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欠38万拖十年我从未讨要,他儿子公考政审当天我拨通了电话
楔子
十年前那个深夜,表叔李建国颤抖着敲开我家门,说他生意周转急需用钱。我没犹豫,把准备买房的三十八万全拿了出来。他写下借条,说两年内还清,后来生意垮了,这笔钱再没提过。这十年,我没讨要过一回,两家人见面依旧笑着打招呼。可他儿子李昊公考政审那天,我拨通了电话,因为我知道,这笔债该有个说法了。
第一章 十年前的一笔钱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门铃响得急。我正要关电视,林晓燕已经躺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谁啊?”
我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李建国站在门口。他穿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额角上一层细汗,嘴里呼着白气,看得出是从远地方赶过来的。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明显不自然,像是憋了一路才挤出来的表情。
“表叔,您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迈进玄关,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布鞋,又看看我家擦得发亮的地板,有些局促地停住了。“远子,我……我来找你说个事。”
林晓燕从卧室探出头,见是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表叔来了?这么晚了,是有啥急事吧?”她说着,随手披了件外套出来,去厨房烧水。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没开口。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也不喝,盯着杯子发呆。我隐约猜到了什么——之前听我妈说,李建国这两年盘了个厂子,规模不小,但压了不少货款,资金链一直紧绷。他是老实人,一辈子没怎么求过人,能半夜登门,恐怕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远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表叔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您说。”
“我那厂子,接了笔大单,对方要三个月后才能结款,但上游原料那边催得紧,再不付款就停货。我手里现钱全压进去了,实在腾挪不开。”他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叹气,“我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最多两年,一定还你。”
我没说话,问:“差多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羞惭:“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我和林晓燕正打算买房,看中了城东的一套两居室,首付刚好三十八万。存折里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是我们攒了五年的钱,林晓燕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没立刻回话,心里翻来覆去。李建国见我没吭声,又赶紧说:“远子,我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另想办法。”
他嘴上说“另想办法”,可那语气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疲惫。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在工地上摔伤了腰,躺了半年,家里揭不开锅。那时候李建国自己也不宽裕,却硬是塞给我妈两千块钱,说“嫂子,先拿着给孩子买点营养的”。我妈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那两千块钱,在那个时候,比现在两万还顶用。
我爸后来常念叨:做人要记恩。李建国借钱的事,我如果不帮,良心上过不去。
“表叔,”我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层翻出那张存折,出来递给他,“明天银行开门,我去取给你。”
李建国愣住了。他看着我手里的存折,眼眶猛地红了,嘴唇抖了抖,声音发颤:“远子……这,这是你买房的钱吧?我听你妈说过,你们要买房了。”
“房子晚两年再买也行,”我笑了笑,“您的事急,先拿去用。”
他沉默了很久,接过存折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借条,上面已经写好了字:“今借到陈明远人民币三十八万元整,两年内归还。借款人:李建国。”下面是日期和签名,连手印都按好了。
“你写好了?”我有些意外。
他点点头,苦笑:“我出门前就写好了。我知道这年头借钱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家连张纸都没拿着。”他把借条递给我,然后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我的手,“远子,这两年我一定把钱还上,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利息就算了,”我把借条收好,“您踏踏实实把厂子弄好就行。”
他走了之后,林晓燕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桌上,也不喝。她看着我,半天才开口:“三十八万,全借了?”
“嗯。”
她没发火,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好看。她咬了咬嘴唇:“那是咱买房的钱,你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表叔当年帮过我爸,那时候咱家最困难,他二话没说就掏了钱。现在他有难处,我总不能装着看不见。”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借就借了吧,你做得对。”她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不舒服。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一夜没怎么翻身。我知道她是在心疼那笔钱,也心疼我们五年的辛苦。
我望着天花板,心里也有些忐忑。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万一表叔生意再出岔子,钱打水漂了怎么办?可转念一想,李建国这辈子做人实诚,从没亏欠过谁。他既然写了借条,承诺两年还清,应该不会食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事,连我妈也没说。林晓燕也守口如瓶,只是从那天起,她逛超市的时候会多比对几个牌子的价格,买菜也挑便宜的买。我心里清楚,她是在省着花,替我把那三十八万重新攒回来。
我暗暗跟自己说:两年,就两年。表叔说过会还,那就等他两年。
第二章 消失的两年
两年,说起来不长,过起来却像拧紧了发条的钟,滴滴答答,一刻不歇。
头半年,李建国的生意似乎有了起色。过年的时候他来我家拜年,提了两瓶酒,进门就笑:“远子,厂子缓过来了,明年这时候,我把钱连本带利送过来。”那会儿他脸上有光,说话嗓门也大,跟借钱那晚判若两人。林晓燕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也没出来说什么。我心里踏实了些,想着一年的光景,总归能好起来。
可日子过了夏天,风声就不对了。先是李建国的电话越来越少,以前隔三差五还打个电话问问近况,后来一个月也接不到一个。我有次主动打过去,他接了,声音里透着疲惫:“远子,最近厂里忙,等闲了再说啊。”电话挂得快,像是怕我多问一句。我也就没再打,心想生意人有生意人的难处,催得太紧显得我小气。
真正不对劲是那年入秋。我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起李建国:“听说他那个厂子出了岔子,接的大单被人坑了,货款没要回来,原料钱还欠着一屁股。你表婶愁得头发都白了一片。”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天,没接话。妈问我:“他欠你的钱,有没有着落?”我说:“他写借条了,答应两年还。”
妈叹了口气:“远子,妈不是催你。可那钱是你和晓燕攒了好几年的,要是真打了水漂……你得有个打算。”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林晓燕下班回来,看见我出神,问怎么了。我把妈的话跟她说了,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沉默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担心钱要不回来?”
“也不是担心,”我说,“就是心里没底。”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厨房。那顿饭吃得安静,谁都没再提这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也在盘算着那笔钱。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那三十八万里,有她熬夜加班挣的工资,有她舍不得买一件羽绒服的节省,有我们省吃俭用的五年。真要没了,搁谁心里都难受。
入冬以后,李建国彻底没了消息。电话打过去,先是没人接,后来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我托老家的亲戚打听,有人说他把厂子抵押了出去,有人说他搬了家,去了外地躲债。我心里越来越沉,但始终没跟别人说起这笔债。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表婶,她远远看见我,眼神一躲,转身往人群里钻,走得很急,像怕我开口问钱。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她不是赖账的人,只是被日子压弯了腰,不敢面对我罢了。
林晓燕终于忍不住了。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坐起来,借着月光看着我:“陈明远,你跟我说实话,那笔钱,你是不是打算不要了?”
我沉默了一下:“我不是不要,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
“怎么开口?他欠你钱,你问一声不应该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两年了,他一分钱没还,连个说法都没有,你连个电话都不敢打?你怕什么?”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欠钱不还的人?”林晓燕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知道你重情义,可重情义也不能搭上咱的家底啊。你知道我每次路过那个楼盘,心里什么滋味吗?那是咱俩本来能住进去的房子,现在连个影子都没了。”
她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沉默了很久,才说:“表叔当年救过我爸。”
林晓燕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伤,躺了半年,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妈去亲戚家借钱,跑了十几家,没人肯借。表叔那时候自己也不宽裕,刚买了房子,可他一听这事,二话没说就拿了二千块钱出来,塞到我妈手里,说‘嫂子,先给孩子买点营养的,别的事往后放’。那时候两千块钱,比现在两万还顶用。我爸那条命,就是靠那笔钱捡回来的。”
林晓燕的眼泪慢慢滑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那你也不能拿三十八万去报恩啊。”
“我不是报恩,”我说,“我就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他救过我爸,现在他有难,我不能装看不见。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心要是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她没再说话,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我伸手去拉她,她没躲,也没应。半晌,她闷闷地说:“那咱以后怎么办?房子还买不买了?”
“买。”我说,“慢慢攒,晚几年没关系。”
她长长叹了口气,没再出声。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这笔钱的事。只是每个月发工资,她会默默多存一点到卡里。我知道,她是在替我们重新攒那三十八万。
两年期限到了那天,我特意翻出那张借条看了一眼。纸已经有些发黄了,李建国的签名和手印还在上面,清清楚楚。我看了很久,又把借条折好,放回了盒子里。然后给李建国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远子……”那头传来李建国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表叔,”我说,“您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是他在压制着什么。然后他说:“远子,我……我对不起你。”
“您别这么说,”我说,“钱的事不急,您先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了再说。”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低低说了一句:“远子,你这个情,我这辈子记着。”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两年了,那三十八万,一分没还。但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有些东西比钱重,比如恩情,比如信任,比如人心。我知道,李建国不是赖账的人,他只是暂时还不上。而我要等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份情义有个圆满的交代。
第三章 十年无音讯
那通电话挂断以后,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晃就过去了八年。
电话里李建国那句“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成了那之后我听到的关于他的最后一句话。起初几年,我还托人打听过他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断断续续:有人说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给人看材料;有人说他老婆回了娘家,两个人就这么分着过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又欠了新债,人已经躲得没了影。消息七零八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我听着,也不多问,只在心里默默希望他平安。
日子还得往前过。搬家那年,陈晨刚满三岁,林晓燕怀里抱着他,指挥我和搬家公司的人一趟一趟把纸箱往楼上扛。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我扛着衣柜走到三楼,累得喘不上气,蹲在楼梯拐角歇着。陈晨趴在他妈妈肩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小手指着我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爸爸”。那一声喊得我心里一软,也不觉得累了,站起来接着往上扛。
搬完最后一箱,林晓燕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擦汗,环顾四周,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原本计划买的那个楼盘,户型图我们还存着,两室一厅,朝南,阳台外面能看见一条河。那时候我跟她说,等住进去了,要在阳台上种一排绿萝。现在绿萝种子还没买,我们倒先住进了租来的老房子。但谁也没再提那个楼盘的事,连提都没提。
陈晨渐渐长大,会跑会跳,上了幼儿园。林晓燕的工作也越来越忙,有时候下班回来,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愧疚。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跟李建国讨那笔钱。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打开,看看那张已经泛黄的借条。上面的字迹被时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签名和手印还清清楚楚。我看一眼,又合上,放回去。林晓燕偶尔瞥见我翻盒子,也不问。她大概是知道的,这些年她早就明白了,那笔钱对我而言,不只是钱。
有一年春节,老家的亲戚来城里办事,顺道到家里坐坐。酒过三巡,他提起李建国,说在广东见过他,在一家小厂里做库管,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大片。亲戚叹口气:“他日子不好过,逢年过节都不回来,说是怕见人。”顿了顿,又看我一眼,“远子,他欠你的钱,你还惦记着呢?”
我笑了笑:“惦记什么,人没事就行。”
亲戚摇头,没再说什么。倒是林晓燕在厨房里听见了,端菜出来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没出声。晚上送走亲戚,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晓燕,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手顿了一下,继续擦碗,声音闷闷的:“说这些做什么。我要是真委屈,早就跟你翻旧账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杆秤,那杆秤上,钱不是最重的。”
我没再接话,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躲,靠着我的肩膀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快去给陈晨洗澡,他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流了过去。单位效益时好时坏,我换过两次工作,工资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林晓燕存钱的那张卡,数字慢慢往上爬,偶尔也能看见我偷偷往里存钱的记录。我们谁也没跟谁商量,但都在做同一件事。陈晨上了小学,成绩不错,性格也活泼,学校里开家长会,老师夸他懂事,说我教育得好。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我几乎要以为,那段往事会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石头,永远不会再翻到地面上来。
电话是表婶打来的。她在那头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说李昊考上了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现在到了政审环节,需要查直系亲属的信用记录。可李建国当年生意失败后被告上法庭,被列进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十年了,一直没处理。表婶说:“远子,阿姨实在没脸开口找你,可这回关系到你表弟的前程,他苦读了这么多年,不能栽在这上面啊……你能不能,帮他出个证明,说那笔钱你不追究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深秋的天,灰蒙蒙的,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十年了。那三十八万,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隔着岁月,轻轻牵了我一下。
我说:“表婶,您别急,把李昊的情况跟我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电话那头,表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声音仍然颤着,却多了几分踏实:“远子,表婶这辈子欠你的,恐怕还不清了。”
我没多说,只是让她把李昊的联系方式发过来,又叮嘱她别让李昊心里有负担。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那棵梧桐树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十年前李建国跟我借钱时的笑脸,表婶方才带着哭腔的恳求,还有那张锁在铁盒里泛黄的借条,像三根木桩,在我心里牢牢钉成一线。
林晓燕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第四章 喜报传来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许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林晓燕发来的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随便,你做的都行。发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敷衍,补了一句:要不炖个排骨汤吧,天凉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从柜子里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林晓燕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见铁盒,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汤放下,又回厨房端菜。陈晨坐在对面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问:“爸,那是什么?”
我摸着铁盒的盖子,说:“以前的一些旧东西。”
陈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我把铁盒打开,里面除了那张泛黄的借条,还有几封信,是早年李建国写给我的,字迹潦草,满纸都是“兄弟对不起”“再宽限些时日”之类的话。我一封一封翻过去,纸页脆得像是秋天干枯的树叶,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晓燕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在我对面坐下,轻声说:“想好了?”
我说:“还没,但总得做点什么。”
她没追问,给陈晨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第二天中午,我按表婶给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喂,您好,哪位?”
我说:“是李昊吧?我是陈明远,你爸的表哥。”
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放松下来:“明远哥……我妈跟我说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我说:“别说谢,先跟我说说政审的事儿。”
李昊在电话里把事情讲了一遍。他的声音清朗,但讲到自己父亲那段时,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堪和愧疚。他说他在老家报的岗位,政审要查直系亲属的信用情况。他爸当年被起诉后,法院判了,但一直没履行,被列入了失信名单。他原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没事,没想到政审系统里还挂着。
“明远哥,我知道这笔钱是我爸欠你的,我不该提什么要求。可我……我真的考了三年,今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因为这事儿功亏一篑。”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准备政审需要的材料,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昊在那头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我没多安慰他,男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挂电话前只加了一句:“好好工作,你爸要是知道你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开始查资料。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撤销,需要债权人出具债务已清偿或债务免除的书面声明,再经过法院核实,办理信用修复。流程不复杂,但需要正式的法律文书。我想了想,给单位同事介绍的一位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约了下午见面。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听完我的来意,推了推眼镜,问:“您确定要免除这笔债务?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我说:“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说:“那需要准备的材料包括当年的借条、转账记录、您的身份证明,还有一份书面的债务免除声明。声明需要您本人签字按手印,最好再做个公证,这样效力更强。”
我说行,把铁盒里的东西都拿给他看。周律师翻了一遍,点头说:“借条和转账记录都在,没问题。声明我帮您起草,您确认后签字就行。”
我道了谢,走出律所时,天已经擦黑。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给林晓燕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说:“正在办,应该没问题。”
她说:“行,那你早点回来。”
我挂了电话,没回家,开车去了郊外。老宅已经拆了,那片地变成了一片工地,塔吊的灯光在黑夜里远远地亮着。我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想起小时候李建国带我来这儿钓鱼。他那时候三十出头,壮实,爱笑,扛着两根竹竿,走在田埂上,回头喊我:“远子,快点,晚了鱼都跑了。”
那条田埂如今早已不见踪影,连那条河也被填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水沟。我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上车,掉头回家。
宴席设在周六中午,一家老字号的饭店,包厢名叫“如意厅”。李建国订了最大的桌子,点了满满一桌菜。我到得不算早,推门进去,李昊正站在窗边接电话,看见我进来,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快步迎上来:“明远哥,你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利索,整个人精神焕发,比我记忆中那个瘦弱少年高了大半个头。我拍拍他的肩膀:“不错,像个干部的样子。”
李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我让到主位旁边的位置。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亲戚,都是熟面孔,见我进来,纷纷打招呼。李建国坐在对面,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也理过,鬓角的白发被染黑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他见我坐下,端起茶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冲他笑了笑:“建国哥,今天你是主角,别拘着。”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远子,这杯茶,我先敬你。”
我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菜陆续上齐,李建国开了一瓶白酒,先给我倒满,又给自己倒上。李昊坐在旁边,有些担心地看了他爸一眼,没拦。酒过三巡,桌上气氛热络起来,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夸李昊争气,说李建国总算熬出头了。李建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话也多了起来,拍着李昊的肩膀,说:“你争气,爸脸上有光。可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明远哥。”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李昊低下头,捏着筷子没说话。旁边几个亲戚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接话。
李建国又灌了一口酒,眼睛发红:“远子,那三十八万,你从来没提过,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你越不提,我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我在广东那几年,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事儿,想得心口发堵。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能沉住气呢?你要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李昊在底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爸,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说这些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李建国,笑了笑:“建国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把那事儿翻篇。钱是身外之物,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今天能坐在这儿,儿子有出息,这就是天大的好事。别的,都不用再提了。”
李建国看着我,眼眶里泛着水光,嘴唇抖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下去,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陪了一杯,转头跟旁边的亲戚聊起别的事,把话题岔开。桌上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可我知道,有些话虽然没说透,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宴席散时,李建国已经喝得有些站不稳。李昊扶着他,送我到大门口,深深鞠了一躬:“明远哥,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你爸。”
回家路上,林晓燕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那钱,你真打算不要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说:“要,但不是现在。李昊刚过政审,李建国要是这时候背上新的压力,他儿子以后在单位怎么做人?钱可以以后再谈,但不能让这件事压在一个刚起步的年轻人身上。”
林晓燕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复杂,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笑了笑:“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低低地说:“那晚上我给你热汤。”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像日子一样,不急不慢,往前走着。
第五章 政审风波
李建国那顿酒喝得昏天黑地,第二天醒过来,脑子里像灌了铅,嗓子眼干得像着了火。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和一个白色药瓶,李昊的笔迹贴了一张便签:“爸,你昨晚喝多了,这药是解酒的,起来先喝口水。”
他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半杯,又把药吃了,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魂儿回来了。手机在客厅里响了好几遍,他光着脚走出去,弯腰从茶几上捡起手机,一看是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我是市人社局的工作人员,关于李昊同志公务员招录政审的事宜,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材料。”对方声音客气,语气公事公办,“政审过程中需要核查直系亲属的信用记录,我们查到您有一条法院执行信息,目前在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需要您提供一个情况说明。”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的血都往脸上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个……同志,你说的是哪个名单?”
“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您名下有一笔2016年的民事判决,涉及债务纠纷,当时没有按期履行,法院依法将您列入了失信名单。”对方顿了顿,“这个情况如果无法说明清楚,可能会影响李昊同志的政审结论。”
电话那头是什么时候挂断的,李建国不太记得了。他只觉得客厅里那盏日光灯晃得他眼睛发花,双腿发软,整个人滑坐到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爸?爸你怎么了?”李昊从卧室里出来,头发还翘着,睡眼惺忪,看到他爸脸色煞白地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是不是血压又高了?我去拿药——”
“昊昊。”李建国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李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爸……爸把你害了。”
李昊愣住。
李建国把手机捡起来,调出那个陌生号码,又打开手机里的短信,把刚才的通话记录递给李昊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政审……查信用记录,爸被法院列了失信名单。当年那三十八万,你明远哥没告我,可别的债主告了,法院判了,我没钱还,就被拉进黑名单了。爸一直以为这事儿没人提就算了,没想到……没想到会翻出来,还是翻到你头上。”
李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半天没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我……政审……会受影响吗?”
“我不知道。”李建国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爸真的不知道。但那人说……要是不说明情况,可能会影响结论。”
李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爸,肩膀微微绷着。李建国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从小被他扛在肩上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比他高出半头,肩背宽阔,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单薄。
“爸。”李昊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当年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
李建国低下头,手指攥紧又松开:“爸觉得丢人。你从小学习好,年年拿奖状,爸不想让你知道爸是个还不起债的人。后来你考上大学,爸去广东打工,想攒钱把债还了,可越欠越多,利息滚得压死人,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就……就跑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爸不是不想还,是真还不起。那几年你妈生病花了不少钱,你上大学学费生活费,爸一分没少过你,都是借来的。爸不是个东西,昊昊,爸对不起你。”
李昊背对着他,肩膀动了动,声音闷沉:“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明远哥?他不是从来没催过你吗?”
“你明远哥是好人,好人到我没脸见他。”李建国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当年他借我三十八万,是买房子的首付钱,他媳妇那时候闹了好一阵。他把钱掏给我,说‘建国哥,你先用着,别急,慢慢还’。我那时候拍着胸脯说两年内一定还上,后来呢?别说两年,十年了,我连一个子儿都没还回去。我哪儿还有脸去找他?逢年过节我都躲着走,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
李昊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却没哭。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看着他两鬓的花白和眼角密布的皱纹,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沙哑:“爸,那现在怎么办?政审还有几天?”
李建国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去找你明远哥。”
李昊愣了一下:“你去找他?你昨天不是刚见过他吗?”
“昨天是昨天。”李建国声音低哑,“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爸求他来了。”
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运动鞋,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好几次都松了。李昊蹲下来,替他把鞋带系好,抬起头,看着他爸的脸:“爸,我跟你一起去。”
李建国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好。”
父子俩下楼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小区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油亮亮的。李昊跟在他爸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爸,你说明远哥会不会帮咱们?”
李建国没回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我不知道。但他要是不帮,那也是应该的。他帮咱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爸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
李昊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他爸并肩走在了一起。
第六章 深夜来访
李建国敲响陈明远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他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回,终于咬了咬牙,指节重重叩在防盗门上,咚咚咚三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陈明远的声音:“谁啊?”
“明远,是我。”李建国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厉害,“你建国哥。”
门开了。陈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到李建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建国哥?这么晚了,快进来。”
李建国没动,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犯了错的孩子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陈明远看出不对劲,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人往里带:“进来坐,别站门口。”
李建国这才迈过门槛,换了鞋,跟着陈明远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陈明远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没有急着问,只是等着。
李建国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颤,水面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蒸得眼眶发酸。他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明远,哥今天来,是……是求你帮忙的。”
陈明远没接话,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建国的肩膀垮下来,像扛了十年的担子终于压断了脊梁,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昊昊……昊昊考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政审了。可政审要查我的信用记录,我被法院列了失信名单,老底子翻出来了。今天上午人家打电话来核实情况,说可能要受影响。明远,我这一辈子坑了自己也就算了,可我不能把昊昊的前程也坑了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捧着杯子的手抖得水都溅了出来。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想止住眼泪,可眼圈还是红了,那红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眶,像十年亏欠终于在这一刻涌出来。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安慰,也没有责怪,只是平静地问:“欠我那些钱,当年你没还上,后来那些年,也没还上,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今天来说这个,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李建国抬起头,眼圈通红:“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你借我钱我没还,现在儿子出事又来求你,我这张脸我都不要了。可我没别的办法了。明远,你能不能……能不能出面跟人家说明一下情况?就说咱们之间的账已经清了,或者你写个证明,说你不追究了?我打听过,要是债主愿意出具书面材料,说明债务已经处理完,失信记录就可以撤销。”
他说着,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白天自己歪歪扭扭写的一份“情况说明”,字迹凌乱,还有涂改的痕迹,显然写了好几遍。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
陈明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李建国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喉结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反而不好。
过了好一阵,陈明远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抬起头,声音很稳:“建国哥,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慌,容我想想,会有办法的。”
“你……你愿意帮我?”李建国的声音几乎不敢置信,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
“我说了,容我想想。”陈明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兜里,“你今天先回去,别想太多,照顾好昊昊。孩子考上了不容易,别让他看出你太着急。”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明远……哥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陈明远摆摆手:“说那些干什么。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李建国站起来,又鞠了一个躬,弯腰弯得几乎成九十度,陈明远伸手扶住他:“行了行了,别这样。回去吧,天不早了。”
李建国这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回过头,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轻了很多:“明远,我知道我这十年躲着你,不是人干的事。你从来没催过我一回,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见你。今天我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这些话,也是豁出去了。你要是真能帮昊昊过了这一关,往后我这把老骨头,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儿子是个好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该有好前程。你先回去吧。”
李建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渐渐远了。
陈明远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冒着热气,李建国一口没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卧室的门这时候开了条缝,林晓燕披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显然是醒了有一会儿了。她看着丈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半晌,问了一句:“建国哥来了?”
“嗯。”陈明远没抬头。
“他说什么了?”林晓燕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陈明远把那件事简单说了,没添油加醋,只说李昊政审查信用记录,李建国被列了失信名单,怕影响儿子,上门来求他帮忙出个证明。
林晓燕听完,安静了很长时间。她看着丈夫侧脸上那道灯影下的纹路,忽然说:“你要是想帮他,就帮吧。那钱的事,以后再说。”
陈明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又折起来收好:“我心里有数。”
夜深了。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楼道里最后一声脚步声也消散了。李建国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眶又酸了一回。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一步一步朝公交站走去,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像十年的债,终于有了还的方向。
陈明远坐在客厅里,没有睡意。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李建国也是这样站在他门口,浑身湿透,说自己生意周转不开,要借三十八万。那时候他刚看完一套房子,正琢磨着交首付的事,可他一句话没多问,就把钱转了。他帮李建国,不为别的,只为当年李建国在他父亲住院的时候,二话不说塞给他两万块钱。那时候大家都穷,两万块是半年的积蓄,李建国连借条都没让他写。
这份情,陈明远一直记着。
他拉开抽屉,找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借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看了很久,又把借条放回去,合上抽屉,轻声说了一句:“这钱,也该有个说法了。”
第七章 暗下决心
那晚陈明远几乎没合眼。林晓燕睡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放在十年前,那是他准备买房的首付,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本钱。那时候他和林晓燕刚结婚两年,租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蚊虫多,林晓燕嘴上不说,可每次去看别人家的新房,眼睛里那股羡慕劲儿,他看得分明。可李建国开口的时候,他愣是没犹豫。不为别的,就为那年他父亲在县医院动手术,李建国连夜赶来,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两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那时候李建国自己也不宽裕,孩子刚上小学,媳妇身体不好,可他说:“你先拿着,救人要紧。”
这份情,陈明远记了十年。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灌进来,让人清醒了不少。楼下路灯昏黄,梧桐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一咬牙,按了搜索键。
页面跳出来,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有的说法官判了,有的说法院可以执行和解,还有的说必须等债务人主动履行完毕才能申请撤销。他皱着眉头往下翻,直到看到一条关于“债权人出具书面免除声明”的内容,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若债权人自愿放弃债权,并向法院提交书面声明,债务人可据此申请撤销失信记录。
他停住手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又查了一些相关规定,把关键条文一条条抄在一张A4纸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觉得那扇窗户像是自己这十年的心结,一直压着,一直闷着,今晚总算透进来一丝亮光。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起得早,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林晓燕醒来的时候,旁边枕头已经凉了,她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刚过。
陈明远去了趟律师事务所。他以前有个老同学在城南开所,姓周,叫周正,做了十几年民商事案子,为人稳妥。他到楼下的时候,周正还没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支烟,又把烟掐了——他很少抽烟,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总堵得慌。
周正九点才来,看到陈明远坐在接待室里,有些意外:“哟,明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等挺久了吧?”
“有点事想咨询你。”陈明远把手里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有个法律上的事,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周正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听他讲完前因后果。陈明远说得很慢,从十年前那笔钱说起,到李建国生意失败,到这些年他从未开口讨要,再到李昊政审遇上麻烦。他尽量说得平静,可说到李建国昨天晚上蹲在他家门口哭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周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档案袋里的材料翻了一遍:“你确定要放弃这笔债权?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确定。”陈明远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品行端正,读书也争气,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不能因为上一辈的事毁了前程。”
“你能这么想,不容易。”周正合上材料,“我给你起草一份《债权免除声明书》,你签字,再附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当年的借条、转账记录,交给法院执行部门,由债务人申请撤销失信记录。这套流程走得通。”
“需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一周左右能有个结果,要看执行法官的效率。”周正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写了这个声明,法律上就等于你自愿放弃这笔债,以后不能再主张了。你可得想清楚。”
陈明远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打着旋儿。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清楚得很。”
周正没再多说,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文书。陈明远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反而安静下来。他想起父亲住院那年,李建国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眶青黑,嘴唇干裂,嘴里一直念叨:“没事的,会好的,钱的事你别操心。”那时候李建国的肩膀也没多宽,可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
文书打印出来,周正递给他:“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要改的跟我说。不过这种声明书格式都差不多,核心就一句话:你自愿放弃对李建国的全部债权。”
陈明远接过来,没看,直接折好放进档案袋里:“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那我明天帮你送到法院去?”
“我自己去。”陈明远站起来,“这种事,还是自己出面比较好。”
周正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明远,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软。可心软不是坏事,有些人记你一辈子。”
陈明远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出了律所大门,阳光正好,秋高气爽。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借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攥了攥,又松开,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回到家,林晓燕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上哪儿去了?早饭也没吃。”
“办点事。”陈明远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把那杯凉白开一口喝了。
“什么事这么早?”林晓燕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坐在对面看着他,“是不是跟李建国的事有关?”
陈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没急着往嘴里送:“我上午去律所找了周正,让他帮忙起草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放弃对李建国那笔债权的书面声明。”
林晓燕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筷子放下:“三十八万,你说放弃就放弃?”
“那孩子政审过不去,一辈子就耽误了。”陈明远低头吃了一口面,“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一个人的前程,错过了就真没了。”
林晓燕抿着嘴,没有说话,眼睛却慢慢红了。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半天才开口:“你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别人说你心善,可你自己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陈明远放下筷子,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扶住她肩膀:“晓燕,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可这钱,我不能不松这个口。建国哥当年帮我爸的时候,也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林晓燕没回头,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鼻音:“你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过。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明远说得很轻,可那三个字落地有声。
林晓燕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那你去办吧。家里的事,我来撑着。”
陈明远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没再说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碗面冒着热气,像这十年来最暖的一个早晨。
第八章 妻子的反对
林晓燕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明远,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半晌,她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我上午去律所找周正,让他帮忙起草一份放弃债权的声明。”陈明远说完,夹了一筷子面,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晓燕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十八万,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孩子政审过不去,这辈子就毁了。”陈明远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咱们?”林晓燕的声音微微发颤,“陈明远,你管那叫咱们的钱吗?你借出去的时候,咱儿子还在上幼儿园,现在他都上初中了,你问过人家一个‘还’字吗?”
“我不是没想过要,可你让我怎么开口?”陈明远放下筷子,“他生意赔了,老婆跟他离了,老宅子都卖了抵债。我要是上门去要,跟把他往绝路上逼有什么两样?”
“那你就忍心把咱家往绝路上逼?”林晓燕声音高了半度,眼眶泛红,“这些年我精打细算,买菜都挑打折的,你身上那件外套穿了多少年了你自己数过吗?我不是心疼那三十八万,我是心疼你这个傻劲。你总替别人着想,谁替你想过?”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那年我爸住院,手术费差八万。我跟建国哥说了一声,他第二天就把钱送到医院来了,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林晓燕说,“后来咱们不是还给他了吗?”
“还了,可他当时二话没说借给我的那份情分,我一直记着。”陈明远抬起头,“那年要不是他,我爸可能就下不了手术台。晓燕,做人不能只算账,还得算良心。”
林晓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的意思是我没良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明远站起来,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一说不过就拿旧事来说。”林晓燕抹了一把泪,“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想想,李建国他儿子考公务员,那跟他爸欠钱不还是有关系的。他要是没被拉进失信名单,根本不会有这一茬。现在倒好,他欠钱不还,还要你主动帮他销账,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明远张了张嘴,又被她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李昊那孩子无辜,可他无辜,咱家陈晨就不无辜了?那三十八万要是还在,够陈晨上完高中大学,甚至出国留学都够了。你倒好,一张纸就要签出去,你问过儿子的意思吗?”
陈明远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林晓燕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可他心里有另一杆秤。
“晓燕,我问你一句话。”他声音放得很轻,“要是当年没人帮咱爸,咱爸没了,你会不会恨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林晓燕怔住了。
“建国哥帮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陈明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他做生意赔了,这些年一直抬不起头,不是他不想还,是他真还不上。这回要不是他儿子考公,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你说他躲着我,可他心里那份难受,我比谁都清楚。”
林晓燕抿着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陈明远伸手替她擦掉,指尖微凉。
“我不是跟你商量了嘛,你不同意,我就不签。”他说,“可你得帮我想想,要是咱们真把那孩子的前程毁了,以后见着建国哥,我心里能安吗?”
林晓燕别过头去,好半天才开口:“我不同意又能怎样?你那性子我还不了解?你既然已经找了周正,说明你心里早就有主意了。”
“我没签,就只是让他帮忙拟个稿子。”陈明远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份声明草稿放在桌上,“你看,就一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自愿放弃对李建国的全部债权。你不同意,我就把它撕了。”
林晓燕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印着律所的抬头,密密麻麻的条文,最后落款处一片空白,等着他签字。
“你想好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想好了。”
“那以后日子紧巴了,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林晓燕长出一口气,把那碗面重新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明远坐下来,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已经坨了,可他吃得很香。
林晓燕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跟这个男人过了十几年,知道他从来都是这样,心软,重情,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亏欠别人。她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清楚,当初她嫁给他的时候,看上的正是他这副样子。
“你那个声明,别自己一个人去。”她忽然开口,“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明远抬起头,眼里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同意吗?”
“我同意不同意,你还不是要办?”林晓燕白了他一眼,“既然拦不住,那总得让我看着,免得你被人坑了还替人数钱。”
陈明远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行,你跟我一块儿去。”
林晓燕没再说话,把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边,看着碗沿上残留的油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知道,自己这回又输了,输给了陈明远那副硬邦邦的良心。可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许没错——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第九章 准备材料
第二天一早,陈明远给周正打了个电话。周正是他在建材市场认识的老朋友,前几年考了律师证,如今在城南一家律所执业,平日里走动不多,但关系一直没断。
“周正,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陈明远开门见山。
“你说。”
“我想写一份债务免除声明,就是那种正式的法律文书,声明我自愿放弃一笔借款的债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正的声音带着些好奇:“你借钱给别人了?”
“嗯,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周正明显有些意外,“你这一放弃,可不是小数。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就是麻烦你帮我把文书拟好,该有的手续、证明,我都备齐。”
周正没有再多问,说下午在律所等他。
挂了电话,陈明远从衣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有些发黄,上面印着一家早已注销的快递公司的标志。他打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那张借条,还有当年银行转账的凭单。
借条是李建国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今借到陈明远人民币三十八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两年内归还。借款人:李建国。”落款日期是十年前那个冬夜,底下还按了一个红手印。
转账凭单一共有两张,一张十八万,一张二十万。那时陈明远在城东的机械厂做技术员,林晓燕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人攒了四年的首付,就打算在城郊买一套小两居。钱转出去那天晚上,林晓燕问他要不要留个心眼,分两笔转,好有个记录。他当时还说她心思重,如今想来,倒是她的细心派上了用场。
陈明远把借条和凭单摊在桌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片。拍完又觉得光线不好,特意把窗帘拉开,重新拍了一遍,直到每一张都看得清日期和签名才罢休。
下午两点,他到了周正的律所。周正穿着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正伏在案前翻卷宗。见他来了,起身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
“东西带来了?”周正问。
陈明远把借条和转账凭单的原件放在桌上,又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周正拿起借条,凑近了看了看,又翻看那两张凭单,点点头:“东西都在,凭证齐全。你这个情况,只要出具书面声明,明确表示自愿放弃债权,再加上你的身份证明和双方的关系说明,材料就齐了。”
“还需要李建国那边的什么材料吗?”
“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他本人的确认签字。声明书上需要他签字认可,表示知悉并接受债务免除。另外,如果他已经进了失信名单,最好让法院那边出具一份他的被执行人信息。不过这个不用你操心,政审部门自己会查。”
周正说着,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A4纸来。他把纸递给陈明远:“你看看,这是声明书的草稿。大致内容就是说明借款事实、自愿免除的意思表示,以及免除后双方再无债权债务关系。”
陈明远接过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措辞很正式,不像他平时说话那样随意,但意思正是他想要表达的。
“没问题。”他点头。
“那行,你在这边等着,我把正式文本打出来,你签好字,再找李建国签个字,材料就算齐了。”
陈明远坐在沙发上等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周正的办公桌上,一盆绿萝的影子映在墙上,微微摇晃。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李建国也是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远,哥跟你开个口。”李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厂里资金周转不开,下个月有一批货要付定金,要是凑不上,这单生意就黄了。你手里有没有闲钱?先借我周转一下,最多两年,连本带利还你。”
他当时刚下班,穿着满是油渍的工装,兜里揣着今天发的月度奖金,一共六百块钱。他听了李建国的话,没多犹豫,转头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那是他和林晓燕攒了四年的首付。
“建国哥,这钱你先拿去用,利息的事别提了。”他把存折递给李建国,“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还就行。”
李建国当时眼眶就红了,拿着存折的手抖得厉害。他在陈明远家坐了大半个小时,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临走时,他在桌上留下那张借条,说“亲兄弟明算账”,不能让陈明远吃亏。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了,这张借条终究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明远,你看看这个版本。”周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接过打印好的正式声明书,上面已经把双方姓名、借款金额、时间都填好了。最后一行写着:“本人郑重声明,自愿放弃上述全部债权的追索权,不再向李建国主张任何形式的还款责任。”
“这里签个字。”周正递过一支笔。
陈明远握住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他想起林晓燕昨天说的话,想起陈晨那孩子还小,将来念书确实处处要花钱。三十八万,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他又想起李昊那孩子,想起他考公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想起李建国在宴席上红着眼眶敬酒的样子。
笔尖落下去,纸上留下他的名字。笔画利落,没有犹豫。
周正拿过声明书,盖上律所的章,又用文件夹夹好,连同借条和转账凭单的复印件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李建国那边,你下午就去一趟吧。让他签个字,这事就算办妥了。”
陈明远从律所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李建国的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十年,几乎从没主动拨过,每次都是李建国打来,说两句客气话,然后匆匆挂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明远?”李建国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找我有事?”
“建国哥,我这边把声明的材料都准备好了。你在家吗?我过去一趟,需要你签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哑:“行,我在家。你来吧。”
陈明远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旧巷子。李建国的家他是知道的,这些年虽然来往少,但他从别的亲戚那里听说过,李建国的生意黄了之后,房子抵押给了银行,一家三口搬回了老家那套老宅。那宅子是李建国父亲留下的,砖墙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院子里的石榴树倒是长得茂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建国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像是知道他要来,提前就泡好了。
“坐。”李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明远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没急着拿出来,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味道发苦。
“材料都准备好了?”李建国问。
“嗯。”陈明远把声明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过去,“你过目一下,确认没有异议,在下面签个字就行。”
李建国接过去,戴上老花镜,凑着光一字一句地看。他看到“自愿放弃全部债权”那几个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下看。看完,他把声明书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两下眼睛。
“明远,你这份情,我这辈子不知道怎么还。”
“建国哥,别这么说。”陈明远摆摆手,“昊昊那孩子争气,能考上公务员不容易。我这当叔的,能帮就帮一把。”
李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明远,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前年那会儿,我把城西那套老宅卖了,凑了十五万,想还你。可到了你家楼下,又没脸上去。那点钱,连你借我的零头都不到。”
陈明远愣住了。他只知道李建国生意失败,却不知道他连老宅都卖了。那套老宅是李建国父亲留给他的,虽说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是他最后的念想。
“后来那笔钱呢?”陈明远问。
“还了一部分高利贷的利息,剩下的,给昊昊交了大学的学费。”李建国苦笑,“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陈明远把笔递到他手里:“建国哥,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在上面签个字,这事就了了。”
李建国接过笔,手有些抖。他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像是把十年的愧疚都按进了那几笔横竖撇捺里。签完,他把笔放下,像是卸下一副重担,又像是背上了另一副更沉的。
“明远,这个钱我记在心里。”他说,“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陈明远没接话,只是把声明书收好,放进文件袋里。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账清楚。
第十章 政审当天
李建国签完字的那天晚上,陈明远回到家里,林晓燕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了水再睡,明天你还要办事。
陈明远端起杯子,水还是温的。他一口喝完,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夜色,才去洗漱躺下。可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天的事。他翻了个身,林晓燕轻轻动了动,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只说了一句:“别想太多,材料都备齐了,不会有事的。”
“嗯。”他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陈明远六点就起了床,洗漱完,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又逐一清点了一遍:声明书原件、借条复印件、转账凭单复印件、他和李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律师周正帮忙起草的情况说明。每一项都确认无误,他才把文件袋封好,放进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
李昊的政审安排在上午九点。陈明远八点就到了单位,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像是比平时慢了一倍。他泡了一杯茶,没喝几口就凉了。九点差五分,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出了那个存了许久的号码——政审部门的联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政审工作办公室。”
陈明远清了清嗓子:“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李昊同志政审的情况。我是他的亲属,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说明。”
“请问您怎么称呼?和李昊是什么关系?”
“我姓陈,叫陈明远,是李昊的表叔。”他顿了顿,“也是他父亲李建国那笔债务的债权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对方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后女声说:“陈先生,您说的是李建国名下那条失信记录对吧?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正在核实中。您说您是债权人?”
“对。”陈明远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握了握手机,“我今天打电话来,就是想说明这件事。李建国欠我的那三十八万,我自愿放弃债权,不追讨了。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正式的书面声明,材料我这边都齐全,随时可以送过去。”
对方的声音明显认真了几分:“陈先生,您确定吗?这个声明的效力需要核实,而且一旦确认放弃债权,以后就不能再主张追偿了。”
“我确定。”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十年前我借钱给李建国,是帮他周转生意。后来他生意没做成,钱还不上,这我能理解。这些年我从来没催过,也不打算催了。钱是身外之物,但他儿子李昊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记录什么。随后女声说:“陈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那请问您的书面声明材料,大概什么时间能送过来?”
“我今天就能送过去。”陈明远说,“我现在在单位,材料就在手边。您告诉我地址,我中午前送过去。”
“好的,您记一下地址……”女声报了一个地址,陈明远用手机记下来,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陈先生,”对方又说,“我再跟您确认一下,您声明放弃的是李建国欠您的全部债务,对吗?金额是三十八万元整?”
“对,三十八万,全部放弃。”
“好的,那您把材料送过来之后,我们会进行审核。审核通过后,会更新相关信息。这个流程可能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
“行,我尽快送过去。”陈明远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微微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公文包,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单位离政审部门不算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的路。一路上他骑得不快不慢,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十年前那个晚上——李建国站在他家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一张写好的借条,说:“明远,哥实在没辙了,就这一回。两年,两年一定还你。”那时候李昊才刚上高中,瘦瘦高高的,站在他爸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陈明远那时候刚看完房,中介催着交定金,三十八万正好是首付的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转给了李建国。他记得李建国接过转账信息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一句:“明远,哥记你一辈子。”
十年过去了,李昊已经大学毕业,考上了公务员。李建国欠的钱还是一分没还,但陈明远从来没后悔过那天晚上的决定。
电动车拐过街角,政审部门的办公楼就在前面。陈明远在门口停好车,拿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找政审工作办公室,送材料。”陈明远把电话里记下的名字说了一遍,小姑娘指了指电梯:“三楼,左转,第二个门。”
陈明远道了声谢,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动,心里忽然平静下来。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刚才电话里那个女声:“请进。”
陈明远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靠墙放着一排文件柜。桌前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材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您是陈先生吧?刚才打电话来的?”
“是我。”陈明远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把文件袋取出来,放在桌上,“材料我都带来了,您过目。”
女人接过去,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逐一翻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确认,尤其是那份声明书,她看了两遍,又对着电脑核对了一会儿信息。
“陈先生,材料没问题。”她合上文件袋,抬起头看向陈明远,“我这边会尽快审核,最迟后天出结果。到时候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再联系您。”
陈明远点点头:“好,辛苦您了。”
“不辛苦,您这份心意,我这边也记录在案了。”女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说实话,我做这行几年了,像您这样的债权人,还是头一回遇到。”
陈明远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太多。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想了想,给李建国发了一条短信:材料送过去了,说最迟后天出结果。放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道。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心事。他想,如果十年前那个晚上,他没有把三十八万借给李建国,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李昊还能不能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账,算清了,反而干净。有些情,放下了,反而更重。
他转身下楼,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第十一章 递交声明
陈明远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末的温热。街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骑得不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画面——工作人员把材料一份一份翻开,仔细核对,最后说了一句“没问题”。
他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半。
回到单位,已经快到中午。同事喊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他摆了摆手,说有点事,晚点再去。他坐在工位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他知道,政审那边说了最迟后天出结果,但心里总还是惦记着。
下午两点多,李建国打来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陈明远几乎是秒接。
“明远,那个……”李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第一句话,“你上午说材料送过去了,是真的?”
“送过去了。”陈明远把声音压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人家说了,材料没问题,最迟后天出结果。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明远听到李建国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低了:“明远,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哥欠你的太多了。”
“别说这些。”陈明远打断他,“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昊昊知道你今天去送材料,他……他一直在屋里来回走,坐不住。”李建国顿了顿,“他想跟你说声谢谢,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陈明远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李昊那孩子他见过几回,从小话少,性格内向,但学习一直是年级前几名。他想了想,说:“你让他别多想,好好准备上班就行。政审过了,后面还有体检、公示,每一步都得稳住。”
“我知道,我知道。”李建国连连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明远,等这件事过去了,哥一定当面好好谢你。”
“行了,忙你的去吧,有事随时打电话。”陈明远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当天傍晚下班回家,林晓燕正在厨房做饭。陈明远换了鞋,走进厨房,洗了洗手,站在她旁边,声音平静地说:“今天上午,我把材料送过去了。”
林晓燕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过了几秒钟,她才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声音淡淡的:“人家怎么说?”
“说材料没问题,最迟后天出结果。”
林晓燕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油锅滋啦滋啦的声响。陈明远知道她心里还有气,但也没急着解释。他转身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等着晚饭。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林晓燕终于开了口。她看着陈明远,眼神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认真劲儿:“我不拦你,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三十八万,够咱再攒十年的。你就这么放过了,心里真的一点不难受?”
陈明远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难受肯定有。但换个角度想,那钱在我手里,顶多就是存款数字变一变。可要是能换来李昊那一份工作,换来表叔一家能抬起头做人,我觉得值。”
林晓燕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陈明远知道,她没完全认同,但至少不再反对。
第二天下午,陈明远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政审办公室那个号码。他心里一紧,跟领导示意了一下,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陈先生,您好,我是政审办的小周。您的材料我们审核完了,没有问题。您的那份声明我们已经录入系统,相关的失信记录会在今天下午更新,您放心。”
陈明远握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却还算平稳:“好的,辛苦您了。那我表弟那边的政审……”
“后续流程我们会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您那边不用再做什么了。”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您这种情况,我们真的很少见。像您这样主动放弃债权,为孩子前程考虑的亲戚,不多。”
“应该的。”陈明远轻声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拨通了李建国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李建国的声音明显带着紧张:“明远?怎么样?”
“政审那边来电话了,材料审核通过,失信记录今天下午就能更新。后面政审流程两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明远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李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明远……明远,哥谢谢你……哥真的谢谢你……”
陈明远眼睛也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声音稳稳的:“好了,别哭。等李昊过了政审,你再好好高兴。”
“嗳,嗳……”李建国在那边答应着,声音还在抖。
那天晚上,陈明远刚吃完饭,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有点拘谨,又有点激动:“明远叔,我是李昊。我……我想跟您说声谢谢。”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李昊啊,你爸刚给我打过电话了。你好好准备,别想那么多。”
“明远叔,我知道这十年,我爸一直觉得对不起您。”李昊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也知道,这笔钱对您来说不是小数目。您能这么做,我一辈子都记着。”
陈明远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李昊,你听叔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的努力。叔做的这点事,不算什么。你以后好好工作,好好当个好人,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李昊闷闷的声音:“叔,我一定会的。”
陈明远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林晓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她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她。林晓燕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柔和,她轻声说:“你做得对。”
就这三个字,陈明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月色清亮,照着楼下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安安静静的。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李建国站在他家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攥着那张借条,说两年一定还。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以为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
十年过去了,那笔钱早就超出了钱本身的意义。它是李建国心里的一块疤,也是陈明远心里的一杆秤。如今,这杆秤终于放下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林晓燕没有起身,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十二章 等待结果
那之后的两天,像被拉长了一样。
李昊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政审办说两个工作日内出结果,但第一天过去了,电话没响;第二天上午,还是没动静。李建国坐不住了,一天给陈明远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有消息没?那边有没有联系你?”
陈明远自己也有些悬着心,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一遍遍安抚:“流程就是这样的,别急。人家说了两个工作日,今天是第二天,再等等。”
李昊比他父亲要稳一些,但也就稳那么一点。陈明远第二天傍晚下班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看见李昊站在门口抽烟。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陈明远走过去,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递给他。
李昊愣了一下,接了水,把烟掐了:“明远叔,下班了?”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不回家吃饭?”
“我爸这两天天天唠叨,我有点待不住,出来透透气。”李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明远叔,您说我这政审,真能过吗?”
陈明远看着他,年轻人眉眼间有些焦虑。他想了想,指了指路边的长椅:“坐下说。”
两人并肩坐下,暮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来。陈明远开口:“李昊,你考的是什么岗位?”
“市财政局的科员。”
“你笔试考了多少分?”
“一百三十八。”
“面试呢?”
“全场第二。”
陈明远点点头:“那你觉得,就凭你这两项成绩,考上的把握有多大?”
李昊低头,把水瓶攥在手里,转了两圈:“成绩是一回事,可政审要是过不去,成绩再好也没用。我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两年,复习资料堆了半个书架,要是真折在政审上……我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
陈明远沉默了。他看着李昊的侧脸,想到十年前的李建国,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背着满身压力,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他轻声问:“你爸是不是一直没跟你讲过,当年他做生意的事?”
李昊摇头:“他就说赔了钱,欠了您的,从来没细讲过。我问过几次,他都是叹气,后来我就不敢问了。”
陈明远靠在椅背上,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他声音不高不低:“你爸当年开的是建材厂,办得挺红火,底下二十几号人跟着他干活。那年有个大工程,他垫了不少材料款进去,想着等工程结算就能翻身。结果工程烂尾了,甲方跑了,他一分钱没拿回来,还欠了上游供应商一大笔货款。那时候他把厂子卖了,房子也卖了,还了一部分账,剩下的实在还不动了,才拖成了那样。”
李昊听着,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哑着嗓子问:“那他为什么不去找您商量?”
“他那人你还不了解?死要面子。借了别人的钱还不上,他觉得没脸见人,躲着躲着,就越躲越远了。”陈明远转过头看着他,“李昊,你记住,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运气不好,又被面子压垮了。”
李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发红:“明远叔,您恨过他吗?”
陈明远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恨什么?那钱是我自愿借的,借条也是他自己打的,他没赖账,只是暂时还不上。再说了,他当年帮过我。”
“帮过您?”
陈明远沉默片刻,缓缓说:“我父亲生病那年,我在外面打工,手里没钱。你爸那时候刚起步,厂子还在亏损,但他二话不说,把攒了两年的三万块钱全借给我了。那三万块,救了我爸一命。”
李昊愣住了。
陈明远说:“那年你才几岁,可能不记得了。后来我爸走了,你爸也没催过那笔钱,我说还,他总说不急不急。直到他生意出事了,开口跟我借钱,我手里刚好有买房的三十八万,就给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沉静:“李昊,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我借你爸那三十八万,是因为他当年借过我三万。你说我大度,其实我就是记着他的好。”
李昊的眼睛彻底红了。他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叔,我从来没听过这些。”
“那是你爸不让我说。”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了。政审的事,有我这边出面的材料,不会有大问题。你要真想过这一关,就把心放稳了,该干嘛干嘛,别让你爸看着你干着急。”
李昊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把两团影子拉得长长的。李昊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陈明远目送他走远,自己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慢慢踱回家。
推开家门,林晓燕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问李昊那边有没有消息。我说还没有。”
“你爸也是关心,怕你脸上挂不住。”
陈明远脱了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我脸上挂什么不住?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林晓燕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你这两天,电话接得比平时多好几倍,一直在安慰李建国那边吧?”
陈明远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林晓燕摇摇头:“我有时候真服你。你替他操了这么多心,他欠你的钱你还没要回来呢。”
“那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孩子的事办妥。”陈明远嚼着苹果,看着她,“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烂好人。我心里有数。”
林晓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遥控器递给他:“看会儿电视吧,别一直盯着手机了。”
陈明远接过遥控器,却没换台。他看着屏幕上那部看过好几遍的电视剧,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宁。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却也有一丝凉意。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但他知道,该来的消息,终究会来。
第十三章 政审通过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打来的。陈明远正在公司会议室里,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昊的名字。他朝对面同事比了个手势,侧身接起电话。
“明远叔,”李昊的声音有点发颤,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过了,政审过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好,好,过了就好。”
他听到电话那头李昊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今天早上通知的,让我下周去报到。叔,我,我……”
“行了,晚上让你爸请客,咱们好好喝一杯。”陈明远笑着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九月的阳光透亮,把对面楼顶的玻璃映成一片光斑。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里,李建国站在他家门口,满脸急色,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那时候他刚拿到公司的买房补贴,三十八万,一笔一画地存进银行卡里,准备和妻子去看房。
他把那张卡递了出去,连犹豫都没有。
中午下班回家,林晓燕已经做好了饭。陈明远把消息说了,她端着饭碗怔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真过了?”
“过了。下周报到。”
“那就好,那就好。”她低下头,拿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米粒,又抬起头看着他,“明远,你这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陈明远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那就什么都不用说。”
当天傍晚,李建国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明远,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嫂子做了一桌菜。你把晓燕和孩子都带来。”
陈明远应下了。
去的时候,他特意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瓶酒,又给李昊带了一支钢笔,算作入职礼物。林晓燕没说什么,只是临出门前,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围巾,说:“秋天了,早晚凉,给李昊媳妇带上吧,上次见她围巾挺旧的。”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到了李建国家里,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李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刻意收拾过。他一见陈明远,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先侧过身,把他们往里让。
客厅里支了一张大圆桌,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李昊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桌前,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他的妻子小杨站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眼眶也有些湿润。
桌上坐定了,李建国拎起酒瓶,给陈明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他端起酒杯的手有点抖,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洒出几滴来。
“明远,”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杯酒,我敬你。”
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朝陈明远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弯下去,背脊绷得很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住这个姿势。
“这十年,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没脸。”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直起身,依旧弯着腰,“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对你说一声,对不起。那三十八万,我欠你的,我记在心里。我这辈子可能还不完,但我会尽力还,一分一分地还。”
陈明远站起来,伸手去扶他:“建国哥,你起来。”
李建国没动。
陈明远加了几分力,把他扶起来,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那钱的事,你以后别再提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是来庆祝李昊入职的。孩子有出息,这是好事,该高高兴兴的。”
李建国嘴唇抖了抖,眼眶里蓄满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李昊也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朝陈明远鞠了一躬:“明远叔,您的大恩,我不会忘。您那天跟我说的话,我也都记住了。以后我工作了,一定好好干,做一个正直的人。”
陈明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爸你妈不容易,以后好好孝顺他们。工作上有难处,跟叔说,叔别的不行,社会经验还是有点的。”
李昊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席间,林晓燕和小杨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话。小杨握着林晓燕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婶子,这些年,我公公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逢年过节,他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叹气。前两年他卖老宅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明远叔。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今天我才知道,你们家对我们是多大的恩。”
林晓燕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公公是好人,你婆婆也是,我们心里都明白。你以后好好照顾李昊,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小杨眼泪掉下来,赶紧拿纸巾擦了,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酒喝得不少。李建国喝到后来,话匣子打开了,拉着陈明远的手,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说他年轻时候白手起家,怎么从一个小门店做到二十几人的厂子,说那年工程烂尾,甲方卷钱跑了,他蹲在工地门口,看着一车一车的建材被拉走抵债,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那时候我真想一了百了,”李建国喝红了脸,声音含糊,“但我想想李昊,想想你嫂子,我又觉得不能倒。我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陈明远给他续了一杯酒,没打断他,只是听着。他知道李建国这些年憋了太多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散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李建国坚持送他们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陈明远一家走远。陈明远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们。
秋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陈明远把外套披在林晓燕肩上,揽着她的肩膀往家走。陈晨走在前头,手里攥着李昊给他的一颗糖,蹦蹦跳跳的。
林晓燕忽然说:“明远,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干脆就借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生病那年,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是建国哥把攒了两年的三万块全借给我了。那时候他自己也刚起步,厂子还在亏。”
林晓燕偏过头看着他:“你没跟我说过。”
“以前觉得没必要提,”陈明远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今天提了,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我只是记得别人的好。”
林晓燕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挽紧了他的胳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沿着窄窄的巷子,一路延伸向前方。
第十四章 还钱风波
酒席散了之后,日子恢复如常。陈明远照旧上班下班,接送陈晨上下学,周末陪林晓燕去菜市场挑新鲜的鲈鱼和青菜。他没有刻意跟任何人提起那晚的事,也没有想过李建国会真的来还钱。十年前他就把这笔账从心里划掉了,如今能帮李昊一把,他觉得值。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那天傍晚陈明远刚下班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敲门声。陈晨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建国,身后还跟着一辆停在楼道口的小货车。
李建国穿得比那晚朴素许多,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沾着灰。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忐忑,有紧张,也有一点如释重负。
“明远,吃饭了没?”李建国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陈明远迎上去:“建国哥,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林晓燕从厨房探出头,见是李建国,也招呼道:“建国哥,正好一块儿吃吧,菜马上就好。”
李建国摆了摆手,站在门口没动,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他攥了攥手里的黑塑料袋,沉默了几秒,才说:“明远,我今天来,是把钱给你送过来的。”
陈明远怔了一下:“什么钱?”
李建国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口,露出里面一捆一捆扎好的现金。他说:“厂子去年还剩几台旧机器,前阵子我联系了一个收二手设备的,连皮带轴一起卖了,加上我这几年攒的一点儿,凑了二十万。我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陈明远看着那一袋钱,皱了皱眉:“建国哥,我不是说了,那钱不用还了。”
“那不行。”李建国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那晚我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这钱我会还。你帮李昊过了政审,这是天大的恩,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钱是我欠的,不是李昊欠的,也不是你该认的。”
陈明远蹲下身,把塑料袋重新系好,推回李建国面前:“你拿回去。李昊刚上班,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们老两口手头也不宽裕。你把钱留着,给孩子应急用。”
李建国不肯接,两只手把钱袋子按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陈明远,眼眶有些泛红:“明远,你听我说。这十年,我每次路过你家门口那条街,我都低着头走。我不是不想还,是我真没有。现在厂子没了,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我手里能动的就这些。你收下,我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下去。”
陈明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了想,弯腰把钱提起来,走进屋里,放在茶几上。李建国跟进来,站着没坐。
陈明远把茶倒了一杯递给他:“建国哥,你坐,听我说两句。”
李建国接过茶,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黑塑料袋上,没说话。
陈明远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这二十万,我收下十万。”
李建国一愣:“为啥只收一半?”
“因为剩下的十万,我想用它做一件事。”陈明远说,“李昊刚参加工作,底子薄。你和嫂子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能老让孩子操心。这十万我打算单独存起来,以后李昊结婚、买房或者你们老两口急用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明远抬手止住了。
“建国哥,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你当年帮过我爸,那三万块是你攒了两年的血汗钱。你拿出来的时候眼都没眨,我记到今天。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让李昊刚起步就背上负担。你收了这钱,我心里踏实;你不收,我也踏实。但你要是硬全给我,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李建国的眼眶一下就湿了。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明远,我这一辈子,欠你太多了。”
陈明远拍拍他的肩:“一家人,说啥欠不欠的。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逢年过节多来家里坐坐,陪我说说话,比啥都强。”
林晓燕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茶几上的钱袋,又看了看两个男人脸上的神情,没多问,只笑着说:“建国哥,别光坐着了,先吃饭。明远这人你还不了解?他拿定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他争没用。”
李建国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苦涩。他站起来,朝林晓燕点了点头:“嫂子,饭我就不吃了。家里还炖着汤,你嫂子等着我回去呢。”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陈明远:“明远,那十万,我记着。等我攒够了,我一定给你送来。”
“行,我等着。”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林晓燕走到他身边,轻轻问:“你为啥只收一半?”
陈明远看着门外昏黄的路灯光,说:“他要是不来,我反而觉得正常。但他来了,说明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要是全收了,他心里还是欠着;我要是全不收,他又觉得我瞧不起他。收一半,他心里能好受点,我也能帮他看着李昊那边。”
林晓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明远,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陈明远笑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过日子嘛,总得替别人想一步。”
那天晚上,陈明远把那十万块现金分成两摞,用橡皮筋捆好,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他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三个字:李昊的。贴在钱上面。
林晓燕路过书房门口,看见他蹲在抽屉前,没打扰他,只是默默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回了卧室。
窗外,秋夜的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陈明远关上抽屉,站起身,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楼房里亮着的灯,觉得心里格外安稳。
第十五章 家庭和解
李建国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才缓缓关上门。
林晓燕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反复地折来折去。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明远,你过来坐。”
陈明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茶几上那只黑塑料袋已经被他拿进了书房,但林晓燕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个位置,仿佛那袋钱还摆在那里。
“你怪我吗?”陈明远问。
林晓燕沉默了几秒,手里的毛巾终于被她放下:“我要是怪你,当年你借钱的时候我就拦着了。那时候咱们连房子的首付都没凑齐,你一声不吭就把钱转出去了,我第二天才知道。你说我不生气?我气的不是你把钱借出去,而是你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
陈明远张了张嘴,想解释,林晓燕却抬手止住了他:“你让我说完。”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这十年,我从来没提过这笔钱。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乎。你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心里最重情义。你表叔当年帮过爸,你记着这个恩,你借钱的时候我拦不住,你这些年不讨要我也拦不住。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陈明远喉咙发紧:“晓燕,我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林晓燕轻轻吸了一口气,“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儿子今年八岁了,上学、补课、兴趣班,哪一样不要钱?你爸妈身体不好,每年去医院检查拿药,哪一次不是我跑前跑后?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可我心里也累。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帮表叔我没意见,可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完了,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陈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默默扛着这件事,替表叔留着脸面,替这个家挡着风雨。可他却忘了,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才是真正替他扛了最多的人。她没说过一句重话,没跟他吵过一次架,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只是一遍遍地问他吃饭了没有、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晓燕的手指:“对不起。”
林晓燕没抽回手,只是低着头。
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跟你商量。当年借钱是这样,这些年不讨要也是这样,今天收那十万块还是这样。我总觉得,只要我自己能扛的事,就不该让你跟着操心。可我没想过,你是我妻子,家里的事本来就该两个人一起扛。”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晓燕,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晓燕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抽了一下鼻子,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就是……就是不想再被你蒙在鼓里了。你说一句,我哪怕帮不上忙,至少能替你分担一点。你什么都不说,我心里反倒更慌。”
陈明远伸手揽住她的肩,声音里带着歉意:“以后不这样了。不管什么事,我都先跟你说。”
林晓燕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那十万块,你真打算留给李昊?”
“嗯。”陈明远点点头,“李昊刚上班,工资不高,租房吃饭开销不小。建国哥和嫂子年纪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这十万块我先存着,等他们有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做事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陈明远低头看着她:“你信我?”
“不信你还能信谁?”林晓燕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挤出一个笑来,“你这个人,对别人都比对自己上心。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靠谱。”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温和:“那以后家里的事,我都跟你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晓燕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说了可要做到。”
“一定做到。”
那天晚上,陈明远第一次在睡前把李建国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十年前那个深夜,表叔红着眼睛上门借钱,到后来生意失败躲着不见人,再到今天他提着二十万上门。他讲得很细,林晓燕就靠着床头静静地听,偶尔问一句。等他说完,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他的手。
“原来你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她说。
陈明远笑了一下:“以前觉得一个人扛就行,现在想想,还是两个人一起踏实。”
林晓燕把灯关了,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明远,我以后不跟你闹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别什么事都自己咽。”
“好,我答应你。”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落在两人并肩躺着的被子上。陈明远看着天花板,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仿佛在这一刻松了下来。他侧过头,发现林晓燕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不再紧锁。
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夜晚比过去十年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稳。
第二天清晨,陈明远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他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飘来的小米粥香气。林晓燕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醒了?洗漱完过来吃饭,儿子都快吃完了。”
陈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十年每天早上都是如此,陌生的是她今天系的那条围裙,还是他去年生日时随手买的,他一直以为她不喜欢那个花色。
儿子从餐桌前探出头:“爸,妈妈今天煎了荷包蛋,还煮了你爱吃的咸鸭蛋。”
陈明远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林晓燕端着粥碗放到他面前,碗沿烫得她捏了下耳朵。他没忍住,伸手接过碗:“我来。”
林晓燕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给自己盛了碗粥,低头喝了一口,才说:“昨晚我想了想,你那个表叔,其实也挺不容易。生意亏了十几年,能重新站起来,说明他心气还在。”
陈明远抬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你帮了他这么多年,他没白记你的情。今天他说那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还你。以后他要是有难处,你跟我说一声,要帮我不拦你。”
“晓燕……”
“不过有个条件,”她抬眼看他,“你要是再瞒着我做什么决定,我可真跟你急。”
陈明远笑了,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粥:“行。我这条命都交给你管了,还瞒你什么。”
林晓燕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下嘴角,低头继续喝粥。儿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咧嘴笑了。
第十六章 十年心结
李建国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电话的。陈明远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报表,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上那个名字让他愣了愣——李建国。这些年表叔打电话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李昊考上大学时报喜。
他接起来,李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局促:“明远,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去你家里坐坐,喝两杯。”
陈明远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李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这些年攒了不少话,一直没机会讲。”
陈明远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行,你晚上过来,我让你嫂子炒两个菜。”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好,好。”
傍晚六点多,李建国提着一瓶白酒和一袋卤味站在陈明远家门口。林晓燕开门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让开:“表叔来了,快进来坐。明远在厨房呢。”
李建国换了拖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嫂子,我带了点卤味,还有一瓶酒。今晚跟明远好好聊聊。”
林晓燕接过东西,招呼他坐下。陈明远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建国哥,你先坐,还有一个菜就好。”
李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打量着这个家。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儿子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他心里忽然一阵发酸——这些年,陈明远从没在他面前提过那笔钱,从没催过一次,可他日子过得怎么样,李建国心里清楚。
开饭时,林晓燕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李建国坐下,陈明远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两人碰了一下杯,李建国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了下嘴。
“明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杯酒,我敬你。十年的恩,今天先还一杯。”
陈明远摆摆手:“建国哥,说这些干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建国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林晓燕看这架势,识趣地给陈明远递了个眼色,然后拉着儿子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李建国的脸已经泛起红晕,他盯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远,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谁吗?”
陈明远放下筷子:“建国哥,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提不行,”李建国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有些话我憋了十年,今天不跟你说清楚,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全部勇气:“你知不知道,十年前你爸生病那会儿,你四处借钱,我一声没吭。后来你自己东拼西凑把手术费凑齐了,你爸手术成功,你高兴得给我打电话报喜。我在电话里跟你说恭喜,可我没告诉你——你爸住院那阵子,有一笔八千块的住院费,是医院记账时说有人预付了。你当时以为是医院搞错了,就没再追查。那笔钱,是我去交的。”
陈明远愣住了,握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李建国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你爸那病,我那时候手里正好有一笔进货的钱。我知道你难,可我那会儿生意刚起步,钱都压在货上。我咬咬牙,把进货款抽了八千出来,给你爸交了住院费。我没敢跟你说,怕你心里过意不去。后来你爸出院了,我生意越做越顺,我想着等哪天赚够了,再跟你提这事。可没想到,半年后我生意就栽了,一下子亏了个精光。那八千块的事,就再也没脸开口了。”
陈明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记得父亲住院那阵子,医院的账上确实莫名其妙多出一笔钱,他当时以为是哪个亲戚悄悄帮忙,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他从来没往李建国身上想过——那时候李建国刚起步,生意不大,谁能想到他会一声不吭拿出八千块来。
“你借我那三十八万,”李建国继续说,“我清楚得很,那是你准备买房的首付。你媳妇当时怀了孩子,你们一家还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可你二话没说就把钱拿给我了。你跟我说,建国哥,你先用着,不着急还。那晚你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好久,心里想,这辈子我李建国欠你陈明远一条命。”
他停下来,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可我这十年,生意败了,人躲了,连你电话都不敢接。我不是不想还,是没脸见你。我每次听见亲戚提起你,心里就跟刀割一样。你越是不来讨,我心里越难受。你要是来骂我一顿、催我两句,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陈明远看着他,鼻子发酸。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酒液火辣辣地滑过喉咙:“建国哥,你知道吗,我当年借钱给你,不是因为我多有钱,是因为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爸发高烧,村里卫生所看不了,是你骑自行车载着他跑了二十多里去镇上的医院。那时候你才十七岁。我爸后来一直跟我说,建国这个孩子,仁义。”
李建国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你爸是好人。他走那年,我没能回来送他最后一程,我……”
“那时候你在外面跑生意,回不来也是没办法,”陈明远打断他,“我爸没怪过你。他临走前还念叨,说建国这孩子不容易,你多照应着点。”
李建国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建国哥,那八千块的事,你今天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不欠我什么,真不欠。”他说着,声音也哑了,“咱俩是表兄弟,你帮过我爸,我帮你一把,这不是应该的吗?”
李建国放下手,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明远,我……”
陈明远没等他说话,伸手把他拉起来,用力抱了一下。两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肩,谁都没再开口。客厅的灯昏黄地亮着,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才松开手,使劲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丢人了,让你看笑话了。”
“说什么呢,”陈明远拍拍他的肩,重新坐回位子上,“来,再喝一杯。”
两人重新坐下,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李建国缓了缓情绪,才说:“明远,那二十万我先给你了,剩下的十八万,我明年一定还上。我现在那个小加工厂,一个月能赚个万把块,加上李昊工作了,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陈明远放下杯子:“建国哥,钱的事真不急。你工厂要是周转不开,先用着。”
李建国摇摇头:“不行。这钱我必须还,一天不还清,我这心里就一天不安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让你再贴补我。”
陈明远看他态度坚决,不再多劝。两人又聊了一阵子,从李昊的工作聊到家里的近况,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林晓燕从卧室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李建国站起身,朝林晓燕鞠了一躬:“嫂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明远为了我的事,没少让你跟着操心。”
林晓燕赶紧扶住他:“表叔别这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远帮你是应该的,你当年也帮过他们家的。”
李建国愣了愣,转头看陈明远。陈明远笑了笑,没解释。林晓燕又说:“明远跟我说了,你当年给他爸垫过住院费。他一直记着这个情呢。”
李建国怔了好一会儿,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陈明远的肩膀:“明远,好兄弟。这辈子,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送走李建国,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慢慢消失在巷口。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晓燕站在他身后,轻轻问:“说开了?”
“嗯,说开了。”
“他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了?”
陈明远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晓燕白了他一眼:“你俩在客厅里抱成一团,我在卧室门口都看见了。两个大男人,哭得跟小孩似的。”
陈明远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走,回家。”
那天夜里,陈明远躺在床上,想起十年前那个深夜,表叔红着眼睛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那时候他还年轻,口袋里没多少钱,可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把卡里的钱转了出去。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明远,你建国哥是个实诚人。他要是遇到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
他当时点了点头,说:“爸,我记住了。”
这一记,就是一辈子。
第十七章 新的开始
李昊报到那天,特意给陈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又压不住的兴奋:“表叔,我今天正式上班了。分在局里办公室,带我的师傅姓周,人挺好的,一上午给我讲了不少东西。”
陈明远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闻言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头一天去,少说话,多干活。眼力劲儿要有,但别太殷勤,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打听。”
“嗯,我知道。”李昊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表叔,我爸妈让我一定要跟你说一声谢谢。我爸说,要不是你,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陈明远笑了笑:“别这么说。你考得上,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不过是把本来属于你的路给你扫了扫灰。”
“表叔,你这话我记一辈子。”李昊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一定会好好干,做一个对得起这身衣服的人。”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李昊,叔叔不图你什么。我就一句话——你在那个位置上,以后会遇到很多事。有求你办事的,有给你送东西的,有套近乎的。你记住,你手里的权是公家的,不是你自己的。该守的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李昊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应了一声:“表叔,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办公室外面,同事们正在低声讨论项目的事。他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经理王建国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边夹菜一边说:“老陈,你那边那个城南项目的方案,上面看了,评价很高。领导点名让你下周去总公司汇报。”
陈明远愣了一下:“总公司?”
“对,总公司。说让你亲自去讲。”王建国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听上面那意思,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你晋升的事儿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陈明远心里一动,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那我好好准备准备。”
王建国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在这公司干了八年了,论能力论资历早该提了。这回是时候了。”
陈明远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却想起十年前那笔钱——当年他把买房的钱借出去,林晓燕跟他大吵一架,后来一家人又租了两年房子才凑够首付。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日子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下班回家,林晓燕正在厨房炒菜。陈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陈明远换好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儿子的作业本。
“我作文得了优!”陈晨仰起脸,一脸得意,“老师说我写的那篇《我爸爸》特别感人,还让我在班上朗读了呢。”
陈明远乐了:“你写我什么了?”
陈晨翻开作业本,指给他看:“你自己看。”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作文写得很稚嫩,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看懂了——儿子写的是他借钱给表叔的事,写他爸爸是一个“宁可自己吃亏也要帮别人”的人。
“写得不错,”陈明远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就是把我写得太好了。”
陈晨不服气:“本来就是!”
林晓燕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我今天去接他,他一路跟我念叨,说老师表扬他好几次。还说要跟他爸一样,长大以后做个说话算话的人。”
陈明远心里一暖,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林晓燕手里的盘子。
晚上,李建国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隐隐有机器的轰鸣声。
“明远,今天接了个新单子,镇上那家食品厂让我给他们做一批包装箱,一个月能多做两三千的活。”李建国的声音透着高兴,“照这个速度,明年上半年我就能把剩下的钱还清了。”
陈明远靠在沙发上,笑着说:“那就好。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放心吧,我有分寸。”李建国顿了顿,“李昊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说单位挺好的。”
“他跟我说了,说你在电话里嘱咐他的话,他都记着。”李建国的声音沉下来,“明远,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少跟着我吃苦。他能有今天,多亏了你。”
“建国哥,你又来了,”陈明远打断他,“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一声:“行,不说了。改天我带上你嫂子,去家里吃顿饭。李昊他妈手艺虽然比不上你家晓燕,但炖鱼是一绝。”
“那我可得去尝尝。”
挂了电话,林晓燕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外套:“明天降温,你多穿点。下周去总公司汇报,用不用把西装熨一下?”
陈明远看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西装——那是三年前公司年会时买的,平时很少穿,一直挂在柜子里。他点点头:“熨一下吧。”
林晓燕走过去,把西装取下来,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领口和袖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吧?你紧张的时候老爱搓手,我在旁边你还能放松点。”
陈明远笑了:“你跟着去像什么样子。”
“有什么不像样子的?”林晓燕白他一眼,“我是你媳妇,去给你加油不行吗?”
陈明远没再说什么,看着她转身去了阳台。过了一会儿,阳台传来挂烫机嗡嗡的声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一点一点渗进夜色里。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盏暖黄的灯,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坚持,都值了。
第二天早上,陈明远刚进办公室,就收到一条微信。是李昊发来的,配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第一行字写着:“正心、诚意、为民。”
下面跟了一行小字:“表叔,我会记住的。”
陈明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金灿灿的一片。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十八章 感恩的心
一年时间过得不算快,但回过头看,又像是被人悄悄按了快进键。
春天刚过,镇上那家食品厂的订单越来越稳定,李建国的小作坊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到了七八个。他打电话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是问陈明远家里要不要一些包装纸箱,有时候就是纯粹唠两句家常,声音里少了从前那层沉甸甸的愧疚,多了几分踏实。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明远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李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明远,明天晚上有空没?带上晓燕和小晨,来家里吃饭。”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陈明远把包放下,顺手开了免提。
“来了就知道了。”李建国卖了个关子,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你嫂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炖鱼、酱牛肉、韭菜盒子,都给你备上了。”
陈明远笑了一声:“行,那我们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林晓燕从厨房探出头:“表叔打的?”
“嗯,说明天让咱们全家过去吃饭,听那语气,像是有什么好事。”
林晓燕擦了擦手,想了想说:“那明天我买点水果带过去,顺便给李昊带盒茶叶。他上回来说喜欢喝明前龙井,我单位同事那边正好有渠道。”
“你倒是记得清楚。”
“人家孩子现在工作不错,还时常惦记着咱们家小晨,逢年过节都发消息问候。这份情谊,不也得用心待着?”
陈明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陈明远开着车,林晓燕坐在副驾驶,陈晨在后座抱着一个玩具,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车子拐进李建国所在的镇子时,天色还亮着,路两旁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李建国家的院门敞着,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身干干净净,看得出刚洗过。李建国站在门槛边上,穿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来了来了!”他大步迎上来,伸手握住陈明远的手,用力晃了晃,“快进来,菜都齐了。”
院子里的老方桌上摆满了盘子,热气腾腾的炖鱼散发着浓郁的酱香,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李建国的妻子王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晓燕来了,快坐快坐。小晨,长这么高了!”
陈晨礼貌地喊了一声“表婶”,被王秀兰拉着坐下来,塞了一块酱牛肉到他手里。
李昊也回来了,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衣,比去年瘦了一点,但精神头很好。他见陈明远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表叔”,声音里带着恭敬。
“在单位怎么样?”陈明远坐下,接过李建国递来的茶杯。
“挺好的,”李昊点头,“上个月参与了一个项目,跟着老同事学到了不少东西。领导也交代了,明年让我带新人。”
“好好干。”陈明远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里的欣慰,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酒过三巡,李建国忽然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陈明远身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明远,这是最后八万,你数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林晓燕停下筷子,看向那信封,又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动:“建国哥,你——”
“你听我说完。”李建国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搓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发哑,“去年卖了厂子那些旧设备,凑了二十万,还了你十万。剩下的钱我本来想着慢慢来,没想到你嫂子身体不好,花了些钱,耽误了。后来我接了几单加工活,镇上那家食品厂的包装箱,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加上李昊工作了,每个月给家里寄一些,我这心里踏实多了,就想早点把这账了了。”
他顿了顿,指着信封:“这八万是今天刚从银行取的,之前卖设备还剩下的,加上这一年攒的。钱不多,但我一分没少。明远,咱们之间的账,到今天算是清了。”
陈明远看着那个信封,久久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王秀兰低着头,眼眶有些红。李昊抿着嘴唇,望着父亲,又望向陈明远。
“建国哥,”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当年借你的三十八万,我就没打算要回来过。”
“我知道。”李建国点头,“可正是因为你知道,我才更得还。你越是不提,我这心里就越过不去。”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手有些抖:“明远,这杯酒,我敬你。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年,你没逼过我,没上门讨过一分钱,还帮李昊过了政审。这份情,我这辈子记着。”
陈明远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建国哥,当年我爸生病,你连夜开着三轮车送去县医院,垫了医药费。那时候我刚工作,手头一分钱没有。你跟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人先治好再说。’”
李建国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笑了一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一直记着。”陈明远说,“后来你有难处,我帮一把,是我应该做的。你没欠我的,咱们是亲戚,也是兄弟。”
两人碰杯,各自仰头干了。
陈晨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看爸爸。林晓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大人说话,你好好听着。”
饭后,王秀兰切了西瓜端上来。陈晨和李昊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捧着一块西瓜啃。李昊问他:“小晨,你作文写你爸爸,写的什么事?”
陈晨嘴角还沾着西瓜汁,一本正经地说:“写我爸爸借给表叔的钱,后来表叔还了,爸爸还不想要。”
李昊笑了:“那你觉得你爸爸做得对吗?”
陈晨想了想,点头:“对。我爸爸说了,钱是王八——不是,钱是身外之物,亲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说到一半,改了口,惹得李昊哈哈大笑,连屋里的大人都笑了。
陈明远坐在堂屋里,透过窗看着院子里两个年轻人的背影,目光温和。
林晓燕端了一杯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陈明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日子挺好。”
林晓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李昊正蹲在地上教陈晨辨认一只飞过来的蝴蝶,李建国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笑呵呵地看着。
她忽然说:“明远,谢谢你。”
陈明远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追着要钱。”林晓燕声音轻下来,“那几年咱们紧巴巴的,我心里确实不好受。可后来看表叔一家那样,我又觉得,你没做错。”
陈明远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暮色沉下来,院里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李建国又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招呼陈明远再喝一杯。陈明远摆手说不喝了,明天还得上班。
“那就下次再喝。”李建国也没强劝,拍了拍他的肩,“下个月李昊休假回来,我再叫你。”
“行。”
回家的路上,陈晨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李昊送他的一支钢笔。林晓燕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轻声说:“表叔这回是真翻过来了。”
“嗯。”陈明远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欠了十年的债,还清了。心里那块石头,他放下了。”
“那你呢?”林晓燕转头看他,“你放下了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我早就放下了。”
车子驶过镇口的石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深夜,李建国站在他家门口,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时候他没多想,转身回屋拿了银行卡,递过去说:“不够再说。”
十年前他借出去的是一笔钱,十年后他收回来的,是一份比钱更重的东西。
车窗外,远处镇子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夜里的暖意。陈明远轻轻踩下油门,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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