检查:工具原位,货架抽屉关好了,速修手册翻开的那一页还是洗衣机排水泵。她坐下来,摊开账本,把这两天的日期补上,都写了"休息"。然后她拿起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自己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冬天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她开了灯,黄光把铺子照得暖和。快要关门的时候,早上来修缝纫机的那个老太太又来了,端了一碗刚蒸的红枣糕,说闺女你尝尝,自家做的,热乎的。刘淑芬接过来咬了一口,枣泥馅的,甜而不腻,还冒着热气。她说大娘您这手艺真好。老太太说你爱吃我下回再蒸。两个人站在灯底下聊了几句,老太太说快过年了,你一个人咋过。刘淑芬说邻居叫我去,儿子也叫我去省城,我还没定。老太太说那就都去,哪边热闹去哪边。刘淑芬把红枣糕收好,说行,我听您的。

老太太走了之后她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灯,拉下卷帘门,上了锁。她站在门口把围巾拢好,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夜空很干净,云层薄薄地铺着,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旁边有一颗亮晶晶的星。她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她的影子走一步动一步,跟着她穿过巷口、拐过街角、走上主路。路过煎饼摊的时候已经收摊了,铁板盖上了帆布,旁边放着一只塑料桶,里面泡着待洗的铲子。路过马老板的小吃店,门关了灯也熄了。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李正在值班室里看手机,抬头看见她就招了招手。她摆摆手,径直往楼里走。上楼梯的时候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爬到三楼,她掏出钥匙,门开了,屋里的暖意迎面扑来。

她把红枣糕放进冰箱,洗了手,去给赵德柱的保温杯换水。滚水冲进去,杯壁升起一小团白雾。她把杯子端到茶几上,在那个固定位置放下。然后她去洗脸刷牙换睡衣,一切做完了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单,凉的,平整的。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平放在那里,手背贴着冰凉的棉布。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眼皮慢慢沉下去。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脑子里的画面不是赵德柱,是铺子里那块木牌,是铁盒子里的账本,是墙上那排工具,是门口那双等着她穿上的布鞋。那些东西稳稳当当的,一样一样摆在她日子的角落里,她想到哪一件都不觉得慌张。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很多夜晚一样安静,又和之前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刘淑芬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一道银白。她在那道光的陪伴下沉沉睡去。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遇到谁、要修什么东西、会听到什么话。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先烧一壶水,灌满那个保温杯,然后去铺子拉开门,让阳光照进来。

日子还会一天一天这么过下去。而她就按着这个节拍走,不快不慢的,像赵德柱当初设想的那个样子。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一,刘淑芬照常开了铺子。她坐在那把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待修的电风扇,手里攥着螺丝刀,歪着头看速修手册上的图解。门口的阳光斜铺进来,落在她膝头的账本上。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她昨天写了一句新的批注:"2023年1月2日,晴,红枣糕很好吃。"下面签着她的名字,刘淑芬。

她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把镜腿别到耳朵后面,重新低下头去。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丁零零,丁零零,由远及近。她没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接着拧那颗螺丝。螺丝拧紧了,风扇的网罩咔嗒一声合上,严丝合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